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一章 碧砌玉阑春不去
褚廷秀从那巷尾宅院步出之时,春风正摇落墙头一树梨花,粉白花瓣划过黛瓦,轻飘飘坠了一地。
院门关闭,马车启程,朝着王府方向缓缓驰去。
微微晃动的竹帘间透进缕缕亮光,他端坐其间,目光渺远。银枪枪尖还在手边,心中依旧萦绕着之前听到的话语。
穆老的无心一说,倒使得那个甚少为人所知的傅家二公子浮出了水面。说来褚廷秀也算见闻广博,但建昌帝从来就不喜欢别人提及傅泽山将军之事,再加上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朝中更是很少有人会主动说起他们一家。
即便是偶有提到,也只是哀叹傅老将军与少将军未能善终,却从没人说到过傅帅还有一子。
据穆老所说,傅帅原有两子一女,长子傅昶与他最为相似,皆酷爱行军布阵,熟习枪法,故此傅帅常年将长子带在身边,一同为国征战。幼女傅蓁性格温和内敛,尤善音律,当傅帅出事前还待字闺中。这一儿一女皆深得傅帅喜爱,而次子傅昊虽也天资聪明,却既不爱习武亦不耐苦读。时常趁着父亲驻守边防时偷跑出家门,混迹于街头巷尾,钟爱看些口技杂耍之类的玩意儿。傅帅常不在府中,一旦回来查阅傅昊的学业,总是发现他马虎应付,几次三番劝导不成,便是棍棒相加。
可这傅昊却也经得起责打,纵然是当时被打得皮开肉绽,等到伤势一好,傅帅一走,他便又想着法子溜出将军府,整日流连于市集瓦肆,好似只有在那种地方才能活得自在快乐。
“傅帅竟还有这样的儿子……”褚廷秀当时听了也觉讶异,可想想又觉得不对,“那为何我从未听说过此人?”
穆老答道:“傅帅最初离开南京前往北方边境时,傅二公子还是个不起眼的孩童。后来傅帅常年驻守于河北,难得回京也都是由少将军陪同,并未将二公子带回,因此可能南京的官员们只知有这个人,却多年未见。傅帅本身也对二公子失望透顶,轻易不会跟人说起……”
“那这傅二公子后来去了的?傅家败落之时,似乎也没有他的消息。”
穆老起初不愿说,在褚廷秀的再三恳求之下,才不太情愿地说道:“后来么……傅二公子渐渐长大,倒是出落得俊秀潇洒,可习性始终不改。除了喜欢斗鸡蹴鞠各种杂耍游戏,又被狐朋狗友们拉去了青楼楚馆,一发不可收。最后也不知是不是傅帅实在没法忍耐,听说是将他暴打一顿,终于是逐出了家门。自那以后,傅二公子便真的没再回来,直到傅帅和少将军出事,我与几个老友一同去打探消息,也没有他的任何音讯。二公子,就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也不知现在究竟流落在何方……”
说到此,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情苍凉。
褚廷秀亦心有所感,或许当年在傅帅眼中,次子傅昊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最后忍无可忍将他逐出家门。可没想到的是,此后没过几年这赫赫将军府便彻底崩塌,将军夫妇,以及长子与幼女先后殒命,倒是那被赶走的次子竟侥幸保住了性命。
——只是像那样一个耽于风月不事稼穑的纨绔子弟,被逐出家门后又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父母兄妹俱死于非命,他都没曾出现一下,一种可能是怨恨家人兼之担心惹祸上身,所以索性隐姓埋名湮没于人海。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根本也没活到那时,流落街头无法自食其力,亦不知倒毙于何处荒郊,成了无名野鬼……
怀着重重思绪,褚廷秀回到了王府。
谁料还未下马车,便有内侍快步奔来,跪在车前焦急道:“建昌帝命褚廷秀速速进宫,有要事相商。”
褚廷秀微一怔,随即放下帘子,命车夫即刻赶往大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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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抵达长春阁,便觉气氛不对。
建昌帝正沉着脸站在窗前,阁中仅有数名枢密院官员,个个神色不安。待等褚廷秀踏进屋中,那些官员互相递着眼色,有胆大的人上前向建昌帝道:“既然褚廷秀已到,请陛下允许臣等先行告退,再商议些回应的话语……”
建昌帝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褚廷秀目送众人离去,才试探问道:“爹爹唤臣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发生了?”
“简直是太过嚣张!”建昌帝指着那桌上的一封奏章,怒不可遏,“刚刚送回的急报,朕派人送交的国书已经抵达北辽,但北辽竟提出非分要求!说什么愿与我朝修好,但需得有血脉联姻,方能保一方平安。”
“联姻?”褚廷秀一震,“那他们的意思是……要爹爹选一名宗室女嫁去北辽?”
建昌帝重重地一皱眉,“若只是那样倒也不至于让朕恼怒,你可知他们指名道姓要谁嫁去?!”
褚廷秀见建昌帝如此动怒,心中不由有了答案,但他未曾直接说出。果然建昌帝自己气愤不过,来回走动了几步,咬牙道:“竟提出要朕将宿放春嫁与北辽成帝!岂有此理!成帝的年纪比朕还大,朕又岂能将荆国送交去那样的蛮荒之地?!”
褚廷秀心中也不免一沉,无论换了谁,都不会愿意为如花似玉的女儿找个年近半百的夫婿。更何况北辽地处荒凉,境内多是戈壁、雪山,这些年来与本朝时战时停,若是宿放春被送去了那里,只怕这辈子都无法再回到大明境内,也再看不到南京繁华。
可是对方不知为何,偏偏提出了这样无理的条件,似乎是在故意挑衅,又是在试探虚实。
“爹爹,臣亦不愿将荆国送去北辽,但对方既然提出了,我们总该想法应对。”褚廷秀沉声道,“倘若断然拒绝,说不定他们就等着这个机会,可以说我们无意修好,然后发动进攻……”
建昌帝紧拧着双眉,“你的意思难道是要答应他们?!”
“也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怕他们有意刁难,为的就是等这样一个机会。”褚廷秀也颇为难,顿了顿才道,“这消息还未在朝中说出,到时候估计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建昌帝也想到了那样的场景,一时头痛不已,于是缓缓坐下,过了许久才道:“这消息不能拖延,明日早朝时便得向群臣宣布,与其在那时听他们争论不休,不如先有个大致打算,故此我来派人召你们入宫,好先在一起商议。”
“既然如此,臣先去听听那几位大臣是如何意见,待等稍后再来向爹爹禀告。”
得到建昌帝的允许后,褚廷秀才告退出了长春阁。
可是与那几位枢密院重臣商议了许久,也未能找出万全之策。褚廷秀从他们的语气与神情中感受到的是想要暂时压下这件棘手之事,最好是宿放春自己愿意前往北辽,这样建昌帝也不会极力维护。
可这又谈何容易?
