第 6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一章春风先到绿杨枝
“人呢?”雍王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四处张望着要找程薰,褚廷秀已快步到了近前,拖着他的手低声道:“出来解闷本是人之常情,但爹爹前阵子刚刚责备过几个深夜冶游的宗亲,二哥就不要在这风口浪尖上自找没趣了。”
雍王还有些迷迷瞪瞪的,斜着眼问道:“那你怎么会也到了此处?”
“本是出来散散心,正准备回府却听到这边吵闹,可巧就望到了二哥。”褚廷秀说着,朝着雍王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们也怕雍王在外撒野坏了名声,与乐坊小厮一同好说歹说,才将他劝着往外走。
雍王脚步虚浮,车夫急忙将马车驶到了近前。褚廷秀正要扶他上去,他却嘀咕着道:“刚才那个小子……怎么眼熟得很……”
“二哥眼花了,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郎君。”褚廷秀笑着将他送上马车,雍王还想推开窗子张望,车夫已扬鞭策马,车子很快便驶离了隆盛街。
褚廷秀负手望着马车远去,乐坊门前的小厮上前邀请他入内赏曲,他婉言谢绝,随之朝着长街的另一端走去。
两侧酒楼舞坊间犹在欢笑,褚廷秀只是静静地走在浮光华彩里,素色锦袍上好似拂洒了万千微芒。
直至隆盛街尽头,才有一辆马车行来,停在了他面前。褚廷秀上了马车,车内的程薰一见到他,便离座下拜。“多谢褚廷秀相助,否则臣可能要被雍王揪住不放了。”
褚廷秀坐在他对面,“谁也没想到竟会在这儿遇到雍王。他也实在胆大,建昌帝正查得紧,竟还敢在外流连,还喝得如此失态。”
“就怕雍王回去后想起臣的模样……”程薰想到留在画楼隔间内的虞庆瑶,不由有些担心。
褚廷秀道:“他素来糊涂,就算想起了你也不会在意。再说,就算他知道你也去了乐坊,只怕还担心你将遇到他之事说出去,自己是轻易不会乱传的。”
程薰想想也有道理,毕竟他自己只是神卫军的副指挥使,就算被建昌帝知道深夜还去乐坊饮酒,最多也是责骂一顿。而雍王则不然,他虽才华平平,可毕竟是袁淑妃之子,对于继承大业必定也心存希冀。倘若醉酒无行之态被建昌帝知道,对于雍王而言可算是一件大事了。
马车沿着内城长街慢慢行驶,褚廷秀又问及虞庆瑶现在的情况,程薰道:“她背上有伤,不过因男女有别,臣也不能为她疗治,只能给她送了些伤药让她自己慢慢休养。”
“她现在处境还是危险,确实得忍耐一下。”褚廷秀想了想,问道,“之前你说她是被师傅带走,那人究竟是何等样人物?竟能从围捕的官兵中救出虞庆瑶,还逃过了多次追截。”
“臣也觉得此人定有着不寻常的身份,只是他头戴斗笠,臣在追踪时又不能靠近,所以始终未曾看清他的样貌。”
“你就没问问虞庆瑶?”褚廷秀微一蹙眉。
“问过,但她也不清楚……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程薰对虞庆瑶始终还有些怀疑,想了想,又道,“不过她刚才倒是跟臣说,想要见见陛下,说是有紧要的话要跟陛下讲。”
“紧要的话?”褚廷秀低声念了念,随即微笑道,“其实我也明白她思念陛下,只是现在陛下没法离开大内,恐怕还要等些时候了。至于虞庆瑶师傅的讯息,你我都各自留心着。”
程薰点头,“臣也已跟手下们说过,一讯息便即刻来报。但就怕建昌帝和太后再派出更多人马出城搜索,事情就难办了。”
“建昌帝已将此事交予南京府尹,我自会与之商议协调。因为潘文祁被建昌帝治罪,太后一时也无法再派人出去搜捕虞庆瑶与她师傅,不过你还是要小心谨慎,避免再出麻烦。”褚廷秀顿了顿,撩起车帘往外张望了一下,马车已经行至城西,不远处便是褚廷秀府邸了。
程薰抱拳道:“臣会倍加小心的。”说罢,便准备告辞离去。
褚廷秀却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曾见到虞庆瑶师傅与官兵交战,他用的是什么兵刃?”
程薰一愣,随即道:“一柄梭子枪,通常缠在腰间,发力时便弹震出击,力道凶狠。寻常官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褚廷秀默默颔首,程薰见他没其他吩咐,这才行礼拜别,趁着马车行至街巷拐弯处时悄然跃下,很快没入阴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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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潘文祁因为奉太后之命带兵出城却遭建昌帝治罪,朝中又有数人趁机弹劾潘他的其他罪状,连带着潘文祁的几名亲信下属平日所犯之事也被揭露。建昌帝看着那一叠奏章心中欣喜,面上却气恼异常,严令大理寺并刑部彻查禁卫马军里中饱私囊的数名武官。
褚廷秀本就在大理寺协同处理案件,接到建昌帝旨意后不敢怠慢,十天后便将潘文祁等人伪造账簿私吞军饷之事查得一清二楚。
他将伪造的军饷出入与原有的账簿底子都呈给了建昌帝,建昌帝本就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惩治潘文祁,此番这潘文祁竟因出城帮太后搜人而倒台,可谓是咎由自取。
一道圣旨颁下,潘文祁罪上加罪,收押入诏狱等待发配。在南京的所有家产被抄,妻子儿女皆被牵连入狱。其余与他共同营私之辈亦按照罪状轻重一一问责,没一人逃脱。
潘文祁父亲乃是太后二弟,三年前因病辞官还乡,听闻此事后险些晕厥,强撑着病体赶到南京求见太后。
可是太后自从被褚云羲气倒之后也总是气短头晕,一连数天都昏昏沉沉。建昌帝在朝中大刀阔斧铲除潘文祁一系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宝慈宫,太后也曾命人去请建昌帝来宫中面谈,可建昌帝却冷冰冰地回答说,政务繁忙无暇前来,太后若有什么事便可遣内侍传话。
吴王妃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后,更是气得咬牙。因此当见久病的二弟还得为儿子奔波哭求,她心中更是怨愤伤感。
两人会见之所乃是宝慈宫内室,太后早已屏退了内侍和宫娥,房中只有这姐弟两个。潘政雄诉说完毕,见太后目光悲戚却又隐含愤懑,不由道:“前几年臣在朝中之时,建昌帝对太后还称得上是恭谨孝顺,如今竟会变得这样心狠手辣,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吴王妃倚在榻上,以手撑着前额,双眉紧蹙。“那时候长兄身居高位,你与三弟皆也是朝中重臣,建昌帝处处得倚仗着我潘家,自然不敢造次。如今长兄病逝,你又辞官还乡,只剩三弟与他儿子文葆官位尚可,却又不在朝中。哼,建昌帝的羽翼是日渐丰满,老身多次警告他也无济于事,眼看着他就要将自己信赖的那些臣子们都提拔上来……”
潘政雄两眼湿润,颤巍巍道:“太后一定要早作打算,若是建昌帝再这样强横下去,只怕我潘家一党要被他连根拔起了!”
