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及他的一切,心绪就千转百回。程薰在后面叫了她两遍,她才回过神来,掩门,上锁。
背负着包裹中的物件,虞庆瑶踏着高低不平的土石出了山谷。
一阵风来,层叠草木涌起漫漫翠波,头一次感到自己在这山野间竟是如此渺小。回首望去,木屋寂然,古树枝叶随风轻摇,安静得只能听到沙沙之声。
如果有一天,能带着褚云羲回到这里,回到她一直居住的地方,让他看一看这险峻如削的高崖,听一听漫山遍野的风声,或许也会是一种安宁到极致,无所争求的美好。
******
返回南京的途中,虞庆瑶显得比来的时候更有心事。
那五块空白的牌位以及银枪枪尖一直背在身上,让她始终不能展颜。虽然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何含义,可心中隐隐约约觉得不会简单。
而程薰在返程的路上也明显越加警觉了起来。
倒并不完全是因为虞庆瑶的事情。返程他们走的是官道,这一路上自北往南的时不时有牛车马车匆匆经过,看那些人的装束都是寻常百姓,可眼下照理也不是探亲访友的节日,他们却都扶老携幼,车上还载着不少行李。
“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去?”不久之后虞庆瑶也察觉到了,程薰便去借机询问了在路边休息的一家人。
没过多久,他便策马返回,神情却有些沉重,虞庆瑶问他,他也不回答。
直至抵达了某个客栈,待等周围无人时,他才告诉虞庆瑶道:“北边不太平了,那些官道上的百姓都是住在边疆附近的,趁着还未起战火便先往南边来避一避。”
虞庆瑶一怔,她以前很少下山,对边疆那儿的事情也不甚了解。可见程薰难得的神情严肃,不禁也提心吊胆道:“难道是北辽要向我们开战了?”
“暂时还没有。只是近来总是有北辽的士兵在边疆一带抢夺我朝百姓的粮食钱财,可恨那驻守边疆的将领也并不派兵驱逐,百姓们自然人心惶惶,索性先逃了避难。”程薰说到此,不由越加气愤。
随后的几天内他果然更加紧了行程,虞庆瑶亦想着尽快赶回见到褚云羲。两人风餐露宿,返程所用的时间倒是比去时还少。
只是这一路奔波不息,有时候甚至连夜间也在赶路,一天睡不了两三个时辰。虞庆瑶虽是练武的身子,却也禁不住长时间的颠簸劳顿。距离南京还有十几里的时候,天色转而阴沉,程薰本来打算带着虞庆瑶一鼓作气赶回城中,可见她骑在马上都神情萎顿,便掉转马头回去问道:“怎么已经受不住了?”
她本已觉全身发酸,可又想着要赶回南京,便硬撑着道:“还好,只是有些累。”
程薰见她这样说了,便也没再多问,双腿一夹马腹,扬鞭便朝南京外城驱驰而去。岂料才又行了三四里,风势一阵猛似一阵,云层亦越来越厚,不出一盏茶的时间,竟噼噼啪啪落下雨点。
程薰暗觉晦气,可放眼四望,周围尽是空空荡荡,连躲雨之处都寻不到。无奈之下,他只得叫了虞庆瑶继续冒雨前行,这春雨亦带着寒意,雨点越来越大,砸得路上尘土扬起。两人在雨中冲出甚远,才望到前方路边有一家驿馆,程薰急忙下马奔进门去,无意间回头一望,却见虞庆瑶虽也跟了进来,可裹着湿透的衣衫浑身发抖。
“你没事吧?”他也担心褚云羲为此而责备,不由问了一句。
“我上去换衣服。”虞庆瑶哆哆嗦嗦地丢下一句,便扶着楼栏独自上了楼。
驿站外的雨势已经越来越大,风过之处,草木为之摇摆低伏,地上很快积满了水。程薰本想等着这场雨停再上路,可见天气迟迟未能好转,只能上楼敲门。
虞庆瑶过了一会儿才过来开了门,虽换了一身衣服,可头发湿漉漉的垂下,脸色也很不好。
“燕虞庆瑶,你是不是病了?”程薰不由问道。
她起先还摇头,可程薰又追问一遍之后,虞庆瑶颓然答道:“浑身发冷,一点力气都没了。”
没等他开口,她又急忙道:“让我睡一觉,兴许就能缓过来。”
程薰叹息一声,“等雨停了再说,你可千万不能再出事!要不九殿下会将我骂死!”
虽知褚云羲一直维护于她,可现在虞庆瑶只觉自己病得不是时候,恹恹然向程薰道了歉意,默默地躺回了床上。
她本以为只是着凉染了风寒,可没想到这一睡下去就更乏力,浑身上下如同散架一般。裹着被子犹在瑟瑟发抖,迷迷糊糊间昏睡了过去,梦里光怪陆离,像是还在路途飞驰,四周景物全在晃动,却忽又似乎听到有人在远处唤着她的名字。
那声音很是熟悉,虞庆瑶竭力策马循音追逐,却又望不到对方的身影。
身处空濛之中,天地尽是茫茫灰白,她仓惶四顾,寻不到任何出路。
却在此时,那唤着她名字的声音又渐渐响起。她的马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只剩她在苍茫山间不辨南北地奔跑,远处似乎有高高的围墙,一只小白猫窜上墙头,回过来朝她望了望,随即消失于迷雾间。
“踏雪?”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惊叫出声,朦胧中却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虞庆瑶。”他抚了她的脸颊。
感受到了指尖的微冷,她这才疲惫不堪地睁开眼。帘幔轻挽,室中光线昏暗,坐在床边的少年只穿着简单的青色锦袍,眼神间满是忧虑。
“陛下?!”虞庆瑶以为自己在梦中,使劲揉了揉眼睛。褚云羲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是我,别喊。”
她惊得直想坐起,可身子却没力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已经昏睡半天了。”褚云羲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程薰怕你出事,便请驿馆的人迅速回城转告了五哥,他自然就告诉了我。”
虞庆瑶怔怔然望着他,眼睛有些酸涩,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怎么又会病了呢?”
褚云羲皱眉道:“程薰说你已经连续四五天没好好睡觉了,一清早又冒雨赶路,怎能不病?”
虞庆瑶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眼睛水漉漉的,神情很是萎靡。
褚云羲望着她,想到这一路上她没日没夜地赶路,心中不由有些后悔。
然而她很快就想起了要紧的事,着急道:“我在苍岩山找到了奇怪的东西。”
“他给我看了。”褚云羲取过桌上的包裹,隔着布帛摸着那冰凉的枪尖,显得有些沉默。
虞庆瑶犹犹豫豫地道:“我看不出这枪尖的来历,程薰也说不知道……”
“嗯,我也看不出。”褚云羲摸摸她的额头,感觉还有些发热,便安慰她道,“等回去后再说这些好吗?你太累了,要好好睡一觉才行。”
她却执意伸出手拽着他,哭丧着脸道:“可是还有那五块没有名字的牌位,我一路背着,心中很是害怕。”
他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不安,却又微笑了一下,“不要害怕,虞庆瑶,有什么事我会与你一起承担的。”
她怔怔地望着褚云羲,他以往也会这样温和的说话,可现在这异乎寻常的平静却反而使得虞庆瑶惴惴不安。“阿容……”她攥紧了他的袖子,小声问道,“你觉得我师傅为什么会藏在这些东西?”