他无奈返回,将情况告知了建昌帝,建昌帝果然拂袖,招来那几人后抛下一句:“朕绝不会用荆国去填补北辽的野心!”
众臣神情各异,懊恼、失望、担忧……不一而足。
窗外风声渐骤,窗缝间透进的风如细针入耳,吹得墙上的卷轴山水亦不住微微颤抖。
这一室寂静,直让人倍觉肩上犹如负了重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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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建昌帝叮嘱他们不得先行泄露此事。褚廷秀等人自然许诺答应,待踏出长春阁,他再远眺白云,竟有一种渺茫之感。
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离开此地,却见曹经义在远处朝着这边张望。
他心知必是为了找他而来,便慢慢走上前,装作不经意地道:“何事?”
“听说褚廷秀进宫,奴婢便过来看看……”曹经义见褚廷秀只管往前走着,便急忙跟在后面。
褚廷秀看看他,“陛下叫你来的?他的消息却也灵通。”
曹经义尴尬地笑了笑:“陛下也是关切,不知王爷是否探得了关于虞庆瑶的什么讯息?”
褚廷秀停下脚步,这时他们已走到宫墙下,两头尽是长长道路,暂时没有旁人走过,只有身影在浅淡的阳光下模糊不清。
穆老说的那些话在褚廷秀心中纷乱闪过,可出于很难解释的缘由,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很平静地道:“暂时还未有什么进展。”
曹经义的圆脸上浮现了一丝遗憾,但很快又温和微笑起来。
“奴婢知道了,回去后一定劝慰陛下耐心等待。相信到太后娘娘寿辰之际,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好。”褚廷秀略一扬眉,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曹经义躬身告辞,沿着宫墙慢慢走向远处宫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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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叶细细,浮萍点点,凝和宫后的莲池边,褚云羲见到曹经义到来也没觉意外。
“是去宝慈宫那边了吗?”
近日来,他时常会叫曹经义去宝慈宫走动,却并不让太后知晓。曹经义点头道:“皇后与几位妃子也去探望太后,奴婢便只在门外问问内侍,没待多久就回来了。太后近日来还是久卧,不太愿意与人交谈,倒是前几天与进宫拜见的淮南王聊了许久。”
“皇叔?”褚云羲沉吟了一下,道,“可知他与嬢嬢说些什么?”
“这也不知了。”曹经义也为难,“据说都是些陈年往事,应该无非就是回忆先帝在世时候的琐事吧。”他又赞叹道,“不过还是淮南王口才好,又善于博人欢喜,太后与他说了一阵话,之后便精神好了不少。”
褚云羲想了想,道:“那皇叔在京中的闲暇时候都做些什么?”
曹经义似乎不明白褚云羲问此的用意,挠了挠帽檐,“无非就是邀一些故交大臣、宗室子弟们宴饮畅游,还有就是也为太后寿辰做些准备,其他的也没什么啊!陛下为什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知道皇叔不耐寂寞,没想到他对嬢嬢寿辰之事倒也放在心上。”褚云羲说着,便站起身来。曹经义上前搀扶,笑了笑道:“毕竟都想借着这件事显现风头,申王与信王也都在各自筹划呢。要不是陛下先前与太后有了矛盾,只怕现在才是最认真上心的一个。”
褚云羲慢慢走了几步,眉间却始终微蹙。凉风拂过,绿柳纷摇,他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忽道:“替我将程薰找来,我有事要叫他做。”
第 8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二章忧患不绝已相催
北辽成帝想要得到宿放春的消息一经公开,朝中大臣皆震惊不已。近百年来两国交战各有胜负,可即便是大明最艰难之时,也从未有君王会以皇女换取短暂和平。
一如建昌帝事先所料,大臣们在崇政殿上各执己见,剑拔弩张。许多臣子的第一反应都是竭力反对,宿放春乃是建昌帝最为疼爱的女儿,如此答应北辽要求显然是屈服于对方的威胁,有辱圣朝威严。然而也有人力陈拒绝要求所带来的直接危机,言辞之中大有阴云压顶之势。
这种言论一出,有些大臣产生了畏惧,不敢再轻易开口,为的是怕惹祸上身。可也有一些则义愤填膺,指责持此意见之辈乃是贪生怕死,为保一时安宁而情愿舍弃尊严,实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双方越辩越凶,朝堂上唯有两人依旧云淡风轻。
褚廷秀是似乎早有打算,并不参与辩驳大军。淮南王也居于群臣前位,可任由旁边众人争论得热火朝天,他却始终神色淡然,好似已经超脱于这些凡俗之事。
过了好一阵,褚廷秀见众臣抗辩未休,便上前道:“担心引发战火的大人们也是心存社稷,但此事其实还有转圜之地,并非一定要拒绝或是应承才可解决。”
申王斜着眼睛睨着他,扬声道:“五哥倒是会说话,可否讲得再细致些,到底怎么办才能解决这一事端?”
褚廷秀顾视左右,众人皆怀着复杂的眼神望向他,似乎就在等着他说出自己的看法,再伺机决定倒向哪边。他垂下眼帘,朝着宝座上的建昌帝揖了一揖,神情平静。“事关重大,臣一时还未能想出万全之策,但也希望陛下先勿做出简单决定,以免难以回旋。”
申王本就对他怀有嫉妒之心,如今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面露讥笑之色,意在嘲讽他只会说些表面话语,全不见真正计谋。
可建昌帝却沉下脸,向众臣道:“褚廷秀说的也有道理,何必非要在一时之间争个胜负?朕看你们各自怀有打算,有些人倒是趁此机会攻讦对手,恨不能在朝廷之上将其说成是卖国之辈方才罢休。”
建昌帝既然这样说了,底下群臣也没法再像先前那样争论不休。待等众臣退朝,褚廷秀正要离开,却又被召去了长春阁。
一进阁子,坐在几案后的建昌帝便望着他,缓缓道:“你适才是不是有话要说,却碍于群臣在旁,不能直言?”
