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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一章汴河寒意犹未消

南京西的万胜门临近汴河,因水路顺畅,每日清早起就有成千担生鱼在此挑进挑出,就连空气中亦弥漫着浓郁腥味。

昨日傍晚时分,万胜门附近的小客栈里来了一个体态肥胖的中年人,脸色却发白,肩头还带着血迹。伙计怕是惹了事端的人,不敢留他住宿。他却说肩上是被城中的无赖砍了,只需住个两三天便走。说话间,还从怀中取出一把碎银塞给了掌柜。掌柜见他虽然身上有伤,可看样子也不是歹人,加之听说外面确实发生骚乱,便让伙计领着这人进了客房。

这客栈就在鱼市边,就算门窗紧闭也都是腥味,除了商贩之外没人来住。整整一天,受了伤的杜纲躲在房中闻着阵阵腥臭,一阵阵犯着恶心,可又只能隐忍着蜷在床上。

怀思太子被人劫走之后,他便仓惶逃窜。当时心急慌忙地奔进了外城,可四处纷乱,地痞横行,他好不容易才找个僻静的巷子躲了起来。开始还想要等骚乱平定后即刻回宫向太后禀告,可头脑稍稍冷静下来后,却又心生寒意。

太后虽然平时待他较好,但现在他犯了这么大的过错,如果回到大内,岂不是自寻死路?!

因为了解太后的性情,杜纲越想越怕,再也不敢回到大内。寻思着自己出来还带着些银两,身边也有上等玉佩可以换钱,不如趁此机会逃之夭夭,总好过回去后死活不知。谁知等他再挣扎起身想要出城时,南京府尹已经下令封锁城门,卫兵持着长矛严加盘查,不放任何可疑之人出去。

衣衫上满是血迹的杜纲没法出城,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听得四处马蹄声疾,望到禁卫与捕快沿街搜查,吓得他又是东躲西藏。等到街上暂时平静了,他才战战兢兢地跑到鱼市附近,找了这个不起眼的客栈躲了进来。

肩上的刀伤令他苦不堪言,整整一夜都没能合眼。捱到早上给小伙计一把铜钱,让他出去买回了伤药,敷上之后也还是疼痛不减。可又没法外出去医馆,只好咬牙硬挺,希望戒备尽快消除,好让他混出城去另寻生路。

他这边正躺在小木床上苦熬,客栈外却来了几个身穿窄袖劲装的男子。

为首之人一进门,便掏出錾金腰牌表明身份,并制止了掌柜与小伙计的惊呼,只低声问道:“早上是否去了横桥边的药铺买刀伤药?”

小伙计战战兢兢答道:“是……是,替一个客人买的。”

“客人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现在可还在店中?”

“在的。”小伙计不敢隐瞒,指指后面小院,“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的,肩上挨了一刀,还在房里休息。”

男子朝着身后随从示意,几人便按着腰刀疾步朝后院而去。

******

后院除了杜纲之外还住着两三个商贩,巧的是正有一人开门出来,望见这数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携带腰刀快步而来,不由想到昨日城中骚乱,吓得叫了一声便关门躲起。

这一声虽然短促,可斜对面屋中的杜纲却陡然警觉。窗户本就破了个洞,他朝外面一望便知大事不好。昨日住进房中后便猜到了可能会被人追踪,故此现在他想也没想,径直将后窗一推便跳了出去。

那几名男子耳听屋中动静不小,上前猛地踢开房门,便见杜纲已跳窗逃走。为首之人一按窗台纵身跃出,那杜纲在奔逃中回头急切张望,眼见追捕之人越来越近,而自己奔至巷尾,却见前方就是滔滔汴河。他急得没法,跑到河边竟猛然扎下,扑腾着朝着下游游去。

虽已入春,可河水毕竟冰凉,肩上伤口被水一冲更是疼痛难耐。杜纲强撑着一口气游出几丈,只觉双臂无力两腿抽筋,竟不由自主往下沉去。

这里虽也临近万胜门,可恰好是个转弯死角,周围并无船只。他急得想要大声求救,可一张开嘴巴,河水就一下子灌了进来。

正在这危急关头,岸上却有人抛来绳索,就漂在他的身边。到了此时杜纲也顾不得别的,卯足了劲儿抓住绳索死也不放,探出头嘶声呼救。岸上的人奋力拉动绳子,总算将快被淹死的杜纲拽到了岸边。

死里逃生的杜纲趴在石岸边大口大口地吐着污水,已是精疲力尽、奄奄一息。

“不要装死!”那几名男子迅疾上前将他困在中间,声色俱厉。

“你们……你们是太后派来的?”杜纲扒着石缝艰难问道,那几人却面色冷峻,并没回答。此时自万胜门方向缓缓驶来一辆玄黑马车,石栏边男子望见之后,便将杜纲一把拽起拖到岸上。

马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杜纲浑身瘫软地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抬起头来。

车窗半开,里面的人让他为之一惊。

“九……九殿下……”他使劲抹了抹脸上的脏水,似乎不太相信自己所见。

褚云羲斜睨着他道:“钱殿头不是外出与亲人见面吗?怎落得如此狼狈?”

杜纲原以为是太后派人来擒他回去,可如今出现的却是褚云羲,叫他一时之间乱了头绪。但他随即换了神色,一脸痛苦地抓住车轮,悲声道:“奴婢难得出来一次却遭到无赖追打,这肩上被砍得血肉模糊,刚才见了这几位弟兄却又慌了神,幸亏九殿下赶来才救了奴婢一命……”

他涕泪交横甚是逼真,褚云羲却只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请钱殿头随我回去,太后那边正着急。”

杜纲一听这语气就觉不对,连忙拱手道:“殿下费心,但奴婢现在浑身秽浊,请殿下先行回宫,奴婢自己找个地方清洗了之后自会回去。”

“不必了。”褚云羲抬起下颔一示意,车边的一名男子便快步离去。

“早就给你预备了车马,就停在前面巷口……”褚云羲正待要那几人再将杜纲拽起,岂料他竟猛地爬起径直往对面冲去。幸好近前两名男子反应迅速,一下子就将其重重按倒在车前。

褚云羲打开车门厉声道:“还想作甚?数名禁卫在旁,难道能容你逃走?”

杜纲被人踩得紧贴着地面,脸孔都已扭曲,嘶声哭道:“我回宫便是死路一条!殿下不是已跟太后决裂了吗?为什么还帮着她来抓我回去?!”