吴王妃屈指重重按压眉心,呼吸亦变得沉重。潘政雄又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扶植他登上帝位。要是怀思太子没出那事,说不定现在就是天子,臣看他定不会对太后这样绝情。”
“木已成舟,后悔又有何用?”吴王妃虽这样说着,神色亦忿忿不平。
想当初怀思太子性情确实温和谦恭,只是太过内向敏感,故此先帝总在暗自犹豫是否真要将帝位传交于他。而太子生母李贵妃却为人高傲,一心以为其子赵钧既然已被立为太子,那便是笃定的未来天子,故此在言行举止上亦更加骄矜,甚至有时都不将当时还是皇后的潘氏放在眼中。
而如今的建昌帝赵锴当时还是皇子,因生母出身低微,他自己又算不上才华出众,故此虽在职分上尽心尽力,但始终还是比不上万众瞩目的太子赵钧。
可那时候谁又能想到,数年之后,太子赵钧疯癫被囚,而后除夕之夜一场大火席卷肆虐,最终他所在的宫室尽毁,昔日温文尔雅的太子亦化为一具焦尸。
想到那熊熊火光,她心中犹存余悸。
潘政雄见她脸色不好,不由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当初扶植他上位之时,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现在的局面?”
吴王妃闭着双目,轻轻倚靠于垫子,长出了一口气,道:“自然想过。当初兄长就曾提醒过我,说赵锴看似忠厚却暗藏心机,只是我当时憎恶李贵妃,便一心想废掉太子。”她说至此,不禁涩笑一声,“没想到,如今这建昌帝倒是远比李贵妃还狠辣,竟想彻彻底底地过河拆桥。”
“难道就任由他肆意妄为?!”潘政雄恨声道,“收押我儿事小,毁坏宗法事大。娘娘既然能让他上位,莫不成就不能再收回给予他的权力?”
吴王妃攥了攥清瘦的手掌,缓缓道:“他若还是执意要剪除我潘家宗族亲信,老身就是拼将往事掀翻,也不会让他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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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煦风是一天比一天和畅了。凝和宫高墙下种植着柳树,那枝叶碧绿透彻,轻柔起舞,千丝万缕拂起落下,好似春风含情,柳枝亦不舍分离。
褚云羲腿上的伤有所好转,只是行动还是吃力。他在宫中虽不太与旁人交往,但先前与建昌帝争执、和太后反目之事早就在背地里被传得纷纷扬扬。凝和宫原本就少人来往,这样一来就更是冷冷清清,除了曹经义程薰等人进进出出,几乎没别人会踏足此地。
但褚云羲却也不在意。
能够下床之后,他便只是坐在书房临近院子的窗前,默默地看书、临帖。似乎外面的一切与他无关,而他也不愿去打破这种沉寂。
但细心的曹经义还是知道他内心一直沉郁。
距离虞庆瑶被程薰找到已有十多天了,可是褚云羲却连见都不能见她一面。为了安全起见,程薰没再来找过褚云羲,褚廷秀则忙于处理潘文祁一干人等的后续审断,也很少才能过来一次。
这天午后他依旧在窗下坐着看书,曹经义在旁安安静静地为他煮茶,却听得院中脚步声轻快,不多时便有人撩起玉竹垂帘,笑道:“陛下,我来看你了。”
褚云羲闻声抬头,屏风后馨香萦绕,宿放春独自袅娜而来,身后没跟着宫娥。
“怎么自己来了?”褚云羲放下书册问道。
“知道你不喜旁边都站着人,我就叫她们留在前殿等候。”宿放春手中托着一个精致工巧的小花篮,那花篮不过手掌大小,纯以碧绿柳枝编成,其间点缀着娇小的迎春。
她将花篮放在书桌上,唇边带笑,“我新近学会的手艺,你看如何?”
“甚好。”他不想拂她的意,便微微笑了一下,可是笑意勉强,更有几分寂寥。
宿放春嘟起嘴,一手撑在书桌上,又夺过他手中书册,“笑得这样牵强,难道是我编的花篮实在难看?”
褚云羲知道她素来是这个性情,若是以往他还会哄她一哄,但现在却丝毫没有心情,故此只说了声“不是”便沉默不语。
曹经义见状,只好给宿放春沏了杯茶,“公主请勿生气,陛下腿伤还隐隐作痛,因此始终郁郁寡欢。”
宿放春看了看他盖着薄毯的双腿,也不禁叹了口气:“陛下,你心里一直想着那个宫外的小娘子,所以才闷闷不乐,我说的可对?”
褚云羲一怔,随即冷淡道:“你又是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
“唉哟,宫中都传遍了,只是不敢当着爹爹和嬢嬢的面说罢了!连八岁的卫国公主都问起这件事,你说我怎会不知?!”
褚云羲无语,这回自己简直就成了无聊众人的谈资,想到此,他就更不想再开口。
可宿放春却凑近他道:“其实我更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娘子能让陛下这样不顾一切……”她转了转明眸,悄悄道,“你让我见她一见,可好?”
褚云羲这回按捺不住,冷着脸道:“她早就走了,的还寻得到踪迹?”
宿放春一愣,但很快又正色道:“我才不信,她要是真的远走高飞了,你会天天待在这儿看书习字?!自小我就跟你玩得最多,可你现在长大了,喜欢上宫外的娘子,就把我冷落一边,连真心话都不与我讲!”
“没有的事,你不要多心……”褚云羲还未说罢,宿放春已扬眉道,“好吧,你既然不说,那我就去问五哥。反正我知道他与你关系密切,你要找人帮忙的话一定属他最为可靠。”她说着,竟真的站起要走。
曹经义急忙想劝阻,褚云羲不禁皱眉道:“允姣,你怎么这样任性?这件事我已不想再提,你又何必逼迫?”
宿放春原本是想诓骗他一下,没想到褚云羲似乎真的愠怒,她只好闷闷不乐地重新坐下。“我只是好奇而已,又不想害她……再说了,本来还想着过几天说不定就能有机会见到那个娘子,你却硬是这般没趣。”
他微一蹙眉,“你又在胡想些什么?”
宿放春撑着下颔,长长的眼睫扇动几下,眼里透着狡黠的光。“清明很快就到了,今年爹爹不是要亲自前往皇陵祭扫吗?到时候宫中城中大批禁卫全都跟出,而你伤了腿只能留下。这岂不是天赐良机,好让你见一见在宫外的那个娘子?”