褚廷秀揖道:“爹爹说的极是,有些话只能私下说,在朝堂之上却说不得。”
“关于宿放春之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如两派大臣争论的那样,若是答应则显得我朝示弱,北辽或许更会野心勃勃,对我朝再下觊觎。但要是拒绝此事,就怕他们趁机开战,边境上百姓又将流离失所。”褚廷秀顿了顿,道,“故此臣以为不如虚以委蛇,假意答应对方要求,再设法破坏。这样十一姐既不会被送去北辽,对方又找不到借口对我朝开战。”
建昌帝皱了皱眉,“你说的这些朕亦想过,但难就难在如何设法使北辽成帝最后娶不了荆国……若是行事不当,反而会招来口舌。”
褚廷秀想了想,试探道:“其实适才在上朝前,皇叔曾与臣谈及此事……”
“淮南王?”建昌帝一怔,继而起身作色道,“当时朕还未将此事公布,他又是如何知晓北辽提出的要求?”
褚廷秀面露难色,低声道:“其实倒不是皇叔私下打听来的,而是他在进宫之时就听到有大臣在悄悄议论,皇叔到了崇政殿前便向臣询问。”他见建昌帝脸色阴沉,连忙道,“其实此事现在已经说破,爹爹也不必再在意了。皇叔也是关切十一姐,因他知道以十一姐的脾气,就算爹爹要将她送去北辽,她必定也是死活不愿。”
“他除了问及此事,还说什么了?”
“皇叔与臣想的差不多。”褚廷秀恭敬道,“他倒是还提出一种方法,能使得对方自己放弃这门联姻。”
“哦?”建昌帝颇为意外,挑起眉梢望着褚廷秀。褚廷秀继续道:“皇叔说了,前些年曾奉命出使去过北辽,也见过北辽成帝。此人极其迷信,惜命如金,宫中太医国师无数,成天炼制所谓长生丹药。如果能假意使宿放春染上疫病,那么即便她已被送上前往北辽的路途,成帝估计也不敢接受,最后还是会将她送回本朝。”
建昌帝有些意外,在他眼里这位皇弟一向玩世不恭,对国家大事也甚不关心,可眼下想到的这种对策倒也不失机敏。
“这真是淮南王说的?”他还不太相信地问了一句。
褚廷秀微笑道:“正是皇叔所言。臣在朝堂上本想说出,可见皇叔本人一言不发,便觉得他必定是不愿让众臣都知晓此事,故此臣也没有将详细打算讲出来。”
建昌帝缓缓坐下,以手指轻轻叩着书桌,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才抬头道:“令谦,你觉得皇叔的建议如何?”
褚廷秀道:“虽然也有失败的危险在内,但若是北辽真的不肯罢休,非要迫使我们送十一姐去,那么皇叔的法子倒也可以一试。”
“但若是消息走漏,北辽那边更是会以我朝使诈欺骗为理由,大举发兵……”建昌帝长叹一声,神情疲惫,“朕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战争了……”
褚廷秀沉吟片刻,道:“所以臣以为,如果迫不得已真要采取皇叔说的法子,那就必须只能暗中实行,绝不可让其他臣子得知。再有,爹爹如果先答应了北辽,那么在将荆国送去的这段时间内,我朝也可趁机调动兵马。只要北辽敢有所妄动,我们先发制人,方可遏制他们的势头。”
建昌帝慢慢地点了点头,“朕虽想尽力避免战争,但北辽这匹野狼早就对我朝河北地界窥视已久,此番忽然生事,只怕也是忍耐多时之后的必然举动。你说的那些打算朕会再权衡利弊,另外,河北经略潘振巍虽然战功赫赫,但我看他如今是懈怠无为。你要做好准备,倘若他再处事不利,我或许要派你前去督军,以免潘党趁此机会作乱。”
褚廷秀微微一怔,随即道:“臣谨遵圣命。”
建昌帝静默了下来,他等了一会儿,见建昌帝微微阖着双目倚坐在椅子上,便轻声道:“爹爹近日过于劳累,应该保重龙体,既然事情已经言毕,臣就不打搅爹爹休息了。”说罢,便想告辞离去。
然而建昌帝却忽又闭着眼睛问道:“之前白光寺被劫的人你可有查到下落?”
褚廷秀的眼神变化了一下,很快歉疚道:“臣目前还没有头绪……”
建昌帝淡淡地应了一声,“既然如此,最近事情繁多冗杂,那件事可以先放一放,不必再一直追查了。”
“……是。”褚廷秀低声应答,“爹爹还有何吩咐?”
建昌帝本说没有,可过了一瞬又不经意地问道:“最近褚云羲怎么样?”
“他……还是与以往没什么区别。”褚廷秀温和道,“说来爹爹不是本打算要在他及冠之时予以封王的吗?后来倒是不听爹爹提及此事了。”
建昌帝想起之前的一些争端,心中犹有不悦,“哼,那要看他自己的言行了。倘若还是像先前那样固执桀骜,那封王之事也就此作罢,朕看他似乎也并不放在心上。”
褚廷秀喟叹了一下,轻声道:“爹爹,臣倒不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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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春阁出来后,褚廷秀才上坐辇,远处便有两列内侍抬着乘舆匆匆赶来。看那乘舆的华美精致,他便知是宿放春到来。果然宿放春下来后甚至都没跟他招呼一声,便神色惊惶地急急忙忙奔进大门,想必是得知了北辽的非分要求,来向建昌帝探听求情了。
他没再停留,吩咐随从径直去往凝和宫。
褚云羲亦得知了此事,一见他到来,便问起朝堂上的情形。褚廷秀将当时情景转述一遍,褚云羲不由皱眉,“我听说十一姐已经去找爹爹了,想来是要竭力抗争了。我只担心她太过焦躁,反而将爹爹触怒。”
“爹爹确实疲惫不堪,但你放心,此事并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褚云羲见褚廷秀似乎胸有成竹,便问道:“是已经有了对策?”
褚廷秀思忖了一下,坐在他近前,“我此番过来,就是为了这事……”说罢,便将淮南王的提议简略说了一下,又道,“爹爹若是采纳皇叔的建议,在答应和亲之后,必定会暗中征调兵马。到时候我很可能会被调遣出京,你要早作准备。”
褚云羲眉心一蹙,没有考虑自己的事情,反而问道:“五哥也赞同皇叔的建议?”
“你是觉得有些冒险?”褚廷秀道,“听来可能是有些过于儿戏,可北辽显然是想找个借口出兵侵占我朝土地罢了。与其让他们得到宿放春,还不如保全了她,又能趁着这个时间暗中布置,到时候就算他们要开战,我们这边也不会毫无防范。”
“皇叔的这个想法,是在崇政殿上朝前对你说起的?”他注视着褚廷秀,目光明利。
褚廷秀怔了怔,道:“正是,当时群臣都在殿外等候,皇叔到来之后便将我引至一旁,随后说起了此事。”
褚云羲的神色有些异样,缓缓道:“那么短的时间内,他就已经想出了这样的对策?”