他的眼神为之沉了一沉,随即恢复了宁静。
“可能,可能是他已经故去的亲人的遗物吧?他又早已退隐江湖,所以不想被别人知道他的来历。”褚云羲说着,替她将被子重新盖好,望着虞庆瑶道,“不要再想这些了,等五哥查清了事实,自会告诉你的。”
她略显失落地点点头,想要转过身去睡觉,可又舍不得近前的褚云羲。褚云羲见她还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由道:“我先出去了,不然你总是不肯睡觉。”
“别!”她见他要站起,急得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那你这样总也不睡也不行啊。”褚云羲没有办法,重新坐下扣住她的手指,用力晃了晃,“虞庆瑶,我不能在外面逗留过久,可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回去?”
她的身子慢慢往下缩,只将一双眼睛露在被子外面。
“陪我睡一会儿……”虞庆瑶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说了半句又慌忙补充,“就躺一下,陪陪我……”
第 77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七章此处与谁相伴宿
褚云羲起先自然不愿,“又不是晚上,我躺床上做什么?”
这理由似乎有些牵强,可虞庆瑶也不反驳,只是眼巴巴地望着他。黑黑的眸子湿漉漉,让他想到了幼时伏在他身上的踏雪。
“不能这样呢,虞庆瑶……”他又抚了抚她的头发,虞庆瑶却一侧脸,将他的手压住了。褚云羲想要将手收回,虞庆瑶使劲拽着他的手腕就是不放。他无奈之下弯下腰,低声道:“为什么非要我躺上去?”
虞庆瑶含着小小的怨气瞪了他一眼,背转了身子不说话。
他叫了她一声,可得不到回应,犹豫片刻后,只好起身坐到了床沿。虞庆瑶虽没回过身,却感觉到了他的举动,便裹着被子往里侧缩了缩,身子越发显得娇小。
褚云羲轻轻扳着她的肩膀,俯身望了望,见她闭着眼睛,两颊上微微有些发红。于是他只能悄悄脱掉了筒靴,一手扶着右腿往后坐了坐,随后略显拘谨地躺在了虞庆瑶身后。
寂静中,褚云羲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虞庆瑶一惊,可随后便只是蜷起身子,躲在他的臂弯中。他低下头,呼吸就在耳畔,虞庆瑶的心砰砰直跳,便转回头望着褚云羲,小声道:“干什么?”
他怔了怔,“不是你叫我到床上来的吗?”
“嗯。”她点点头,就这样窝在了他怀中。两人呼吸轻浅,在安静中只觉时光好似已经静止,他的手臂环着虞庆瑶的腰间,虞庆瑶躺了一会儿,又卷着被子转回身道:“阿容,你要盖被子吗?”
“不要。”他答得很是干脆。
“可外面下着雨,你这样躺着不冷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将被子掀开一些,搭在了他身上。褚云羲似乎有些别扭,摸了摸她的头,道:“你不要管我了,自己睡着才是。”
她却又往他身前钻了钻,小心翼翼地抱住他,过了一会儿,才道:“想多和你待一会儿,就像现在这样,没有别人打搅。”
虞庆瑶语声软软,犹带着些许的怅惘。褚云羲低着眼帘,唇轻移至她前额,低声道:“我又何尝不是……”
她静默了一会儿,望着褚云羲道:“阿容,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褚云羲微感意外,从太清宫化解了心结起,两人便似乎很顺理成章地黏在了一起,甚至从未说过这样的话题。尽管如此,他还是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会的,虞庆瑶。”
“是吗?”她好像不太相信,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喜欢我多久了呢?”
这问题又出乎他的意料,故此褚云羲认真地考虑了片刻,才道:“很久很久。”
她却不满意,轻轻地踢了踢他的左足,“敷衍了事。难道是从小时候就喜欢了?那会儿你才多大,的懂这些?”
褚云羲抱住她,道:“那种喜欢与现在的喜欢是不一样的……但不管如何,总是希望天天见到你,这还不算?”
她抬眸看看他,正对着他的清澈目光,不由又红着脸颊低下头去。“那以后不会变心吗?”
“怎会变心?”褚云羲扣着她的手指,将之抵在自己胸前,“你难道忘记了我在太清宫外面说过的话了?只愿找到一个自己真心喜爱之人,要是她也愿意长留于我身边,我便从此与她在一起。不管外人说些什么,只想过好我自己的生活……虞庆瑶,这些话,我并不是随意说说而已的。”
她的眼里有些湿意,紧贴着他的心口,小声道:“我也想陪着你呢,阿容……一直陪着你。”
他轻浅地笑了笑,眼里满是柔和。虞庆瑶听着他的心跳,很是满足地合上了眼睛。
也许是真的累极了,她躺在褚云羲怀中没多久便熟睡了过去。黑黑的眼睫如同羽扇,丰润的唇犹是微微嘟起,让褚云羲有些恍惚,可是怕将她重新惊醒,于是也不敢吻她,只能牢牢地将虞庆瑶搂在怀中。
雨珠打在屋瓦上,轻轻弹起又碎落,淅淅沥沥,似无止尽。
******
天色渐渐转亮,雨声亦慢慢变缓,房门外却有人低声唤起。
褚云羲虽躺在床上却始终没有睡,听得外面的动静便坐起身。虞庆瑶还在沉睡,他悄悄地下了床,走出了屋子。
“褚廷秀殿下请陛下尽快回城。”门外的人是褚廷秀身边随从,手中还提着蓑衣,应是刚刚才赶到。
褚云羲低声应道:“我知道了,立即回去。”
那人随即下楼准备车马,褚云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梯上脚步声响,程薰赶了上来。一见褚云羲,他便道:“已临近黄昏,殿下再不回城就要进不去大内。褚廷秀想必也是派人来催促的吧?”
“是。”褚云羲犹豫了一下,“虞庆瑶现在还在睡觉,你先不要去打搅她。”
程薰应了一声,问道:“那些东西是殿下现在就带回去?”
“我带给五哥看看。”他转身想要推门进去,程薰却望了望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后才低声道:“殿下,那银枪极有可能是过去军中的东西,褚廷秀能查出具体来源?”
