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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一章三月金明池上水

褚廷秀府的平静已被突如其来的禁军打破。

因褚廷秀还未回到南京,留在王府的几名属官听闻太后宫中的殿头杜纲到来,便急忙迎候至大厅。杜纲已换上了崭新的内侍服,但脸上淤青伤痕仍很明显,门牙也断了半截,却还板着脸故作严厉。

“不知钱殿头到访,下官有失远迎。”属官们虽然官阶不算低,但见了杜纲也只能以礼相待。杜纲拱了拱手,严肃道:“听说褚廷秀府中留住了不明来历的江湖女贼,太后十分担忧,因此派我前来传话。请诸位大人将那匪徒交出,我也好速速回去复命。”

属官们面面相觑,一人上前道:“王府中戒备森严,的会有什么女贼,更不用说是留住在此了。太后住在深宫,莫不是听信了歹人的谣言,才派殿头过来查看?”

杜纲冷哼一声:“黄大人不必掩饰,太后娘娘要是不清楚其中真意,就不会派我过来了。褚廷秀现在不在府中,你们要是还不将那个女子交出,一旦太后动怒,谁能担当得起?”

朝中文官武将多数都看不起这些仗势骄矜的内侍,再者那几名属官知晓虞庆瑶已被接走,因此心中有底,态度越加坚决起来。“正因褚廷秀不在府中,我等才更要谨慎从事,请问钱殿头带着禁军前来,莫非是要查抄褚廷秀府邸?褚廷秀到底犯了何罪,竟要被如此严治?若真是那样,还请建昌帝亲自下旨,否则的话,我等是万万不会放禁军进王府的!”

杜纲气得七窍生烟,但褚廷秀毕竟是封了亲王的皇子,他一个内侍即便带了禁军过来,没有建昌帝的圣旨也无法硬闯王府。可他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个机会,想要一举将虞庆瑶押走,并让褚云羲在太后面前失宠,如今被这几个属官阻挡,他又怎肯善罢甘休?

于是他依旧严词威胁,属官们则据理力争,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在大厅门前僵持不下。

而此时虞庆瑶刚赶回王府侧门,敲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开,她见周围没人经过,便纵身一跃翻上墙头。轻轻落地,那小院中寂静无人,房门都是半掩的。

她溜进房间,见那个荷包果然就在床上,自己的衣物也还没有收拾掉,想来是王府中人没来得及处理。她颇觉万幸,便将荷包系在衣襟之内,又将衣物归整后打成包裹背在了肩后。

她在房中只逗留了很短的时间便闪身而出,才想要跃出围墙,忽听不远处有人惊呼一声。虞庆瑶急忙转身,原是一名仆妇正好来此院中。以往也正是此人前来送饭打扫,故此虞庆瑶一回头,仆妇便认出了她来。

“娘子怎么又回来了?!”仆妇一见她,便连忙将她拉到一边,“我们都以为你走了,管家还让我来打扫房间,不要留下任何东西。”

虞庆瑶见她神色紧张,不由问道:“难道是有什么事吗?”

“从宫中来了个内侍,还带着一群禁卫,说是褚廷秀府中藏匿女贼,正在前厅逼着大人们将你交出!所以管家偷偷叫我过来把你的东西都藏起来,万一他们进来也找不到把柄。可你怎么说是走了结果又在这儿呀?!”

虞庆瑶急忙道:“不碍事,我只是回来取东西,这就离开王府,你们就说从没见过我。”

仆妇连连点头,虞庆瑶右臂一扬,腕下机括射出银线勾住墙边高树,身子一纵借势跃起,轻轻松松便翻上了围墙。此时天色渐沉,她伏在高墙上细细观察,确定没有埋伏之后才翩然落地。

此时王府正门方向隐隐传来纷杂之声,像是有人在厉声说话,她不敢在此多加停留,背着包裹匆忙朝原路返回。

可才跑出没多远,忽听斜侧巷子里有少女惊喜道:“娘子原来到了这里!”

她惊觉回头,蕙儿急急忙忙奔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虞庆瑶连忙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勿再开口,蕙儿还未反应过来,远处已有人尖着嗓子喊道:“那边的不就是燕虞庆瑶?!”

虞庆瑶惊觉回头,竟见杜纲怒目以视地站在巷子那端,身后跟着一队禁卫,像是刚从王府出来。“来抓人了,快走!”虞庆瑶猛地一推蕙儿,蕙儿惊慌之中迅疾逃进斜侧小巷。杜纲带着人朝着这边冲来,虞庆瑶借着腕间银线的力量腾身纵起,眨眼间便掠上对面宅院高楼。

“果真是亡命女贼,快抓住她!”杜纲连连喊叫,禁卫中已有人翻越高墙扑向虞庆瑶。

银钩飞旋,卷起风声尖啸。

跃向屋檐的禁卫被银钩击中,顿时跌落下去。但又有其他人紧随而上,长|枪一震,便径直刺向虞庆瑶。她足踏屋瓦飞身纵跃,人在半空银钩横扫,攀着屋檐追来的禁卫们稍一闪身,就见她已如飞燕般掠向屋脊。

“别让她跑了!”杜纲一边喊着,一边瞅准方向朝着宅院背面奔去。禁卫们亦不敢懈怠,除了数人继续紧追不舍之外,其余众人皆随着杜纲飞奔,势必要将整座宅院团团围住。

虞庆瑶无心恋战,只想尽快摆脱追兵。那几个在后追赶的禁卫虽然马上功夫了得,但论及轻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转眼之间便被虞庆瑶甩下一大截。不多时前方没了去处,虞庆瑶腕间银钩一抛,已挂住另一道高墙,只要再纵身一跃便可逃脱此处。

此时杜纲带着禁卫才追到半途,眼见虞庆瑶在高楼之端又要逃离,不由嘶声嚷道:“燕虞庆瑶,太后已知道你和陛下的事情!就算你现在跑了,等到陛下回宫,太后也不会饶他!”

虞庆瑶本已准备掠向远处,听得此言旋即回身,“他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不能饶他?!”

“欺瞒太后,假借祈福之名将你私带身边,这难道还不是大罪?!”杜纲双手叉在腰间,气喘不止地道,“我看你还是乖乖就范,免得被满城官兵追捕,到时候更是罪加一等!”

虞庆瑶紧攥着银线,极为难得地厉声喊道:“陛下不是有意要诓骗太后,他替太后做的事难道还不够吗?”

杜纲扬起脸,朝着她冷笑:“那你去跟太后说,在这里喊叫有什么用?太后正是叫我来带你去见她,你若是不从,那就是违抗懿旨,就连陛下都保不了你了!”