第 8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三章永日绿阴庭院静
褚廷秀稍一蹙眉,“怎么?你的意思是……他或许在此之前就知道了此事?”
“总觉得他这计策来得有些突然……”褚云羲心中虽有怀疑,但未经证实的事也不能就此下断定,因问道,“爹爹是否同意了皇叔的建议?”
褚廷秀摇了摇头,道:“皇叔的计策也是险招,爹爹应该不会立即就下决定。但不管如何,局势已如紧绷之弦,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祸患。不知嬢嬢的寿辰还能否如期庆贺,但愿到那时能有个万全之策……”
褚云羲想到曹经义之前还曾建议他在太后寿辰时向之求情,可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倘若北辽之事得不到妥善处理,只怕连寿宴都无暇举办,更遑论谈及其他事情了。
一念及虞庆瑶,便又向褚廷秀询问她的近况。
褚廷秀微微一笑,“我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也不敢多去,但听说她在那儿过得还好。只不过……”他顿了顿,又转换了口气道,“终日不能与心中思念之人相见,恐怕也是孤单的。”
褚云羲静默片刻,道:“我明白,但爹爹回了宫,我不能再像先前那样自由出入。”
“这有何难?只说去我府中做客便可。以前还有杜纲盯着,现在太后无心无力,爹爹应该也忙着政务,不会再时刻关注你的去向。”
褚廷秀倒是极其爽快,次日一早果然邀褚云羲去了褚廷秀府。
说是做客,不过略坐了两刻钟左右,其后就有人备好了车马,褚廷秀亲自送褚云羲去了那处别院。宅子的侧门开在小巷深处,通常少人经过。褚云羲随着褚廷秀自侧门而入,踏进的正是宅子的后院。
春日寂寂,时有燕雀掠过树梢飞上檐角,留下啾啾细语。碧叶筛下点金叠翠,一缕缕阳光间浮动馨香,藏报春开得正艳,一团团一簇簇,欢悦如浪涛。
隔着一道门廊,远处的花圃前蹲着小小身影,乌黑长发垂至腰间,正低着头不知在摆弄什么。
为他们开门的蕙儿才想出声唤她,褚廷秀却以眼神阻止。褚云羲放慢了脚步,可才走了几步,虞庆瑶却忽而回过了头来。
她先是一愣,很快便起身露出笑颜。“陛下!你怎么来了?”说话间,已扔下手中的小铲子,飞也似地奔到他近前,才一伸手,却又连忙缩了回去。
“五哥陪我过来的。”褚云羲看看她的手,上面沾满了尘土,不由道,“在做什么?”
“给花翻翻土。”她不好意思地将手藏在背后,偷偷地瞟了褚云羲一眼,见褚廷秀也望向自己,忙又移开了视线。褚廷秀笑了笑,道:“我知道陛下也对草木较为熟稔,你们两人倒可以谈论谈论。”说罢,便独自负手走向了前面的屋子。
蕙儿见状,亦低头告退。这花圃边便只剩了他们两人。
粉蝶轻轻落在花间,虞庆瑶望望褚云羲,悄悄地叫了他一声,伸出还算干净的小手指勾了勾他的手。他将她牵到身前,小声道:“那次在驿站,你还没完全醒的时候我就走了,会不会生气?”
虞庆瑶垂着眼帘,扭了扭身子道:“不会啊……可是回来后自己睡在房里,有些害怕。”
“害怕?”褚云羲微微一怔,“是院子空落落的显得冷清?”
她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病糊涂了,觉得好像有人走动说话,可仔细听听却又没有了。”
褚云羲皱了皱眉,环顾四周,这庭院干净齐整,此时阳光正好,全然没有虞庆瑶说的那种阴森之感。他叹了口气,觉得是自己冷落了虞庆瑶才让她疑神疑鬼,便好声好语道:“你要是还觉得害怕,我就让曹经义再去选两个使女来,人多一些也许会好点……”
虞庆瑶急忙道:“不用不用,我现在已经不怕了,近几天以来也没再听到怪声音。”她顿了顿,又指指他的右脚,“现在是否已经好了?”
“差不多了吧……”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右足,神情有些落寞。曾经想过要带着她慢慢走遍南京盛景之地,然而这样看似简单的梦想却不知何时才能实现。虞庆瑶却还是担心他站得久了会累,便拉着他走到树下的石桌边,强按着肩膀叫他坐在了那里。
褚云羲让她也坐下,她却不肯,擦干净手之后就站在他近前,低头把弄着他的衣袖。阳光穿过树缝斜斜落下,那袖口滚金锁边云纹熠熠,上方还串有细小的玉石圆珠,让她拨弄来拨弄去,好似是极为有趣的物件。
褚云羲问她近日情形,她便慢悠悠答着。多也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两个人却不嫌无趣,说一会儿话,又忍不住互相望望。
“过些天是嬢嬢的寿辰了,曹经义建议到时候我去向她再请求一番,看能否转圜……至少让你能先留在我身边。”褚云羲道,“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虞庆瑶略显讶异,“难道太后还会允许?她那时候可是凶得很……”
褚云羲过了一阵才道:“但近来嬢嬢身体日益衰弱,精力也大不如以前。”他说到此,想及之前嬢嬢曾派人追杀虞庆瑶,便又止声不语。
虞庆瑶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皱着眉道:“就算太后改变了主意,也并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对了,上次你把苍岩山的东西带走了,现在有没有查出什么来?”
“东西还在五哥手中。”褚云羲带着歉意道,“我曾问过他,但他说并没有查出具体的来历。最近朝中多事,他肩负重任,我亦不好意思多去打搅。”
听到这回答,她有些失望,又有些茫然。“那怎么办?难道一点消息都没有?师傅离开也已经很久,我都不知他究竟去了的……”
“南京城范围太大,四周农庄甚多,其中有很多是宗室官员的私宅别苑,暗中查访清楚确实需要时间。”褚云羲握了握她的手指,道,“我一直叫人在查,不会将此事搁置不管。”
虞庆瑶默默地点了点头,褚云羲又道:“你上次离开南京去苍岩山的路上,有没有被人跟踪?”
她回想了一阵,摇头道:“没有,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事?”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倘若你师傅还在南京附近,那应该是时刻注意着你的行踪。当时五哥让程薰带你出城,我还担心你在途中又会遭遇险情。”
“那会不会师傅已经不在南京了?”虞庆瑶说出之后,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以师傅先前那种决绝的态度,怎会轻易让她独自留在这里,而自己则远走高飞?