“这些与你无关!”褚云羲盯着他道,“白光寺里的人到底是谁?你若肯说出来,或许我还能给你一条生路。”

杜纲心中一震,听褚云羲的语气似乎并非为了太后而来,否则怎会问起白光寺的人?可这其中关系重大,如果告诉了褚云羲,太后那边岂不是更要杀他灭口?而褚云羲素来不问政事,又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这一连串的疑惑在他头脑中翻来覆去,褚云羲眼见杜纲神色犹疑,似是不敢轻易答应,便挥手叫那数名禁卫暂时往边上退了几步,又道:“此时回宫嬢嬢不能饶你,你自己流落在外也是生不如死。何况我要是走了,说不定几时就有人来取你性命。倒不如老老实实说出真相,至少我这边并不想杀你灭口。”

杜纲身子发颤,他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虽然有些重要内情并不完全熟知,可白光寺那个怀思太子的身份却是一清二楚。当年太子被废之后神志不清,先帝为避免他出事而将其软禁在后苑。可没过多久先帝也病重驾崩,就在宫中为了处理丧事而忙乱不堪时,太子所住之处忽然失火,熊熊烈焰吞噬了整座院落,火灭之后只找到一具焦尸。

太后面对闻讯赶来的二皇子,声称那就是被烧死的太子,而其实却是趁乱将太子送出了大内。为的就是将其作为要挟,以避免二皇子登基后对自己翻脸成仇。

这样机密的事情,怎能对褚云羲说出?可要是坚持不说,自己岂不是也陷入绝境?

“我……我要是说了,九殿下能保我不死?”杜纲哆哆嗦嗦地攀着车轮,望向褚云羲。

这时斜后方的巷子里已驶来另一辆马车,旁边跟着的正是先前离开的那个男子。褚云羲看了看他,道:“我们留你一命自然还有用处。你若是答应,便去那辆车中待着,我自会带你去安全之地。”

他吃力地吞咽了一下,又往四周胡乱张看一圈,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带他过去。”褚云羲向边上的男子示意,那几人抓住杜纲衣衫,便将其推着走向那辆马车。

这周围本就冷僻寂静,杜纲脚步蹒跚地朝那边走了几步,却忽听得风中传来数声尖利的啸响。

“趴下!”身边的男子顿时警觉,厉喝着将他按倒。

然而利箭已自高处疾速射来,划过碧青长空,倏然刺进了杜纲的后背。

第 7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二章杨柳风前别有情

对面高楼上有人影一晃即逝,禁卫首领一经望见,旋即带着数人飞奔追去。其余禁卫将杜纲拖至马车前,车夫将他拽了上去,但见杜纲后背一箭深透,嘴角已不断流出鲜血。虽是如此,他仍拼命抓住了褚云羲的衣袍下摆,喘息着道:“殿下……救我……”

“快离开此地。”褚云羲一声令下,在禁卫的紧随之下,马车飞速驶向西北方向。一路上行人见状纷纷避让,而趴在马车里的杜纲仍是血流不止。褚云羲心急如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问道:“白光寺的人到底是谁?”

“太……太子……”杜纲有气无力地歪倒在他脚畔。褚云羲一怔,随即追问道,“什么太子?”

一股污血自杜纲口中涌出,他的目光已经涣散无神,唯有嘴唇还在微微翕动。褚云羲单膝跪下凑近了他,只隐隐约约听得他在念叨。

“先……帝……怀思……”

“怀思?”褚云羲心中震动,抓住他的衣襟道,“你说的是怀思太子?!”

杜纲的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脸色急速转白,挣扎着张了张嘴,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直至此时,他那沾满血迹的手还紧紧攥着褚云羲的衣袍。

马车在平整的道路上一路疾驰,铜铃发出悦耳之音。褚云羲跪坐在座位前,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十六年前,当时的太子赵钧因宫中失火而死。可是杜纲刚才说的“怀思太子”,不正是建昌帝给予赵钧的谥号?

杜纲没有必要在临死前再故意说谎,而他所说的如果属实,那么当年的大火难道只是一场骗局?而太后又在其中承担了怎样的角色……

煦暖的阳光照进车窗,褚云羲的手心却阵阵发寒。

******

马车穿过朱雀门入了内城,一直行驶到东北角一处宅院前才停了下来。当初虞庆瑶从褚廷秀府暂时离开后就曾被安排在此,可惜随后就遭遇杜纲告密而被带去见了太后。自那之后,这院子便空置了下来。

褚云羲下了马车径直入内,穿过前院之后,便是一个小小园圃,边上另有厢房。他身边没带其他随从,独自进了正中间的屋子,随即关上屋门,朝着早就等在里面的人沉声道:“杜纲被灭口了。”

“还是去晚了一步?”坐在桌前的褚廷秀皱眉站起,脸色凝重。

“不是,本来已经将他抓住准备带回这里,谁料斜侧楼宇上有人放出冷箭,正中杜纲后心。”

褚廷秀急切追问:“那你可曾先问出什么来?”

褚云羲微一犹豫,手扶着椅子慢慢坐下,“他临死前念叨了一个人……但我觉得很是诡异。”

“白光寺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褚廷秀迫切地望着褚云羲,身子微微前倾。

褚云羲踌躇了一阵,终于还是缓缓说道:“怀思太子。”

褚廷秀的瞳仁顿时一收,撑着桌面的手指亦不觉僵硬,小屋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过了片刻,他的脸上才浮现出勉强的笑意。“你觉得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他当时已经走投无路,我许诺若是他能说出实情便可保住他的性命。但后来一箭飞射,杜纲应该已经自知是被人灭口,在那情形之下,他还有何必要替主人隐瞒真相?”褚云羲始终没有正式将“太后”一词说出,似乎还不愿直接面对这一事实。

褚廷秀深深呼吸了一下,“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初后苑的那场大火也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多年来,怀思太子始终活在人间,只是改名换姓藏在了寺庙……据探子说,他一直都神智不清,全靠着白光寺的僧人们照顾,杜纲也只是隔一段时间会去看一看。看来杜纲是受人所派,而能指使他的,恐怕就是嬢嬢了……”

褚云羲低眸望着地面上的砖缝,不出一言。

褚廷秀知道他内心感受,便又换了委婉一些的语气道:“不过嬢嬢总算是保全了怀思太子一命,否则的话,说不定他当年就被烧死在后苑了。”

“可她为什么要将怀思太子弄出大内藏在寺庙?”褚云羲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忧虑,“你觉得嬢嬢是在一直保护着他?”