他满脸嚣张之色,虞庆瑶站在高楼之上,望着那紧追而来已将宅院四周封堵住的禁卫,身子一阵阵发冷。

她其实也不是束手无策,银钩已挂住高墙,只需纵身跃过便又能将他们甩下。可是自己走了,却会将褚云羲推向更深的渊潭。

——她没法抛下褚云羲独自逃跑。

阴沉的天幕下,远处的屋舍间已有灯火亮起。虞庆瑶右臂一扬,银钩倏然收回袖中。

“我自去见太后,向她禀明一切。”

她衣袂飘飘,自高楼之上飞掠而下。

******

虞庆瑶被带到金明池的时候,天色已越发昏暗。灰白的云层压在重重宫殿尽头,一盏盏宫灯晕出橘黄的光,在雾蒙蒙的暮色中寥落得犹如海上的星。

茫茫湖面望不见边际,晚风吹过,便涌起一层一层的波浪,漾着水上亭台间的灯火倒影,扑朔迷离,乱人心魄。

水上拱桥如贯日长虹,朱漆阑楯,下排雁柱。水中央则是五殿相连的宝津楼,重殿玉宇,雄楼杰阁。虞庆瑶被两列禁卫押着走向前方,她身上的武器包括银钩都被取下,虽是如此,杜纲还时不时回过头来盯她一眼。

她虽沉默,却无畏惧,只是望着茫茫水面上的重楼高阁,感觉很是压抑。

宝津楼外禁卫林立,楼中已透出烁烁灯火。“小心着点!”杜纲瞪了虞庆瑶一下,随即领着她步入其中。

殿内斗拱穿梁,朱红大柱蟠龙盘旋,中有高台设置雕龙宝座,想来便是建昌帝宴游休憩之处。只是此时堂中空旷,唯有禁卫守护,绕过描金围屏之后,便是楼梯。虞庆瑶跟在杜纲身后慢慢登上二层,楼梯口又有侍卫肃立,未走几步便是重帘垂地,里面寂静无声。

杜纲在帘外叩首:“启禀娘娘,燕虞庆瑶已经带到。”

重重叠叠的帘幔朝着两边缓缓分开,明澈灯光直射进虞庆瑶眼里。杜纲回身压低嗓子,“还不进去叩见太后?”

她紧抿了唇,随着他低头走入帘后。眼角余光瞥着,才发觉两侧尽是敛容肃穆的宫娥,正前方紫檀坐榻上端坐着一名年近六旬的盛装妇人,着一身黄底折枝海棠纹花缎宽袖宫袍,颧骨微突,细眉薄唇,令人望之生畏。

自帘幔展开之后,吴王妃就始终垂目捻着手中碧玉珠串,连看都没看虞庆瑶一眼。待等她被杜纲带至近前,吴王妃才抬起眼帘,漫不经心地扫视了虞庆瑶一眼。

目光似冰屑,轻飘却又寒冷。

随即轻哼一声,满是鄙夷。“的来的女子,穿着不伦不类!”

虞庆瑶如今虽然穿着女装,但毕竟是习武出身,并没有像寻常少女那样身着曼丽罗裙,而是习惯性地短襦束腰,衣袖窄小。杜纲见状,连忙补充道:“太后有所不知,绿林匪盗因为要飞檐走壁,惯常是这样打扮。”

虞庆瑶抬目盯着他道:“我不是匪盗!只是因为习惯了才这样穿着……”

话还未说完,吴王妃已叱道:“老身还未曾容许你开口,你竟敢在此大声说话?!”

这语声冷冽,虞庆瑶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望了太后一眼。杜纲朝着吴王妃赔笑道:“娘娘息怒,这种草莽之辈自然不懂礼数,您何必为她而生气?”

吴王妃本以为虞庆瑶被带进来之后会吓得战战兢兢,谁知到现在为止都不见她跪倒在地,心中便更是气愤,当即道:“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杜纲,你问问她,是不是不知道老身是谁,否则的话怎会见了老身都还站在这儿不动?!”

虞庆瑶听出话音不对,心中不免也有些慌乱,只得跪了下去,低头道:“民女燕虞庆瑶参见太后娘娘,刚才心中忐忑才忘记下跪,请娘娘恕罪。”

吴王妃冷笑一声,“心中忐忑?老身看你脸色如常,倒好似全然不知为何被带到这里,也不知自己犯了何罪!”

虞庆瑶俯首不敢再望她,只是道:“民女虽然习得武功,但平日里不敢仗势凌人,也没有触犯律条……”

“你休要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老身虽在深宫,却对你的事已了如指掌。”吴王妃扬起细眉,“上元节那夜在众目睽睽之下跃上莲花灯台的难道不是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宣德楼前惊扰圣驾!建昌帝以民为本不加追究,可你不知感激却更放肆,居然又使出诡诈手段哄骗褚云羲!他本是纯良子弟,的见过你这般诡计多端的江湖女子,定是三言两语就被你迷住了心窍,才将你带去了鹿邑!还不快从实交代,你缠着褚云羲到底有何企图?!”

第 5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二章愿将情意分明谢

虞庆瑶心跳加骤,勉强镇定着道:“民女实在没有什么企图。去鹿邑也只是因为褚廷秀不放心,才让我扮作护卫留在褚云羲身边……”

“不放心?!褚云羲出京带着神卫军上百,你一个小小女子难道还能抵得上他们?!”吴王妃怒气渐盛,“我看你还是不肯说出实话!莫非是受了褚廷秀指使,故意留在褚云羲身边?!”

“这事与褚廷秀没有任何关系!”虞庆瑶分辩道,“我对褚云羲也是真心真意,完全没有一丝隐瞒哄骗!去鹿邑的途中我虽然留在马队中,可始终跟褚云羲离得很远,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之事!”

杜纲睨着她冷笑:“路上大家都看着,你当然不敢造次,可在太清宫呢?我是亲眼看到褚云羲专门去你住的小屋探病……”

虞庆瑶脸色一白,吴王妃恨得咬牙切齿,褚云羲作为堂堂皇子竟然亲自去探望小小民女,简直有失尊严!

“除了探病,是否还有其他非分之举?!”她瞪着虞庆瑶,厉声叱问。

“……没,没有……”虞庆瑶下意识地低下眉睫,可那神情间的不安已被太后看在眼中。

吴王妃入宫几十年,是何等样精明老练的人物,一看虞庆瑶那模样,便知晓褚云羲与她必定有所亲昵,不由得气愤难当。“休要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便能迷惑了我的陛下!他乃是老身嫡孙,皇家之子,你一介草莽连给他做个宫娥都不够格,还敢妄想与他天长地久?!他素来温顺,竟也会被你弄得神魂颠倒,真正是可笑之极!老身一眼就能看出你心机不纯,可笑你不自量力,以为将陛下抓在手中便能遂意,又岂知纵然他贪爱你一时,却根本过不了我与建昌帝的这两关!”

吴王妃越说越怒,杜纲在一旁抿唇窃笑。虞庆瑶跪在地上,周围虽一片静默,可她却觉得众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身上。吴王妃的詈骂仿佛剑刃刺在她心头,让她疼得没法呼吸。

她双手撑在冰凉的地上,强忍着悲伤道:“太后娘娘,我对褚云羲起初并没有特殊的情意,也根本谈不上什么引诱。后来慢慢熟悉,也曾共过患难,虞庆瑶虽然愚钝,可也懂得褚云羲待我极好。直至在太清宫许下承诺,我在他面前都不曾说什么好听的话语,但请娘娘明鉴,虞庆瑶对褚云羲也是一片真心,绝没有一丝一毫玩笑的意思。我……我知晓自己身份低微,从没奢望做什么妃子,只要能够与褚云羲在一起,就算只是闲暇时说说话,虞庆瑶也会从心底里觉得高兴。如果太后能加以成全,以后朝朝暮暮,岁岁年年,虞庆瑶都会陪伴着褚云羲,不让他再有什么遗憾……”

尽管虞庆瑶说至最后已经声音喑哑,可在吴王妃听来却更觉虚假。“你这些说辞都是谁教的?难道是褚云羲?”她一扬嘴角,“我倒想问问,你又是怎么得到了褚云羲的乌木杖,还特意送到南京?若不是早就有所打算,怎会不辞千里找了过来?!”

