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述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丫头在昏暗的灯火下含着晶莹泪光,多日不见,虽然神色悲伤面容憔悴,可却有着与在苍岩山时截然不同的韵致。
就好像,原先只是无忧无虑、自开自落的山间野花,而今经历了风雨,虽添了淡淡惆怅,却化作了盛放的绮丽海棠。
他隐忍了怒气,转而上前来到她身边。虞庆瑶心中还有怨怼,看他过来便低下了头。
“虞庆瑶。”丁述叹了一口气,望着她的泪眼,语声平和了一些,“不管怎样,你与广宁郡王之间已无相守的可能,就算你生父的身份不被朝廷知晓,太后也早就对你不满。如今你既已知道自己的出身,就不要再顽固下去。你若是再要去找广宁郡王,不仅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生父,害了你自己……这条路就是悬崖尽头,你已无法再前行。还是早日跟我离开,不要对他再存幻想。”
第 56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六章未容言语还分散
祠堂内的烛火越发微弱,虞庆瑶跪坐在墙角,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锋利的匕首。
她陷于这样的状态已经很久,丁述起先没有开口,但见她目光越来越悲戚,忍不住道:“虞庆瑶,我以前就教导你,做事要当机立断,不能总是犹犹豫豫。你和广宁郡王之间的利害关系我已经说得明白,还要我劝多久,你才舍得放下?”
虞庆瑶低着头,望着手中匕首。“师傅打算带我回苍岩山吗?”
“……褚廷秀已经知道我们在苍岩山的住处,我们现在不能回那里去。”丁述顿了顿,道,“但眼下首要是得逃脱禁军的追拿,你若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即刻就离开此地。”
她咬着唇,心中隐隐作痛。
跃下宝津楼前的匆匆一瞥,他那急切的样子至今还刻在她心里。
然而这一去,褚云羲或许就再也找不到她。
虞庆瑶哑声道:“师傅,我想再与褚云羲见一面……”
“你!”丁述作色道,“怎么还是冥顽不灵?!难道他就真值得你不顾一切了?!”
她悲伤地摇了摇头,“可是我舍不得就这么离开他,我曾许下承诺,要一辈子陪着陛下……有很多话,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讲,如果我就那么走了,他会发疯似的找我。小时候我不告而别,让他伤怀了很多年,要是现在我再这样消失不见,只怕他会承受不住……”
丁述沉着脸,心底复杂万分。
区区数月间,虞庆瑶竟会变得这般惆怅多情,再不是只知在山间嬉闹的烂漫少女。
他更是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若不是放她离开了苍岩山,或许她就能一直像以前那样,在山林中活泼如小燕,脸上常带着笑容,缠着他要学更高的武功,闲时则为他沏茶煮饭,俨然不懂忧愁二字到底是何涵义。
“见他一面?”丁述苦笑一声,“你现在被禁军搜捕,他又是皇子,要想相见何等艰难?再说,看你现在对他恋恋不舍,我要是再给你机会与他重逢,到时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抬头,目光竟变得坚定。“不会,就算再留在他身边已是不可能的事,可我也希望让褚云羲知道内情,不要因为这件事再遗憾终生。”
丁述皱了皱眉头,只得叹道:“既然这样,你须得等待时机,千万不能鲁莽行事。等到与他见了之后,我们就离开南京,寻找安身之地。”
虞庆瑶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虽然做出了决定,但她的心情越发沉重,沉重到极点后,便似乎成了空白。
她本就有伤在身,先前奋力逃亡已耗尽体力,如今再加上这一番打击,更是萎顿得没了精神。丁述蹙眉走了几步,从怀里拿出一个扁长的瓶子,道:“这是我在山间配制的药丸,可凝神固气,减轻伤痛。你服下之后稍事休息,我这就出去寻找马匹,在天亮前得离开这村子。”
虞庆瑶木呆呆的没动,丁述将药瓶一倾,数枚乌黑药丸就落在手心。
他送至虞庆瑶面前,低声道:“还愣着作甚?你不想早点脱离险境了吗?”
她只能默默地接过丹药塞进口中,苦涩滋味在唇齿间萦绕,即便她将药丸咽下之后,依旧觉得舌尖发涩。
丁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去就来,你不要外出。”说罢,重又蒙上黑布翻窗而出。
虞庆瑶倚靠在墙角,看着那时刻就会熄灭的烛火,想到自己与褚云羲结识后的种种经历,再想想先前师傅说的话语,不禁悲从中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想与褚云羲彼此相伴,却会引来那么多的阻碍。如今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则更感雪上加霜,本来还只以为太后薄情,如今就算没有太后的拦阻,只要她的身世被人揭穿,也会给褚云羲带来更大的灾祸……
背后的伤处还是隐隐作痛,她吃力地蜷缩起来。没过多久伤痛似乎渐渐麻木,然而随之而来的阵阵乏力之感如海潮扑涌,很快就让她陷入昏睡。
片刻之后,香案上的烛火摇晃了几下,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轻轻打开。
丁述慢慢走到虞庆瑶近前,半蹲下来叫了她的名字,虞庆瑶却已经毫无反应。他没有感到一丝意外,而是将她掉落在地的匕首收进袖中,随后背着虞庆瑶,快步走出了祠堂。
******
风息,雨止。天际云层间渐渐现出浅淡的金芒,凝和宫黛瓦下犹在缓缓滴水。
整整一夜间,褚云羲未曾能够合眼片刻。半夜回到大内,太后命人请来诸多太医替他疗伤,但伤处疼痛依旧难消。更令他倍感煎熬的是程薰带人出城后久久没有回转,直至临近天明时分,曹经义才匆匆赶来,说是虞庆瑶果然遭遇马军追捕,后来却被一个蒙面男子带走。而程薰彻夜搜寻,最后在南京城南的河边寻到了痕迹,但已找不到她的下落。
褚云羲心似寒雪,马军指挥使潘文祁是太后嫡系,除了她亲自下令,还有谁能调遣他们连夜出城?