“那不然呢?”褚廷秀反问,“陛下难道不这样想?”

褚云羲似有所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褚廷秀凝眉道:“而今还有一桩难题,就是到底又是什么人劫走了太子,现在躲去了的……”

“难道五哥都查不出任何踪迹?”

褚廷秀叹了一声,道:“说也奇怪,曾有人看到那一伙人出了白光寺,可当时城中多发骚乱,兵卒们都忙于抓捕惹事之徒,只怕那伙人走的都是城外小道,故此便查不出他们究竟去了何处。但他们如果带着怀思太子,应该还到不了临近县镇。毕竟进城之时都会有人盘查,若发现这样一群行踪可疑的人,必定会向官员通报,然而我至今还未收到任何消息。”

“那么就是藏在了南京城外的某处了?”褚云羲低眉想了想,“寻常小屋是必定不行的,怀思太子既然言行异于常人,他们必定会将其藏在较为隐秘的地方。或是人迹罕至之处,又或是深宅大院,五哥想必也会派人暗中搜查吧?”

褚廷秀点了点头,“但南京城外庄户甚多,荒僻之处也有不少,要想查到只怕不是易事。”他顿了顿,又道,“杜纲的尸体现在在的?”

“还在马车里。五哥打算怎么处理?”

褚廷秀又拧起眉头,慢慢道:“这事在宫中千万不可声张,即便太后那里也不会希望被旁人知晓……今次叫你出来已是冒险,后面的事情就由我去办吧。”

“近日事情一件连着一件,我也愿意为五哥分担一些。”褚云羲看了看他,见褚廷秀眼神渺远,不由叫他道,“五哥还在想着什么?”

他回过神来,扬起唇角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想着如何回宫与太后交谈。”

褚云羲一听他提到太后,情绪便明显低沉了下去。

他心中虽不愿承认,可如果推断没错的话,将杜纲灭口的人应该正是太后指派。

从小到大他一直受到嬢嬢庇佑,在他心目中,嬢嬢虽然有时严厉固执,可心地始终是仁慈的。在他被冷落的那些年里,只有嬢嬢待他极为亲近。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当初因大病而被从太清宫接回南京时,嬢嬢一见到他,便抱着他痛哭不已的模样。

那是真正的痛彻怜惜,一点都掺不了虚情假意。

可现在究竟是怎么了,先是因为虞庆瑶而引发了他与嬢嬢的矛盾,如今竟又亲见杀手将杜纲一箭穿心。杜纲虽然令人厌弃,可毕竟兢兢业业地伺候了嬢嬢二十多年……

褚云羲以手撑着前额,神情有些疲惫。

褚廷秀静默片刻,道:“你放心,我不会与嬢嬢针锋相对。而且建昌帝还未回京,一切又没核查清楚,我暂时还是以静观等待为主,或许事情会发生转变。”

“我其实不愿与嬢嬢为敌……”褚云羲低声说着,望向了透着微光的窗纸。

褚廷秀微笑了一下,“谁会愿意与嬢嬢作对?我也是她的皇孙。”

外面有风吹过,娇莺在窗台落下又飞走,只留下一串清灵啼声。褚廷秀抬手轻轻推开几分窗子,淡淡的阳光便挥洒了进来。

“我已查明雍王府中的一名掾吏在城中骚乱前离开了南京,说是老家的祖父得病,连带着妻子儿女都走得匆忙。”褚廷秀淡淡道,“只是这时间未免太过巧合,而且他的身材样貌,也与那些无赖地痞说的近似。所以接下来便该由程薰出马,循着那人的去向追踪下去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那虞庆瑶也要跟着走了?”

“不舍得吗?”褚廷秀笑了笑,扬眉问道。

“不是……”褚云羲心中其实还是担忧,但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如此明显,他忖度了一下,抬头道,“五哥能否让我见她一面?”

褚廷秀略想了想,随即道:“既然你想见她,那就索性先待在这里,我命人将她接来即可。”

“是否安全?”

“尽管放心。”褚廷秀拍了拍他的肩头,“只是不能久留,随后她便得跟着程薰出发。”

******

待在乐坊中的虞庆瑶早已快要闷坏,忽听说褚云羲想见她,便是惊喜交加。可见来人既非曹经义也非程薰,不由心存警惕道:“真是褚廷秀和陛下让你来的?”

那人在来之前便受了嘱托,见她不信,只得从怀中取出一枚松竹碧玉佩,“九殿下说娘子见了这个就知道真假了。”

她接了过去仔细审看,这碧玉佩果然是褚云羲一直系在腰间的。虞庆瑶这才安下心来,跟着此人下了画楼,从后门而出,坐上了那辆马车。

行驶过程中窗户紧闭,虞庆瑶待在车内,心里既有期待,却又隐隐不安。

为何之前才刚刚在繁台见了一面,褚云羲又忽然差人来找?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怀着心事坐在车中,耳听得轮声辚辚,只觉时间流逝缓慢。好不容易才等到马车停下,开门一看,却原来就是自己曾经来过的院子。

在随从的带领下,虞庆瑶急急忙忙进了院落,直至来到那后院厢房前还心存忐忑。

伸手才想去推开房门,但听轻轻声响,竟已有人从里面将门打了开来。

阳光和暖,风过碧叶,他着一身银蓝锦袍,端端正正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纵然才只分别了几天,虞庆瑶的心还是砰砰跳动,好似是与阔别多年的挚爱之人终于相见。

“陛下!”她望着他的清俊面容,由衷笑着,一下子扑到了他怀里。

第 7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三章留取心机休用破

“小心……”褚云羲猝不及防地一把搂住她,虽是眼里含着微笑,却不由向后倒退了两步。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之前还不便行走,急忙抱着他的腰,道:“没把你撞疼吧?”

他一手撑着手杖,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一时没站稳。”说着,便牵着虞庆瑶的手将她带进屋子。可就在这一转身之间,虞庆瑶视线下落,忽然看到了他衣袍下摆的道道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她惊愕不已。

他低头一看,随即道:“我并没受伤,别担心。”

“那这血……”虞庆瑶还未问罢,褚云羲已关上了房门,脸色亦随之凝重了一些。“虞庆瑶……”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杜纲死了。”

虞庆瑶一怔,继而惊讶道:“杜纲?他怎么会忽然死了?”