虞庆瑶心底一震,不由道:“是……在南京附近捡到了,因为看出不是寻常百姓家的物品,加之我本来就要来南京寻找父亲,便将乌木杖带进了皇城。”

吴王妃脸色一沉,有意作色道:“一派胡言,褚云羲分明说是在邢州丢失了杖子,为何两人所说不同?!你到底是如何认识的褚云羲,到现在还想欺瞒于我?!”

她本是随意震慑虞庆瑶,岂料虞庆瑶想到丹参之事就已心虚,当即咬紧了牙关不再开口。吴王妃心中更为疑惑,怒而起身来到她近前,盯着她看了半晌。

在四周明烛的照耀下,虞庆瑶眉目清晰,却使得吴王妃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但这种感觉很快被另一种揣测所冲淡。

“当日褚云羲曾在邢州放走一名匪盗,说那人年少无知,为人利用,故此他网开一面未加追究。”吴王妃死死盯着虞庆瑶,叱问道,“难不成他的杖子就是在追捕匪盗时丢失不见,而你正是那个被他放走之人,故此才支支吾吾不肯直说?!”

“不,我不是……”虞庆瑶连声音也发颤,却不知怎样辩驳。杜纲大吃一惊:“太后所言极是!我早就看出她行踪诡异来历不明,说不定就是抢夺丹参的匪盗换了身份,故意借着机会接近褚云羲,再妄图扰乱宫闱!”

周围宫娥们听了此言都吓得不轻,吴王妃亦迅疾后退一步,拂袖道:“那还不赶快将她捆绑起来?!”

杜纲连忙朝帘外呼喊,守在楼梯口的禁卫们听到之后立即奔来。虞庆瑶见禁卫朝她扑来,惊愕之下迅疾闪避,吴王妃却以为她想以武力反抗,不由扶着坐榻颤声叫道:“速将她擒下,不得有误!”

一时间禁卫们奋力想要擒住虞庆瑶,宫娥们则惊呼着将太后护在中间。正在此时,楼梯上脚步凌乱,守在帘外的内侍惊慌不已地叫道:“九殿下!”

话音才落,已有人急急登上二楼。摇曳的灯影下,匆匆赶来的褚云羲虽还看似冷静,但握着杖子的右手微微发颤。

而此时,禁卫们已趁机将虞庆瑶按倒在地。

她被强扭着双臂,身子僵硬酸痛。其实这几个禁卫并不是她的对手,但面对着太后与刚刚赶到的褚云羲,虞庆瑶却也知道假若自己出手伤人,事态只会朝着更恶劣的方向发展。

“嬢嬢!”褚云羲眼见虞庆瑶被擒,一下子跪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吴王妃在宫娥的簇拥下回到坐榻前,慢慢抚着胸口,恨声道:“陛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女子?!你瞒得我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褚云羲匍匐在地,急切道:“臣本想寻找良机再禀告嬢嬢,并非想要长久欺瞒!虞庆瑶若有礼数不敬之处,还请嬢嬢宽宥!”

“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是根本不会告诉我了!”吴王妃看着褚云羲的身影,想到自己将他视为珍宝,他现在却因为一个江湖女子而瞒她良久,不由得悲愤交加,“陛下,陛下!老身念你年幼丧母又身患残疾,这才将你长留于宫中,始终不舍得让你单独开府。原想着在这诸多皇孙之中只数你最得我心意,可没想到你年纪一长便被女子迷惑,说是要替我去太清宫祈福打醮,却原来是暗度陈仓带着她一路欢纵!神灵在上,你怎可如此肆意妄为,全然不顾体面!”

褚云羲悲声道:“嬢嬢,臣敢以性命起誓,臣与虞庆瑶纵然同去了太清宫,但臣在那七天里尽心尽意地待在太极殿为嬢嬢进香祈福,完全没有应付马虎。嬢嬢若不信,可以唤栖云真人前来询问清楚!”

“就算你跪在太极殿进香又怎样,你的心早就被她占满了!老身现在不再管什么祈福打醮,我且问你,这女子是不是当日在邢州抢夺丹参的飞贼?!”

褚云羲自进来后便一直跪拜在地,此时才缓缓抬头:“嬢嬢,先前臣也说过,之所以放走她,一是因为她全然不知其中利害,只是被人利用而已。二是她后来亦戴罪立功,替臣找回了丹参……”

吴王妃打断了他的话,竖起双眉:“这样说来,她分明就是那个飞贼!你好生糊涂,竟被这样的女子迷住心窍,难道还想要将她再留在身边不成?!”

“虞庆瑶本性纯善,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褚云羲望着太后道,“嬢嬢,之前隐瞒不说是臣的错。但臣也是为难,怕贸然说出会使得嬢嬢动怒,其实虞庆瑶她跟着臣去鹿邑途中恪守职分,就连揭穿亳州官兵作乱之事也是她的功劳。嬢嬢若是还生气,就请责罚于臣,不要再治虞庆瑶的罪!”

他字字句句为虞庆瑶开脱求情,但吴王妃看着他如此认真专注的目光却更是心生寒意。

褚云羲在她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她竟还是头一次见其为了女子而这般在意。再转目一看虞庆瑶,虽沉默不语,可眉间隐含忧悒,嘴唇微微下抑,显然是心中有所郁结,并不是诚惶诚恐之状。

吴王妃深深呼吸了一下,盯着褚云羲道:“若是你当初将她放走,此后不再见面,老身也不会再加追究。可如今你去的她就跟到的,这等心机叵测的女子,我怎能容她再留在眼前?”