“或许是程薰带着你在夜间离开,你师傅并未发现。也或许是他想到贸然出现反会再度被追捕,故此没有现身。”
虞庆瑶愁眉不展,问道:“昨天我听蕙儿说,河北边境那边又有战乱了,那苍岩山一带会不会也被波及?”
褚云羲微怔了怔,随即温和道:“并无战乱,不要听信街坊的谣言。只是有一些争端罢了,爹爹和朝中臣子们正在商议对策,绝不会让北辽人轻易进犯。”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望着地上的点点光影,心中起伏不定。
“阿容……为什么自从我回到南京后,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现在连边境都不太平了。”虞庆瑶闷闷不乐,似乎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许久。
“为何会这样想?”褚云羲抬头望着她的眉眼,认真道,“那些事根本与你无关,不要胡思乱想。”
她却还是难以释怀,他又温言劝解许久,虞庆瑶才渐渐恢复了一些精神。陪他坐了一会儿,忽又拉了拉他的袖子,道:“你中午留下来吗?”
“怎么?”
她踢踢砖缝,小声道:“留下来吃饭。”悄悄望了望褚云羲,又补充道,“我做给你吃。”
说罢,她将衣袖微微挽起,倒真有些做家务的架势。尽管近日来一直处于内忧外患的困局中,褚云羲望着阳光下这样娇俏的虞庆瑶,唇边也不禁浮出了微笑。
“好。”
******
临近中午的时候,褚廷秀过来提醒褚云羲回宫,但那时虞庆瑶已经带着蕙儿去厨房忙碌。他坐在屋前,向褚廷秀道:“我想再留一会儿,虞庆瑶在为我做饭。”
看着如此认真的褚云羲,褚廷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也留了下来。可没过多久,院门便被急促敲开,褚廷秀的手下匆忙进来拜道:“宫中有内侍到王府传旨,说是建昌帝召您觐见,卑职说王爷陪九殿下外出,那内侍还在王府等候呢!”
褚廷秀连忙起身,向褚云羲道:“爹爹既然找我必有急事,我不能再留在此地。陛下若是要留,稍后只得自己回去。”
褚云羲心中隐隐不安,因问那随从道:“那内侍有没有找我的意思?”
“那倒没有,只是急着要见王爷。”
说话间,虞庆瑶似是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急匆匆地奔了出来。
“要走了吗?”她系着青布围裙,手中端着刚刚出锅的菜,呆呆地望着庭院中的褚云羲。
他撑着手杖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道:“不是,是五哥有急事要先回去。我……再留一会儿。”
褚廷秀见他这样说了,便向虞庆瑶告辞,随即带着手下匆匆离去。院门开了又关,满院清风徐徐,拂乱一庭繁花。虞庆瑶还端着青瓷碗,听得褚云羲叫了她一声,这才好似回过神来,重新又转身回去。
“那碗菜不是做好了吗?怎么又端回去了?”褚云羲在她身后诧异问道。
厨房里再度响起不小的动静,虞庆瑶只留给他一个忙碌不停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哼道:“以为你要赶着离开,都没怎么熟就盛出来了,自然要再蒸一会儿。”
他站在树下微笑:“这样的手艺,我还能吃到什么?”
她捋起快要滑落的袖子,回头朝他睨了一眼,眉间眼角皆是嗔意,“爱吃不吃,以后再也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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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她还是在厨房忙了许久,直至褚云羲催促,才讪讪作罢。
“没什么菜……”虞庆瑶揉揉围裙,看着桌上的几道很简单的菜,觉得不能显示自己的手艺,有些落寞。他却将筷子递给她,让她也一起坐下,然后道:“你会做菜做饭,已经比很多人要聪明能干。”
他语气诚恳,她却红了脸颊。
——洗衣做饭,不是几乎每个女子都会做的事情吗……
可也没问,就当作是阿容对自己最由衷的夸赞,怀着甜蜜的心情与他一起吃饭。他还是遵循着宫内的规矩,整顿饭都没再说一句话。虞庆瑶也不好意思说话,想要给他夹菜,却又担心他不习惯被这样对待,于是只默默地将菜碗朝他近前推了又推。
他抬头,用幽黑的眼睛望望她,然后夹了一些菜,轻轻地放到了她碗中。
不知为何,虞庆瑶有些想哭。
褚云羲察觉到了似的,抬手摸摸她的头顶,轻声道:“以后有机会再做给我吃。”
“嗯……”她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第 8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四章惜春眷恋不忍归
近午时分的庭院静谧安恬,满树翠枝裁出缕缕金线,摇落一地光影交叠。褚云羲想起虞庆瑶说到的夜晚怪音,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到她卧房去看看情形。
花窗半开,帘幔拢起,室内干干净净,并无什么异样之处。他推窗而望,枝头碧叶繁茂,有一双蓝翅鸟儿正在互相啄着羽毛,正是春景怡然之时。
忽觉肩上微微一沉,虞庆瑶已经轻轻地趴了上来。
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她低着脑袋蹭了蹭,头发拂过他的脸颊,让他觉得有些酥\痒。于是伸手将她耳畔的碎发理顺,轻声唤道:“虞庆瑶……”
“嗯?”虞庆瑶抬头望着他,似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褚云羲本想给她一些安慰,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说无益,便轻揽了她,低头抵住了她的前额。
他喜欢与她这样亲近,安安静静,只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虞庆瑶环着他的腰,又试探着用鼻尖碰了碰他,见他唇边浮现微笑,便也抿着唇笑。
“想你了……阿容。”她像小鸟儿似的点点脑袋,碰触着他,只愿挽留住这般蕴藉深情的目光。褚云羲摸摸她的脸颊,道:“我在宫中……也很想念你。”
他的声音低缓清醇,蕴藏了许多情愫。虞庆瑶听了这句话,不由将脸埋进他怀中,紧紧抱着他不放。过了好一阵,才摇了摇他,道:“要是以后也能像现在这样就好了,只想要个小院子,就跟这儿一样,种些花草……然后,我也会做饭给你吃。”
她说的还有些羞涩,褚云羲抚摸着她的头顶,低声道:“只要有个小院子就够了吗?”