第 6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大明皇陵坐落于河南府境内,距离南京约有十天左右的路程。因天子出京耗费巨大,故此本朝以来,天子前去祭扫的次数并不算多,多数是由地位较高的皇子或可靠的宗室子弟代替前往。
宿放春告诉他,原本今年应该轮到雍王前去,连出发的仪仗都已准备妥当。可前天建昌帝却忽然召会群臣,说要亲自赶赴巩县皇陵进行祭扫大典。
“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褚云羲也有些讶异。
宿放春道:“爹爹说他已有十年未去亲自祭扫,而去年有多处州府飞蝗肆虐、庄稼尽毁。因此他便想要再去皇陵,祈求先祖们庇佑天下太平。”
虽然此话听起来有理,可蝗灾是去年便发生的事情,建昌帝若是想祈求先祖庇佑,应该也不会在先前决定让雍王前去,临时再改变了主意。
“要去皇陵的话来回得有十多天,宫中禁卫大部分都会随行。陛下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与你的心上人见一面,总也好过在这儿待得苦闷。”宿放春倒是念念不忘,曹经义却善意提醒道:“公主虽是好意,但这样也太过冒险……”
“哎?那就是说她确实还没离开了?”宿放春一抬眉,得意地笑道。曹经义连忙一低头不敢再说。
褚云羲知道她不是坏心,但为人太过天真,恐怕与她说得过多反而误事,便平和地道:“允姣,多谢你关切此事,但虞庆瑶先前已经得罪了嬢嬢,其中的原委也许并不如你想得那么简单。如今就算我想见她,也不能够擅自行动,万一再出岔子,只会使她更陷于困境。”
宿放春本是想借机看看虞庆瑶究竟是何等样人物,可听褚云羲如此答复,不免倍感失望。
“算了算了,本来还想帮你解除相思之苦,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她无奈地挥了挥手,待了一会儿之后便悻悻而去。
曹经义送她离开之后,又折返书房。见褚云羲兀自坐着出神,便小心地弯下腰道:“陛下是否也想见见虞庆瑶?”
褚云羲侧过脸,低声道:“虽然建昌帝出京宫内会少了许多禁卫,但我也不能冒险让虞庆瑶进来。”
“那是自然,大内岂是说进就进的地方。”曹经义应声答着,却又试探问道,“那就不想想其他法子了?听说虞庆瑶也很思念陛下。”
他怔了一怔,自己忍着对虞庆瑶的思念已是煎熬,可一想到虞庆瑶孤零零一人躲藏在外,就更觉难过。
只是如今太后虽在宝慈宫养病,建昌帝也没再来找他问话,可接下去他们还会否有其他行动,连褚云羲自己都无法确定。
“没有把握的事,还是不要轻易去做。”他压下了对虞庆瑶的思念,低声交代曹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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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十天的时候,建昌帝果然率领众宗室子弟以及朝中重臣准备启程。雍王原本以为这一次派他去祭扫皇陵,应该算得上是建昌帝对他的信任,不料被临时换下,十足伤了面子,恼得他在母妃面前大发雷霆。袁淑妃替他再去求见建昌帝,建昌帝非但不同意,反而还将雍王招来训斥一顿,说他行为不检,命他留在王府闭门思过。
褚廷秀本应该陪同建昌帝前往皇陵,但因为前阵子刚刚来回奔波,大理寺中又有事务尚未处理完备,建昌帝便特意让他留在南京。看上去似乎他失去了一次随驾亲侍的机会,但天子离开京城,南京城中又减少了如此众多的官员与禁卫,留下的褚廷秀倒成了临时监国,着实使得其他几位皇子暗自嫉恨。
那日清早朝阳初升,宣德楼上号角连绵,朱色宫门缓缓而开。恢弘銮驾自大内出发,经由宣德门出了皇城,沿着御街径直南下。褚廷秀虽不跟去祭扫,但亦骑枣红骏马随侍送行。最前方禁卫军俱是金装银甲,威武不凡。其后纱笼前导,绣扇双遮,銮驾队伍浩浩荡荡,车挂紫幔,珠帘垂窗,在朝阳下宛如仙界众神,一派皇家气象。
南京城百姓皆来围观,一时间御街两边人山人海,塞满道路。
褚廷秀将建昌帝的銮驾送至城门处,便下马向其拜别。建昌帝坐在车中,隔着竹帘道:“之前叮嘱你的事情,务必要牢记心间。”
褚廷秀恭恭敬敬地叩首应答:“请爹爹放心,臣就算在梦中也会牢牢记住,绝不会掉以轻心。”
“如此就好。”建昌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若能将此事办妥,也算是你的大功一件。”说罢,便下令正式启程出发。
南薰门五道城门尽开,銮驾从正中而行,浩浩荡荡往南行去。褚廷秀与其他送行官员匍匐在地,直至銮驾已完全消失在汴河那端,他们才缓缓抬头,垂手起身。
街道两侧的百姓犹在赞叹议论,褚廷秀远眺天际浮云,心中却并不平静。
之前的某天傍晚时分,建昌帝特意召他去了长春阁。起先问及的也只是潘文祁一案是否还能挖出其他共犯,后来渐渐谈到清明祭扫之事,褚廷秀见建昌帝似乎有所担忧,便不失时机地问道:“爹爹不是已经决定派二哥前去皇陵了吗?莫非还有什么心事?”
建昌帝放下手头卷宗,缓缓道:“近来有人暗中向我禀报,说是雍王时常出入酒肆乐坊,大不成体统。你可也曾听说过?”
褚廷秀面有难色,过了片刻才道:“本来臣是不愿说的,但既然爹爹问起,臣也不能隐瞒……前些天臣也在乐坊附近见到过二哥,他当时喝得太多,言语混乱,走路都不太稳当了。”
建昌帝紧皱双眉,褚廷秀上前一步,关切问道:“爹爹是否身有不适?若是疲劳的话还请回寝宫休息,雍王之事留待以后再说也罢。”
建昌帝却摇了摇头,“我原想借着祭扫让你二哥变得稳重一些,但如今看来,我要是真让他出京,只怕他反而借机放纵。到时候不仅扰乱沿途州县,更会触怒列为先祖,岂不是铸成大错?”
褚廷秀微微思忖了一下,道:“如果爹爹急需人代替二哥前去祭扫,那臣愿意前往……”
“你留在京中还有其他事务。”建昌帝叹了一声,“近来淮南的有些州县并不太平,我已令淮南王严加监理,那些不务农耕却到处生事的刁民该抓就抓,绝不可姑息。但你皇叔素来耽于享乐,我并不能完全信任于他,故此这祭扫皇陵之事还需我亲自前去,也好看一看沿途的具体情形。”
褚廷秀见建昌帝已经如此决定,便也不再另提建议。建昌帝又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近前,道:“不过十年前我去皇陵祭扫,南京城中因缺少了众多官兵守卫,宵小之徒借机生事,百姓们不堪其扰。故此你留在皇城需要格外用心,万万不可让那些无赖匪盗肆意作案。”
“臣一定调遣人手严加巡视,不会给他们以生事的机会。”褚廷秀言辞甚正,随后又似乎无意地问道,“爹爹这些天都没去过宝慈宫,这祭扫之事,是否也要通知嬢嬢?”