虞庆瑶闻言抬头,瞳仁收缩。褚云羲心中一震,歪歪斜斜地跪行至太后近前,悲声道:“嬢嬢,虞庆瑶从未向臣提出非分要求,是臣心仪于她,将她带去鹿邑又领回南京。”

“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神魂颠倒?!”吴王妃怒道。

他深深呼吸,尽力挺直上身,“臣幼时在太清宫待了三年多,那时便偶然认识了虞庆瑶,可惜欢聚甚短,她便匆匆离去……臣在此之后病重,才被嬢嬢派人接回了南京。可是这些年过去了,臣却又在邢州遇到了她。从听到她名字、见到她的第一面起,臣便知道她就是九年前飘然远去的虞庆瑶,故此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相助于她……直至,将她又重新带回了鹿邑太清宫旧地……”

吴王妃惊愕不能言语,虞庆瑶听着褚云羲的述说,想到那一幕幕欢悦场景,眼前不由也蒙上了水雾。

“嬢嬢可知臣七岁就被遣出南京的时候,心中是何等的失望?嬢嬢哄臣说是去替母后守孝,可臣那时就知晓,是建昌帝与嬢嬢怕臣留在宫内克了其他皇子,这才将臣外放至太清宫。但臣一直不敢在嬢嬢面前诉说一句,怕的是让嬢嬢更加为难心痛!臣在太清宫独自等了三年,宫中却从没讯息……到后来,臣甚至以为嬢嬢与建昌帝已经将我忘记,再也不会将臣接回……三年中,臣形同软禁般待在太清宫内,从未踏出过一步,从未见过一个外人……直到虞庆瑶偶然闯入宫观,她不知臣的身份,常常过来探望陪伴,才让臣终于懂得了什么是期待。”

褚云羲跪在太后面前,因右腿乏力而只能以手撑着地面。时间一久,他的右臂微微发抖,眼神亦含着痛楚。

吴王妃紧紧攥着手中珠串,心中五味杂陈。听着褚云羲说起幼时被外放至太清宫的经历,她自然依旧自责心痛。她亦万万没料到他竟是在那个时候就认识了虞庆瑶,可再一深思,心中却猛地一沉。

那么多年的等候终于能够重逢,难怪褚云羲会对虞庆瑶如此专情,可也正是由于这样,要想扑灭他的愿望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她盯着褚云羲看了片刻,硬下心道:“就算你与她自小相识,也更改不了她的出身,这样的女子根本不能留在你的身边。阿容,过去将你送出宫去是我长久的憾事,可这一次,我还是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要怪,只能怪她身份卑微,而你却是赵家的皇子。”

太后的话语虽已不像先前那样激烈,可越是缓慢沉重,越是压在了虞庆瑶心头。她之所以甘愿前来面见太后,就是还怀着小小的奢望,以为自己提出不求任何名分的请求,太后能够勉强答应。

然而如今太后却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留给她。

她很艰难才忍住了眼泪,可是在这寂静中,却听褚云羲低沉地开口。

“嬢嬢,如果这赵家皇子的身份只能带给臣无尽的压抑与孤单,那么,臣现在,不想再要了。”

第 5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三章晚雨冷冷子夜风

宝津楼内一片寂静。

坐榻之侧的烛火骤然亮出数点火花,旋即消散不见。

吴王妃虽还强撑着坐得端正,可扶着榻上矮几的手不住发颤。“好……陛下,你当真是鬼迷心窍……竟会为了她说出这般荒唐的话!”

褚云羲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眼眸在灯火下显得更加沉黑。

“并非荒唐之言。”他望着太后,“如果嬢嬢不容许臣与虞庆瑶在一起,臣就算还待在大内,也已经全无生趣。与其那样,还不如削去郡王封号,做个普通百姓来得自在。”

吴王妃再也克制不住。“全无生趣?!你这是以自己来威胁老身了?!”她脸色苍白,直指着褚云羲叱道,“自古以来只有皇子犯下大罪,才会被削去封号流放蛮荒,却从未有过不当郡王当平民的先例!你现在对着老身置气,若是被建昌帝听到了,只怕真要降罪于你,我看你到时如何处置自己!”

“臣只是不想再受这么多的拘束!”褚云羲朝着她重重叩首,声音亦有些发颤,“嬢嬢不是说虞庆瑶身份卑微无法与臣相伴吗?那么臣也愿意做个寻常百姓,虽没有锦衣玉食,但至少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处生活,不必再像如今这样任由旁人摆布。”

吴王妃听他语声寒冷,心中又恨又气,不由得反手抓起案上灯盏,“砰”的一声便掷在地上。

赤红的火苗轰然暴涨,宫娥们惊呼连连,杜纲等内侍急忙上前扑灭火势,然而那原本光洁的地板上已烧出了乌焦的痕迹。周围众人跪了一地,她扶着坐榻,颤声道:“你再敢说下去,我便叫人请建昌帝来,让他当即褫夺了你的封号!再将这女子押去问斩,让她在这世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嬢嬢为何一定要对臣这样绝情?!”褚云羲似乎不敢相信太后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虞庆瑶却忽然抬头望着他,“阿容,你不要再说了。”

吴王妃捶着几案怒骂:“阿容岂是你能喊得的?!”

然而虞庆瑶神情淡漠,一双眼睛黑得望不到底。她被禁卫反剪着双臂,腰背却还挺得笔直。

“阿容是他幼时告知我的名字。褚云羲亦曾说过,在宫中唯有太后这么叫他,嬢嬢是对他最好不过的人……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奈选择,还请太后不要让建昌帝知晓。褚云羲虽在太清宫生活了三年,但始终都是皇家血脉,又怎么可能去做个寻常百姓?就算太后与建昌帝舍得他离开宫廷,虞庆瑶我……也是决然不愿看到的。”

“虞庆瑶……”褚云羲见她这般冷静地说话,心中渐渐浮起一阵寒意。

吴王妃冷冷地看着她,“他这般疯癫,为的可不就是与你长相厮守?可惜纵然他不思悔改还不肯当这郡王,你却曾犯下抢夺丹参之罪,当时褚云羲将你放走,如今老身却是不依!我倒是要看看没了王爵之位的褚云羲如何能护你不死!”

褚云羲的心猛地坠下万丈深渊,他缓缓望向太后,道:“嬢嬢如果真要取她性命,那么虞庆瑶被处死之日,也就是我与嬢嬢诀别之时。”

“你!”吴王妃含恨咬牙。此时虞庆瑶猛地发力,竟从禁卫压制下挣脱出来。众人皆惊愕不已,禁卫们飞速上前护住了太后。

虞庆瑶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吴王妃,哑声道:“太后是绝不容许虞庆瑶留在褚云羲身边了吗?”

她背光而站,面容笼着阴影,令吴王妃心生畏惧。但为了维持尊严,太后依旧厉声道:“你这等江湖匪盗怎能有此奢望?!就算你再问百遍千遍,老身也还是那句话,绝无可能!”

那话音决绝不留余地,虞庆瑶紧攥着手心往后退了一步,再望了望神情决然的褚云羲,忽而跪倒在吴王妃面前。

“既然如此,虞庆瑶再不会纠缠褚云羲,请太后宽宏大量原谅他的一时冲动。从今以后,愿大内还是以前的大内,褚云羲也还是以前的褚云羲。”她的眼里隐隐现出泪光,深深呼吸一下,朝着太后端端正正叩了个头,旋即起身便要离去。

“混账!将她拦住!”太后一声詈骂,楼梯口的护卫长戟交错,死死拦在了去路。

褚云羲本是跪在地上,此时奋力站起,喊道:“虞庆瑶!你要做什么?!”

她迎着持着长戟的禁卫走了几步,已站在了重重帘幔间,随后略微侧了侧脸,却没有真正回过头。

“与你的嬢嬢和好吧。”虞庆瑶的眼睫微微下垂,遮住了墨黑的眸子,声音轻淡缓慢,好似已经无所怨愤。“没有必要拼个鱼死网破……阿容,多谢你一直这样维护我。但你若是要以郡王之位甚至是性命来作为交换,我……不愿也不能承受。”

“那么以后呢?”褚云羲愕然起身,连手杖都没拿,拖着无力的右腿慢慢走到她身后,“你怕嬢嬢对我不利,所以又要孤身离去不再见面?”