天亮之后,程薰趁着大内禁卫换班之际前来探访。
甫一见躺在床上的褚云羲,他倒头就拜,连连叩了三次。
“为何这样……”褚云羲忍着腿上的剧痛想要撑起身子,曹经义急忙劝阻。程薰头也不抬地道:“臣办事鲁莽,特来向殿下请罪。”
褚云羲蹙了蹙眉,道:“怎么回事?你已经尽心尽力寻找虞庆瑶,一时没能寻到她,我也不会责备。”
程薰欲言又止,曹经义见状,低声道:“奴婢先去看看手下人有没有将汤药熬好,稍后就会回转。”说罢,便退出了房间。
程薰见曹经义离开了,这才朝前跪行了几步,道:“臣听说了事情的由来,是杜纲被打之后去太后那儿告状,这才使得太后大怒,派人前去捉拿虞庆瑶。如果不是杜纲那阉贼多嘴,殿下也不会遭此劫难。”
褚云羲疲惫道:“我先前担心激怒了他反而对虞庆瑶不利,如今看来却是错了……他那些伤也不知是在哪儿弄的,却赖在了我身上。”
“……是臣带着手下打的。”程薰说罢,又朝着他叩首,苦着脸道,“之前臣从曹公公那儿打听了宿放春被太后责罚的事,知道也跟杜纲有关。臣早就看他不顺眼,心想着这阉贼越发肆无忌惮,竟连宿放春这样的金枝玉叶也敢欺负,一气之下便召集了几个亲信弟兄,想着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所以跟踪他出了大内,在旧宋门那儿寻得机会将他拖进小巷毒打一顿,以为他受了教训后会收敛一些。没想到当时他正盯着陛下您的马车,这回却是臣害了殿下,实在该死!”
褚云羲怔了半晌,这一阵根本无暇考虑此事,现在听来竟觉震惊。但其实想来除了程薰之外又有谁会出手毒打杜纲,只是现在木已成舟,就算再责备他也于事无补。何况他本也是为宿放春泄愤,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昨夜又匆忙带人出城阻截潘文祁的马队,称得上是以身犯险。若是被建昌帝知晓,程薰等人轻则杖责丢官,重则落狱问罪,褚云羲又怎能再指责他前番所为?
他叹了一声,“算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也不必再道歉。现下你务必叮嘱手下口风要紧,不能再被杜纲找出证据。毒打他事小,带兵阻截潘文祁却是违背律法的大罪,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臣昨夜隐藏了行迹,跟着臣的亦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没人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程薰皱眉道,“可惜臣寻到河边的时候发现了马车的痕迹,便沿着车辙追出许久,后来才发现被骗。等臣再赶回河流对岸的村子,却已经找不到虞庆瑶的踪迹。”
腿上的阵阵刺痛让褚云羲不得不咬紧了牙关,过了片刻,他才吃力道:“那个蒙面人将虞庆瑶带走的时候,她没有反抗?”
“似乎没有。”程薰想了想,道,“臣当时离得远没看清,但以虞庆瑶的身手若是想要反抗,对方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将她带离了树林。”
褚云羲闭上双目思索一阵,忽而道:“那或许是她的师傅赶来了南京。”
程薰一愣,“师傅?”
“她在南京无亲无故,除了她师傅赶到营救,我也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他声音低微,但眼光中微微流露一些慰藉。在他想来,若是虞庆瑶的师傅真的赶到将她救走,至少要好过她独自在外流落无援。
“但昨夜潘文祁没抓到虞庆瑶,恐怕接下去还会再次搜捕。”程薰眉头紧锁,“殿下,建昌帝是否知道了昨晚上的事情?”
褚云羲摇了摇头:“昨夜回宫时,嬢嬢特意叮嘱众人不要惊动建昌帝。不过既然潘文祁深夜出城,守城官吏定会在早朝时启奏禀告,这件事是根本瞒不过去的。”他顿了顿,又道,“虞庆瑶虽然被人救走,但即便对方是她师傅,这路上也遍是官兵,还请你全力寻找。一旦发现她的踪迹,先保护她安全,再速来通知于我。”
程薰看着他因伤痛而苍白的脸容,想要安慰一下却拙于言辞,只能斩钉截铁道:“殿下放心,臣一定会将功补过,不再让您担忧。”
因职务在身,程薰在凝和宫不可逗留过久,此后匆匆离去。
待他走后,曹经义才小心翼翼地回到房中,看看褚云羲,忧虑道:“陛下,太后刚才派人过来询问您的伤情,奴婢说您腿上还是疼得不轻。看来太后还是对陛下很是关切……”
他似是想要劝解褚云羲向太后低头,但褚云羲却好似没有听进去一样,只是望着床栏不语。曹经义想了想,又从身后取出乌木杖,“之前陛下生气将此物给掷了,方才太后也命人再送了回来。”
褚云羲闭上眼,问道:“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陛下好生养伤,不要再胡思乱想。”
褚云羲本是淡漠异常,听了这话,却忽而紧抿了唇。良久,才道:“曹经义,我要去见太后。”
第 57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七章辞绝心冷意难和
曹经义赶到宝慈宫时,吴王妃才刚刚起身。昨日从黄昏到深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使得她回宫后也还是思绪繁复,今早起来便觉精神不济,头痛频频。
因此当吴王妃听闻曹经义求见时,便蹙眉吩咐内侍,叫他改日再来。
那内侍迟疑片刻,道:“但曹公公说,是奉了九殿下之命前来的。”
吴王妃一怔,昨夜褚云羲摔倒在地时,她连忙赶到楼梯口,看到的却是他狠命将乌木杖掷出。那一下,令吴王妃又气又恨,却更觉心中隐隐作痛。
她从来不曾料到褚云羲的抗争会如此激烈,而现在曹经义又说是奉了褚云羲之命前来拜见,倒是让太后颇为意外。
——莫非是褚云羲自知无法强横下去,便派人来向她道歉?
吴王妃沉吟片刻,虽然身子虚乏无力,但还是让内侍去传了曹经义进来。
曹经义昨夜被狠狠训斥一顿,如今再踏进宝慈宫时,神情还是有些局促的。他见了太后也不像以前那样面含微笑,只是跪在近前叩头道:“奴婢拜见太后。”
吴王妃面无表情地坐在美人榻上,冷声道:“一早前来所为何事?”
曹经义不敢抬头,诚惶诚恐地道:“启禀太后,是陛下让奴婢过来,他说……想见太后。”
吴王妃微一蹙眉,心中揣度一番,脸上还是淡漠。“他不是昨夜还与老身势如水火吗,怎么想到又要见我?”
“这……九殿下没说,臣也没敢多问。”
吴王妃冷哼一声,心道褚云羲应该是为虞庆瑶求情,这才急着派曹经义过来传话,故此便沉着脸道,“你去告诉他,伤了腿骨不能再任意行动,有什么话就留着以后再谈,先好好养着自己,休要因为儿女私情毁了身体。”
“可是九殿下好像一定要来见太后……”曹经义才说了一半,门外已有内侍急促而来,小声禀报道,“启禀娘娘,九殿下已到宝慈宫门前了。”
吴王妃惊而站起,“什么?!昨夜太医们千叮万嘱叫他不能擅自下床,是谁允许褚云羲过来的?!”