褚云羲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才道:“若是普通的军中武器,想来查证起来也难,只能尝试而已。”
程薰叹了一口气,向褚云羲行礼后先行下楼。褚云羲在房门前站了一会儿,才推门重又走了进去。屋中光线黯淡,床前的帘幔并未放下,虞庆瑶依旧蜷着身子躺着一动不动。他轻轻走到近前,扶着床栏弯腰看了看,本不想叫醒她,可这时却见她眼睫毛微微颤动,似是有些要苏醒的样子。
“虞庆瑶……”他轻声唤了一下,虞庆瑶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可也没睁开眼。他只好道:“宫门快要关闭,我得赶回大内。你在这儿好好休息,等你醒了,程薰会将你送回原先住过的宅子。”
她朦朦胧胧地点了点头,褚云羲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小声道,“桌上的东西我先带回去……放在这里也不安全。”
虞庆瑶睡意还未消退,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开。褚云羲看着她满是倦意的样子,不忍再去吵她,便微微俯身,若有若无地吻了她一下,轻轻转身拿起桌上的包裹,而后走向了门边。
打开房门的时候,他还是不放心地回头望了望。
白蒙蒙的窗子下,虞庆瑶独自睡在床上,安静得如同无声的梦境。
一道波痕在他心间倏忽划过,然而他只能强抑着那种怅惘,默然掩门而去。
房门关闭,他深浅不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虞庆瑶还是闭着眼睛,可腿却蜷得更紧,几乎就想将自己缩得找寻不到。
******
暮色渐沉,满是积水的道路上已少人行走,褚云羲的车骑队伍沿着御街径直往南,待等经由重重城门进入大内时,云层后的落日已临近灰白。
晚风中的凝和宫如润了山泉一般清净,一色碧瓦白墙,庭前古树更显孤高标奇。他才从乘辇下来,曹经义便带着几名内侍迎上前来。
一见他手中的包裹,曹经义便愣了愣,但见周围人员复杂,便也识趣地没加询问,只是恭恭敬敬地扶着褚云羲回了宫殿。遥遥的,却有沉重的钟声自远处传来。
一声一声,连接不断,撞人心扉。
“天色已晚,为何前面在传召众臣?”褚云羲不由停下脚步,回望那钟声传来的方向。
远处重阁飞檐,即便是在这样昏沉的天色中还是不减庄严,可加上这钟声,却更让人心生不安。
曹经义也诧异地望着那边,道:“像是崇政殿方向……这个时候响起钟声,应该是有大事发生吧?”
褚云羲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叫来程薰吩咐他去询问清楚,待程薰匆匆走后,他才带着曹经义进了凝和宫。
灯火盏盏亮起,曹经义细致入微地早已准备好了热茶,此时见周围没了别人,才敢低声问道:“陛下,虞庆瑶是不是已经回了南京?”
褚云羲点点头,将包裹搁在了桌上,叮嘱他道:“不要让别人动这包裹,明日一早我要交给五哥。”
“是……这里面……”曹经义看看褚云羲,见他似乎不愿开口,便赶紧替他腾出地方放置包裹,没再过问一句。
过了许久,程薰一路小跑着奔了回来,才进屋子,便忙不迭给褚云羲行礼,口中直道:“殿下,是褚廷秀传召多位重臣进宫议事呢!”
曹经义皱眉道:“能召重臣来的,眼下除了褚廷秀还能有谁?叫你去打探的是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程薰忙解释道:“奴婢正要往下说……听闻是易州传来急讯,北辽的士兵洗劫了一个村子,还将当地的百姓杀了好几个。易州的地方官想要派兵追讨,可河北路的经略大人却不准,因此便起了争执,那易州知府连夜送上奏章,褚廷秀殿下正是因为这件事而召集其他大臣商议。”
褚云羲心中一沉,十六年前与北辽一战最后惨败,不得不割让了北方数州土地以保太平,而近些年来北辽与本朝互相制约,关系虽始终不和,却也未曾有过交战。可现在边境上有起争端,先前程薰也已告诉了他,说北方百姓有些已经开始南迁避难。然而这河北经略统领一方军务,却又正是太后的胞弟潘振巍……
他蹙紧双眉,过了片刻才道:“他们是否还在商议?”
“正是,奴婢回来的时候大臣们刚刚赶到不久,看样子是要商量到很晚了。”程薰顿了顿,又忽而道,“说来奴婢还听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褚云羲见他神采奕奕,不禁发问。
“听说建昌帝很快就要赶回南京了!”程薰讨好似的行礼道,“殿下不必担心北辽的事情了,建昌帝一旦回来,大家可不就是有了主心骨了吗?”
一时之间,褚云羲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虽早在预料之中,可还是心绪反复,末了才挥手将他屏退,默默地望着窗户出神。
灯火摇曳,曹经义静静侍立其后,隔了片刻,不由轻声道:“陛下,建昌帝迟早是要回来的……。”
“我明白。”他背靠着椅子,缓缓道,“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会到何时才能结束……”
曹经义愣了愣,弯腰道:“陛下何必这样说?只要您心里真正惦记着虞庆瑶,虞庆瑶也不会埋怨您的。建昌帝与太后那边……眼下大概只能慢慢耗着了吧?您要是与他们强拼,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啊!”
褚云羲以手撑着前额,闭上眼睛安静了许久,忽然道:“曹经义,如果一直耗下去,虞庆瑶会等吗?”
灯焰忽忽地往上窜了窜,随即摇晃得更加厉害。曹经义躬身,脸上堆着笑意,“虞庆瑶不会轻易放弃陛下的,陛下也该好好珍惜,可不能让她等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场空……”
第 78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八章 俄复晨曦万里开
自日暮起,崇政殿内群臣争议不止,褚廷秀独坐于正座间,看着那一张张或激怒或惶恐的脸容,许久都不发一词。
巨型烛台上的蜡滴缓缓流下,金辉显耀的蟠龙绘饰亦渐渐融化,最终化为一堆烛油。
“臣以为北辽此次纵兵行凶实乃对本朝的挑衅,若是我们还一再示弱退让,只怕他们非但不会有所收敛,还更会变本加厉。”一名年老的臣子抗词慷慨,神情痛切,“十六年前被他们强行划去的若干州县还未夺回,如今北辽野心不灭。臣恳请褚廷秀速速下令,迎头痛击那些北辽的游兵散将,也好一振我朝威严!”
褚廷秀还未及开口,却又有人鄙夷道:“依照范大人的意思,是要趁着这次机会大肆攻打,并夺回以前丢失的土地了?可我朝要是贸然出击,反而被北辽找到了开战的借口。国内如今兵力不足,大批厢军已被解散回乡务农,到时候真的掀起了大战,我们又能有几成胜算?”
一时间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褚廷秀在争执声中静坐不动,眼见两派越吵越烈,才开口道:“孤深知此乃要事,但越是重要,越是需得建昌帝亲下定夺。今夜孤即派人将此讯息传递给建昌帝,想必他得知此事后更会加紧回京的行程。另外,命易州知府与通判各自安排人马在边境严防,不能再放一名北辽士兵侵入我境内。还有后续之事,只待建昌帝回来后再行决断。“
这折中之策使得两派臣子无法再起争论,加之有禁军指挥使进宫禀告,说是建昌帝已在返京的途中,众人也只得听从褚廷秀安排,等着建昌帝回京后再做决定。
众臣退出崇政殿后,烛火虽还彻明,夜色已经浓郁。
褚廷秀步出大殿,远风吹过,空旷的大殿前唯有沉沉阴影,如同无尽深海。身边内侍上前询问是否还要回王府休息,他见时辰已晚,便道:“今晚在延义阁后休息一夜,不再回去了。”
内侍应声退后,随即吩咐其他黄门前去准备。褚廷秀缓缓步下台阶,才踏上坐辇,忽又道:“先别去延义阁,转道凝和宫。”
******
凝和宫早已关闭了宫门,四下悄寂,唯有竹叶轻摇。褚云羲本在书房,近旁的曹经义正催着他早些安歇,恰听得外面传来报讯之声,却是褚廷秀到访。
褚云羲略感意外,搁下手中书册起身站起。门外脚步声临近,光影交替间,一身锦衣的褚廷秀已踏入书房。
“五哥。”他扶着桌沿想要迎出,褚廷秀抬手道,“不必多礼,你且坐下吧。我也是因为入夜后不想再开宫门回去,所以才留宿于宫中,便想到过来看看你。”
褚云羲这才落座,曹经义早就替褚廷秀备好了座椅,见他似是有事才专程过来,便躬身告辞退出了房间。
“你去驿馆见了虞庆瑶,她现在怎么样了?”褚廷秀见房中再无别人,便直接问道。
“一路上劳累过度,又加上冒雨赶路,所以病倒在床。”褚云羲微叹了一口气,“后来我走的时候她还没完全醒,可我只能先行离开。我让程薰等她恢复精神后将她送回以前的那所宅子,乐坊内毕竟人员众多,那间宅子地处僻静,倒是少人经过。”
“她也是为了尽早赶回来见你,所以才不顾自己……”褚廷秀又沉吟了一下,问道,“听说她在山中小屋找到了一些东西,不知你是否见到了?”