雕花窗棂外吹来微凉的夜风,杏黄帘幔层层飘拂,虞庆瑶站在其间,好似随时可能逐风而去的花叶。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珍重自己。”她低哑着说了一句,旋即扑向楼梯口。褚云羲情急之下没抓住她的胳膊,眼看那些禁卫已持着长戟朝她刺去,虞庆瑶却好似正等着这一刻,人在半空足踏戟尖,借力旋身纵向斜前方的窗子。

一声撞响,纵横交错的雕花窗栏断裂粉碎,在宫娥内侍的惊呼声中,虞庆瑶已如飞燕般冲出窗口,倏然间消失不见。

周围仓皇一片,夜风自窗口扑卷而进,重重帘幔纷飞缭乱。褚云羲冲到窗前,沉沉夜色间只望到宝津楼下人影幢幢,夹杂着护卫们焦急叫喊。身后的内侍急忙奔上前来护他安全,他却推开众人,匆忙间奔向楼梯。

后方传来太后的急切呼唤,可是褚云羲的脑海似乎已然空白,只记得虞庆瑶纵身跃出窗子的影姿,以及那四散飞裂的碎片。

他没了手杖,只能扶着楼栏跌跌撞撞往下急追,步伐深浅不一,眼前的世界晃动错乱。因右足本就无法正常着地,他在匆忙下到一半的时候竟不觉踏错,饶是即刻抓住楼栏,还是一下子跪跌下去。

刺骨的疼痛自腿部贯穿全身,周围嘈杂的声音让他恍惚不安。

“陛下!”守在楼梯下的曹经义惊叫着冲了过来,吴王妃听得动静亦急忙下楼。褚云羲的掌心亦在跌倒时划出血口,但他还是一手攥着楼栏,咬牙撑起身子。

可是右腿钻心刺痛,竟是再也没法行动半分。

楼上的内侍奉命赶来,双手托着杖子送至他面前。曹经义才想扶他站起,褚云羲忍着剧痛看着那精工制成的乌木杖,忽地抓起来便重重掷出。

******

夜风一阵紧似一阵,自金明池别苑逃出的虞庆瑶还在不断奔逃。

背上剧痛难忍,濡湿衣衫的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但她都无暇停下审看一番。当时甚至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才从金明池苑囿突围而出,跃下宝津楼的那一刻,隐约听到了褚云羲的叫喊。

那喊声满是急切与悲伤,伴着她闯出金明池,直至现在似乎还在耳畔。

她自然明白若是让褚云羲抉择,他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与她在一起,甚至真的愿意放弃郡王之位去做平民。

可她怎能够听凭他真的走上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太后的话语中分明强调就算褚云羲自己愿意不做郡王,建昌帝也不可能答应。除非是按照处置犯了重罪的皇子那样,褫夺了他的王爵之位,再将他流放至蛮荒之地。

倘若是褚云羲自己犯错而被放逐,虞庆瑶甘愿陪着他直至海角天涯。但而今却是要因她而起,她若是还留在那里,褚云羲与太后之间势必鱼死网破,全无回旋余地。

本想着四处躲藏天天隐瞒也不是办法,可原来就算自己卑微到放弃一切名分只想与褚云羲相伴下去,在太后看来也是不自量力的奢求。

夜幕苍茫,南京城内也许还是灯火辉煌,欢歌笑语。

皇城内外绮丽风雅,昼夜繁华。可是那一切,都不属于她。

她的世界太小,小到只容得下自己和褚云羲,美好却又虚幻,就像太清宫内的记忆片段。那些被她与他珍藏的回忆,浮浮沉沉,不过是一道夏日的阳光,一池潋滟的湖水,一串铃铃作响的银环,皆是被风吹了就散的柳絮。

茫然四顾,人已在南京城南,却不知应该去往何方。

裹挟着原野气息的风扑面吹来,云层间零零落落地洒下了雨点。在她还未寻找到藏身之处时,那雨势忽地变大,继而暗沉的天空中骤然亮起了霹雳,隆隆雷声响遍天地,震得人心凄惶。

******

今春的第一声响雷亦惊动了整座南京城。

金明池的水心殿内,吴王妃在宫娥的服侍下刚刚躺下不久,就为雷声所震,陡然惊坐而起。

“娘娘。”两名司帐宫娥诚惶诚恐地跪在床前,太后急促地呼吸了几下,迅疾道:“去,叫杜纲过来。”

其中一名宫娥匆匆而去,太后倚着床栏闭目静待,虽然已饮过宁神汤药,但先前的混乱场面还是不住浮现于脑海间。

那么多年养尊处优,她已习惯于发号施令,从未想到褚云羲竟会如此激烈地违抗她的旨意。但尽管如此,当听到褚云羲在楼梯跌伤,吴王妃还是心痛如绞。

可越是这样,她对于那个冲出窗子落荒而逃的少女就越是憎恶。

又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吴王妃心神一惊。可在这一刹那,眼前却隐约又闪现了另一张脸。

也是秀眉微扬,杏目含露,肌肤嫩得好似三月柳芽。

只不过那少女始终面含微笑,好似天底下没有什么可以使她难过。也正是如此,在吴王妃后来得知她毅然撞柱自尽的消息时,也震惊得一时无言。

她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此时房门外传来杜纲的叩问声。在宫娥的服侍下,吴王妃整装起来,重新端坐于窗前坐榻。房门一开,杜纲低首进来,宫娥随即被太后屏退。

“娘娘深夜唤奴婢前来,不知有何急事?”杜纲跪在地上低声道。

“那个燕虞庆瑶,现在逃到了的?”吴王妃微微闭着眼睛,神色显得很是疲惫。

杜纲一怔,为难道:“之前太后忙着派人救治九殿下,奴婢提醒太后,太后也没有即刻派人去追燕虞庆瑶。金明池又在城外,她逃出去之后可就不知去向了。”

“陛下当时那般惨状,老身要是还当着他的面派人追捕燕虞庆瑶,岂不是要将他生生逼死?”吴王妃恨恨道,“他虽对我不孝,我却还不忍眼睁睁看他为了那个女子痛不欲生,故此才有意放走燕虞庆瑶,好叫他不再激烈反抗。”

杜纲连忙道:“还是太后深思熟虑,那么太后如今唤奴婢前来……”

吴王妃慢慢起身走到窗前,听着那淅沥不止的雨声,略沉思一阵,道:“不知为何,我今日见了她之后,总是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方才忽然想到了以前见过的一个人……”

杜纲一怔,旋即道:“不知娘娘想到的是谁?”