曹经义不安地望了望门外,哀声道:“奴婢来之前也是请陛下不要出来的,可他就是不愿意。”
“简直胡闹至极!”吴王妃斥了一句,带着身后的宫娥便向大殿而去,曹经义见状亦急忙跟随其后。太后才刚踏进宝慈宫大殿,凝和宫内侍程薰等人已抬着褚云羲的坐辇匆忙赶来。
褚云羲端坐其上,乌木杖搁在腿侧,但双手紧握扶手,右腿明显僵直,脸色亦很是苍白。
因坐辇无法进入大殿,程薰等人便将其轻轻安置于台阶下,随后悄悄退至两侧。初起的日光不甚温和,风中犹带着丝丝寒意,吴王妃望着坐在大殿前的褚云羲,心里浮起一缕不忍。
她慢慢走至台阶尽头,周围人一片静寂,唯有褚云羲撑着扶手微微俯身,低声道:“拜见嬢嬢。”
“……罢了。”吴王妃紧紧锁眉,“有什么急事非要亲自过来说?你的腿骨裂了,再有不慎的话便得卧床更久……”
“嬢嬢。”褚云羲没等她说罢,便抬头望着她道,“昨夜臣将您赐予的乌木杖砸在地上,实属无礼不敬之举,还请嬢嬢恕罪。”
尽管吴王妃在此之前已揣度过褚云羲的来意,但听了此话还是感到意外。他如今语气平和,眼神沉静,与昨夜悲愤交集时的模样判若两人。但不知为何,他越是这般冷静理智,吴王妃却越是觉得不安。
思忖了一下,她淡淡道:“你若知道自己错了,以后便要收敛性情,再不能随意妄为。”
褚云羲却没有再继续认罪,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看似平静地道:“臣对嬢嬢犯下的不敬不孝之罪责,臣愿意全部承担。可是嬢嬢……国亦有法,燕虞庆瑶到底触犯了何等样的重罪,需要嬢嬢连夜派出禁军前去搜捕,恨不能将她置于死地?”
周围众人皆是一惊,曹经义更连连给褚云羲使眼色,但褚云羲却好似全没看到。吴王妃呼吸一促,忽然冷笑几声,道:“陛下,老身还以为你真是知道自己错了才来道歉,没想到你竟是替她来斥责于我!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她该被抓?抢夺丹参、魅惑皇子、闯出别苑,这些罪状还不算重?老身只不过不想任由她在皇城来去自如,才派人搜寻她的下落,又的想要置她于死地?”
她声色俱厉,仿佛完全无愧于心。
褚云羲却也不再像昨夜那样激动,好似早就预料到太后会如此应答。他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嬢嬢,臣昨夜已经向您禀告过,虞庆瑶是臣幼时便结识的至交好友。臣在重遇她之后,也并非不顾一切地迷恋于她,而是确认其并非真的江湖匪盗,才带着她一同去了鹿邑。太清宫中,臣为嬢嬢祈福,同时也祈求神灵能佑护我与虞庆瑶携手共此一生。臣因身有残疾已经不可能再在政务上有所成就,所求的无非是能与自己喜爱之人相伴生活,至于她是否出身名门,实在不是臣所在意。可是嬢嬢为何连这微小的愿望都不允许臣实现,一定要让臣被迫放手,再也见不到虞庆瑶?难道那样之后,嬢嬢看着臣逐渐心死至不能苟活,便会心中痛快?”
吴王妃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你说些什么?!难道你觉得老身是要生生将你逼死?没了燕虞庆瑶,你就如此失魂落魄?!”
褚云羲紧攥着扶手,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嬢嬢,臣既然已经知晓您昨夜又派禁军前去搜捕虞庆瑶,自然清楚您心中作何打算。只是臣有话不得不说,若是虞庆瑶从此在这世间消失不见,嬢嬢就算派人日夜看着臣,关着臣,臣的心也会随着她死去……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宝慈宫一步。”
说罢,一手持着乌木杖,一手用力撑着坐辇扶手,竟想要奋力站起。曹经义惊叫出声,程薰等人连忙上前劝阻。但褚云羲还是坚持着单腿跪下,忍着剧痛紧咬牙关,将乌木杖托举至头顶。
“臣十四岁时嬢嬢遣工匠制成这乌木杖赐予了臣,这些年来幸得嬢嬢庇佑关切,臣在宫中生活得闲适自在。可惜在虞庆瑶的事上臣令嬢嬢深深失望,这乌木杖,请嬢嬢收回,臣也不配再拥有。”
短短的几句话,褚云羲说得沉重缓慢,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
冷汗自他额上渗出。虽有程薰等人从旁扶着,褚云羲的身子还是摇摇欲坠,显然已经濒临崩塌。
阳光穿过云层淡淡洒在台阶上,吴王妃眼前一片光影斑驳,可是她却只觉自己如堕冰川。“陛下……你这是要与老身恩断义绝?”她颤抖着唇问道。
褚云羲吃力地道:“不敢。臣只是将心里话说给嬢嬢听,以免嬢嬢日后更加失望。”
“那么多年将你视若珍宝,而今你竟为了燕虞庆瑶全然不念老身对你的疼爱?!”吴王妃悲戚万分,眼中渐渐含泪,可再一看褚云羲托起的乌木杖,又不由得悲愤道,“在这大内,建昌帝对你如何你自然清楚!今后若是没了老身的庇佑,你就不会后悔?!”
褚云羲颤声道:“臣只会觉得有负嬢嬢恩情,但绝不会对自己所为感到后悔。”
说至此,他忍痛将乌木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宝慈宫玉阶之下,又挣开众人,艰难地朝着太后重重叩首。
“殿下!”程薰等人见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慌忙将他扶坐至坐辇,曹经义亦朝着太后叩首替褚云羲致歉讨饶。但吴王妃却紧抿着薄唇,眼神空空荡荡,过了许久,才哑声道:“以后,你再不用来宝慈宫了。”
褚云羲没再说话,只是闭上双目,眉间满是伤怀。
坐辇缓缓地抬起,掉转方向后离开了宝慈宫大殿。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吴王妃还站在玉阶上,好似没了灵魂。
杜纲见状想要上前安慰几句,吴王妃却指着玉阶下的乌木杖说不出话来。一名内侍急忙捧着乌木杖送至她面前,吴王妃伸出消瘦的手轻轻一抚,竟如被尖针刺骨,心痛得连连后退,骤然跌坐了下去。
“太后!”众内侍宫娥惊叫起来。
******
南京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急速行驶之中。时已临近午间,官道上赶路的行人与商旅们纷纷停下歇脚,而这辆马车却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赶车人头戴斗笠不断扬鞭,似乎要急着离开此地。
昏暗的车子内,虞庆瑶被塞进了一个木箱。虽已过了好几个时辰,她还处于昏睡之中。只是这道路时有颠簸,每一次震动,都会使得她眉间微蹙。
这一路上丁述已经躲开了几次盘查,前方再过一个关卡便可转入乡间小道。到那时,他便可带着虞庆瑶远离南京,再不用担惊受怕。
他微微抬头望了望前方,那关卡处有七八名官兵守着,正对来往车辆人马加以盘问。而在他前面正有一队商旅缓缓前行,同样的马车,人员众多,货物满载。丁述想混进这商队,便放慢了行速逐渐靠拢过去。
关卡前拥堵了许多过往行人,官兵们有些应付不及。此时那一大群商人们已经驾着马车来到关卡前,四周更显得嘈杂混乱。丁述不紧不慢地将马车混进了商队,商人们怕货物被官兵故意翻坏,便忙着凑钱打点,也没人在意这一辆破旧马车的靠近。
官兵持着长矛过来检查马车了。丁述压低斗笠坐着不动,一名士卒以为他也是商队中人,撩起车帘往里面张望了一下,见车中堆满了各种杂物,角落里有一个大箱子,便问道:“箱子里是什么?”