褚云羲慢慢坐了下来,低声道:“内情还未能完全知晓,但他应该是被人灭口……我衣衫上的血迹就是那时染上的。”

虞庆瑶呼吸一促,不禁追问道:“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被灭口了?可他不是一直在大内里吗?竟会有人在皇宫中杀人?”

“并非在宫中……其他的事情我暂时还不能仔细说给你听。”褚云羲略显歉意地说着,伸手将她轻轻拉至身前。虞庆瑶虽然疑惑不解,但见他眉间隐含忧虑,便也不再勉强他回答,只是担心地道:“可是杜纲死在你面前,会不会让你也受到牵连?”

褚云羲心底其实也并无十分把握,但还是微笑了一下,抬头看着她道:“不会的。”

可是虞庆瑶还是垂着长长的眼睫不说话。他见了,便知她仍旧担忧,于是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尖尖,轻声道,“虞庆瑶,程薰这几天来找过你吗?”

她蹙着眉摇摇头,“我背上的伤已经不用敷药了,他又没别的事,干什么总来?”虽只是普通的回答,可话语中却含着小小的哀怨,神情也有些沮丧。

褚云羲知道她独自留在那乐坊实在孤独,心中隐隐歉疚,看她较之以前清瘦了不少,不由抬起手来轻覆上她的脸颊。虞庆瑶将手贴在他的手背上,揉了一下。他想起褚廷秀之前的提议,犹豫了片刻,才道:“五哥至今寻不到你师傅的下落……所以他倒是有个建议,希望你能回苍岩山一次,程薰会陪同你一起去。”

她一怔,“他的意思是,师傅也许已经回去了?”

“那倒未必,你师傅不可能丢下你就这样走了。”褚云羲忖度着缓缓道,“只是我跟他都觉得,你师傅提及的那些有关你身世的往事也有可能并非全是真的。但现在他躲藏着不出现,唯有你回去寻找一番,或许可以有所发现。”

虞庆瑶愣了一下,随即着急地跺脚:“你怎么把我跟你说的话告诉褚廷秀了?不是之前还说过只能由我们两个人知道吗?”

他将她拽过来,安慰道:“五哥不会泄露出去的,再说我有很多时候需要他帮助,不能将此事完全隐瞒啊。”

虞庆瑶张了张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来,闷闷不乐地道:“那你也要让我回苍岩山去?”

他抬头看着她,“虞庆瑶,你是不愿意吗?如果这样的话,我又怎会勉强你回去?”

虞庆瑶倚着他沉默片刻,小声道:“不是不愿意……只不过有些不安,待在乐坊虽然沉闷没趣,可我现在又怕离开了南京会遭遇其他事情……”她还没等褚云羲回答,自己又使劲攥了攥拳头,嘀咕道,“阿容,为什么我的胆子越来越小了呢?前怕狼后怕虎的。”

“我何尝不担心?”褚云羲的声音也低了一些,“但五哥说的也有道理,你师傅离开苍岩山的时候应该没料到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也许并没将屋中的东西全都收起藏好,你如果回去仔细检查一番,说不定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虞庆瑶,虽然我并不介意你到底是怎样的出身,但若真如你师傅所说,那事情更会比以前复杂难办,而这段时间建昌帝去了皇陵祭扫,要是等他回来后你想再走就难了。”

虞庆瑶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肩头划着,心底也在纠结。其实她怎么不想早些弄清自己的身份?可师傅说那些话的时候言辞凿凿,让她既惶恐又不得不信,而褚云羲却始终不肯相信,或许对于他来说,自己若真是任鹏海的女儿,局面就真的会更加难以掌控了……

“……可是,万一我回去后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又或者我真的……”她说了一半不敢再往下说出最坏的揣测。

褚云羲怔了怔,随即道:“就算你的身世真如令师所言,那你也回来告诉我。”他怕虞庆瑶因此而颓丧,便轻轻地揽住她,“我只是不希望一直这样迷茫不知去向,既然你师傅隐匿不出,那只能由我们自己去慢慢查实。但我最愧疚的是不能与你一起去苍岩山……”

“你不是没法离开南京吗?”虞庆瑶扶着椅子慢慢蹲下,与他平视着,“就算能离开,我也不让你去。”

“为何?”他颇为诧异。

她撅起嘴巴,趴在椅子的扶手上,“风餐露宿的你受不了。”

褚云羲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有些伤怀。自重遇了虞庆瑶以来,他始终想保护着她,给她以宁静平定的生活,然而回到南京后的这一切风雨来得太过骤然猛烈,他想尽办法力图化解,却还是陷入僵局。

而现在,她还在替他担心,不愿让他外出吃苦。

褚云羲微微叹了一口气,虞庆瑶垂着眼睫道:“我会早去早回的。”

他与她十指相扣,低声道:“一定要小心……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地回南京来,我在这里等你。”

虞庆瑶认真地点了点头,侧过脸伏在他手臂旁。她的身姿小巧神态安宁,此刻在褚云羲身边静静待着,就像一只依偎主人的小猫。一缕和风自他心间拂过,褚云羲慢慢弯下腰,吻在了她的额上。

她故意微微闭上了眼睛。

——如果时光能在此刻停止,该有多好。

虞庆瑶在心底悄悄地想。

******

天气渐渐阴沉下来,前来接虞庆瑶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外。褚云羲将她送至前院,低声叮咛再三,才慢慢松开了手。院门一开,马车正对着台阶,虞庆瑶见外面没人经过,便急急忙忙钻进了车子。

她只来得及在窗边朝他望了一眼,马车便迅速驶离,院门亦很快关闭。褚云羲独自站在门后,静默许久,才转身问道:“五哥呢?”

站在远处的随从连忙上前,“王爷刚刚外出,九殿下现在要回去的话,车马已准备好了。”

正在此时,有脚步声自后院方向临近这里,褚云羲回身一望,恰见褚廷秀走来。

“虞庆瑶已经走了?”褚廷秀有些讶异。褚云羲道:“是,五哥去了的?”

“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从侧门出去了一下。”褚廷秀挥手屏退周围随从之后,才低声道,“杜纲的尸体我已叫人弄走。”

“但嬢嬢肯定已经从杀手那里得知了杜纲的消息。”褚云羲道,“五哥作何打算?”