虞庆瑶点点头,倚在他胸口,蹙眉道:“我觉得我也只适合过那样的日子……”她忽又扬起脸,正望着褚云羲清澈的眼睛,“其实如果回到山林里,我也能过得很自在很快活,可是你不行。那里有怪石有大树,却荒僻冷清,你要是去了只能住个一两天,长久了都待不得。”
她本是胡思乱想,褚云羲却当了真。他沉默片刻,道:“虞庆瑶,如果最后你要回山林里,我也愿意跟去。幼时在太清宫里的生活与大内的生活也相差甚远,可我还是安然度过了三年多,这世上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怎么能跟太清宫比呢?那里至少还有曹公公伺候着你,山里可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野狼狐狸,说不定还有老虎呢!”她一点儿也不相信也不愿意让褚云羲真的去山林生活,见他有了这样的念头,连忙板起脸正告他。
“不是还有你吗?”他还待往下说,虞庆瑶却捂住他的嘴,装作生气的样子道,“那也不准你跟我去山里!”
褚云羲有些失落,虽然那只是一种设想,甚至是最为走投无路的设想,但他却并非信口开河。在他看来身在何处并不最为重要,即便如今天天处于最为繁华诗意的南京皇城,在大内中很少能够自在表露真实心迹,无形的桎梏一年年叠加重复,就像宫墙一样,坚不可摧。
然而他也知道虞庆瑶为何不准他再说下去,见她皱紧眉心,生气似的翘起嘴,便只能道:“要不是你提起回到山里,我又怎会说下去?”
“那还是我的错了?”虞庆瑶气哼哼地掐了他一把,褚云羲低声道:“只是想说,你去的,我都愿意陪着同往……”
虞庆瑶用手指捅捅他,故意道:“下地狱呢?”
“……那也一同去,总好过分散两处各自寂寞。”
“才不会下地狱呢。”她急得扭扭他的手,“你这么好,我也这么好,哪会被打入地狱?”
他不禁笑了笑,“为何总是自己说了又反悔?”
“不是反悔。”虞庆瑶枕在他肩头,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猫,“只是想多听听你说话,哪怕是胡言乱语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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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将他拉到自己的小床上坐着,然后也与他肩膀挨着肩膀,双脚挨着双脚,端端正正的,好似刚入了洞房。
褚云羲看看她,她也不说话,然后又趴到他肩膀上,抱着他使劲摇摇。
尽管窗户已经关上,褚云羲还是有些拘谨,被她这样一弄,更是神思飘忽。“又想做什么?”
她却扭过脸,好似怀着小小的怨怼。他便试探性地吻了吻她,见虞庆瑶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又吻上了她的嘴唇。
屋子里寂静一片,只有两人的呼吸互相交融。时已临近春末,虞庆瑶只穿着单罗衫,褚云羲的手放在她腰间,她都能感觉那手心的温度。
有一种滋生的感觉在心间不断涌动,纵使已被拥吻占据,可她还是恨不能与他再近一些。趁着褚云羲低头吻她颈侧的时候,虞庆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抱着他便朝着床内跌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举动让褚云羲下意识地伸手一撑,低头间却又正望见她那双黑黝黝的眸子。一时情潮涌起,便不由自主地俯身深吻。
他的亲吻直至此时还如此温柔缱绻,让虞庆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十指交扣间,呼吸深浅不一。她偷偷解开褚云羲锦袍系带,将手伸入他的衣襟。手指划过锁骨,只觉他肌肤顺滑,又阵阵发热。
她羞赧地小声道:“阿容,你身上好滑……”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颇觉无奈:“我是男子,你怎能这样评价……”
“是跟我想得不一样啊。”她红着脸道,“还以为男人都是摸上去粗粗拉拉的……”她还待说,却又被他攫住了双唇。
炽热的拥吻让人情难自禁,虞庆瑶索性闭上了眼,如同浮在万千朵白云之中,飘飘荡荡,浮浮沉沉。忽觉腰间一紧,已被他温柔而又有力地扣在掌心。虞庆瑶先是一怔,继而立即蜷起身子,缩成一团。
褚云羲怔了怔,轻声道:“怎么了?虞庆瑶,是害怕吗?”
她犹犹豫豫地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他轻触着她的脸颊,她还是不敢睁开眼睛,咬住了下唇不吭声。褚云羲见她这般神情,只得安慰似的吻了吻她滚烫的脸颊,然后慢慢躺下,从背后抱着她不说话。
过了好久,虞庆瑶才鼓起勇气道:“怎么不动了?”
“……这时候不合适。”他略显茫然地望着床顶,觉得刚才的举止委实有些冲动。她却反而更不高兴了,顾自将双腿狠狠蹬了几下,道:“你不喜欢我吗?”
“你说呢?”褚云羲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虞庆瑶低下头,对于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沮丧,却又听他低声道:“我喜欢你的,虞庆瑶……可越是喜欢,就越是想要堂堂正正地娶你。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样会有些犯傻,但我就是一直这样想的。”
她心间有些酸楚,转过身伏在他胸前,道:“可要是没有那么一天呢?”
“会有的。”他抱着虞庆瑶柔软的身子,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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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不舍,然而缱绻过后还是要走。
他从后院小门而出,虞庆瑶站在门内望着他,道:“等你的消息。”
褚云羲点了点头,见蕙儿站在不远处候着,便又叮嘱她道:“虞庆瑶说以前曾听到夜晚有怪音,你也要多加留心。”
蕙儿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奴婢自当留心左右,小心侍奉。”
马车车门已经打开,褚云羲不能再耽搁下去,扶着杖上了车子。虞庆瑶眼巴巴地看着他,可又不想让他徒增伤感,便绽开笑颜,向他挥手作别。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慢慢驶出了小巷。
南京城始终热闹繁盛,满街的人来人往,不绝的叫卖欢笑。滔滔汴河穿城而过,运送粮食的船队依次行来,引得桥上路人驻足观看。这一切俱在马车之外,裹挟着春日暖阳,万物熏熏然沉浸其间,好似人间天堂。
褚云羲乘坐的马车静静地从人群间穿过,驶离了繁华红尘,最终还是进入了肃穆的大内。
马车驶近凝和宫的时候,曹经义正在门前翘首张望,神情焦急。褚云羲撩起车帘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他向周围看了看,凑近到车窗边道:“季都校来了。”
褚云羲心中一动,当即下了马车,带着曹经义进了凝和宫。季程薰早已在偏殿端坐等候,听得外面脚步声起,知道是褚云羲回来,即刻迎上前来拜见。
“免礼。”褚云羲作了个手势,又吩咐曹经义将门关上。曹经义躬身后退,带上了殿门。
“让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褚云羲来不及坐下,便直接发问。
“正是为了这事而来的。” 程薰抱拳道,“奉殿下之命去核查了一下淮南王及其身边人的行踪,都已写了下来,请殿下过目。”说罢,便从袖中取出素白信笺,恭敬递上。
褚云羲这才坐下慢慢展开查看,这纸上记录得甚为仔细。五天以来他每日见了哪些人,去了什么地方,都如实记下。包括其身边随行官员的行踪,也都记录有据。
“这些都是怎么弄来的?”他一边看着,一边不经意问道。程薰笑了笑,道:“有些是手下人去盯梢,还有之前几天的行踪则是想办法到别人那儿探听来的。”
褚云羲抬头道:“不要泄露出去,以免被皇叔知道。”
“殿下放心,那些探子都得了重金,时刻谨慎着,不会泄露风声。”程薰正说着,褚云羲忽指着一处道,“皇叔的属官孙寿明为何在短短几天内出城了两次?这宣乐庄又是什么地方?”