丁述答道:“回军爷,是跟前面车子里一样的货物。”
那士卒瞅了几眼,跃上车去想要打开箱子看看,前边的小头领已经收了商人们的钱财,吆喝道:“都是些瓷碗瓷瓶,没什么好看的,过去吧!”
士卒心有不甘地下了马车,挥手示意丁述离开。
“谢了!”
丁述扬鞭策马,驾着马车飞快驶向已经打开的关卡口。却在此时,车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响声,好似什么东西被撞开了一般。
周围众人皆是一愣,不由都望向这马车。
“师傅……”车中有人抓住晃动不已的帘子,吃力地喊了一声。
第 58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八章祸福正如翻覆手
“车里怎么会有女子声音?!”站在关卡口的两名士卒听到动静,横着长矛挡住了去路。丁述眼见那士兵头领带人往这边奔来,手中马鞭猛然卷出,士卒们急忙抬起长矛,但听风声呼啸,那马鞭已如狂风般击中两人脸颊。那两名士卒脸侧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跌了出去。
这一来本就拥堵在关卡处的行人商旅更加混乱,一时间众人皆争相闪避,喊声连连,马鸣不止。丁述趁势驾着马车冲向关口,而后方的士卒被人群所阻,眼见马车撞过关卡绝尘而去,连忙吹响号角通传急报。
在沉沉号角声中,丁述驾着马车扬长而去,只是没过多久,后方便有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迫近。他侧身回望,一队骑兵正自关卡方向疾速冲来。而刚刚苏醒的虞庆瑶扶着车壁,还显得神智不清:“师傅,这是在的?我怎么,昏昏沉沉的……”
丁述紧盯着前方道路,头也不回地道:“又有官兵追来了,你先回到车中,不要再露面!”
前方有小路分岔而出,丁述紧勒缰绳掉转方向,朝着那蜿蜒小路飞速驶去。后方的追兵紧追不舍,为首武官振缰加速,挥着马鞭越追越近,终于迫至马车斜后侧,只差着几尺的距离便能抓住车厢。虞庆瑶虽然还是混混沌沌,但透过窗子望到那武官追来,急忙想要以腰间短剑加以抵挡。可伸手一摸,那短剑竟已不知去向,正惊愕之际,忽觉车身猛地一晃,竟是那武官自马背飞身纵来,扑到了马车之上。
丁述狠抽几鞭,趴在车顶的武官已跃到车头,一掌劈向丁述颈侧。丁述右手持缰,左手一扬便扣住他的手腕。武官顿觉一股巨力袭涌而来,当即拔出腰间佩刀向他砍去。丁述身形一晃避开刀锋,左手依然紧扣其腕,发力一推,武官竟再难站住,身子一仰便跌下车去。
但此时又有追兵迫至近处,呼哨声中,马车被团团围住。丁述挥鞭出击,打落一个抢着上前的士卒,随即飞身纵出,扑向另一个骑兵。
“抓住他!”倒在地上的武官捂着伤处厉声叫喊。
丁述足踏马身借力回击,手中梭子枪寒光一闪,又刺倒两名骑兵。然而后方的追兵源源不断朝着这边扑来,他一掌打在马身,朝着车内的虞庆瑶喊道:“坐好!”
“师傅!”虞庆瑶惊呼出声,而马匹已拖着车子负痛疾驰。
众多追兵已经赶到,十数道长|枪挟着寒风刺向丁述后心。他扑向一名骑兵,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枪尖。
骑兵长|枪用力上挑,丁述随之跃起,如同风中苍鹰般掠向后方。又是一道寒光破空劈下,他翻身之际足踏枪身,袍袖一卷,已扣住后方一名骑兵的手腕。
咔咔数声,骑兵被拗断腕骨,惨叫着摔下马去。
颠簸不止的马车中,虞庆瑶眼见师傅出手如此迅疾狠辣,亦不禁心惊。却在此时,车身又是陡然一震,马匹随即急促嘶鸣起来。
她大吃一惊,急忙撩起帘子。
竟有五六名蒙面男子自小路两侧策马急追而上,为首的黑衣人手中铁索卷出,已缠住了马车的车轮。马匹疾奔之中忽然被阻,车身顿时倾斜翻向一侧。虞庆瑶攀着窗户纵身跃出,双足飞踢向那人脸面。那人手臂一格,生生挡住她的攻势。
虞庆瑶旋即折身想要掠向远处,不料马车轰然翻倒,虞庆瑶本就尚未复原,骤然失去凭借之际不及卸力,竟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黑衣男子纵马驰至她身边,伸手一拉虞庆瑶手臂,便想将她拖上马背。她全身虽疼痛无比,但仍然奋力踢去。那人身子一晃避闪开去,忽将那蒙面黑布往下拉了拉,压低声音道:“是我!”
“季都校?!”虞庆瑶惊愕不已,季程薰随即把她拽上马背,二话不说便载着虞庆瑶朝远处奔去。其余众人亦紧随其后,不时回头观察。
“我师傅还在挡着那些追兵!”虞庆瑶急道。
季程薰道:“他将你弄晕之后偷偷带离南京,你难道也要跟着他走?”
“他是要把我带走?!”虞庆瑶一怔,但又旋即回身遥望。远处的丁述已暂时冲出了追兵的围困,策马朝着这边追来。季程薰低声下令,身后众人迅疾掉转马头。虞庆瑶急忙道:“不要与我师傅交手!”
“知道,只是阻他一下,并不会真正动手。”季程薰说罢,震动缰绳纵马疾驰。
虞庆瑶在惊诧之余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自然是有人叮嘱我务必寻到你的下落。”
“陛下……”虞庆瑶心头一沉,不禁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季程薰皱了皱眉,“很不好。”他顿了顿,又道,“你还要跟着你师傅离开南京?”