褚廷秀淡然道:“她就算知道杜纲死在你近前,因为其中牵扯甚多,也不会直接质问于你。你先回宫,我稍后再到。”

褚云羲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我已对虞庆瑶说过苍岩山的事了,她答应了……只是还有些不安。”

“我会叮嘱程薰一路小心护送。”褚廷秀给他以肯定的眼神,褚云羲静默了一下,这才离开了院子。

******

原先明艳的阳光一经浮云遮蔽便很快黯淡,空阔的宫道两侧高墙森然,尤带着几分春寒之意。

寂静的宝慈宫中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内侍一路小跑地穿过正殿,来到了吴王妃休息之地。珠帘低垂,两名宫娥侍立于侧,望到他如此匆忙赶来,其中一人不禁出声道:“娘娘正在小憩,你有什么急事吗?”

“潘大人送来信件,要交予娘娘亲见。”内侍从怀中取出一封经由火漆封缄的信件,宫娥们对视一眼之后,才由一人悄悄撩起珠帘进入了内室。

吴王妃虽说正在休息,但其实闭着双目毫无睡意,听得外面动静便睁开了眼睛。宫娥前来禀告之后,她便让那内侍送进了信件。

待两侧宫娥都退下之后,她才谨慎地打开了信封。

——杜纲已被潘振雄派人暗杀,然而当时近旁却有别人在场。

——褚云羲……

吴王妃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禁心头一颤,随即紧紧攥着信纸,将之捏在掌心。

自从褚廷秀特意来宝慈宫探听杜纲去向,她便知道此事已经无法彻底瞒住,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褚云羲竟然也会卷入此中。

吴王妃咬了咬牙关,想到褚廷秀那平静温和的模样,心中便腾起怒火。

本以为最多抢在他找到杜纲前将其灭口,这样褚廷秀就算有所怀疑也找不到实证,可她竟然是小看了这个五哥。

他分明是知道此中必定牵扯重大,却不自己露面,而是故意叫出了褚云羲,让他去寻找杜纲。

——因为知道她素来疼爱褚云羲,便想用他来作为掣肘,阻碍她的进一步行动?

吴王妃唇边浮出冷笑,将信纸撕得粉碎,扔进了薰炉之中。燃烧的香料散出一阵青烟,碎纸即刻化为灰烬。

“来人。”她撑坐起来,唤来了内侍,“去看看褚廷秀是否留在王府,如果在的话,命他即刻进宫见我。”

内侍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要是褚廷秀不在府中呢?”

“那就查清楚他到底去了的!”吴王妃寒声道。

内侍匆匆离去,吴王妃躺在榻上,心绪起落。杜纲虽死,可不知褚廷秀与褚云羲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内情……如果万一有所泄露,仅仅是褚廷秀一人还好对付,大不了再狠下心肠将之除去,可恨他使出诡计将褚云羲牵连进来……

吴王妃又觉头痛阵阵袭来。这些天来,她夜夜失眠,即便偶有睡意,也会忽然想起褚云羲在宝津楼悌上跌下的场景。总是一身冷汗,从昏昏沉沉中惊醒。

跌伤的是褚云羲,可她也看在眼中,痛彻心扉。

然而现在褚廷秀使得褚云羲目睹了杜纲被杀的一幕,如果杜纲在死前曾说了什么的话……

吴王妃不敢再想,撑着前额狠狠闭上双眼。

——是要逼迫我动手除掉褚云羲?

她在心底冷哂。

风势渐起,竹帘微微晃动,投下斑斑痕迹。

熏香袅袅,宫殿寂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宝慈宫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太后,褚廷秀来了。”

第 7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四章今宵谁肯远相随

褚廷秀翩翩而来,朝着殿上的吴王妃深深作揖,“臣向太后嬢嬢问安,听说嬢嬢派人找臣,不知有何吩咐?”

他声音清朗,神情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吴王妃挑眉,望着褚廷秀道:“先前你说要替老身去打听杜纲的下落,如今有没有消息了?”

褚廷秀叹了一声,面露愧疚之意,“请嬢嬢恕罪,臣虽命人全力寻找杜纲踪迹,可到现在为止也没人回报,想来是暂时还未将他寻到……”

“你与南京府尹交情深厚,季程薰又听你差遣,怎会到现在还找不到杜纲?”吴王妃冷着脸,瞥了他一眼,道,“莫非是不想让老身再见到他了?”

褚廷秀一愣,随即微笑起来:“嬢嬢说的话,杜纲乃是您身边红人,他若是出事嬢嬢也会担心,臣又怎会有意不让他回来伺候您?只是昨日城中骚乱,钱殿头说不定也是害怕才躲了起来,故此才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但臣相信,只要手下人尽力寻找,一定是可以将他寻到的。嬢嬢也不必太过着急,这该来的总该来到,该回的也总会回来。”

他神色从容,用隐含笑意的目光望着太后,似是在给予她莫大安慰。吴王妃听着这话却只觉刺耳,再看着衣冠楚楚的褚廷秀,则更觉得他笑里藏刀,别有居心。

只不知他从何而来的胆量与底气敢在她面前玩弄手段!

吴王妃心中虽怒意一阵连着一阵,可脸上还是淡然,只挥手拂过茶杯,缓缓道:“那老身就等着你的消息了。杜纲这一去若真是出了什么事,也是我的过错了……”

“嬢嬢也是好心让他出去会见家人,怎会是过错呢?再说谁也料不到城中忽然有人作乱,好在现在已经基本安定下来……”褚廷秀款款劝解,见吴王妃沉默不语,便又道,“既然嬢嬢心中忧虑,那臣再亲自带人出去寻找杜纲的下落,嬢嬢就请先安心休息吧。”

吴王妃颔首,褚廷秀转身要走,却又听她在身后问道:“近日褚云羲可曾外出过?”

褚廷秀停顿了脚步,返身道:“前几日和宿放春、卫国公主一道去了踏青。”

“踏青?”太后眉梢一挑,唇边有几分讥讽之意,“他现在路都走不得,怎还有心思出去踏青?莫不是你们几个怂恿着他出去的吧?”