吴王妃却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紧锁双眉道:“即刻传我密令,命捧日左厢骑兵都指挥使潘文祁带兵追捕燕虞庆瑶,不得泄露半点讯息。”

杜纲听出太后语声沉重,似乎不全是为了褚云羲之事,当即肃然应声,行礼后匆匆而去。

第 5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四章 短剑随枪夜合围

夜雨来势凶猛,金明池畔的朱栏玉阶均已隐没于茫茫雨幕间,淼淼湖面上起了风,挟着落花卷乱了别苑。

褚云羲独自躺在揽云阁中,身上的痛楚还未消散。窗外风雨不断,他闭上双眼,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

此处距离太后安歇的水心殿尚有一段距离,然而门外长廊中每隔二十步便有禁卫守护,说是保卫殿下安全,实则形同将他软禁。

又一阵疾风卷过,窗棂格格作响,他没法忍受心中的焦虑,却听有人轻轻扣响了房门。

“是谁?”褚云羲撑着身子勉强坐起。门外的人轻声道:“陛下,是奴婢回来了,特来向您通报一声。”

褚云羲心底一震,急忙道:“进来。”

曹经义低着头躬身而入,昏暗的房中,褚云羲看不到他的脸容,不由问道:“嬢嬢可曾责打你?”

之前曹经义见到褚云羲从楼梯跌下,想要即刻陪着他回宫,却被太后严厉制止。不仅如此,太后还责备他帮着褚云羲穿针引线,故此将他扣留在宝津楼内严加审问。

“太后问了许多,还追究起九年前的旧事。”曹经义尴尬地擦了擦额上冷汗,“说奴婢当初就不该由着外面的野丫头闯进太清宫,如果不是那样,陛下您就不会被虞庆瑶勾引。不过奴婢一直恳求讨饶,太后虽痛骂了奴婢一顿,最后还是念在奴婢伺候殿下多年的份上,没将奴婢拖出去施以杖刑。”

“那就好……否则我也心中有愧。”褚云羲怔怔地说了一句,旋即强自安定了心神,问道,“外面的禁卫是否还在?”

“一个个站得如同塑像呢。”曹经义偷偷望了一眼褚云羲,心知他必定是有所打算,褚云羲果然蹙额,“那今晚是出不了金明池了?曹经义,虞庆瑶孤身闯出别苑,我担心她流落在外毫无援助。再者,嬢嬢之前虽然没有派人再去追赶,可我心中始终不安,依着嬢嬢的性格,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奴婢适才回来时,隐约看到杜纲走出宝津楼,竟是冒着大雨往别苑门口走去,也不知要去做什么。”曹经义也倍感焦灼,“但如今周围都是禁卫,奴婢就算想帮助殿下,也实在没有办法啊!”

褚云羲心中不安更盛,太后果然又差遣杜纲有所行动了。

他当即掀开被子,将裤脚往上撩起至膝盖。之前从楼上摔下,太后让身边御医给他加以敷药包扎,此时褚云羲迅速解开纱布,低声道:“点灯。”

曹经义愣了一下,随即点亮了桌上灯盏。

褚云羲低头望着自己的右腿,咬着牙按了按伤得最重的地方,背上立即冷汗涔涔。“等会儿我设法让太后同意我连夜回到大内,你且要记住我的叮嘱,找准机会传话给程薰……如今只有他能帮我出去寻找虞庆瑶了。”

曹经义看着褚云羲那瘀伤累累的腿脚,不由跪倒在床前。“陛下,您可不能对自己下手啊。”

他攥紧了手掌,“不要担心,这样死不了。”

******

夜深之际风雨还未停歇,水心殿外响起了曹经义焦急的呼叫声,使得吴王妃从睡梦中惊醒。她命人唤来曹经义,曹经义便跪在近前连连叩首,说是陛下的腿已经痛得无法忍受,再这样下去只怕熬不到天亮。

吴王妃虽心存犹疑,但还是在众多内侍宫娥的簇拥下赶去了揽云阁。

褚云羲伏在床榻,脸色苍白如纸,任由太后呼唤也不能睁眼言语。吴王妃急命随行太医上前查看,那太医解开褚云羲腿上包扎的纱布,不由大吃一惊。

原先还只是有所淤青,敷上伤药后应该得以缓解,可才过了一个时辰,如今褚云羲的右腿膝盖以下已肿得厉害,俨然像是骨节受了重伤。

吴王妃也看到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怒而喝问:“你方才不是说并无大碍吗?现在怎么越来越严重?”

太医吓得不轻,急忙跪倒磕头:“之前确实不像伤及筋骨,臣才建议只需敷上伤药精心休息……”

“那现在怎么办?!”太后看着虚弱至极的褚云羲,不由内心纷乱。太医只得道:“还请娘娘传召太医院诸位擅长骨伤的太医前来,臣与他们一同商议……”

吴王妃当即下令要传宫内其他太医前来,曹经义见机便上前哭求:“这里离大内也有一段距离,何况深夜宫门早已关闭,待禀奏建昌帝再派出太医,奴婢怕九殿下难以撑到那时就昏过去了。还请娘娘允许奴婢陪着九殿下回宫治伤,这样至少减少了太医奔波的时间,求娘娘恩准!”

吴王妃先前不让褚云羲离开金明池别苑,正是为了避免他找到机会再去寻虞庆瑶,可如今见褚云羲伤成这样,也只能点头应允。

一时间别苑内重又人影晃动,内侍宫娥纷纷随侍准备,太后派出一名禁卫先行骑快马回宫禀告。不多时行銮备好,褚云羲被小心谨慎地送上马车,吴王妃亦随同而行,连夜朝着大内赶去。

******

褚云羲还未回到大内之际,已有一队身穿青黑盔甲的骑兵从皇城宣德门内驱驰而出,在指挥使的带领下风驰电掣般赶向南京城外。

内外城的城门本都已关闭,但为首之人手持令牌,守城士卒不敢怠慢,当即放他们通行。这一队人马踏着飞溅的雨水冲过南京长街,出外城南薰门后便依照统领指挥各自分开,每十人为一组,朝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风雨虽渐渐减小,但原野茫茫,这些骑兵在沉沉夜色间一时也寻不到要找的人。

“大人,太后要追捕的到底是何钦犯,为什么属下们之前从未听说过?”跟着指挥使潘文祁的一名骑兵不由问道。

潘文祁一边纵马疾驰,一边沉声道:“太后的旨意就是让我们追捕逃犯,何须你再多嘴询问?”

其他骑兵不敢再有异议,其实按照法令,他们所属的捧日骑军与天武步军、侍卫亲军马军司的龙卫及侍卫亲军步军司神卫,总称“上四军”,负责京师及皇宫诸门之守卫,通常都是由建昌帝直接下令调遣。像而今这样奉了太后懿旨深夜出城拿人,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但潘文祁乃是吴王妃兄弟之子,自然对太后唯命是从,故此他一旦发话,属下骑兵也只能顺从。

雨势转小,寒气弥漫,原野间笼着雾霭似的,朦朦胧胧,隔得稍远便无法看清。

骑兵手中皆举着火把,远远望去好似天上坠下的寒星。跟随潘文祁的这一列冲在最先,已经沿着城南河流驰出了七八里,蓦然间听得远处有人呼喊,像是发现了什么。

潘文祁一声令下,众骑兵迅疾朝着那个方向围拢。

“抓住她!”那边的骑兵又厉声叫喊。

夜幕中,一道身影自树林间飞速掠出,与那些被惊动的鸟雀一般无异。雨珠自摇动的林叶间纷纷洒落,那纤细的身影跃过树丛后发现前路已被堵住,迅疾踩着枝桠在半空中折返,朝着斜侧冲出。

潘文祁喝令:“拿下钦犯!”