******
褚云羲在宝慈宫忍痛下跪交还手杖,令吴王妃伤心欲绝,几乎瘫倒,而他自己在回去的途中亦疼得几乎没法呼吸,脸色越加苍白。
待等回到凝和宫,曹经义等人将他扶坐在床,褚云羲只是紧闭着双目,眼睫隐隐含着湿意。
“陛下,您千万要保重身子,不能再伤害自己。”曹经义跪在床前苦苦哀求。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几下,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却很是空洞。“曹经义……”他嗓子也变得喑哑,“嬢嬢对我倍加疼爱,但我今日却如此伤她……这算不算不孝之至?”
曹经义悲戚道:“等伤势好转之后,陛下去向太后娘娘赔礼道歉,娘娘一定不会记恨在心的。”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过了许久都不曾说话。
曹经义叹了一声,吩咐其他小黄门在旁伺候着,自己慢慢出了房间。长廊外有几名内侍在窃窃私语,见他出来便急忙闭口不言。曹经义扫视一眼便觉他们神色有异,便上前低声问道:“刚才在说些什么?为何见了我就变了脸色?”
那几人脸色尴尬,其中一人见隐瞒不过,只得小声道:“听说今日早朝建昌帝震怒……”
曹经义一蹙眉,“发生何事?”
那内侍往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谨慎道:“奴婢也是听在崇政殿的内侍说的,其中要是有传错的,还请曹公公别怪罪我们。昨夜有马军奉了太后之命出城抓人,建昌帝却直至拂晓才知道这事,便在早朝时责问了潘文祁潘指挥使。另外也有大臣出来指责潘指挥使逾矩行事,潘指挥使在与那几位大臣争辩时出言不逊,使得建昌帝更为震怒,竟令枢密院从严治罪。”
曹经义一怔,“那太后是否知道了这事?”
“只怕就算现在不知,过不了多久也会知道了。”
曹经义心中忧虑,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昨夜太后带着褚云羲匆匆返回大内,特意嘱托不要被建昌帝知道,但建昌帝乃是大内之尊,有什么消息能真正瞒过他?只不过当时已是深夜,他对褚云羲本身就不甚在意,便没有特地过来询问。如今非但前事瞒不过去,连潘文祁带兵围捕虞庆瑶的事也被完全捅破,真不知建昌帝会如何责问褚云羲……
他正在长廊中深思,宫门外却有一少年内侍急匆匆奔来。
“一大清早的慌乱个什么?!”曹经义扬眉叱道。
“曹公公,建昌帝,建昌帝驾临凝和宫!”那小内侍还是头一次见建昌帝亲自驾临凝和宫,竟紧张地说话都不顺了。
曹经义一惊,朱色宫门沉重启开,十二人抬的赤金乘舆果然正自远处缓缓而来。
******
建昌帝着绛纱龙袍通天冠,脸色凝重,应该是刚与众臣议事完毕就来了此处。凝和宫的所有内侍宫娥在宫门前跪迎,他目光寒冷地扫了一遍众人,一言不发地迈进了宫门。
曹经义跟在后面试探地解释道:“九殿下因为右腿伤了不能站立,故此未能亲自迎驾,还请建昌帝恕罪。”
建昌帝冷哼一声,“都当朕是木头刻成的摆设了吗?这等大事竟无人来报!”
曹经义唯唯诺诺不敢应答,建昌帝瞥了他一眼,“朕昨日听说太后忽然去了金明池就很是诧异,正准备遣人去问,却又听说褚云羲受伤。那金明池本是湖光山色赏景之地,怎会使他跌坏了腿?!”
“……是在宝津楼不慎摔下……”曹经义支吾道。
建昌帝停下脚步,狠狠盯着他道:“事到如今还敢欺骗?!朕看你也是不想活了!”
“建昌帝恕罪!”曹经义扑通一声跪在道边,“只因事情纷杂多变,又涉及太后娘娘,奴婢实在不敢擅自说话。”
“朕根本不需问你,也能知道个清清楚楚!”建昌帝怒斥一句,拂袖便踏上石阶。程薰等人都是心惊胆战,但也只能敛声屏气地给建昌帝匆匆引路。
穿过正殿后,满目皆是翠绿草木,鸟雀在枝头鸣叫不已,建昌帝却只觉心头烦躁。他大步踏进褚云羲休息的阁子后,转过山水云海屏风,便见褚云羲撑着身子坐在床头,几日不见,倒确实也是憔悴不少。
“臣因伤在身无法下床迎候,请爹爹恕罪。”褚云羲低头轻声道。
建昌帝站定在屏风边,挥手屏退众人,看了褚云羲片刻,沉声道:“昨日在金明池真是一场好戏!”
褚云羲听他这般语气,心知建昌帝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便也没有回答。建昌帝背着双手走了几步,又道:“之前你屡次推辞指婚,原来就是为了一个江湖上的女子?!”
褚云羲隐忍道:“以前拒婚不是因为她,只不过对婚姻之事没甚兴趣,想自己单过而已。只有上次爹爹指婚,臣才是真正因为有了爱慕之人,才不愿与另外的娘子缔为婚约。”
建昌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忽而冷笑道:“你竟没有想过,这等身份卑微的女子是决计不能入我赵家宗牒的吗?你却跟朕说想要只守着她过一生,简直是异想天开。”
褚云羲攥着袍袖,道:“如果爹爹坚持不同意臣正式册立虞庆瑶,那么臣也不愿再与他人结为婚姻,那郡王王妃之位便空着去。”
“冥顽不灵!”建昌帝重重斥责,“朕听说她昨日还打伤禁卫冲出别苑,这等野蛮之人到底有何吸引你的地方,竟让你不顾死活了!难怪太后亦被你气倒,你也不顾念太后对你的珍爱怜惜,全无一点良心!”
一听到建昌帝提到太后,褚云羲只觉心头沉重,竟无言以对。
建昌帝紧锁浓眉,略一思忖,又追问道:“那女子现在逃至了何处?”
“臣不知。”褚云羲黯淡。
建昌帝冷哼,“太后为了追捕此人不惜连夜派出潘文祁率着的近卫马军,朕倒想看看为什么这一小小女子能掀起滔天大浪。你就算不说实话,朕也自会有办法搜出她的踪迹。”
褚云羲心头又是一惊,不禁抬头道:“爹爹何苦也要为了虞庆瑶大动干戈?如此行事岂不是不合一国之君的风范……”
“一国之君当是怎样风范?!”建昌帝扬眉怒问,却在此时,曹经义自外匆忙赶来,跪在屏风边叩首道:“启禀陛下,褚廷秀殿下刚刚返回南京,得知九殿下受伤便特来探视。”
第 5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九章言辞雅措亦诚诚
建昌帝倒是一怔,此去邢州并不算近,原以为褚廷秀至少还有四五日才能返回南京,却不料他竟已赶了回来。略微思忖之后,才道:“让他进来吧。”
曹经义躬身应答后出了房间,过不多久,脚步声渐近,褚廷秀转过屏风站定,恭恭敬敬地向建昌帝行礼问候。他着一身青烟色织锦云鹤纹长袍,发簪赤色冠缨,虽是风尘仆仆,却依旧神清气爽。
建昌帝抬手示意免礼,因问道:“怎么回来得如此迅速?”