建昌帝脸色有些阴沉,冷冷道:“因为朕之前办了潘文祁等人,太后近日来一直愤恨不平,这祭扫的时期,到时候差人通传一声也罢。”
褚廷秀应诺,建昌帝来回走了几步,望着阁中的朱色大柱,忽道:“另有一事,也需要你多加留意。潘文祁之父留在了南京,朕虽已安抚过他,但他毕竟心怀不满。朕听手下人密报,说他原先到处拜访旧臣想要再为其子求情,但近几天却深居简出,只与太后身边的杜纲见了两次。”
“杜纲?”褚廷秀微一挑眉,哂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应该也是奉了太后之命出宫的。”
建昌帝颔首,沉声道:“你要好生盯着这两人,看看他们是否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臣谨遵圣意。”褚廷秀神情平静地应承了此事。
此后,他确实也派人暗中盯着杜纲与潘政雄,可这两人一个在大内侍奉太后,一个在宫外旧居闭门不出,似乎找不到什么异常之处。
但褚廷秀还是让人继续观察。他相信,等到建昌帝正式离开南京,久蛰的虫蛇便会渐渐钻出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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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过后便是清明,近日来城中每家每户皆以柳条插于门上,名曰明眼。放眼望去,沿街的门口屋檐一片青绿,甚是新鲜。
正是花开柳绿之时,南京官民都去郊外扫墓,其后便相携着踏青赏景。这一天云开日暖,宣德门再度开启,身披铠甲的禁卫护送着数辆华贵马车驶出大内,朝着城南方向而去。
宿放春所乘坐的马车珠帘烁烁,窗前亦按照习俗缀着柳枝鲜花。她自昨日起便心怀盼望,如今坐在车中,听着外面人声起伏,虽看不到民间景象,但已觉新奇十足。
可在另一辆车中,被强劝着出宫的褚云羲却心不在焉。
他原先根本不想出来,一则腿伤未好行动不便,二则自己与虞庆瑶前景未定,哪有心思陪着她们出外游玩。可是后来曹经义悄悄告诉他,说是程薰有事要通知陛下,却一直找不到机会。褚云羲心中一紧,想到若是出去便可借机询问随车而行的程薰,便又答应了宿放春的邀请。
这一行车马穿过御街出了外城城门,沐着融融春光朝着东南方向的繁台行去。
繁台乃是南京一景,乃是自然而成的一处高台,旁边建有古寺高塔。正是桃李争春之际,远远望去,那处晴云碧树,殿宇峥嵘。若是平时这繁台周围满是踏青的游人,但今日因为有皇家子女到来,南京官员与禁卫们早早地安排妥当,寻常百姓一律不能接近。
但听着车轮辚辚,马蹄声声,如霞似锦的花树已在眼前。两侧亦同样围起了黄幔,马车沿着青石砖路径直向前,直至到了繁台边的兴慈寺才停了下来。宿放春挽着年幼的卫国公主入内参拜进香,褚云羲因行动不便没有下车。
程薰今日一身银甲,威风凛凛。走到近前时,恰好宿放春在寺门内转回身来,宫裙袅然,楚楚动人,令他脸颊发烫,忙不迭低下头去。
她却还偏偏一笑,道:“小心陪着陛下,我稍后再来。”
“臣遵命。”程薰强装镇定地抱拳应答,等宿放春与卫国公主进了兴慈寺,他才回过神道:“殿下,公主们要进香之后再入繁台游玩,我等奉命先将殿下送入繁台。那里景致幽雅,无人打搅,殿下可以好好观赏。”
褚云羲应了一声,程薰便亲自护送着他的马车驰向繁台。
青石路平整笔直,马车行驶在上亦不觉颠簸。不多时,马车在一处临湖的楼阁前停下,此处本也是皇家常来之地,因此景致最佳地的楼阁便是专门为他们而留。
“对面就是繁塔,殿下在这楼中稍事休息,也能望到外面的风景。”曹经义笑着将褚云羲扶下马车,与程薰等人一同送他进去。
这室内布置典雅,坐榻桌椅上铺着崭新团缎,显然是早有人预备得当。褚云羲进了门,便向程薰道:“你先留一留,稍后再出去巡视。”
程薰却不领其意,紧张道:“殿下与公主们到了宫外,臣一刻不能马虎怠慢,这周围虽然有禁卫把守,可是臣还得四处查看。”说罢,竟一本正经地向褚云羲辞别,领着手下人就出了房间。
褚云羲心中恼火,可碍于曹经义在旁也不得显露。转过一扇山水花鸟屏风,内室更显清幽怡人,仅一桌一椅一榻,靠着墙壁处有诗书满架,边上摆着檀木箱子,想来亦是书箱。
曹经义将褚云羲搀扶至榻边坐下,去桌边摸了摸茶壶,便皱起眉头:“怎么这水已经不热了,底下人办事真是不仔细!”说着,便拎着茶壶向褚云羲温声道,“奴婢替陛下重新泡茶去。”
“不必麻烦了,我……”褚云羲话还未说完,曹经义就像没听见似的一溜烟出了房间。
褚云羲独坐在内室,感觉不太对劲。一路上他多次想与程薰说话,可程薰却好像有心事又不敢直说,刚才的神色更是古怪。
窗外飞燕蹁跹,莺啼啾啾,可室内却更显寂静。
他心中越发不安,可就在此时,一片寂静的内室中忽然传来轻微响动,褚云羲警觉四顾,却又找不到任何异常。
他沉下心端坐不动,假装不再注意声响。过不多时,那声音再次传来,这一回褚云羲闻声回头,竟见墙边的那口檀木箱的盖子慢慢朝上顶起,只露了一小条缝隙却又静止了下来。
有人躲在箱子里,此时正头顶着沉重的箱盖,用怯生生的眼神望着他。
只这一双黑莹莹的眸子,褚云羲便一下子认出了她。
“虞庆瑶?!你怎么在这里?”他惊喜交加,撑着手杖便想站起。虞庆瑶急得顶起盖子就道:“不要起来!”
他确也觉腿上无力,不由得跌坐在榻上。她已跃出箱子来到近前,担忧着蹲了下去,扶着他的膝盖,小声唤他:“褚云羲……”
第 6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三章心之纷乱谁能测
他的右腿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虞庆瑶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碰到伤处了吗?”
“不是。”褚云羲摇了摇头,望着她道,“是谁带你进来的?程薰?”
她红着脸点点头,昨日夜里程薰去乐坊找她,说安排了妥善的地方能让她见到褚云羲。今天天还没亮,程薰就偷偷潜进乐坊将她带走,乘着马车到了此处。当时四周悄寂无人,程薰将她带进这楼阁内室,吩咐她藏在榻下不可出声。
虞庆瑶摸黑钻进了榻下,屋中漆黑一片,等程薰走后,更是寂静得可怕。她虽是习武之人,可独自躲在这陌生的空荡荡的地方,耳听着外面风吹树动,很快就抱着膝缩在了墙角。
心跳得飞快,手中却还紧紧抓着褚云羲留给她的飞燕荷包。
——阿容他,应该一直在身边陪着自己吧?她默默地念了好几遍,这才使自己渐渐平静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楼外响起了马蹄声与号令声。按照皇家出行惯例,季程薰带着神卫军前来繁台先行查探巡视,确保皇子公主们的安全。虞庆瑶躲在榻下,听得他在门外吩咐其他人员四处搜寻有无可疑人物,而后推门而入。
季程薰见虞庆瑶还安然无恙地躲在内室,便又兜了几圈,随后出了房间,并在门上贴好封条,禁止旁人再踏进。
褚云羲听虞庆瑶说完,不由指了指那口箱子。“那你为什么又钻进箱子了?难道是在榻下躲着害怕?”