“我已经带回来了。”褚云羲说着,便起身取过了书桌边的一个狭长木匣。“本想明日亲自送去你府中的,没想到五哥竟先来了。”
他轻轻打开匣子,明利可鉴的枪尖映着烛光,泛出阵阵寒意。在那底下,整整齐齐排放着五块空白无字的玄黑牌位。
褚廷秀不由一惊,“这就是她找到的东西?”
“正是。”
褚廷秀慢慢触摸着那枪尖,指间只觉寒气渗骨。“这些东西的来源可曾问到?”他沉声问道。
“虞庆瑶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是在丁述的床后墙壁里找到的。”褚云羲凝视着匣子里的东西,声音亦有些低沉,“按照程薰的判断,这枪尖的打造工艺实非民间所能达到……”
褚廷秀将枪尖取出,在手中掂了掂,“确实像是来自军中。”说话间,他又信手取过一叠信纸,手腕一转,枪尖轻轻划过纸面。一瞬间,素白的信纸便一一碎落在了书桌上。
褚云羲看着满桌信纸碎片,沉默一阵,道:“只怕寻常士卒所用的武器不会有这般锋利。可惜我对刀枪之类并不通晓,五哥或许会熟悉一些。”
“我虽练过枪法,但对于锻造也不甚清楚。”他又细细审视,见尖端周围有五道凹陷,如散丝般贯穿枪尖,不由道,“像这样的铸造技艺倒是特别,说不定问问朝中熟悉军械的人便能说出一二。”
褚云羲也注意到了那枪尖上的五道凹槽,听他这样说了,便道:“我也有此想法,但又担心如果这枪尖确实可查出来源,那五哥所问之人岂不是也要产生怀疑?”
褚廷秀沉吟一番,道:“这你尽管放心,我不会贸然找不熟悉的人打探内情。”说罢,他将枪尖重又放回桌上,望着那五块牌位出神。
褚云羲因想及傍晚听说的事情,便问道:“易州那边的争端打算如何处理?”
褚廷秀回过神来,长长叹了一声,起身走到窗前。
“那些大臣们各有见解,有说北辽是借机寻衅,必须施以重击才能压下他们的嚣张气焰,也有说边境事端非同寻常,不可轻举妄动以免造成大祸……总之是争论不休,互不相让。然而爹爹不在京中,我并无权利决断这样的事情,只能先下令易州知府与通判加强防备,若有北辽士兵再来侵犯,便将他们驱逐。”
褚云羲不由抬头道:“五哥应该知道,河北经略正是嬢嬢的娘家兄弟……边境一带的军务皆由他统领,手下能人不少,这次竟按兵不动,倒也是出奇。”他停顿了一下,又谨慎问道,“杜纲的事后来是如何解决的?嬢嬢竟没再过问么?”
褚廷秀望了他一眼,负手走到门边,确定外面没人之后,才低声道:“几天后他的尸体在汴河中浮起,南京府尹派人通报给太后,说是杜纲在外出时遭遇无赖抢劫,被砍之后又掉进了汴河。嬢嬢哭了一场,叫人安葬了杜纲,此事再没提起。”
虽然杜纲以前对褚云羲甚是不敬,但听到他最终落得如此下场,褚云羲心中还是有些沉重。
“嬢嬢难道没再找你问话?”他抬头看着褚廷秀,觉得此事就这样了结似乎太过轻易。
“自然也问了几句。”褚廷秀走回他近前,淡然道,“你我都知道杜纲必定是被嬢嬢派人暗杀灭口,她才是最不希望再追查此事的人,但碍于情面,身边的内侍莫名死在宫外,她必定也得过问一番,否则岂不是令人怀疑。”
“只是我还有一些担心……”褚云羲犹豫了一下,又道,“在白光寺的人若真是怀思太子,那劫走的他的人究竟是谁?嬢嬢虽命人杀了杜纲,可她会不会觉得这件事是我们所为?”
褚廷秀想起后来嬢嬢叫他去问话时的神色,确实目光阴沉,就像是恨不能凿穿他的胸口,看看他的心中到底藏了什么。
但他还是平静地笑了笑,“无凭无据的,就算嬢嬢有所怀疑也没法去查,何况确实不是我们做的事,又担心什么?”
褚云羲心中其实隐隐不安,之前所说的镇守边境的河北经略正是嬢嬢的兄弟。此人向来骁勇善战,这一次却强压易州知府不准出击,不知道是不是与近来这些复杂的争斗有关联……
然而这些话又不能直说,思索之下,忽又想到之前南京骚乱之事,因问及是否已经查实背后主谋。
褚廷秀从容道:“程薰出去的第二天,另一位指挥使亦带人赶往北方。那个偷偷溜走的人已被我们掌控,只不过他上面还有主使。”
“难道真是二哥?”褚云羲一怔。
褚廷秀却没直接回答,只道:“等爹爹回来自会清楚。”
他正待追问,褚廷秀已告辞说要离去,同时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这些是我现在就带走?”
“这样也好,免得送出宫的时候再有麻烦。”褚云羲说着,便将匣子交予了褚廷秀。褚廷秀握着那匣子,微微一笑:“我会找人查证,一有消息便来通知于你。”
“有劳五哥。”褚云羲推开窗子,外面月色清寒,满院沉静。远处有人笼着双袖站在长廊下,看身形似是曹经义。
褚云羲还未开口,曹经义已望到了这边,远远地小跑过来,隔着花丛问道:“陛下可有吩咐?”
“五哥要回延义阁了,门前乘辇可曾等着?”
“都在外面等着呢。”曹经义朝着长廊那端扬了扬手,侍从们随即赶来。褚廷秀与褚云羲作别,将木匣藏在宽袖间出了书房,褚云羲则在后送别。
将褚廷秀送出凝和宫后,褚云羲返回书房。曹经义见到桌上的碎纸,不由怔了怔,“陛下这是干什么了?难道是心中不快?”
褚云羲随手将碎纸扔到一边,“不是,莫要瞎想。”
曹经义这才露出笑容,将那些碎纸归在一处,整整齐齐笼在手中,“不是就好,奴婢替您扔了去。”
******
许是白天下过了一场绵绵长雨的关系,这一夜又是寒凉入骨。
虞庆瑶已被送回了城北的小院。她独自睡在房间中,望着窗外不断晃动的阴影,想到在驿馆内见到的褚云羲,恍惚中竟怀疑自己是否做了一场梦。
可是他确实曾抱着她静静地睡在床上,他的呼吸清晰可感,温柔而又轻浅,直至现在似乎还在耳畔。
虞庆瑶在黑暗中从枕下摸出那个飞燕荷包,以手指沿着上面高低不平的刺绣轮廓画了几遍,随后才又将它压在底下,恹恹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子还有些虚弱,迷迷糊糊地将睡未睡之际,却听到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她愣了愣,这宅子里除了她以外,就还剩先前安排留在这儿的使女蕙儿。可这夜黑风高的,蕙儿难道去了院中?