褚廷秀整顿衣袍站立在旁,道:“公务办完不敢耽搁,臣又想到清明将至,便全力赶回了南京。”他又看了看褚云羲,蹙眉道,“没想到刚刚回来便听说陛下受伤,臣心中担忧,于是急忙进宫探望,不想爹爹也来了这里。”
建昌帝缓缓道:“你只知他受伤,或许还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褚廷秀瞥了褚云羲一眼,随即又诧异道:“听爹爹语气,难道陛下不是意外摔伤?”
褚云羲沉默不语,建昌帝冷声答道:“他这是咎由自取,为了个女子几乎要将命送掉。”他顿了顿,又转而盯着褚廷秀道,“听闻之前那女子曾住在你王府中,可有此事?”
褚廷秀讶然,“哪个女子?臣怎会不知?”
建昌帝脸色明显一沉,“休要在朕面前演戏,如果没有证据,太后怎么会让杜纲去你王府搜人?”
褚廷秀还未回答,褚云羲已抢先道:“杜纲乃是对臣怀恨在心,故此有意挑拨,并想将五哥也拖下水。”
“你身为皇子,他一个内侍怎会对你怀恨在心?”建昌帝严厉责问。
褚廷秀见状,连忙上前作揖道:“爹爹息怒,这事陛下也曾对臣说过,臣倒是可为爹爹解释清楚。”他又看了看褚云羲,随即温和道,“只是陛下现在伤痛缠身,想来也需要休养,臣请爹爹暂时移驾,免得彼此再动肝火。”
建昌帝打量他一下,强压怒气出了房间。褚廷秀随即跟上,一边伴着他走向长廊,一边说道:“其实上次陛下自鹿邑回来便对臣说起杜纲的事,早知杜纲会如此造次,臣就该在当时便禀告给爹爹,让爹爹来处置。”
建昌帝不禁皱眉,“他们两人到底怎么结怨?”
褚廷秀叹了一声:“只因杜纲素来妄自尊大,而陛下在宫中不愿意多与他交往,更不会给他好处,这阉人便早有不满。之前他为讨好太后而跟去鹿邑,一路上却常常对其他小黄门颐指气使。某日他见程薰端着乌梅膏走过,便强行夺取品尝,被程薰告知乃是陛下所用之物后,他非但没有收敛认错,还当着程薰的面说陛下本是失势的皇子,自凭着太后才在宫中占有一席之地……”
建昌帝本是慢慢踱步,听到这里不由停顿了一下。虽然在他心中褚云羲没甚地位,甚至有时候见了这儿子还会心生不快,但无论如何褚云羲也是赵家皇子,杜纲这一区区内侍竟敢如此放肆评论,着实令建昌帝恼怒。
“这阉人是仗着太后的势力才如此嚣张。”建昌帝冷哂,“褚云羲难道当时就容忍了下来?”
“自然是训斥了他一番,但褚云羲毕竟年少心慈,见杜纲哭着喊着讨饶便没再追究。可惜杜纲是何等狡诈之辈,表面道歉背地却心存嫉恨,回到大内后找了个机会便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这才引出了一系列的事端。”
建昌帝皱起眉,看了看褚廷秀,“但杜纲后来果然抓到了一个少女,褚云羲也承认正是为她而拒绝指婚,你难道不知此事?”
褚廷秀略一沉吟,随即笑了笑:“爹爹说的人,臣其实是知道的。”
“那你先前为何也帮着他瞒住朕?!”建昌帝目光一寒,褚廷秀马上躬身道,“此事说来话长,上元节那时燕虞庆瑶误惊圣驾,建昌帝仁慈为怀不再追究。本来臣想要放她走的,可是褚云羲认出她正是幼时结识的朋友,又得知她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便恳请臣收容了她。这些都是小事,臣又怎会一一说与爹爹听?后来臣不放心陛下去鹿邑,便让虞庆瑶陪同前行,这一路上众目睽睽,褚云羲又素来内敛,怎么可能与虞庆瑶有所不轨?倒是杜纲心机叵测,抓住这把柄便想中伤陛下,爹爹若是也信了他的话,那岂不是被一个小小内侍所操纵?倘若将事情闹大了,更使得皇家颜面扫地。”
建昌帝走到长廊一侧,望着庭中高树沉思不语。
褚廷秀又道:“臣先前并不是有意要帮着陛下隐瞒此事,实在是觉得此等小儿女之间的懵懂情爱不值得专门向爹爹禀告。莫说是皇子宗亲,就算是寻常百姓,但凡是家中略有田地钱财的,儿子们多添几个房中丫头也是常有的事情,的会搅得家宅不宁?就拿眼前来说,雍王申王信王三人除了正妃侧妃之外,都另有不少房中人。这些娘子俱是出身低微,但好在温顺乖巧,兄弟们便收了进去,只是没什么名分。爹爹日理万机,的还需要去过问这些琐碎家事?只要万事和顺,便是最好了。”
他娓娓道来,建昌帝心头积郁渐渐平缓,但忽又想起褚云羲那执拗模样,便冷着脸道:“他若是一开始便只要那少女做个没名分的丫头,朕根本不会去管这些闲事。”
“爹爹也知晓陛下性情固执,平日看他不声不响,可一旦认定若再遭反对,必然更激起他的反抗。依臣看来,指婚之事本该慎重,爹爹何不假以时日,等这阵子风波稍事停歇,臣也好劝解陛下,以免弄得父子反目,倒是让朝中大臣们议论纷纷。”褚廷秀顿了顿,又诚恳道,“臣知道最近爹爹为了推行变法之事日夜操劳,心情自是不畅。而满朝文武中各人有各人的打算,陛下虽然不涉足朝政,但他身份特殊。爹爹对他的所为,只怕都在臣子们眼中,也在天下人眼中。臣想到此,便忧心忡忡,故此一定要提前赶回,请爹爹三思。”
他说罢,撩起衣袍便跪在了长廊下。建昌帝本是因为褚云羲屡次拒婚而不悦,后又因自己被瞒了甚久而愤怒,可如今听了褚廷秀的话,却不免心中一震。
原先一直将褚云羲视为吴王妃一党,故此对他横竖不满。可而今褚廷秀说的也有道理,若是因为此事对褚云羲严加惩治,倒反让众臣背后非议,说不准还有人会借机生事,从而阻扰了他近来要强行推广的变革措施。
他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转过头道:“倒不是朕要盯着他不放,而是他自己太过任意妄为,之前还与太后闹翻,简直无法无天。”
褚廷秀低着头想了想,其后轻声道:“爹爹不是一直想要太后不再干预朝政吗?与其让太后身边多一个可亲近之人,倒不如还是顺水推舟……至少陛下在这段时间内,是不会再踏入宝慈宫了吧?”