她揉了揉有些发凉的脸颊,小声道:“程薰走后,我一个人想来想去,觉得你要是进来了肯定会坐在这里,那我忽然从你脚边钻出来,不会把你吓一跳吗?所以就又钻进箱子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还低着眼帘,小翅似的睫毛轻轻垂下,让褚云羲不由得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钻在箱子里难道不会难受?”
虞庆瑶却不经意地侧过脸,躲开了他的抚摸。“还好,外面没动静的时候我会顶起盖子透透气。”
褚云羲牵住她的手,想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虞庆瑶才一坐下,却又有所醒悟似的朝着旁边挪了挪,没像以前那样紧紧挨着他。
他看看虞庆瑶,以为她是怕被别人闯进来看到,便低声道:“程薰既然早有安排,那外面必定也是有他的心腹把守,闲杂人等无法进来。”
她却还是低着头坐在那儿,紧紧攥着双手,不言也不语。
褚云羲心中不太平静,虞庆瑶虽然就在眼前,可却显得与他有了隔阂,似乎还怀着沉沉心事。
“虞庆瑶。”他试探着叫了她一声,虞庆瑶这才省了省,侧过脸望着他。许久不见,她的脸颊比以前瘦了不少,脸色也缺少红润,眸子却更幽黑惆怅。
“怎么回事?”褚云羲看着她,谨慎问道,“你这些天来,是不是太过辛苦,所以才精神不振?”
她抿了抿唇,“还好……反正的也去不了。”
她答得极其简单,却隐含着无奈。褚云羲觉得有些沉重,又不想让她更抑郁,便安慰道:“建昌帝暂时离开了南京,嬢嬢又在宝慈宫养病,这一阵子对你的搜捕应该不会像先前那么紧了。等我回宫后再找五哥商议一下,看看能否想出办法先让你自由……”
他话还未说罢,虞庆瑶却忽然抬起头,怔怔看着他的眼睛。
可是她虽然望着褚云羲,却像是隔着千万重烟霭。褚云羲更觉不对劲,还未及开口询问,虞庆瑶却低声道:“自由?阿容,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自由了。”
她这样说了,褚云羲的心便沉了一沉。踌躇片刻,他低着眼帘,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为你安排妥当。”
他甚少主动向人道歉,虞庆瑶听着这话语,心头不是滋味。她用力呼吸了一下,攥了攥他的手指,道:“可就算你想尽办法,建昌帝和太后的命令也是无法违背的,不是吗?其实,错并不在你。”
褚云羲的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她低头看了看褚云羲的手,随即松了开去。过了片刻,才压抑着情绪道:“阿容,我想离开这里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甚至没敢看他一眼。寂静的内室里,只听到两人的呼吸。
褚云羲想要说些什么,可许许多多的念头在心中转瞬即逝,纷乱错杂。他有一瞬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是虞庆瑶表达的并非他所想的那样。
看着她那低垂的眼睫,褚云羲强自镇静了下来,勉力笑了笑,问她:“是觉得这地方不好吗?那我叫程薰给我们换个去处。”
“不是。”虞庆瑶摇头,红着眼眶道,“我不想再留在南京,反正再这样下去,也没有任何希望……还不如我趁着这机会走了,以后你也会过得自在些,不必总是因为我而被建昌帝和太后责骂。”
“你走了,我会过得自在?”褚云羲涩然一笑,觉得是自己耗尽她的耐心,才使得虞庆瑶会如此绝望,“如果最后没有别的选择,那我也会带着你离开,而不是让你一个人走。虞庆瑶……为什么现在会忽然这样说?是对这样的等待已感到厌倦?”
虞庆瑶的眼里蒙起了隐隐水雾。她何尝忍心见褚云羲这样难过,但思来想去只觉得自己应该向他说清楚,免得一错再错。
她攥紧了手,哑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之前,见到了师傅。他跟我说了许多……关于我父亲的事情。”
“父亲?”他怔了怔,见她神色凄惶,不禁问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虞庆瑶几乎不忍开口,挣扎之后才低声道:“是二十多年前横行川西的大盗,叫做任鹏海。”
褚云羲一时愣住,他先前也设想过许多可能,却没有想到虞庆瑶竟有着这样的出身。纵然褚云羲对此并非十分了解,但也在曾经在褚廷秀与官员闲谈的时候听闻过关于此人的轶事。
任鹏海,这个人虽然已经消失许久,但确实曾在川西一带犯下好几桩重案。当初官府派出众多得力捕快全力追踪,却总在最后关头被他逃之夭夭。因为此事,当地的官员被降职、罢免的多达五六名,然而任鹏海却变本加厉,最后甚至潜入皇城大理寺,将录有官员招供的重要卷宗偷窃出去,令先帝大为光火。
龙颜震怒之下,诏令刑部一定要彻查此事,势必要将此人逮捕归案。一时间四海之内大街小巷都张贴榜文,所有州县的捕快全都加强了搜寻。可是任鹏海却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没有一丝消息。
就好似彻底不存在了一样。
可如今,这个一向懵懵懂懂的虞庆瑶却跟他说,任鹏海就是她的生父!
褚云羲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一阵混乱,用力呼吸了几下,才追问道:“你生父如今还在南京?”
“不在。”她失望道,“可他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见我总是跟着你,为了自保就离开了南京。”
褚云羲一怔,随即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你确实是任鹏海的女儿?”
“不是我师傅说的吗?”虞庆瑶心里不痛快,语气也有些暴躁了。
他却没有在意,只看着她,缓缓道:“你可确定他说的是真话?”
虞庆瑶愕然:“他有什么理由要骗我?”
“程薰说过,令师趁着你昏迷之际要将你带走,难道他不会因为这而故意说谎让你死心?”
“怎么可能?”虞庆瑶咬了咬牙,强自冷静地道,“他曾取出一柄匕首交予了我,那刀柄上刻着波涛海纹,刀尖处还有一个极小的‘海’字,那就是我父亲随身携带的武器。”
褚云羲伸出手,冷声道:“给我看看。”
她怔了怔,低头道:“我后来昏睡过去,那匕首,应该又被师傅收起,并不在我身边了……”
褚云羲愤笑,“不在身边了?就因为他对你说了这一番话,给你看了一把不知是否存在的匕首,你就要因此离开南京?”
虞庆瑶这些天一直纠结难受,现在听他这样说话,简直好像是在怀疑自己,不由得急道:“什么叫做不知是否存在?你是说我编造了瞎话来骗你,就为了想要离开南京?!”
“我是不明白你为何会这样轻易相信他的话。”褚云羲脸色发白,“我答应过你会想办法,但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愿信我了?”
她憋着眼泪,感到万分委屈。“你以为我就希望是这样的结果吗?但如果被别人知道后告发了出去,那我岂不是成了害你的罪魁祸首?!我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想要娶我,而跟被官府通缉多年的江湖盗匪扯上关系?!”