虞庆瑶敛眉又屏息倾听一番,此时院中却只有风声穿叶,再无别的动静。
……大概是自己太累了吧?
她这样想着,重新合眼睡去。
******
一夜的风声时高时低,萧褚云羲竟似深秋,直至天明时分,这风势才算渐渐减小。朝阳缓缓升起,华光穿透薄薄云间,遍洒了宁静肃穆的皇城。
宣德楼上银甲长戟的禁卫列成两排,纹丝不动地伫立于晨曦之中。号角声浑厚幽远,朱漆金环的城门缓缓而开,从大内赶来的褚廷秀率领文武官员跪在微冷的砖石道上,等候着即将抵达南京的队伍。
日光越来越盛,千万道金辉射向浩远大地。在那御街尽头,五色旗幡飘展于清风之间,浩浩荡荡的车辇已向这边行来。
城墙上的号角声越发响彻云霄,褚廷秀在首,百官在后,齐齐朝着那方匍匐叩首。
金漆蟠龙攒柱的马车越来越近,外出多日的建昌帝终于回到了南京。
“臣恭迎陛下返京。”褚廷秀朗声说着,想及见到建昌帝之后要说的话,低头叩首间不由流露一丝微笑。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却惊讶地发现在建昌帝所乘坐的马车之后,另有一辆攒柱金顶的华贵马车,只不过其上纹饰的乃是云间巨蟒,雄姿高扬,威严迫人。
“免礼。”坐在车中的建昌帝沉声发话,“之前听闻南京城中骚乱,你是如何监国的?”
褚廷秀不敢抬头,但也未显慌张之意,只道:“城中骚乱只一天,此后早已平息,待等爹爹回宫后,臣一定仔仔细细地禀明实情。”
建昌帝听出他话中有话,此时却听后方的马车中有人轻笑一声。“令谦能在一天之内就将骚乱彻底平息,也称得上是处理得当了,皇兄不必急着审问他,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褚廷秀心头一跳,果然不出所料。
然而他还是恭恭敬敬地朝着那后面的马车叩首行礼,“拜见皇叔。”
锦帘扬起一角,淮南王自车中朝着他微笑示意,道:“许久不见,令谦大有风范,倒是让我这做皇叔的自感年华老去,不胜唏嘘。”
第 7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九章天与人谋应此时
自宣德门起每一道宫门依次而开,仪仗旗幡飘飘扬扬绵延不绝,褚廷秀与其他众臣护送着宝顶蟠龙銮驾缓缓入内。至大庆门,着绛纱服佩宽玉带的雍王与褚云羲亦在此跪迎,建昌帝并未下车,只简单问了几句,随后车驾便还是沿着大道一径往北。
过紫宸殿,建昌帝与淮南王各自整束衣冠,率领众臣上清香三柱,完毕之后,便按照惯例往宝慈宫叩见太后。
建昌帝与太后虽不合,但淮南王在旁,这面上功夫决计不可马虎。至宝慈宫前,遣内侍进去通报,待等太后发话之后,建昌帝才下了车辇,与淮南王一同入内,众皇子亦跟随在后,不敢有所疏忽。
宝慈宫内燃着清香,垂帘半卷,日影淡然,庭中偶有鸟雀落在枝头,亦很快被这一行人惊扰飞去。
建昌帝踏入正殿,吴王妃刚刚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走出。离京二十余日,建昌帝此时乍一望到吴王妃,倒是愣怔了一下。
她虽是穿着华服正装,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显雍容高贵,但两颊明显消瘦,行动亦乏力许多。
——以前不可一世,如今抵不住病痛缠身,果然是老了。
建昌帝一边在心底暗暗思量,一边恭恭敬敬向太后行礼,淮南王等人亦躬身问候。吴王妃坐在位子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殿上这一个个皆是赵家子孙,衣冠间蟠龙游蟒,各有风采,可如今在她看来,却只觉刺目异常。
建昌帝依例向太后禀告了祭扫皇陵的所见所闻,言辞不失礼数而又简单扼要。吴王妃心中暗自盘算,倒是淮南王上前行礼道:“前月正好有守陵官员来报,说是先帝的陵前石兽现出裂痕,臣想请奏娘娘是想办法修缮还是重新遣人打造?”
吴王妃脸色一沉,“先帝去世不过十多年而已,为何石兽竟会开裂?当初那些工匠是怎么挑选的石材?”
建昌帝向太后瞥了一眼,当初先帝驾崩来得突然,陵墓虽是早就开始修建,但石兽等物俱是他亲自过问安排的。可太后既然这样问了,他也不得不答道:“娘娘请勿动怒,臣祭扫的时候也看过,虽说是裂痕,其实并不明显。”
吴王妃冷哼一声,淮南王见状便道:“皇兄所言如实。石料都是上等的,只是去年夏天极热,又有多次雷暴,冬至后则天降大雪数日不见融化。许是这怪异天气造成了石兽开裂,好在只是极其微小的裂痕,皇兄专门让臣来问问娘娘,也好早作安排。”
“此事绝不能再马虎处置!”太后说着,转而望着建昌帝放慢了语速,“建昌帝离开南京那么多天,对城中发生的事情可也清楚?”
建昌帝微一皱眉,“娘娘是说南京城中起了骚动之事?臣之前已经接到了五哥派人送来的奏章,但有些事情还未及详细过问。”
太后生硬地笑了笑,“你自是有五哥这个好帮手,处置起事情来雷厉风行,不留空隙。”
建昌帝朝褚廷秀望了望,虽听出太后话里有话,却不知她到底所为何事。褚廷秀早就知道太后意有所指,但见周围众人皆在,便也只好恭敬答道:“嬢嬢夸奖,臣愧不敢当,只是尽力维持着城中秩序,所幸没造成大乱。”
吴王妃唇边冷笑浮起,自白光寺怀思太子被劫之后,她始终也在派人追查。可至今非但寻不到太子踪迹,连一向被视为心腹的杜纲也死在了宫外。虽然杜纲是被她胞弟潘振雄的手下灭口杀死,可在太后看来,若不是那些人劫走了怀思太子,此后的一系列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杜纲也不会命丧黄泉,最终还被抛入汴河。
而这变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是在建昌帝离开南京之后就忽然爆发,褚廷秀甚至还将褚云羲也拖涉其中。
故此,她早已认定此事必然是建昌帝所出的计谋。
“五哥倒是人如其名,当真谦逊得很。”太后心中腹诽,面上却还淡然,只是看着这父子着实碍眼,便撑着前额道,“想来你们父子见面还有许多话要说,老身这里也不留客,你们各自散去便是。”
建昌帝本也无心在此久留,便告辞准备离开。淮南王却向他揖了一下,道:“刚才说的事情还未有定断,臣弟想着与娘娘再细细商议一下。”
“……也好,你与娘娘也有一年未见,便留下陪娘娘说说话吧。”建昌帝说罢,褚廷秀与其他皇子亦接连告辞。太后并不挽留,望着他们一个个步出大殿,见褚云羲走在最后,不由唤了一声:“陛下。”
褚云羲在门槛前停了脚步,怔然回头。
他自进来后除了循例问候与告辞以外没多说一句话,此时忽听得太后叫他,回首间只见她端坐于飞凤錾金椅间,背后是宝光烁烁的屏风,却衬得太后的脸色格外青白。
“嬢嬢,有何事吩咐?”