建昌帝不由抬起眉梢看着他,此等儿女私情竟也被他想得透彻,倒是让建昌帝有所赞许。
他踱了几步,心绪渐渐平定,放眼四望,凝和宫中安宁寂静。“随朕走一走,朕还有一些话要问你。”建昌帝说罢,便缓缓朝着宫门走去。
“是。”褚廷秀微微一笑,跟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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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廷秀与建昌帝又谈了良久,待等建昌帝回长春阁之后,他才又来了凝和宫。
一见褚云羲,褚廷秀便苦笑不已。“陛下,你真是对自己下得了手。”
褚云羲却只问道:“爹爹说了些什么?”
他撩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品着,道:“你不问问我为你说了多少好话才消减了爹爹的怒气?”
褚云羲怔了怔,随即道:“我知道五哥口才甚好,但虞庆瑶之事着实有些棘手……”
“为何?”
褚云羲便将太后派潘文祁连夜出城抓捕虞庆瑶的事情讲了一遍,“我总觉得嬢嬢对虞庆瑶似乎凶狠得过头,如果仅仅是因为我与她的事,虞庆瑶当时已经离开,嬢嬢又何必一定要将她斩草除根?”
褚廷秀沉默片刻,放下茶杯,道:“难怪我赶到苍岩山却没寻到虞庆瑶的师傅,原来是来了南京。”
“我已叫程薰出城寻找,希望他能找到虞庆瑶下落。”
褚廷秀双眉微蹙,褚云羲见他似是有话想说,便道:“五哥,你还有什么要紧事没说?”
他稍踌躇了一下,道:“我去了苍岩山后,找到了虞庆瑶说起的小屋,门上有锁,已是人去楼空。我为打听她师傅的去向,便问了不少山脚下的百姓,但他们都说住在那木屋中的男子经常行踪不定,有时候一去便是数月不见,也不知到底是何营生。陛下,虞庆瑶可曾对你说过这些?”
褚云羲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虞庆瑶的师傅无非是个隐居山野的江湖人,却不知神秘如此。
但他还是平稳了心情,道:“或许是也跟她父亲一样有过仇家,所以不愿与别人打交道,山间百姓见识浅陋,便加油添醋说得离奇一些。”
褚廷秀看着他,叹了一下。“你一直都在维护着她……但若是虞庆瑶的师傅与父亲身份可疑,我劝你还是谨言慎行,不要再与她有过多的来往。”
褚云羲很勉强地笑了笑,“怎么会?再说就算她师傅与父亲真的有些复杂的过往,可是虞庆瑶在我身边时毫无恶意,难道五哥也看不出她的本心?”
“我只是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褚廷秀正说着话,听得外面有轻微声响,似是有人不慎碰到了房门。他陡然一惊,褚云羲亦神色肃然,扬声道:“谁在外面?”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曹经义尴尬地探进身来。
“曹公公?”褚廷秀一皱眉,“为何站在外面也不出声?”
“奴婢是刚刚过来,正打算敲门,又怕打搅了五哥与陛下谈话。”曹经义连连道歉,褚廷秀这才安下心来。褚云羲见曹经义满头是汗,因问道:“你刚才去了的?又有什么事要来找我?”
“适才是拱辰门那儿的小内侍偷偷来唤奴婢过去,奴婢跑得几乎没命,总算是见到了季都校。”
“他说什么了?”褚云羲连忙追问。
曹经义虽然还是气喘吁吁,可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回陛下,季都校将虞庆瑶给找到了!”
第 6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章空有莺传度曲声
“当真?!她在的?”褚云羲乍听闻此话,心中顿感惊喜,几乎有些不可置信。曹经义轻声道:“季都校让奴婢转告殿下,虞庆瑶已被安置在隐秘的地方,暂时没有危险。”
褚云羲追问:“只有她独自一人?之前那个将她带走的人呢?”
“季都校追踪到她下落时,她师傅正带着昏睡中的虞庆瑶想要远离南京,却在城外关卡被查。季都校趁乱将虞庆瑶救走,她师傅则被官兵围困,不过最后应该也逃脱了。”
褚廷秀微微皱眉,“这一消息应该很快会传入宫中……程薰将虞庆瑶藏在了何处?”
曹经义答道:“季都校说是将她藏回了自己家中。”
褚云羲稍一沉吟,“这样恐怕不太好,他家宅中也有诸多仆役,只需有人走漏风声,便会引来大祸。到时候程薰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叫他速速将虞庆瑶带离自己家宅。”
“那要不还将虞庆瑶送到以前的那个小院去?”曹经义试探问道。
褚云羲还未回答,褚廷秀已道:“我来想办法,这南京城虽是天子脚下,但要想真的藏个人却也并非无计可施。”
褚云羲颔首,“我倒是还担心她那个师傅会引起建昌帝或是嬢嬢的注意……”
“等会去找程薰问问清楚,他应该见过虞庆瑶师傅的模样。”褚廷秀道,“不管那人究竟是何身份,总是查清了为好。”
褚云羲点了点头,低声道:“又要劳烦五哥。”
褚廷秀一笑,“何必如此见外?我自然也希望这场风波能尽早平息。”说罢,又坐了一会儿,便在曹经义的陪同下离开了此处。
房中暂时只剩褚云羲一人,腿上伤痛虽然未减,但关于虞庆瑶已经被找到的这个讯息却好似水上明灯一般,不断在心头浮动。自从虞庆瑶逃出金明池,他没有一刻不在惦念她的安危。尤其是想到她在雨夜流落城外,后方还有太后派出的追兵,而他却只能躺在宫中等待着遥远的讯息,他的心就像是被千斤重的磐石紧紧压着,连呼吸都觉沉重。
他一直记得当时虞庆瑶扮作小内侍跟他去鹿邑,虽然混在众多的随从间,可总是孤零零一个,甚至还被杜纲欺负。那会儿,褚云羲就曾想着,以后若是她愿意,他便天天跟她在一处,尽自己的一切可能,不再让她无依无靠,更不会让别人欺负她。
在太清宫的最后一夜,两人同去映月井边,他在心间默默念着的,便也是这个意思。
——想照顾虞庆瑶一生一世,牵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笑,长长久久,不再分离。
可是这一场变故来得太快太急,甚至让他猝不及防。先前的温存还未散去,转眼之间,虞庆瑶却已犹如诀别般跃下了宝津楼。
而他却什么都没能阻止。