他心中酸涩,抗声道:“难道就不能不让别人知晓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这真相会被揭穿?到那个时候,你说我该怎么办?”
褚云羲被她迫得没法,一时亦失去了平静,“不管如何,总之我是不会相信。”
“你不相信也好,我却不能冒险。”虞庆瑶喑哑说着,竟站起了身来。她本也是无意之举,可褚云羲却陡然一惊,情急之际一下子抓住她的手,声音微颤,“虞庆瑶,你要去的?”
她一震,慢慢回过脸看他。
褚云羲呼吸不匀,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中满是负痛。
她忽然不知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手虽被他紧紧攥着,掌心却冰凉。
“虞庆瑶。”褚云羲忽而叫了她一声,用力将她拽到身前,随后紧紧抱住了她。
第 6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四章小室共语暂得闲
他什么都没说,只以此试图将她挽留。
这拥抱有力而决绝,他的气息清晰可感。被褚云羲抱住的瞬间,虞庆瑶原先还紧绷的身子骤然一震,随后,便觉得整颗已冷了几分的心都慢慢融化。
眷恋之情的漫天浪潮向着虞庆瑶扑卷而来,让她没法再抵挡。
“阿容……”她心头酸楚异常,小声地叫他。
静默片刻之后,褚云羲艰难地出声道:“能不能留下来?哪怕,只是再多留一段时间。”
她垂着眼帘,难过道:“我怕将你牵连进来……”
“可你要是这样走了,我怎能静下心来?”他看着虞庆瑶,抬手覆上她的脸颊。肌肤幼嫩,微微带凉。而他掌心温热,这一次虞庆瑶没有躲闪,只是默默地垂下了睫毛。
——她也舍不得离开他。
哪怕只是像这样在内室安安静静地彼此相对,都会觉得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待在一起,便胜过外界春景怡人、繁花似锦。
她微微侧了侧脸,贴近他的掌心。
“虞庆瑶?”他等不到她的回答,便又低声唤她。虞庆瑶这才怔了怔,小声地应了一下,随后也抱住了他。
只是他难以站起,便牵着她的手,让她重又坐在身边。虞庆瑶挨着他坐着,仍旧低头不说话,心里回忆的却是刚才的拥抱。
“在想什么?还是要离开南京吗?”褚云羲问道。
“没!……”她心头忽地一急,抬头却正望到温和专注的目光,不由嗫嚅着道,“我……其实也舍不得。”
“不管怎样,至少让我替你弄清楚身份……我不能够让你不明不白地离开。”他望着她道。
她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便倚在他肩头,静默地听着他的呼吸。褚云羲慢慢地低下头,目光清澈而温柔。虞庆瑶怔了怔,下意识地便扬了扬脸,闭上了眼睛。
于是褚云羲很自然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他的亲吻轻浅柔和,是可以消融霜雪的暖阳。虞庆瑶深深呼吸着,亦伸手抚上他的侧脸,似乎在这样的缠绵中忘却了一切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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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然枝叶摇动,窗外有飞鸟掠过树梢,啾啾叫着去了远方。
“阿容,你的腿现在还疼不疼了?”虞庆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右腿。褚云羲道:“不站起的时候还好,但如果起来行走还是有些酸痛……”
她紧紧蹙着眉,好像只听他说着便能感受到同样的痛楚。
“怎么摔了一跤就那么严重呢?”虞庆瑶想到是因为自己跃出宝津楼才使得他情急之中摔下楼梯,不禁自责起来。褚云羲不愿让她知晓后来发生的事情,便微微笑了笑,“不要再想这些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勉强点了点头,略微出了一会儿神,听得褚云羲道:“虞庆瑶,我会请五哥再搜寻你师傅的下落,只有将他找到才能弄清楚你刚才说的是否属实。”
虞庆瑶其实也一直担心师傅,但等了那么多天,始终没有他的讯息传来。此时听褚云羲提及,不禁道:“如果找到他,请褚廷秀不要声张……”
“那是自然。你师傅闯出关卡打伤官兵,若是被其他人擒获,必定是要被囚禁入狱的。”他顿了顿,又道,“但我其实更担心的,是你的父亲……”
虞庆瑶怔了一怔,低声道:“如果师傅说的都是真的,那怎么办?”
其实褚云羲的内心还始终未曾真正平静下来,但面对虞庆瑶,他不能显露出忐忑。于是依旧很淡然地道:“就算你父亲确实是任鹏海,现在除了你我之外再没旁人知晓,只要我们保守秘密,其他人也不会得知。而你师傅和父亲又怎会泄露此事,故意使自身再被缉拿,又将你推入漩涡?”
“可是,可是师傅之前分明是不准我再与你见面,甚至还偷偷将我带出了城。”
“那他也只是希望你不要再被朝廷的人追杀,因此才出此下策吧。”他似乎很是笃定,见虞庆瑶还是闷闷不乐,便有意碰了碰她的脸庞。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望着他,那神态像极了刚从迷蒙中醒来的小猫。
褚云羲朝她微笑,语声温和地道:“虞庆瑶,你要多想着我们以前在一起的那些天……那时候的你,很是开心。”
她皱了皱鼻子,抱着他的胳膊,久久不愿放手。
“想跟你回到太清宫,像小时候那样,你坐在窗前读书,我趴在窗外看你。”虞庆瑶将脸埋在他肩头,忽然闷着声音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褚云羲轻轻摸了摸她的鬓发,知道她是真的想念在太清宫的那几天了。虽然那时也曾有过争执有过伤心,可更多的却是青涩到极点,单纯到极点的互相试探。一分分的靠近又疏远,疏远再靠近,直至终于化开心间藩篱,再不想分开一步。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怀念那段简单纯澈的生活?只是如今他却不能比她更伤怀。
“上次在映月井前就答应过你的。”他低声道,“也许今年中秋时分,我们就可以一同回去那里。到那时,你愿意在太清宫住多久,我们就住多久。”
“栖云真人不会嫌弃我们吗?”
“不会。我还要告诉他,其实你小时候就偷偷溜进了太清宫,还是那里的常客……”褚云羲轻轻说着,低头又看看她。她还是将脸埋在他肩头,像只极其依赖主人温暖的小猫。
虞庆瑶抓着他的手摇了摇,道:“阿容,为什么我小时候能遇到你,又为什么长大后还能遇到你呢?”
褚云羲笑了笑,“那必定是因缘注定吧?”
“嗯。”虽然前景尚未定下,可虞庆瑶却红着脸握紧褚云羲的手,将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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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吹过繁塔,檐下铜铃声响不绝,泠泠的如同冰玉相撞。
宿放春已经出了兴慈寺,由禁卫护送着乘车来到了繁台下。她曳着长裙才下了马车,年幼的卫国公主便说要去放风筝,她本也自有打算,便让宫女们陪着卫国公主去平旷之处玩乐,自己则缓缓走向那座柳荫下的楼阁。
程薰正亲自守卫在门前,遥遥地望到了宿放春的身影,连忙转身想要推开屋门。
“干什么?”宿放春快步上前,扬起脸望着他,“见我来了就那么紧张?”