褚廷秀尴尬地笑了一下,道:“其实陛下现在已经可以走路了,只是还慢一些……嬢嬢是许久没见到他了吗?不如臣去跟陛下说,让他过来叩见嬢嬢。”

吴王妃面色阴沉,许久才道:“我自有主张。”

“那么臣先告退,等找到杜纲之后即刻来报。”

褚廷秀温文尔雅地再度行礼,离开了宝慈宫大殿。

吴王妃始终望着他的背影,直至他出了宫门,还坐在凤椅上没站起。身边内侍小心提醒,她这才缓缓起身,在宫娥的搀扶下出了正殿。

站在玉石长阶之上,远处杏树落花飘拂,纷纷飒飒,宛如织雨。

再往更远处望去,天际落日映出余晖,彤色云霞晕染之下,高楼碧檐明丽如刻,勾画出层层恢弘。

曾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她因久卧宫中而日渐乏力,褚云羲便陪着她去了点翠湖、撷芳亭一带散心。湖边杏花如雪,一池明艳,照亮了大内春景。

今年的杏花又开得格外繁盛,只是那一道道宫墙森然沉寂,宝慈宫内已经许久不见褚云羲到来。

吴王妃缓缓走下长阶,忽而止步,叫来了内侍。

“去凝和宫,叫陛下过来。”

******

褚云羲回宫不久就听到了这一传话,虽然在回来的途中早就想到会有这样的局面,但真正听到太后宣召他过去时,他的心中还是震荡了一下。

打发走了那传话的内侍后,曹经义回屋语重心长地对褚云羲道:“太后娘娘已经很久没召您过去,这一次陛下千万要忍住,不能再和娘娘争吵。”

“我知道。”褚云羲看着搁在膝畔的手杖,淡淡道,“你应该想一想嬢嬢会如何对我才是。”

曹经义愣了愣,立即绽出笑颜:“娘娘只是面上冷峻罢了,心底总是最怜惜陛下的。臣在宫中那么多年,难道还看不出吗?”

褚云羲一哂,随即起身离开了屋子。

他到宝慈宫的时候,吴王妃已回到内室。褚云羲一路进入,宫娥与内侍们的目光都有些异样。毕竟当时他在大殿前下跪交还乌木杖,与太后正式决裂,是众人都看在眼中的。

如今再次进入宝慈宫,褚云羲自己也觉得别扭,可一想到其他事情,便再也无暇顾及自己的心思。

一名宫娥从侧殿出来,行礼问候之后,将褚云羲带了进去。

地面光洁如玉,宫娥走路悄寂无声,四周便只有他行动间手杖触及砖石的声响。

似是知道他一定会来的样子,门前的湘妃竹帘早已卷起,唯有长长的杏黄穗子垂落下来,偶尔微风拂过,便簌簌落落晃动不止。

“娘娘就在里面等着殿下。”宫娥低声说罢,退至了门边。

褚云羲略一停顿之后,在虚掩的门扉上轻轻扣响。

“进来吧。”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听上去有些低沉。他慢慢走了进去,春日之时已不再有暖炉,而今暮色初降,窗子虽已紧闭,房中却还是有几分清冷之意。

他看到吴王妃就坐在榻上,便头也不抬地往那个方向行礼,低声道:“向嬢嬢问安。”

话语已罢,还是低着头,没有望她一眼。

从他走进房中以来,吴王妃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褚云羲身上。自决裂之后,她竟还是第一次再见到褚云羲。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的面容还是略显清瘦,虽然现在已经可以凭借着手杖慢慢行走,可那右腿本就有恙,再加上那次重创,如今走路更是吃力。

然而他却一脸淡漠,眉梢眼角看不出一丝介意。

可越是这样,吴王妃看了就越是心痛,心痛之余,更起怨愤。

她深深呼吸,没有即刻回话。偌大的内室中只有她与褚云羲,一时陷入了寂静的重压。

褚云羲也没想要打破这僵局,只是默默站在一侧。吴王妃过了许久,才略微挑了挑细眉,道:“陛下,你原先是不是原先打算着直到我老死也不会再来看一眼了?”

褚云羲心头震动,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嬢嬢见了臣只会徒增气愤,既然如此,臣又何必前来拜见?”

吴王妃冷哂一下,“倒不如说是你如今将我视为仇人,早已忘记了你小时候我是如何照顾你的。”

“过去之事从未忘记……”褚云羲顿了顿,低声道,“但嬢嬢对虞庆瑶做的事,也让臣没法接受。”

“虞庆瑶……哼!”吴王妃手指一紧,随即强压下怒气,冷冷地看着他道,“我问你,你是想要一直这样耗下去?如果我与建昌帝都不松口,你就一年接着一年地等?”

他一言不发,眼神冷淡。

吴王妃见状,只得又道:“你今日为何擅自离宫?去了的?”

“只是在宫中待得闷了,便想去五哥府中做客。”褚云羲在来之前就想到太后会问及此事,故此也并没惊讶,“但后来听说五哥去了南京府衙,臣就让车夫在城中转了一圈,然后回了宫。”

吴王妃看他说话神情镇定,竟与之前褚廷秀相似无差,不由得蹙起双眉,审视着他道:“陛下,你当真只是在城中转了一圈?”

褚云羲望着她,缓缓道:“嬢嬢为什么这样问?”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你在城中做了什么,我会一点都不知?”

“那嬢嬢希望臣怎样回答呢?”褚云羲认真地看着太后,多日不见,她竟不仅脸容消瘦,连眼下也有了隐隐青影,脸色很是不好。他不由心中伤感,没等太后回话,又道,“从小到大,有很多时候臣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样,才会使得身边的人满意,所幸嬢嬢还宠爱着臣。可是,臣现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在嬢嬢眼里只怕都是错的……臣,实在举步维艰,倍感辛苦。”

吴王妃亦语带悲凉道:“你现在知道举步维艰了?这难道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事端?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眼下这大内暗藏汹涌,你若想要独善其身就休要与其他人太过接近,否则的话,只怕你自身难保……”她说到这里,忽而侧身撑着前额连连低咳,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下去。

“嬢嬢……”他怔了怔,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吴王妃又咳了一阵,直至脸色涨红,才勉强止住。褚云羲终是不忍,走至榻前替她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面前。

她捂着胸口,用审度的眼神注视着褚云羲,却并没有去接他手中的茶杯。

“陛下,你真还记得我以前是如何待你的?”她哑着声音问。

褚云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管怎样,嬢嬢以前确实庇佑过臣,臣不能不承认。”

“好……”吴王妃闭上双目,缓缓道,“你记得就好……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忘掉。我刚才对你说的话,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褚云羲其实心中明白,但他还是道:“臣不甚明白。”

吴王妃冷笑一声,“你自己心中清楚,有些事你根本不该插手。褚廷秀现在与你走得如此接近,你竟连一点防备都无?”

他沉默不应,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臣觉得五哥没有理由要对臣不利。”

“那老身难道有理由对你不利?除了虞庆瑶之事,你在我身边那么多年,我待你如何,你难道还不知道?可褚廷秀呢?他要的是什么,你可真正想过?”吴王妃颓然靠在榻上,见他还是如此固执,不由道,“你自己回去想想明白,这大内之中,到底谁才可以信赖!”