褚云羲低声问了一句,留在了殿门边。
他身姿孤卓,转回间还是行动滞碍,那一夜在宝津楼着实伤得不轻。吴王妃看着他,门外阳光斜斜射进,褚云羲的眉目间笼上了一层浅淡的光影。
“腿上的伤可曾痊愈?”她慢慢地问道。
“差不多了。”他低头回答,没什么表情。
吴王妃有些怨怼,“为何见你走路还是不敢用力的样子?没有痊愈何必天天跟着褚廷秀奔波忙碌?”
褚云羲低着眼帘道:“右足本就是不能完全着地的,之前躺了那么久,而今走路还有些生疏,请嬢嬢不必太在意。臣也没有跟着五哥奔波,只是有几次出去找他而已。”
吴王妃本是有心要提醒他别再与褚廷秀太过亲近,可见他还是冥顽不灵,便紧抿了唇不再说话。一旁的淮南王见状,便微笑地道:“娘娘也是关切至极,生怕褚云羲再有所闪失吧?只是褚云羲怎会无端受了伤?我倒是没听皇兄说起此事。”
吴王妃眉间一蹙,褚云羲为了虞庆瑶受伤的事她并不想被更多的人知晓,但见淮南王问及,也只得敷衍道:“他自己不慎,下楼时跌了一跤,腿骨险些断掉。”
淮南王面露惊讶之色,还待问起详情,太后已向褚云羲道:“你久站不适,回宫歇息去吧。”
“臣告辞。”褚云羲躬身行礼,沉默离去。
吴王妃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不觉流露出郁色。过了片刻,淮南王见周围暂时无人,便试探问道:“看娘娘的神情甚是沉郁,莫非最近有何事惹得娘娘不快,却又不能明言?”
吴王妃听他这一问,不由转目望去。
他与建昌帝一样,脸型轮廓都酷似先帝。但比起形容消瘦,双目也因劳累过度而深陷的建昌帝来,淮南王正是大好的年华。他姿容俊朗,眼神明亮,言谈间常含笑意,不像建昌帝那样神情严肃。
“哼,一个个都不让老身安心。”她虽满心怨怼,可还不想对着淮南王诉苦,只轻轻带过。
淮南王却笑了笑,温和道:“先帝在世时多因头痛顽疾而不能如常视政,幸有娘娘与众国舅辅助,才能使满朝文武竭尽忠诚为国出力。当时臣虽年少,却也知道娘娘为这圣朝劳心劳力,而今臣虽常年留在淮南,但也希望每年来看望娘娘时能见您笑容满面。可现今娘娘早应该是颐养天年之时,怎么还是常含忧愁?”
他顿了顿,又微皱了皱眉,关切道,“难道是,这宫中有什么人对娘娘不敬,这才使得娘娘不能舒心?”
******
长春阁内,建昌帝屏退了内侍,只留了褚廷秀在旁。
“你前些天的奏章说南京骚乱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在幕后主使,到底查清了没有?”建昌帝站在书案后,将那本奏章掷在了近前。
褚廷秀跪在地上,面露愧色:“臣深知此番城中骚乱使得爹爹在祭扫途中还忧心忡忡,臣有愧于爹爹临走时的嘱咐。但骚乱发生之后,臣已派禁军指挥使外出追查,现有一人已被暗中控制。只是碍于此人之上另有主谋,臣不敢声张,全等着爹爹回来定断。”
“是谁?!”建昌帝浓眉皱起,语声急促。
褚廷秀为难了一会儿,抬头道:“收买那些地痞无赖的正是二哥府中的幕僚。”
建昌帝脸色一寒,厉声道:“你的意思难道说此人是听从了雍王的命令才故意制造骚乱?此事非同小可,若没有铁证不可妄下推断!”
褚廷秀急忙伏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爹爹所言极是,臣亦不敢擅自去问二哥。但那名幕僚的画像已被送至南京府衙,府尹叫那些被关押的无赖们看了,都说就是此人收买了他们。而此人在事发之后偷偷出城,甚至将妻儿老小都送回了老家,若是他自己所为,图的又是什么?”
建昌帝攥着手掌,重重地坐下。过了片刻才道:“那人还未招供?”
“因怕打草惊蛇,所以还未将他抓捕起来,只是派人暗中监视,以防他再逃之夭夭。”
“速速将其抓回南京!”建昌帝怒极,“倘若真是雍王所指使,断不能轻饶!”
褚廷秀立即应道:“是,臣这就差人去办。”
建昌帝见他想要起身,又问道:“刚才太后说的那番话,似乎是对你有所不满?你难道也得罪了她?”
褚廷秀一怔,随即正色道:“臣并未冒犯嬢嬢,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对爹爹禀明,或许正是因此而使嬢嬢对臣,甚至对爹爹也有了疑心……”
“又有何事?”建昌帝不悦道。
褚廷秀想了想,便将白光寺发生之事简单叙述一番,但却并没说出杜纲临死前曾向褚云羲说及“太子”二字。末了,还疑惑不解地道:“臣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嬢嬢会与那寺庙中的无名病人扯上关系,就连杜纲也是因为此事而死……爹爹可知那人究竟是谁,怎能令嬢嬢如此在意?”
建昌帝的脸色一阵发白,背上冷汗暗出。
褚廷秀虽不知庙中的男子是谁,但建昌帝听了他的叙述,再联系到太后的反常言行,便有了推测。原来她一直将怀思太子藏在南京,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建昌帝牙关紧咬,半晌不能言语,褚廷秀见状,忙关怀道:“爹爹是想起了什么?”
“……朕亦不知太后到底暗中做了什么事情……”建昌帝疲惫地撑着前额,借此掩饰神色的惊慌。隔了一会儿,才哑声道,“那个被劫走的人还找不到?这南京城的官差们难道都是酒囊饭袋?竟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褚廷秀叩首道:“臣也不知为何会迟迟没有进展。但臣一直都未放松,还是暗中遣人查访的。只不过城中有些官员皆是嬢嬢一党……臣在调遣人手时也有所不便……”
建昌帝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冷道:“太后倒是丝毫不肯罢休,年纪已大,还是对权势如此在意。你只管去做,有何不便的来禀明于朕便是。”
褚廷秀应了一声,建昌帝又问及北辽之事。他回答得条理分明,建昌帝听了心中有数,当即道:“明日上朝之时,朕自会再处理此事。”
“全凭爹爹做主。”褚廷秀顿了顿,又问道,“说来皇叔这次随着爹爹回到南京,不知是来探望太后还是……”
“太后的六十大寿已即将到来,淮南王正是为了贺寿而来。”建昌帝缓缓站起,褚廷秀忙微笑道:“嬢嬢大寿普天同庆,希望到时边境争端能有所了断,爹爹才好一表孝心,也顺带着彰显我朝繁盛。”
“普天同庆……”建昌帝扬起眉梢,念了这四个字,心中却有了决断。
——怀思太子已不在她手中,所谓的博弈也失去了筹码。太后干政的历史,到那时,也应该有个彻底的了断。
这一次六十大寿,就算是自己宽容大量,赠予潘氏一党最后的奢华盛宴!