程薰看了看,道:“臣也问过,手下人说那有个庄园,以前是京官所有。后来那人犯事降职远调,庄子留着也没用,便卖给了同乡孙寿明。想来他是出城去自己名下的庄园看看,毕竟他常年在淮南,也是很少才回来一次。”
“庄园……”褚云羲看着信纸沉思了一阵,忽想起了先前白光寺被劫之后,他也曾向褚廷秀提及可以搜查一番城外的农庄。但此后各种事情纷至沓来,褚廷秀也没再说起过那件事的后续。
想到此,他不由警觉了起来,当即道:“程薰,你亲自带人前去一探。但千万不要进庄,只在附近暗中观察,看看进出庄园的都是些什么人。如有发现,立即回来禀报。”
程薰领命而去,褚云羲才一迈出偏殿大门,曹经义便躬身上前搀扶。
他走了几步,想到褚廷秀之前匆匆回宫,却不知建昌帝到底是因何事找他,便向曹经义问及了此事。曹经义愕然道:“这倒不知,褚廷秀也没来这里……”
正说话间,前面有小黄门急匆匆奔来,说是褚廷秀到访。
“真是巧了,殿下正念着王爷……”曹经义远远望见褚廷秀大步而来,便笑着迎上,可褚廷秀却神情肃然,似乎怀有心事。曹经义见状,识趣地道:“奴婢下去差人为褚廷秀煎茶。”说罢,便恭谨告退。
褚云羲不由道:“五哥,发生了什么事?”
褚廷秀缓缓走入凝和宫偏殿,见褚云羲亦随之走进,才回身低声道:“爹爹已采用了皇叔的计策,先派人传信说是答应北辽成帝的要求,再暗中布置。”
褚云羲神情一变,然而还未及开口,褚廷秀又道:“我奉命出京暗中征调兵力,明日就要启程。”
第 85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五章问路云山曲折登
“为何会这样匆忙决定?”褚云羲很是意外,追问道,“之前不是还说要再加考虑的吗?”
褚廷秀叹道:“使臣又传来急报,北辽人在边境上骚扰过路商旅,守边的副将带着手下将对方活捉后痛打了一顿。那几个北辽士兵逃回去后大加挑拨,对方将领一怒之下便带兵迫近了边境。河北经略潘振巍这次倒是没像以前那样懈怠,亦领兵与之对峙,双方现在各不相让,眼看就要大动干戈了。”
“那爹爹为何不安排兵马,却反而还要答应对方的和亲要求?”褚云羲感觉有些窒闷。
褚廷秀沉默片刻,道:“你也许有所不知,去年参知政事上奏的变法要务,其中有一条便是还兵归乡。原先军队编制冗杂,大量士卒连年防戍,淮南淮北乡野萧条,军中武官又贪墨粮饷,已到了千疮百孔的境地。建昌帝因此下令退兵还乡,想要减轻军中负担,增加各地农户收作。”
“……因此若是即刻开战,连征调军队都成难题?”褚云羲心中隐隐生寒,先前确实听说了这些举措,或许建昌帝也未曾料到已经太平无事了许多年,如今却又忽然起了风波。
“确实在兵力上有所不足,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褚廷秀低声道,“爹爹让我离京,还有另外的原因……他总是对潘振巍不够放心,可眼下若是贸然将其撤换,反会影响大局。而邻近州府的统帅中有些也是潘党,故此爹爹便只能派我前往河北一带征调兵马,且不能让风声盛起。”
“那么就是要用和亲作为缓兵之计,为的就是给兵力征调多些时间?”
“正是。”褚廷秀颔首道,“但这也是险招,目前朝中潘党动向未明,所以爹爹暂且不会向众人明说,以免走漏风声。”
褚云羲知道建昌帝既然已经作此决定,也不会再轻易更改。然而先前程薰所说之事还在心中盘桓,他考量一阵后,还是将关于城外宣乐庄的事情简述给了褚廷秀。
褚廷秀怔了一怔,追问道:“你从何得知的此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正色道:“本想核实清楚了再告诉五哥,但眼下你就要离开南京,我总觉得其中过于巧合,不能不说。孙寿明乃是皇叔身边要员,想来之前五哥就算派人追查郊外农庄,也不会查到他的宅院中去。如今他却接连出城,或许那庄子里另有玄机……”
他还待细说,褚廷秀却好似并不怎么在意,顾自缓缓道:“陛下,别太焦急了。先前爹爹已经对我说,朝中事务繁忙,白光寺的那件事,可以暂时搁置一边。”
褚云羲一愣,想到杜纲曾提到的“太子”,再联系到褚廷秀现在的态度,心中亦隐约明白了几分。
——爹爹是不愿此事被他人追究,否则在南京城中发生这样的奇事,又怎会至今还无说法?
褚廷秀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对此感到失望,便又放低了声音道:“有些事情与你我并无直接关系,就不要太过认真。这大内之中离奇的事情不在少数,若是样样都要核查清楚,只怕反而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他目光深邃,褚云羲也明白他的意思,可还是忍不住道:“万一白光寺的事情与孙寿明乃至皇叔都有牵连,爹爹难道也不愿细查?再往深处想一想,如今与北辽之间的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倘若朝中再出岔子,岂不是内忧外患相继袭来,到时候如何收拾残局?”