褚云羲将茶杯放在桌上,慢慢地退后一步,躬身道:“臣……告退。”

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沉重,吴王妃无力地坐在榻上,过了许久才记起褚云羲为她斟的那杯茶,端起一饮,却已发凉。

******

那天夜晚,在褚廷秀的授意下,杜纲的尸体被扔进了汴河。

与此同时,季程薰来到乐坊,将虞庆瑶带了出去。

封丘门缓缓而开,已换上男装的虞庆瑶随着程薰策马而去。

骏马飞驰之中,虞庆瑶回望南京。城楼上灯火粒粒,遥对着天际寒星,虽照亮了这一程路途,然而更远处的天地仍是漆黑一片。

重重宫门早已关闭,皇城大内已入沉睡,凝和宫中却还透出灯光。

褚云羲站在半开的窗前,望着院中的婆娑树影,在寂静中却好似听到了远去的马蹄声。那声音清晰得如同踏在他的心上,嗒嗒,嗒嗒,带着无尽思绪奔向远方。

第 75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五章更访遗踪得隐迹

天光刚刚亮起之时,凌香便接到了从南京城中送出的密件。

屋中垂幔深深,唯有窗口隐约透进亮光。她站在窗前打开信封,信笺上只写了一行字。

“燕虞庆瑶昨夜已离开南京。”

她将这一行字看了数遍,眉心微微蹙起。门外有人轻轻叩响,她随即将信纸叠起放回信封中,道:“进来吧。”

先前带头去白光寺将赵钧劫走的男子走了进来,掩上房门道:“刚才看到信使,是不是宫中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倒不是宫中有事。”凌香顿了顿,捏着信封道,“燕虞庆瑶走了。”

男子一惊:“逃出南京了?为何不派人追赶?”

“我找你来就是为的这事。”凌香转过身正视着他道,“她是从北边的城门走的,似乎是往真定府方向而去,要是你带人现在迅速追出,应该还不至于相差太远。但是王爷至今还未来到南京,如果我们现在就将虞庆瑶抓回,我又怕难以躲过搜捕。”

“这庄园应该不会有人敢擅自进入吧……”

“是,否则也不会将怀思太子安置在此地。”凌香蹙紧眉间,“我只是着急为何王爷迟迟不到……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男子看她还犹豫不决,忍不住道:“之前不好下手,现在她好不容易离开了南京,难道我们还要等她回来再行动?”

凌香还在思索,男子又道:“这件事丁述是否已知道?”

“自然不会。信使见了我之后即刻离开的。”

“那娘子就更应该当机立断,要是消息走漏,也不知道丁述又会做出什么事来。”男子目光一沉,道,“我总觉得他至今还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凌香深深呼出一口气,缓缓道:“或许二公子也没想到他会对虞庆瑶如此维护……这倒是在我们的意料之外了。”

男子冷笑一声,低着声音道:“依我之见,要是此人冥顽不灵,还不如趁早将他了断,以免留下后患。”

凌香听得此话,顿时一扬眉,敛容道:“他对虞庆瑶有抚养之恩,怎能这样轻易说杀就杀?何况二公子与他也是故交,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男子见她变了脸色,只得道:“但现在虞庆瑶出了南京,希望娘子能准我出去将她擒下,如果怕将士兵引到这里,我就先把她关到其他地方,等一切太平后再见机行事。”

凌香抿唇思索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抬头道:“这样也好,先寻机会将她抓回,但不要带来此地。”

“是。”男子抱拳道,“一定不会让人追查到此。”

凌香颔首,男子飒然转身离开了小屋,招来手下之后便迅疾从偏门出了庄园。

一行人翻身上马,直奔北边而去。铁蹄踏尘,迅如疾电。行了一程,前方再过一片荒林便是南京外城。男子正待招呼众人再加紧速度,却见远处小路上有一骑疾速驰来,马上之人头戴帷帽,垂下的黑纱遮蔽了面容。

男子见那人直奔他们而来,急忙一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小心应对。

转眼之间,那人已驰至近前,未等他们开口,即刻勒住缰绳低声道:“回庄!”

众人心中顿起疑惑,为首的男子更是盯着他面前的黑纱,“你是什么人?”

“回庄!”

那人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以坚决的语气再度下令。

“你到底……”男子还待追问,那人已紧紧攥着马鞭,一字一字道,“你应该知道城中的讯息都是谁传出的。”

“……二公子?!”男子惊愕万分地望着对面的这个人。

此人用隐藏于黑纱后的双目冷冷盯了他一眼,道:“只顾着要抓燕虞庆瑶,却忘记了另有黄雀在后?你们若是这样鲁莽追击,还未找到她便已被人引蛇出洞,到时候不仅性命难保,就连庄园里的人也会被一网打尽!凌香难道连这也不懂?”

说罢,又持鞭一指原路,叱道,“回去转告于她,要是再轻举妄动,一切计划因她失败,到时候只会后悔莫及!”

他说话声音虽不高,但语气果决,听之令人不敢再有怀疑。黑衣男子本还一心想要追击,被他这样一番训斥之后消减了锐气,可又有所不甘。眼见此人掉转马头就要离去,不由道:“阁下是二公子本人还是他的亲信?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如随我们一起回庄见见凌香,有什么事情当面说……”

“我另有要事,无暇去见她。”那人微微侧过身,似是望了远处一眼,随即一震缰绳,绝尘而去。

******

虞庆瑶随着程薰一路北上,为了在最快的时间内返回南京,不得不日以继夜不停赶路。途经朝歌、邯郸、邢州之后,方才抵达了真定府苍岩山。

她自去年冬季偷偷下山,直至如今才得以返回,倏忽间竟已过去了数月。去时山间寒风凛凛,万物肃杀,如今与程薰策马赶回,这一路上翠华叠芳,雀鸟飞掠,山崖间白瀑湍急,碎玉鸣琴一般,却又是另一番风光。

苍岩山境幽林异,越往深处行去,越见处处古树盘生。尤其是那一棵棵檀树奇姿异态,有似盘龙、有似卧虎,程薰随着虞庆瑶步行于山林之间,幽深处几乎不见天日。

他虽经常离开南京,却也很少来到这样荒僻之地,眼见前方又是一道仅容人侧身才能穿过的罅隙,不禁道:“你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是啊。”虞庆瑶点点头,不以为意地拨开身前荒草,“所以我去了南京就觉得人山人海……”

程薰瞥了她一眼,忽而又疑惑问道:“我怎么听说你跟九殿下是从小就认识的,他从来没来过这里,你们怎么会相识?”