距离此处不远另有禁卫站在檐下,程薰听她这样说了,不由急道:“公主!臣只是想禀报殿下……”
宿放春见他神色不安,忍不住笑了笑,轻声道:“你不是说这里都是亲信?”
“确实如此……”他还是压低了声音不敢声张,“但臣也没有告诉他们详情,殿下所处的内室与外面还隔了一道门,其实我们站在这里也听不到里面有人说话。所以还请公主谨慎一些……”
宿放春瞥了他一眼,“要不是我,你们还找不到这机会呢。我现在要进去见见她,是否还需要季都校首肯?”
她目光明丽如波,一向不拘小节的程薰也讪讪然不再回话,只得推开大门绕过厅堂,来到那内室前敲了敲门。里面果然有喁喁声音,程薰硬着头皮敲了敲门,道:“殿下,宿放春来到。”
内室的声音静止了下来,随后听得褚云羲道:“请她进来吧。”
程薰才想回身去请,宿放春却已我行我素地来到了内室前,朝着里面道:“陛下,我可要进去了。”
褚云羲只沉沉应了一声,宿放春抿唇一笑推门而入。可绕过屏风,却只见褚云羲独自一人坐在榻上,房中竟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宿放春一愣,她原以为虞庆瑶也在屋中,这才有意要来目睹一下这娘子到底是何模样。“怎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她惊讶问道。
褚云羲淡淡道:“你觉得呢?”
她懊恼顿足,回头叫住正想退后的程薰,喝问道:“你不是说已经将那个燕虞庆瑶带进了内室吗?难道是在骗我?”
程薰叫苦不迭,方才明明听见房中还有人说话,这一瞬却不见了虞庆瑶,他自己也是未曾想到。
“大概……大概是虞庆瑶不敢见公主,所以先行一步走了吧?”他只得为自己,也为褚云羲打圆场。
宿放春柳眉竖起,“我难道是一副凶样,让人闻风丧胆吗?倘若没有我的相助,陛下又怎能来到繁台,怎能见到燕虞庆瑶?真是过河拆桥!”
“小声,小声!”程薰心急火燎,见褚云羲只端坐一边不出声,不禁急道,“殿下,虞庆瑶人呢?她可千万不能在这时出内室,外面虽然都是我的手下,可卫国公主和宫女们就在不远处,万一被她们看见就完了!”
褚云羲面有难色,只是道:“你放心,不会有事……”
宿放春哼了一声,负着手在屋中转了一圈,边走边道:“本来还想看看那娘子是不是可靠,是不是值得陛下这样痴情一片。没想到竟是这样鬼鬼祟祟,得了我的帮助却不辞而别。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我才懒得管这闲事,以后陛下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可再不会插手……”
“允姣不要这样说话。”褚云羲才一开口,却有人在他坐着的榻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脚。他一时尴尬,却又保持镇定地一动不动,可宿放春却一眼发现了坐榻下有个影子在动,不由惊道:“那是什么?!”
坐榻下躲着的人探出头来,发鬟上的绒花都歪歪扭扭了,有些狼狈地向她道:“我是燕虞庆瑶。”
第 65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五章归去隔花相望远
宿放春瞪大眼睛望着虞庆瑶,简直惊诧不已。原先还以为能使得陛下如此倾心的女子,就算出身江湖身份低微,也总该是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娇美容貌。可眼前这个少女虽说肤白眸清,却也没有像她想的那么令人惊艳。尤其是看到虞庆瑶钻出来之后局促地站在褚云羲身边,宿放春更是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钻到了榻下?是要躲开我?”她没好气地问着。
褚云羲想替虞庆瑶回答,虞庆瑶倒是老老实实地道:“没见过公主,有些害羞……”
“害羞?哼,你跟陛下关着门卿卿我我的时候怎么不害羞?”宿放春白了她一眼,褚云羲立即出声:“休要失了分寸。”
宿放春不大乐意地看看他,“陛下果然被迷得不轻,在我面前都如此维护她了。”
褚云羲蹙眉道:“什么叫迷得不轻?你又口无遮拦。”
虞庆瑶怕两人争执,连忙道:“不管怎样,还是要多谢公主和季都校让我来了这里,不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陛下。”
宿放春颇有几分满意地点点头,打量了她一下,这才道:“还算比陛下懂事,知道先谢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窥褚云羲的神色,没等他开口,又道,“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自然不能。但眼下虞庆瑶还不能露面,等我们离开此地之后,程薰将她再送回藏身之处。”褚云羲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今天虞庆瑶来此,五哥是否知道?”
宿放春看了看程薰,道:“他怎么会不知?没有他的默许,季都校可不敢擅自把虞庆瑶接出来。不过五哥近来十分忙碌,便不能到这里来。”
褚云羲颔首,这些日子朝中事务皆由五哥代替建昌帝处理,确实不可掉以轻心。可宿放春见陛下和虞庆瑶都少言寡语,尤其是虞庆瑶站在那儿像个木偶人似的,便觉有几分失望,倚着书桌嘟囔道:“我一来,你们就故作矜持,看来是不希望我在这儿多待片刻呢!”
程薰偷偷瞥了瞥公主,道:“公主不就是想见见虞庆瑶长什么模样吗?如今已经见到,应该也没什么遗憾了。这屋子里有些阴冷,还不如去外面走走看看,也总是难得才出宫一次,不要失了机会。”
宿放春睨了他一眼,故作大方地朝褚云羲道:“陛下,你就在这再坐会儿,我出去看看允媖玩得如何,等要走的时候再来喊你。”
褚云羲明白她的意思,道:“多谢。”
宿放春努了努嘴,转身出了房间,季程薰向褚云羲行礼后,即刻追了出去。
虞庆瑶等他们出了大门,这才敢挨着褚云羲坐下。“吓死我了,刚才都不敢多说话……”
褚云羲略微诧异地看看她,“为何听到她要进来便吓得钻进榻底?”
虞庆瑶以手指卷着腰间垂下的丝绦,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的妹妹是位公主,与我很不一样……刚才见了,果然跟我想得差不多。”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伤感。“虞庆瑶,那你最初见到我的时候,就没有怕过?”
“你?我为什么要怕你?”虞庆瑶将眼睛睁得圆圆的,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我一遇到你,就知道这个人根本没什么可怕,只是装出那副样子来吓唬别人罢了。”
她扬着小小的眉,神情中带着几分故作洒脱的得意。褚云羲见了,轻轻将她搂了过去,“为何会那么觉得?”
他的声音清澈而温柔,虞庆瑶抬头望着他,心中有难以割舍的依恋。
“嗯……没有原因。”她趴在褚云羲肩上,拥着他道,“就算是小时候的阿容不愿搭理别人,可我见你对踏雪那么好,就觉得你应该不是看上去那么傲慢吧……”她说着,又情不自禁地亲亲他的脸颊,轻声道,“还记得在埋着踏雪的梅树下说过的话吗?要是我以后真的能跟阿容你在一起,那该有多开心……”
褚云羲碰了碰她的前额,道:“虞庆瑶,会有那么一天的。到那时候,你不用像现在这样受委屈,我再为你养一只与踏雪一模一样的小猫,你可喜欢?”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要养两只,一只雪白的,一只乌黑的。”
他略微怔了怔,“为何?”