数十名骑兵朝着两边包抄追去,潘文祁自腰间取出锁链,手臂一扬,数丈长的铁索便击向了逃窜之人的后心。

耳听得风声迅疾,虞庆瑶攀着枝桠拧身闪避。铁索紧贴着她的双足划过,击中身前大树,打得枝干当即断裂坠下。

她的银钩在去金明池时被搜走,好在闯出别苑时空手夺下了一把短剑。之前她原本已在树林寻得一处避雨,可还未等安歇便被渐渐迫近的马蹄声惊动,如今见这些人的装束分明是宫中禁军,虞庆瑶亦不敢恋战,纵身一跃便攀上了高树。

潘文祁等人虽身手矫健,但终近不了虞庆瑶的身。眼见她身轻如燕,很快便要再度逃走,潘文祁手中铁索猛然飞卷,虞庆瑶本已跃向远处,不料脚踝一痛,竟已被那铁索扣住。

潘文祁奋然发力,虞庆瑶紧抓树干荡向前方,另一名骑兵当即抛出长刀削向她手握的地方。但听一声巨响,那手臂粗细的枝干竟一断为二,虞庆瑶不及撤力,顿时自半空跌下。

众骑兵齐声呐喊,挥动手中长刀将其紧紧围困。虞庆瑶忍痛想要纵起,无奈脚踝被铁索缠住,潘文祁手臂一紧,那以那长长铁索将虞庆瑶在地上拖行。两名骑兵飞身下马,正待将她拽起捆绑,忽听数声啸响,竟有利箭穿林而至,挟着劲风射向众人。

众骑兵连忙策马闪避,那两名下马的骑兵本已抓住虞庆瑶肩膀,见势不妙亦伏地不起。虞庆瑶趁势翻身弹起,潘文祁紧攥铁索不放,挥刀砍向虞庆瑶。她却借力翻跃,拖着潘文祁往前跌去。岂料潘文祁即便摔下马背亦不减凶狠,手中长刀如电,在箭雨间连连进攻,不给虞庆瑶一点逃脱的机会。

虞庆瑶横剑相挡,但对方势大力沉,她在冲出别苑时本已负伤,此时竟觉手臂乏力,不由得往后倒退数步。

后背猛地撞上了粗壮的树干,身前潘文祁怒目圆睁。虞庆瑶在绝境中奋力弹踢,潘文祁却生生挨了她一脚,迅疾出刀砍下。寒光闪现,她本已无路可逃,突然间自茂密的林间飞来一道白芒,穿过雨幕正中潘文祁后肩。

潘文祁嘶喊一声骤然回头,但见一名蒙面人自树梢迅疾落下,已将身前两名骑兵击倒在地。

其余骑兵急忙上前围捕,那人身手快如闪电,一柄梭子枪刚猛异常,旋舞间风声如啸,将扑上来的骑兵纷纷打退。

虞庆瑶一见此景,不禁心中大惊。此时林外黑影幢幢,似乎又有人向着这边冲来。那人一枪逼退潘文祁,擒住虞庆瑶手腕,道一声“走”,当即带着她跃过人群,纵向林深之处。

第 55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五章静夜忽惊云作雨

潘文祁急忙带人策马追赶,却不料自林外又射来阵阵箭雨,将他们生生阻挡在了半途。众人躲避之后再向前追去,只见深林阴暗,鸟雀惊飞,再也寻不到虞庆瑶与那人的踪迹。

“没想到那女贼竟还有那么多同伙!”潘文祁咬牙咒骂,又令手下人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利箭作为证据。之后便领着手下回转皇城,去向太后复命请罪。

这一列人马离开了此处,潜藏在远处草丛中的另一群人总算得以喘息。

这些人皆以黑布蒙着脸面,除了手中弓箭之外别无其他武器。其中一人望着远去的马队,朝着身边低声道:“都校,潘文祁临走前捡取了我们的箭镞,会不会有所察觉?”

那人抹去额前汗水,道:“不会,我们现在用的这些羽箭都不是平素训练使用之物,潘文祁就算有所怀疑,也没证据说是我们神卫军所做。”

手下方才安心,谁也想不到在林外射箭阻截潘文祁的竟正是同为禁军的神卫步兵。只因骑兵都指挥使潘文祁自恃为太后亲族,向来目中无人,得罪了很多禁卫。而神卫军副指挥使季程薰深得人心,故此他领命后寻来众下属,这些亲信便都随之而来。

只是虽然蒙着脸面,毕竟季程薰与潘文祁时常在大内见面,若是贸然出击只怕会被识破真身。于是他们本想着放箭逼退骑兵,待等虞庆瑶冲出重围后再由季程薰暗中将她救走,谁料半道里杀出另一个蒙面人,数招之内就将虞庆瑶从重围中带走。季程薰为了拖住潘文祁等人,再度令手下放箭。可等到潘文祁他们离开,虞庆瑶已如云烟般消失不见,连踪迹都无处可寻。

季程薰皱眉叹气,“我再领人去寻,你速速回宫找人传话给九殿下,就说虞庆瑶已被人带走,但应该不是太后手下。”

“是。”那人领命而去,季程薰随即招来其他部下,沿着那树林方向继续追踪而去。

******

低矮的灌木丛中,虞庆瑶跟着那人急速穿行。前方有矮丘挡住去路,她撑着短剑奋力攀爬,可才到一半便觉脚上的伤痛渐渐加重,步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快跟上!”那人察觉后回头望了她一眼,虞庆瑶以短剑撑着地面,喘息道:“师傅,我走不动了。”

蒙面人一把扣住她手腕,“那些人随时会再度追来,你想停在这里等死?”

虞庆瑶眼中酸涩,哑声道:“可是我真的再没力气跑……脚踝像是要断了似的。”

蒙面人长叹一声,“我看你真是自食苦果!”说罢,将梭子枪叠起后往腰间一挂,便背着虞庆瑶奋力翻过矮丘,随即到了一条小路前。

那小路弯曲泥泞,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篷车。丁述将虞庆瑶送进车厢,随即跃上车头,扬起马鞭便趋向前方。虞庆瑶躺在车中喘息许久,只觉道路颠簸不堪,震得她越加头脑昏沉,不由蹙眉问道:“师傅,我们现在去的?”

丁述盯着远方起伏的树丛阴影,沉声道:“这里一望无际不好藏身,先去找个地方躲避一阵,等天亮了再去邻县。”

虞庆瑶一怔,“那我们是要离开南京了吗?”

“你难道还要留下?”丁述的语气有些冷硬,虞庆瑶撑起身子望着他的背影道:“不是……师傅,褚廷秀先前特意赶去苍岩山找你,你是听说了我的事才到了这里?”

丁述冷冷道:“什么褚廷秀?我早就离开了真定,他又怎么能找得到我?”

虞庆瑶愕然,“那您怎么会发现我的踪迹,正好赶到这儿救出了我?”