“因为我去了他寄居的道观啊!”虞庆瑶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带路,“就是上次去的太清宫,你不知道么?”

程薰愕然,之前在太清宫时已觉得两人关系不同寻常,可毕竟他并不是一直跟在褚云羲身边,也没有去询问此事的缘由。原以为是虞庆瑶黏着褚云羲才使得他动心,却原来真是幼时就相识。

可他还是不解,“褚云羲小时候是被迫无奈在太清宫居住,你又是因为什么去那里?”

这一下倒是让虞庆瑶站定了下来,“我是跟着师傅去的啊,当时他带我在太清宫附近的山神庙住了不少日子,后来有一天忽然又将我带走了。”她说起这,又想到当初不辞而别给褚云羲带来的伤怀,自己也不免有些失落。

程薰却皱了皱眉,“你师傅为何带你去了太清宫附近?你难道就一点都不知?”

虞庆瑶愕然,“那时候还小,只是隐约记得师傅当时身体不好,我还天天出去给他挖草药,所以才会遇到褚云羲的小猫……”她顿了顿,打量着程薰道,“为什么老是追问这些?”

程薰沉下脸,道:“我一路护送你到此,难道还问都不能问了?”

“只不过是偶然认识褚云羲罢了,你却要追根究底似的。”虞庆瑶看他那一脸严肃的样子,闷闷不乐地转身就往那荒草深处走去。

程薰见她似是不高兴了,只能紧随其后,不再追问过去。

穿过这荒草地之后,远处便是空旷山谷,其间长有一株巨大古树,那树枝延伸数丈,直如巨伞翠盖,遮蔽天日。在其四周,大大小小的树木布满苍岩山涧,远望便如绿海一般,山风吹来,碧叶萧萧,如同浪涌。

“就在前面了!”虞庆瑶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小小不悦,说了一句之后便飞奔向山谷。

程薰急追而去,转过一道弯道,前方便是两间小木屋比邻而居。后方山石陡峭,寸草不生,近旁则枝叶繁茂,洒下大片绿荫。

虞庆瑶急匆匆地取出钥匙打开了右侧木门,未及跟程薰说什么便闪身进入。这屋子乃是师傅所居之处,她推门进来时便觉屋中气息潮湿,想来是门窗紧闭多日,自师傅下山后也没人进来过。

因一直记着褚云羲的话,她进入小屋后首先便是扑向了师傅床边的木箱。上次离山前,她就是在收拾旧衣时发现这箱子里藏着书信,因此才知道了自己的父亲还在人间。这一次她更是将箱子里的衣服杂物全都搬出,一件一件翻查过来,可除了先前见过的那几封书信之外,竟再没其他可疑东西。

程薰此时也跟进了屋子,见虞庆瑶忙着翻查,便也四处打量。

这小屋看似与寻常人家的布置并无很大区别,木桌木椅,墙上挂着斗笠镰刀,杂物不多,仅床边放置了一个木箱而已。

“除了这箱子,就没别的放东西的器物了?”他不由问道。

“没有了。”虞庆瑶还在检查着那些东西,神色有些疲惫。程薰见状,便也帮着她寻找起来,可无论是床底还是桌下隐蔽之处,全无可疑的东西存在。

却在此时,虞庆瑶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爬到了床头,直起身子便抓住了床架上的布幔。

“干什么?”程薰才一发问,她已迅速解开两边的细带,顷刻间,这木床上的布幔便垂落掉下。

背后的墙上竟嵌着一块两尺长宽的木板。

程薰快步上前,虞庆瑶已将木板用力扳下。原来这墙上竟凿出了一个长方洞穴,里面端端正正地排放着一些东西。

“这是……”虞庆瑶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触到了藏在洞里的东西,尽管心中惊讶万分,但她还是将其取了出来。

一共五块牌位。

但上面却无一字迹,空空荡荡,连一笔一画都未刻上。

“为什么这上面连姓名都没有?”她惊惶地回头问道。

望着那五块空无一字的牌位,程薰心中竟觉一紧。“找找还有没有什么!”他低声说着,探手又伸入那墙上的洞穴。可其这洞穴并不算深,除了牌位之外再无其他。他却还不死心,又细细查看了一番,忽然发现这洞穴下的砖石似乎缝隙过大。

他取出匕首刺入缝隙,往左右一划,果然觉出松动。

再一发力上挑,其中的一块砖石便往外突出。程薰扣住那砖石奋力抽出,灰尘洒落间,那空洞的墙壁间便显现出了一物。

赤红布帛包裹,狭长约有一尺。

他探手取出,托在掌心唯觉沉重冰冷。

虞庆瑶屏住呼吸,看着他慢慢解开布帛。瞬时间,寒光夺目,摄人心神。

竟是一截锋光四射的银枪枪尖。

第 76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六章相怜病骨轻于蝶

“为什么藏着这个?”程薰皱着眉将那银枪枪尖握在手中,虞庆瑶亦疑惑不解道:“以前从来没看到过……”

他将这枪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由问道:“那你怎么忽然想到在这床幔后找?”

“因为师傅的床上一年四季都挂着床幔,有一次我想把它取下,他却不让。所以我才想到会不会在后面藏了什么东西。”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将那五块牌位摆放整齐,“难道那枪尖与这些牌位一样,都是为了纪念什么人?”

程薰虽感觉这枪尖锋利异常,不像是寻常人所能拥有之物,可也没法断定此物究竟是何来源。他用布帛重新将枪尖与那些牌位包裹起来,跃下床去。

“看看屋中还有没有异样之处,如果找不到其他的,我们就只能将这些东西带回南京交给褚廷秀。”

两人在小屋里里外外又搜寻许久,甚至连虞庆瑶自己的房间都进去找了一遍,还是寻不到其他物件。于是只能在此暂歇了一阵,过午之后,便又准备启程离去。

临走之际,虞庆瑶回头望了一眼自己所住的那间小屋。屋中摆设简单,除了桌上有一个陶土花瓶之外,几乎看不出这是女子所居之处。多日不在,房间内虽还保持着自己走时的模样,可不知为何,此时看来却隐约觉得有些清冷。

——忽然想到了远在南京的褚云羲。

若是他来到这里,看到这满山古树间的小小木屋,会是怎样的神情,又会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