“这样养一对,才能生出更多小白猫小黑猫和小花猫啊……”虞庆瑶凑在他耳边悄悄说着,可一想到到时候两只猫儿亲密无间再至生下小猫,自己却也红了脸,不等褚云羲回话,立即钻到了他的怀里。
******
“长得又不算倾国倾城,陛下为什么会看上她?”宿放春在繁台周围走了许久,直至登上繁塔后还闷闷不乐,程薰守在其后不远处,想要劝解又不敢开口。春风涤荡,暖阳高照,天空中的凤凰纸鸢曳着长长金羽在风中飘舞,远处的卫国公主在宫娥的陪伴下玩得正欢,全然不知那边阁中已经发生的事情。
“季程薰。”宿放春忽而回头道,“听说陛下是在小时候就认识了她,你可知道详情?说来听听。”
程薰上前一步,为难道:“臣并不是一直跟随着九殿下,因此对于他幼时的事情不太清楚。公主如果想知道,何不亲自问问殿下?”
“他的会说?要不是别人私下流传,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呢!”宿放春哀叹一声,正要诉说下去,忽见那只大红的凤凰纸鸢骤然一晃,竟随风飞去,倏忽间坠下云端,不知落去了的。
“线断了……”宿放春惆怅地说了一句。果然不久之后宫娥匆匆来报,说是卫国公主见纸鸢飞走便伤心不已,宫娥们安慰她可以回宫再做一只。卫国公主才破涕为笑,又催着要赶回大内。
宿放春朝程薰望了一眼,程薰心领神会,立即下了繁塔,去往湖边楼阁通知褚云羲。
他怕打搅两人,便只在门外低声说了此事。虞庆瑶本还依偎在褚云羲身边,得知他们就要回大内,怅惘之情难以言表,但她也没有强留褚云羲,只是道:“阿容,我等着你的消息。”
“好。”褚云羲撑着手杖站起身来,望着她那双雾蒙蒙的黑眼睛,道,“你要万事小心,待我替你找到师傅后,再派程薰来告诉你。”
她默默地点点头,褚云羲摸了摸她微微发凉的脸颊,想要转身却又不忍,踌躇片刻后低声道:“虞庆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易离开,知道吗?”
虞庆瑶知道他还是记起了之前她说的话,怕她因为身世而孤身远去。她咬了咬下唇,拉着他的手道:“我知道了……我会等你。”
他闭着眼睛抱了抱她,极其用力,似乎想将她的气息多留下几分。
程薰再度叩门,曹经义从别处赶来,也在门外小声催促。虞庆瑶攀着他的颈,吻了他一下,随后松开了手。“阿容,走吧。”
他深深地望了虞庆瑶一眼,心中涌起难以压制的苦涩,但还是只能转身离去。
门外程薰与曹经义静候两侧,褚云羲已出了门又回过头,虞庆瑶站在屏风边,虽然眉间还带着眷恋之情,可唇边却扬起微笑。
看着那双清亮如水,满是期待的眼眸,他是真的想要就此将她带回,永远相守一处。心绪万千,浮沉起落,最终只是认真地又说了一句:“一定要等我回来。”
虞庆瑶紧紧抿着唇,强忍着酸楚之情,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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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昂车马再度启程,繁台的旖旎春景如同一卷清雅画轴,慢慢展开又慢慢收起。
铁蹄踏尘,旗幡飞展,这一列人马自繁台前的大道朝着皇城方向行去。可才行了一半路程,却忽听远处马鸣萧萧,又有另一队人马自斜侧岔道口飞驰而来。
程薰急忙喝令暂停,此时对方首领亦看到了大批的禁卫,虽不知车中到底是何人物,也急忙勒住缰绳,朝着这边行礼道:“小人急于追捕逃犯,不慎冲撞了宫中人马,还请都校恕罪!”
季程薰认出这人是南京府的捕头,不由问道:“难道城中有罪犯流窜至此?”
“正是前段时间冲出关卡的逃犯。”那捕头迅疾道,“先前兄弟们寻找多时没有任何音讯,刚才却有暗探来报,说是发现了可疑人物,因此小人们正要赶去核查。”
季程薰一听,忙道:“既然是这样,那你们速速前去,不要再耽搁时间。”
捕头应了一声,朝着马车抱拳告辞,当即率领手下众人沿着大道一径往西而去。褚云羲的马车就在队伍前面,他在车中听得真切,见他们已走,即刻召来程薰。
“依照那人所说,他们此去追捕的正是虞庆瑶的师傅丁述。”褚云羲低声道,“宿放春与卫国公主都在后面的马车中,我无法抛下她们跟踪前去。你马上派几个亲信跟着那群捕快,必要时再通传回报,一定要打探到丁述的下落。”
“是。”程薰当即点出几名亲信交待几句,那几人掉转马头,朝着捕快们离开的方向紧追上去。
后面马车中的宿放春不明所以,隔着车帘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停在了这里?”
程薰应道:“公主不要担心,只是遇到了南京府的人马,相互问候了几句。”说罢扬手示意,马队又继续朝着前方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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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府的众捕快急于赶路,虽然发现了后面有数名禁卫紧随,也只问了几句,得知他们是季程薰派来增援的人手,便也没多加考虑,领着他们一道往城西赶去。
自从丁述闯出关卡后,南京府尹一直派人在城里城外四处搜查,可是这丁述竟好似云烟消散一般,不到半天功夫就彻底没了踪迹。南京府尹深感不安,这些天来更是增派人手秘密撒网,大街小巷全不放过。这一次,便是有人在城西石桥村发现了可疑之人,这才通报了南京府尹,派出这一大队人马前去详查。
石桥村距离南京主城甚远,这群人自城南繁台往西驱驰了近二十里地,才算远远望到了那座小村庄。那报信之人也是当地镇上的捕快,扮作了走乡串户的商贩等在路边,见他们赶到,急忙上前低声道:“那人应该还在村后的林子里,我早上经过时还望到人影。”
“可曾见他还有同伙?”南京府的张捕头急切问道。
那人摇摇头,“问过村子里的人,很多人都不知道。只是偶尔有去捕捉野兔的人看到这一个汉子住在林子里,但他行踪隐秘,那个村民也没看清楚他的外貌。”
“先进去看了再说。”张捕头朝着众人做了个手势,捕快们纷纷下马,跟着那人悄悄抄小道进入了石桥村。程薰的手下见状,亦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这小道高低不平,路边杂草丛生,众人敛声屏气急速而行,不多时便望见前方有一片树林。张捕头轻一扬手,众人朝着四面散开包抄。领路的捕快扒开杂草矮身入内,那昏暗繁密的林子间却忽然掠出一道黑影,手中白光骤现,朝着此人当头刺来。
第 66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六章力破重围绝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