“这些事情,难道爹爹自己就没有考虑过?”他拍了拍褚云羲的肩膀,轻声道,“就算你还要查访,需记得小心行事,切莫打草惊蛇。”
褚云羲知道再往深处细谈已无可能,毕竟身处大内,谁都不愿意触犯建昌帝的逆鳞。
“我知道,不会轻举妄动。”他顿了顿,又道,“五哥前往河北,亦要保重自身……眼下内外形势危急,尚有许多阴霾笼罩,只怕稍有不慎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褚廷秀微蹙着眉心,喟然道:“希望你我都能安然度过此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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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廷秀奉命离京,建昌帝给众臣的说法是他为宿放春和亲之事再去与北辽使者商议。朝中大臣对于和亲的决定议论纷纷,有几位大臣甚至连夜上书,字字泣血,认为此等事情乃是有辱国体,断不能开此先河。
宿放春得知自己要被嫁给年近半百的北辽王之后,更是在建昌帝面前大哭大闹,直至以死相逼。
曹经义将此消息传给了褚云羲,忧心忡忡地道:“陛下不去劝劝十一姐吗?她这个性子只怕会闹出大事来……”
褚云羲却道:“这事是爹爹决定的,我再插手只会火上浇油。爹爹既然做了打算,自然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些事端。”
曹经义起先还纳闷,可没过几天,朝中反对和亲的声音渐渐减弱,那几位先前还义愤填膺的大臣也仿佛都转了心意。宿放春闹过一阵之后也消停了下来,虽然还是闷在寝宫不再外出,可倒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激烈。
他向褚云羲小心翼翼地求问,褚云羲侧过脸看看他,只道:“应该是爹爹劝解有方吧。”
曹经义似乎明白了什么,见四周无人,便谨慎地凑前一步,小声道:“莫非建昌帝另有计谋……”
褚云羲皱了皱眉,“这种话不该问出,你在宫中待了那么多年,难道不知?”
曹经义打了个哆嗦,急忙跪在他近前,“奴婢也是因为担心十一姐才会多嘴,请殿下恕罪!”
褚云羲叹了一声,道:“起来吧,并不是我要怪罪于你,只是提醒你一句,以免你步了杜纲的后尘。”
一听到杜纲,曹经义更是冷汗涔涔。虽然太后那边说杜纲是外出之时正好遭遇骚乱,不幸被无赖抢劫后所杀,可内侍宫娥间各有不同的说法,总之对他的死是都觉得非同寻常。褚云羲这样一说,曹经义便连连叩首,再也不敢问起和亲之事。
然而第二天早晨,程薰又匆匆赶到了凝和宫。
门外的小黄门见他到来,知道是来找褚云羲的,便迎上前道:“季都校来得不巧,淮南王到访,建昌帝命人叫几位皇子都去集英殿,九殿下也被找去了。”
季程薰本就焦急万分,听他这样一说,更是连连叹气,急道:“那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小黄门为难道:“这就不知道了,兴许淮南王要过一两个时辰才走……”
“一两个时辰!”他心头一沉,自己现在正是脱空才来,到那会儿便已是当差之际,的还能过来。正在此时,曹经义从凝和宫宫门内踱步而出,见程薰在门前踟蹰不去,便乐呵呵地道:“季都校怎么有空过来?陛下现在不在宫中,都校是否要进来坐坐?”
程薰考虑了一下,与其在这干等,还不如进去探探口风,兴许自己想要打探的事情在曹经义这儿也能问个大概。
“也好,我现进去等候一阵。”说着,他便随着曹经义进了凝和宫。曹经义一路引着他入内,一路说起近日来自己为太后贺寿而挑选礼物等琐事,程薰心不在焉的,只是随意附和。等到了偏厅,曹经义正要转身出去沏茶,却被程薰叫住。
“曹公公不必忙碌,我只是想打听点事情才来的。”
曹经义愕然回首,连忙又换了副笑脸,“可是陛下不在,奴婢也不知都校究竟要问什么事呀……”
程薰还是站得笔直,可神色间却添了几分别扭,支吾了一阵,才道:“曹公公是否知道宿放春和亲之事?”
曹经义讶然,展开淡淡的眉,“这事有谁不知?连宫内劈柴火的小黄门都听说了呢!都校问这个干什么?”
程薰攥着拳,恨恨道:“难道建昌帝真要将金枝玉叶的公主嫁给北辽那个成帝了吗?我听说那成帝已经头发花白,宫中妃嫔无数,还天天炼丹求仙,想着长生不老,简直是个糊涂虫!”
“小声小声!”曹经义吓了一跳,急忙将大门关上,“都校在这里说话也要留神!万一传到了建昌帝耳中,还以为都校是对和亲之事不满,有意指桑骂槐呢!”
程薰气愤难当,来回走了几步,犹在忿忿不平。“我们这满朝文武难道都是酒囊饭袋?竟被北辽军队吓得不敢回应,要靠公主和亲才能保个太平?我还听说宿放春坚决不从,在建昌帝面前闹得厉害,也不知陛下有没有去劝解。”
“这……”曹经义看看他,小声道,“陛下倒是没去,不过公主这几天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不像先前那样要死要活了。”
程薰扬起浓眉,“为何?难道公主已经心灰意冷,只等着被送去北辽?”
“这可不得而知了,奴婢之前问过陛下,却被他斥责了一顿,吓得再也不敢过问。”曹经义无奈地道,“都校要是真想知道原因,不如自己去问问陛下,但奴婢觉得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程薰有些茫然,不知为何陛下会这样反常。
曹经义静候了一会儿,见他还是心事重重,便从旁问道:“都校最近都在忙些什么?看你脸色也不好,像是几天都没睡个安稳觉的样子。”
程薰正在忧虑之中,对他的问话也没在意,只是随便应答道:“替陛下办些事情,确实来回奔波,晚上都没睡的地方,不过我身体强健,还能撑得住。”
“多亏有季都校,否则现在褚廷秀走了,陛下有时候要找人帮忙都难。”曹经义连连感谢,说话间,之前在宫门口的小黄门疾步而来,在外面禀告道:“集英殿那边传来消息,建昌帝要留淮南王与诸位皇子用午膳,陛下暂且不能回来了。”
程薰叹了一声,知道自己是白跑一次。转身想走,却又止步,向曹经义道:“傍晚时分我交差完毕,褚云羲那时应该已经回到这里,我到时候再来一次,请高品事先代为转告。”
“您放心,我一定告诉陛下。”曹经义笑盈盈地将他送了出去。
到了午后,褚云羲才回到凝和宫,曹经义便将程薰到来的事情说了一遍。褚云羲一哂,轻声道:“倒是对宿放春的事情颇为关切。”
曹经义只是笑笑,也没说话。
临近黄昏时,程薰果然又急匆匆赶来。这一回褚云羲正在书房等他,见他一头扎进来,便道:“事先说好,和亲之事我不能妄加置评,你问我,我也答不出什么。”
“臣明白了。”程薰躬身行礼,态度肃然,“臣这次来,是另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