第 8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章空教追忆不平事
不到十天的功夫,雍王府中那个逃出南京的幕僚已被暗中抓回。此人先是不肯承认,待等那些罪犯与他当面对质之后,他才只能无奈招认。
原来雍王一直对自己被告密而强留在府中思过耿耿于怀,又嫉妒褚廷秀最近深受建昌帝信任。于是便趁着建昌帝出京祭扫皇陵,与手下人商议后派人收买城中地痞无赖,想要闹出一场骚乱,好让褚廷秀焦头烂额,在建昌帝回京后受到严责。
建昌帝得知内情后大怒,当即召来雍王质问。雍王其时已经听到风声,自然竭力抵赖,说是底下人擅自行事,一切与他无关。其实褚廷秀早已将与他商议此事的人员全数擒下,那些人听说建昌帝已在追查内情,为保住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再也不愿替雍王顶罪,恨不能将所有的罪状都推到他身上。
褚廷秀呈上一叠厚厚的供述,建昌帝看了之后跌坐于椅上,过了许久才来到雍王被软禁之地,将那叠供词狠狠地投掷于地。
“爹爹,爹爹饶我这一回!”一向趾高气扬的雍王顿时面如土色,跪下连连叩首讨饶。雍王生母袁淑妃也哭着过来求情,可建昌帝寒白了脸色,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次日早朝之时,即有诏令宣布,雍王素行不端,被削去王爵,身边涉事幕僚则皆入狱,等待依法行刑。
众臣惶惑震惊,然而建昌帝亦没有详加解释,只是扫视众人以及申王、信王两位皇子,冷声道:“都记着自己的本分所在,切莫利令智昏,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众人战战兢兢下跪,尤其是两位皇子,更是觉得建昌帝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皆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消息传来,皇宫大内一片肃然,宿放春一听说此事,便急匆匆去凝和宫告诉了褚云羲。褚云羲虽早有所预料,但听得雍王被削去王爵之位,还是心觉沉重。
宿放春郁郁然道:“虽然二哥平日里不招人喜欢,可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也真叫人难以相信……我问爹爹为何那么严厉,他都不愿细说,还讲这已经是宽宏大量,若是真的狠心,都能将二哥流放出去……”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如果二哥被流放至边远之地,他这样的养尊处优之人,只怕是连几个月都熬不过。但爹爹虽将他削去了王爵,却也并未再加行刑,或许以后还会有所转机。”
“就算爹爹以后气消了,二哥也断不可能再恢复到现在的亲王之位了。”宿放春叹了一声,撑着下颔道,“入主东宫的机会也更是全都泡汤……”
褚云羲没再说话,她倒是趁着周围无人,悄悄地道:“眼下二哥被扫出,就剩下三哥、五哥、六哥,你是不是想要帮着五哥上位,所以才与他走得那么近?”
“我何来此想?”褚云羲看了她一眼,顾自整理着书桌上的东西,宿放春却道:“难道不是吗?三哥和六哥跟你都不怎么热络,只有五哥还靠得住些。像二哥那样的计谋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三哥和六哥却不像他那么傻,要是他们看五哥不顺眼,使计将他也踢出局,那陛下你以后的日子岂不是更难过?”
褚云羲心中自然也明白,但语气还是浅淡。“我又不是他们的威胁,至少目前他们不会来动我。”
“你倒是沉得住气啊!”宿放春蹙眉道,“上次那个钻在床榻底下的娘子,你是不是已经忘到脑后了?”
“怎会……”他不由说出口,可此时门外有人轻轻走近,褚云羲立即止声不语。
门扉轻响,曹经义探进身来,向宿放春问了个好,随后道:“陛下,程薰说等会儿要来。”
他微微一怔,宿放春见状便起身告辞。曹经义将她送走之后才回到书房,褚云羲当即问道:“是虞庆瑶那儿出了什么事吗?”
曹经义抿唇一笑,扶他坐下道:“请恕奴婢说了个谎,其实程薰没说要来这里,而是奴婢有话要禀告,但公主在旁不好开口。”
“什么要紧事?”褚云羲微一皱眉。
曹经义躬身道:“倒也并不算急事,是奴婢刚才听宝慈宫那边的内侍说,太后近日来精神仍是不佳,就连后宫妃子们想为她庆贺大寿而去询问其意,都只谈了几句便将她们打发了出去。奴婢觉得太后还是有难以释怀之事,若是陛下能去和太后言和,说不定太后心中一高兴,这病情就好了大半。”
“嬢嬢介怀的事情不止我一件……”褚云羲说了一半,又转换了话题道,“再说就算我要与她言和,只怕她一想到虞庆瑶,就还是耿耿于怀。”
“先是言和,再趁着太后六十大寿的时候向其求情,说不定太后能准陛下先纳了虞庆瑶呢?”曹经义小心翼翼地道,“那样的话,虞庆瑶就算当不了正妃,好歹也可以和陛下您生活在一起,不用像现在这样啊。”
“嬢嬢怎会答应……”褚云羲皱了皱眉,心中不再宁静。
******
距离吴王妃的寿辰尚有一月,皇城上下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从官员到内侍,无不尽职尽力,希望这一场盛宴能一扫接连不断的阴霾。
然而北方还未太平,建昌帝责令河北经略潘振巍带兵前往边境访查。潘振巍去了之后,倒是禀告说原先在边境上的北辽士兵已经不见踪影,然而等他走后没多久,那些人却又趁着天黑越过边境抢掠大明百姓,使得当地村民怨声载道。
建昌帝一方面下令严守边境,另一方面则在朝中物色官员,准备要向北辽递交国书。褚廷秀这些天亦为此而忙碌,褚云羲曾问及那银枪枪尖的来源可曾查到,他不无遗憾地道:“问了一些可靠的官员,俱说不知,再有其他人与我关系一般,我也不好去问。”
“既如此,五哥也不必勉强,以免被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反而引来祸患。”褚云羲想到雍王之事,还是有所警戒的。
褚廷秀安慰他道:“我一定尽力询问。对了,虞庆瑶那边你最近可去看过?”
“去过一次。她在院子里种花种草,还养了一池子鲤鱼。”说到虞庆瑶,他的眉宇间便拂上了另一种温暖神色。
褚廷秀笑道:“没想到她还这样心灵手巧,等有空的时候我也去看看。”
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而已,可第二天,他倒是真的去了那个宅院。一进门,便闻到满院馨香,这原本空空荡荡的院子四角,竟都已开得花团锦簇,嫣红金蕊的五瓣花朵层层叠叠,其间粉蝶翩然飞舞,轻盈灵动。
“虞庆瑶,这是什么花?”他站在墙下,望着那些花朵微笑扬声问道。
虞庆瑶本在房中忙碌,听说褚廷秀到访,忙小跑了过来,“藏报春啊,褚廷秀不知道么?”
“听过这名字,却未曾见过。”
她蹲下来,扶起一株有些歪斜的花枝,“这花不名贵,所以你才不知道吧……”说着,又抬头诧异道,“王爷怎么会想起来这里看我?”