故此,当他为了赢得回宫的机会,举起灯台砸向自己本就受伤的右腿时,心中竟是一片镇静,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却没有一丝迟疑。
——如果不能与她有何结果,至少也要保她安全。哪怕最后送她离开,也不会再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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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时分,南京城的家家户户门前又点起了灯笼。春雨过后的青石砖道尤显素雅,沿街的店铺瓦子一日复一日地热闹着。明灯光影下,酒楼间觥筹交错,乐坊内歌舞悠然,博戏声、唱曲声、划拳声此起彼伏,将偌大皇城晕染得锦绣金彩,喧盛繁华。
内城的隆盛街上勾栏瓦肆最为著名,纵然建昌帝多次下令严禁宗室子弟、朝中文武官员流连勾栏,但天子毕竟身在大内监管不到,皇亲、官员到了夜间出来便爱赏月悠游、饮酒作诗,边上带着些歌伎舞女,也算是风流蕴藉,可谱佳话。
季程薰下了值之后便换下甲胄出了大内,独自绕过几条长街,来到了隆盛街最内里的清平乐坊。这乐坊内外上百盏绛纱灯笼照耀成海,朱色大门金色铜环,琴声笛声袅娜飘扬,隔着甚远便让人心生荡漾。
他来到门前便有小厮笑脸相迎,季程薰只是点了点头,便随着他径直进了大门。
乐坊内亭台楼阁俨然巧工细画,左一道清泉潺潺,右一座假山玲珑,两侧画楼上轻纱飞卷,灯火熠熠,间有曲声悦耳,巧笑呢喃。
小厮领着他到了楼下便躬身退去,季程薰踏上画楼后快步走过长廊,转了个弯之后推门而入。那房间内藕粉色帘幔低垂,桌上点着灯火却空无一人,他反手关紧大门,往前走到万字格前,扳着最下端格子一扭,房间内便响起轻微的声音。季程薰转回身,原本只是寻常墙壁的地方忽而显出一道暗门,门内灯火隐约,竟另有一个隔间。
“是谁?”里面有人略显惊慌地问道。
他进去后关闭暗门,从容道:“这里不会有别人知道,无需这样害怕。”
隔间虽不算大,但房中布置精致,与外间并无两样。云石桌子上灯盏明烁,藕粉色帘幔轻拢悬起,虞庆瑶便倚坐在最靠里的床头。
她最初并不是藏身于此,后来才被秘密带进了乐坊画楼,从未来此场所的她显然还很不适应,见程薰来了,才放松了一些。可一见到他,便又忍不住问道:“我师傅可有下落了?”
程薰摇头道:“他闯出关卡的事情已禀报给南京府尹,满城尽是搜捕他的官兵,不过还未有消息,我想他应该已经脱离危险。”
“太后和建昌帝会不会更加发怒?褚云羲怎么样?”虞庆瑶惴惴不安。
他摊了摊手,坐在桌边道:“据说褚云羲跟太后闹翻了,太后已经气得卧床不起,不知道还有没有精力再追究下去。建昌帝那边暂时还没消息,我也不好到处打探,免得引起怀疑。至于褚云羲……他现在动都动不得,只怕一个月都好不了。”
虞庆瑶一惊,之前她也曾问过程薰,只知道褚云羲在她跃下宝津楼后摔伤了腿,可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难道是摔断骨头了?!”
程薰其实也并不清楚褚云羲到底伤得怎样,便道:“反正我看那样子摔得不轻,当夜是太后带着他急匆匆赶回大内治伤的……”
虞庆瑶的心沉到谷底,一想到褚云羲因她而受伤,便觉得自己也周身痛楚。
程薰皱皱眉:“早知会弄成这样的局面,你当初就不该老黏着陛下。现在可好,他为了你跟太后闹翻,自己又伤得那么厉害,若不是褚廷秀回来,只怕他真是孤立无援了。”
“褚廷秀回了南京?”本来低迷不已的虞庆瑶忽而抬头,眼里总算露出一些光亮。
程薰点头道:“早上刚回来,这地方也是他安排的。”他又指了指暗门,略显得意地道,“这隔间本是专门给朝中官员准备的,因前阵子建昌帝管得紧,有些人便想到了这法子,躲在隔间里安全无虞,来去都是从小门走,也不怕被人看到。不过既然褚廷秀要了这个隔间,便不会再有其他人来打搅了。”
虞庆瑶脸微微一红,过了片刻,心中还是放怀不下,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还能再见一见陛下吗?”
程薰一怔,不禁蹙眉道:“你倒是会异想天开,现在自保都来不及,还想着去见他?难道几天不见就要得病了?”
“没!”虞庆瑶急切道,“只是有一些话想告诉他,却没法见面,心中着急得很。”
他睨了虞庆瑶一眼,“那你写封信我给你带去?”
她先是答应,忽而又觉得这样不安全。万一信件被查,不仅事情败露,而且人赃俱获之下更令程薰也难逃其罪。于是虞庆瑶只好恹恹道:“我还是等机会吧,最好是当面说,那些话真的很重要……”
程薰却以为她只是想借故与褚云羲见面,于是起身道:“我看你还是别总想着儿女情长,当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陛下那边我会替你转达心意,至于见面的事……总也不能冒险。”
“我明白。”她点点头,又请求道,“如果有我师傅的消息,也请告诉我一下。”
程薰应允了下来,叮嘱她几句后便出了暗门。
他出了房间后并未径直离开乐坊,而是又下楼回到前厅,开了一桌品酒听曲消磨时间。待等月上中天,才饮尽杯中酒起身离去。
朱色大门前时有客人进进出出,青衣小厮们忙着迎来送往。程薰虽也喝了不少,但还是并无醉意,刚刚走出大门,边上一名小厮讨好地问起是否要替他雇佣马车。他正与小厮说话,从大门内跌跌撞撞走出一名年轻男子,身边虽有人搀扶,可还是在出门时撞到了程薰。
程薰皱眉回头便是一惊,这醉酒的男子竟正是建昌帝第二子雍王赵令延。
他不想在此暴露身份,故此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谁料雍王却醉意朦胧地揪住他喊道:“的来的大胆狂徒,竟敢故意挡着我的去路?难道是在画楼里就看我不顺眼了?”
扶着他的随从并不认识程薰,在一旁连忙劝解,雍王却还是不依不饶。这门口本就车马众多,人员复杂,程薰眼见不好,正待强行挣脱,却听不远处有人缓缓道:“二哥怎么还在外流连?这深夜之际,可该早早回府安歇了。”
雍王听得这声音,不由歪着脸朝那边望去。古巷间灯盏摇曳,斑驳石道那端有人慢慢踱来,一袭素色锦缎长袍,玉冠温润,面容英朗。
“五……五哥?”雍王愣在了乐坊门口,季程薰乘此机会猛地一挣,混进人群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