这一次丁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侧过脸瞥了她一眼,“休要再问这问那,等寻到落脚之处我自会告诉你真相。”

他虽然平时也为人严肃,但很少会像这样对待虞庆瑶,她略显不安地放下帘子,抱着双膝蜷缩在车厢一角。马车继续快速前行,不多时,外面传来了河水潺潺之声,丁述将马车停了下来,掀开帘子唤出虞庆瑶。

眼前一条小河自西往东流淌,河对岸隐隐约约有村庄屋舍,只是夜深人静,全无灯火。他扬鞭将马儿狠抽几下,马儿拖着篷车奋力奔向东边,丁述这才带着虞庆瑶往西边疾行,绕过很长一段路程才寻得浅水之处过了河,摸黑来到那个小村背后。

村内安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他略微观察了一下地形,便带着虞庆瑶寻到了一间古旧的房屋前,看那上面的匾额隐约有金色大字,想来是村庄中的宗族祠堂。

祠堂门窗紧闭,丁述闪身至窗下,只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将窗户打开。他自己先翻纵而入,借着香案上的长明灯看了看四下,祠堂内除了牌位香烛之外别无异常。

“进来吧。”他这才朝外低声发话。

虞庆瑶将短剑负在背后,攀着窗框钻进了祠堂。落地之时脚踝还有些疼痛,使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可曾伤及骨骼?”他问道。

虞庆瑶忍痛活动了一下脚踝,“骨头应该没断裂,只是肿胀得厉害。”

他重重呼吸了一下,“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放你出来。”

她怔了怔,“放我出来……可是,我当初离开苍岩山的时候,师傅不是并不知情吗?”

丁述望着虞庆瑶道:“你以为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偷偷下山?”

他的脸容虽大半被黑布蒙住,但目光尤显锋利。虞庆瑶心中不安更盛,不由道:“难道,师傅当初是有意让我离开了苍岩山?!”

他沉默不语,负着双手站在香案前。虞庆瑶朝前走了一步,又追问道:“师傅,我当时看到的那封信是不是真的?我的父亲是否还在南京?为何褚廷秀与南京府尹都查不到他的下落?”

香案上的灯火微微摇曳,丁述抬手解下蒙面的黑布,转过了身来。

他不过四十左右,原也相貌堂堂,眉目英挺,但左脸上一道伤痕却使得脸容变得有几分狠绝。“那封信……是你父亲因为思念你,所以特意让我装作不慎留在屋中,才给你机会知道他还活在世间。所以你后来的擅自下山,其实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虞庆瑶诧异道,“父亲到底是不愿见我还是另有苦衷……”

丁述目光深沉,缓缓说道:“他……原本是想寻找机会与你在南京见上一面,可惜你后来结识了广宁郡王,你父亲不能露面,便悄然远去。在临走之前托人传信给我,我这才赶到了南京。”

虞庆瑶心头一沉,她原本以为父亲是真的不在南京,所以褚廷秀才无法打探到他的下落。没想到父亲竟曾经就在身边,或许还擦肩而过,只是由于她与褚云羲时常见面,故此才避而不见……可这样一想,疑虑又更深一层。

“为什么我与褚云羲在一起,父亲就不能露面?!”她焦急追问,“师傅曾说父亲以前被人陷害,莫非他到现在还一直隐姓埋名,时刻躲避仇家的追杀?”

丁述见她这般急切,不由得喟叹一声。“寻常的仇家怎能令他如此落魄?”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鞘壳墨黑,柄上刻有波涛海纹。他握着刀柄一抽,匕首出鞘,寒光凛凛,犹如冰雪凝成。

“这是你父亲早年间使用的武器。削金破铁无所不能,甚至凭着它独身一人潜入大理寺卷宗阁,窃走了审断案件的证物。”

虞庆瑶只觉后背一阵发寒,声音也有些发抖。“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川西大盗任鹏海。”丁述紧紧盯着她,神情冷静道,“你若是去问问你认识的广宁郡王以及他的五哥,应该都知晓这个名字。二十年来他始终都是朝廷钦犯,只是他行踪不定,身手敏捷,屡次遭遇抓捕都能全身而退。所以你该明白,为什么当他发现你留在了广宁郡王身边后,就不再现身与你联系。”

虞庆瑶攥着手掌,指尖几乎陷进了掌心。

丁述将那把匕首递给了她,她茫然无措地接在手中。

寒光刺目,冰凉入骨。

她从未想过父亲竟是这样的身份,川西大盗……如果她没有结识褚云羲,没有爱上他,或许不管父亲有着怎样的过去,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惊惶无助。

可是她现在心中有了褚云羲,那地位牢不可破,即便她之前为了不让他与太后反目成仇而孤身离开,但始终还不愿放弃这段情分。

就在师傅带着她逃离的过程中,她还妄想着等到事态平和之后,她要寻找机会去见一见褚云羲。哪怕两人真的无法再继续下去,她也不忍心就这样抛下他,不留只言片语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但现在手中握着的匕首沉得让人心颤。

太后只因知道她曾参与抢夺丹参就如此震怒,倘若再知道她的生父是朝廷钦犯,又会怎样看待她?褚云羲一直想着要为她寻找生父,还她身世清白,可现在,这个出身却让她更感绝望。

丁述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色,微微皱了皱眉。“怎么?父亲的身份就让你这样难堪?”

“不……”虞庆瑶哑着声音道,“我只是,只是……”她脑海一片混乱,竟语不成句。

“只是更舍不得广宁郡王?”他竟了如指掌,似乎看进了她的内心。

虞庆瑶咬着下唇,勉强忍住了即将涌出的眼泪,怕再说一句就会在师傅面前痛哭。丁述沉沉地出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很是意外,可事实如此,你还是认命吧。而且刚才那些禁军对你狠下毒手,想必是你得罪了朝中人物,你不是之前一直跟着广宁郡王吗?为什么连他都保护不了你?”

“他……已经为我付出很多。”虞庆瑶颤声道,“可我触怒了太后。我不愿看他为了我而被削去王爵甚至丢掉性命,所以才闯出金明池别苑……”

“削去王爵?”丁述冷哼一声,满是不屑,“虞庆瑶,你当真是小孩子心性!帝王之家皆无情义,父子兄弟间尚能为了权利私欲自相残杀,你竟相信他会为了放弃现在的地位?”

虞庆瑶噙着泪争辩:“师傅,您没有亲见他在太后面前为我求情!如果我当时不走,只怕他真会不顾一切……”

“那又怎样?就算他与其他人不同,你觉得丢了王爵的人还能与你双宿双|飞?一旦被削去封号,便也要被流放岭南或是塞外。他本就腿瘸,你到时候难道跟着那个残废,为他当牛做马伺候一辈子?!”

“不是当牛做马,也不是伺候!”虞庆瑶仿佛被踩到了自己的痛处,目中满是怒火,愤然道,“我与陛下之间不分彼此,他也不需要我伺候,只是想着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丁述怔了怔,他抚养虞庆瑶十六年,竟从未见她这般愤怒。他本也心头怒起,但还是强行克制住,压低声音叱道:“住嘴,你竟如此对我说话了?!我十六年来殚精竭虑将你养大,却换来你这个徒弟的忘恩负义!若是你父亲知道,只怕更要失望!”

虞庆瑶愤愤然拭去眼泪:“师傅,请你不要再说陛下。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时时处处想着我,我听不得别人再这样指责他,羞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