阳光映在她的眸中,清亮如泉,明澈流丽。
褚廷秀微微怔了怔,随即一笑,“听陛下说起你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还养了鱼,便想来看看。”
“昨天死了一条……”虞庆瑶一下子郁郁寡欢起来,垂着眼帘道,“不知今天会不会再有死掉的……”
他负手走到池边,望着水中游来游去的红鲤鱼,道:“不必着急,这种鲤鱼我府中也有,要是你想要的话,我等会差人给你送一些来就是。”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养不了那么多,万一将王爷的鱼也都养死了,那岂不是更要难过?”
褚廷秀回过头,看着她这很是认真的模样,不由笑道:“那如果是陛下送你鱼,你也会拒绝?”
虞庆瑶愣了一下,脸颊微红,小声道:“他才不会送我鲤鱼。”
褚廷秀扬了扬俊眉,“是吗?那他送过你什么?不会什么都没送过吧?”
“不是……”她想起那荷包,还有屋子里的梳妆匣子,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脑子中转了转,才吭吭哧哧地道,“他……他就算什么都不送,我也不会怪他的……”
一语既罢,已经觉得自己足够胆大,竟敢在褚廷秀面前这样表露心声,不由低下头,弄弄裙边,眼波羞涩至极。
褚廷秀望着她那素丽的妆容,微微喟叹一声,过了片刻才道:“为什么你会对陛下这样专心不移呢?”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想了想,道:“因为他是陛下,也是阿容。”
“是小时候就喜欢他了?”褚廷秀蹙眉问道。
“不是啊,那时不懂得,只是把他当做朋友而已。”虞庆瑶倒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难道是后来重新遇到他,再一见钟情?”
她红着脸道:“……他哪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褚廷秀笑了笑,道:“好极,我要将这句话回去告诉他,看陛下是如何的神情。”
虞庆瑶果然着急,求饶半天,褚廷秀方才道:“玩笑而已,何必当真?”顿了顿,又道,“其实当初建昌帝是要派我去邢州的,只是后来大理寺那边有案件要查,我无法分身,嬢嬢又病得重,于是陛下才代替我离开了南京。说起来,你与陛下的重逢可真是机缘巧合,只不过这其中也有我的功劳了。”
“那是要谢谢王爷了。”虞庆瑶倒背着双手,站在明亮亮的池边,向着他微笑,“我能遇到陛下,很开心。”
******
临近中午时分,褚廷秀离开了小院。说是要回王府,其实马车却是从半途转道,驶向了城南。
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便有人上前迎候。他今日穿着一袭素白长袍,看上去只是个寻常人家的郎君,走在这小巷也不显眼。随着那人转了个弯,方才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
院门一开,便有一位老者作揖相迎。褚廷秀随即还礼道:“晚生是借由程大人才得以能找到穆老,此处是您府邸,理应是晚生要拜见穆老才是。”
老者连忙道:“程大人对老朽有大恩大德,郎君既然是他的朋友,老朽自然也不会怠慢……只不知郎君专门到来,所问的到底是何事?”
褚廷秀朝前示意,老者这才颤巍巍地引着他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那屋子虽不小,但走进去之后遍地满墙全是铁器兵刃,竟让人几乎无处可站。
老者连忙收拾出一角,解释道:“老朽就这点爱好,家中房间几乎全被堆满。”褚廷秀见屋门已关,这才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一截银枪枪尖,轻轻放在了桌上。
“就是此物。”他抬手指了一下,轻声道,“请问穆老,这枪尖是出自何方?”
老者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枪尖托在手中,眯着双目细细审视,还时不时地伸手轻轻触摸。过了一会儿,才望着褚廷秀,道:“郎君是从的得来的此物?”
褚廷秀平静道:“是有一位朋友所赠,说是前朝留下的利刃,知道我酷爱练习枪法,便给我一观。我见了这枪尖觉得很是锋利,想仿造着它再打造一些,可问了其他工匠都说无法造出一模一样的来,后来程大人向我推荐您老人家,我便贸然到访了。”
老者拧着花白的眉头,沉声道:“这枪尖的制法确实来自于前朝,而且是专门用来沙场杀敌的。但从打造工艺上来审视,却是近二十年来才有的。”
“您是说,有人仿造前朝图鉴,在本朝也铸造了此类利器?”褚廷秀不由皱眉,“但为何我问了好几个在军营中谋过事的人,都不曾提及?”
老者抚摩着枪尖,缓缓道:“郎君有所不知,下令铸造这种枪尖的人已因重罪而死,此后再没人敢依照前朝图鉴来铸造武器,现在的工匠们就算认出此物,也是为了避嫌而不敢说出实话啊!”
褚廷秀一惊,“因重罪而死?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就是先前的兵马大元帅,傅泽山。”
褚廷秀笼在袖子中的右手不由一攥,但随即又面露讶异,“傅泽山?!晚生倒是听说过此人的大名,原来这枪尖正是由他下令铸造而成的?莫非当时他手下的将士们用的全是这样的?”
“一般的将士武器都由兵部统一分发,但傅帅与其长子傅昶都对刀枪棍棒十分痴迷,觉得当时的枪尖不够锋利,便搜集了许多兵刃锻造的书册,从中琢磨出这种打造手法。”老者一边说着,一边叩了一下枪尖,顿时屋中嗡嗡萦绕,“这枪尖一旦刺入敌人身子,枪身一拧,鲜血便顺着五道凹陷汹涌而出。当时北辽人见到傅帅手中银枪便吓得两腿颤抖,都称之为‘五梅枪’。傅帅起先只是在军营中找了工匠单独锻造,老朽也忝列其中,后来这银枪的威力越发明显,傅帅便上书先帝,请求以此枪代替以前的长枪。但先帝以军中武器不宜大肆更改为由,拒绝了傅帅的请求。”
褚廷秀凝视着枪尖,“那后来,这银枪就真的没再铸造出来?”
“先帝既然不准,傅帅也没有办法。”老者说到此,不由叹息一声,“其实如果真能将这五梅枪广铸下发,说不定后来的几次战争胜负还有变数……不过傅帅也实在是爱枪如命,先帝虽没同意他的请求,他又让我们这些人给他手下爱将们锻造了一些五梅枪,傅昶少将军天天带着将士们在营前操练枪法。银枪如电,铁甲铮铮,那种威风赫赫的场景,老朽至今还难以忘记……”
褚廷秀沉默片刻,道:“穆老可知当时到底是哪些人能拥有这种五梅枪的?”
老者怔了怔,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琢磨他问此话的用意。
褚廷秀忙道:“晚生也是爱枪之人,刚才听到了这一段往事更是感慨不已。然而现在只留下这一截枪尖,晚生便想到此物会不会就是傅帅父子的遗物。若是真的,那晚生就告知我那朋友,一起去寻找傅帅的坟冢,将枪尖埋葬其旁,也算物归原主。傅帅虽然死得凄惨,但毕竟也是驰骋沙场的名将,可惜他家中如今已再没别人,晚生这样做也只是聊表敬意罢了。”
老者听他这样说了,心中也不由感动,长叹一声,缓缓道:“说来傅帅原有两子一女,到最后两个遭遇不幸,一个消失无踪,也真是可悲可叹!”
“消失无踪?”褚廷秀的身子微微前倾,“穆老说的是哪位?”
老者看了他一眼,喟然道:“世人熟知的少将军乃是傅帅长子,可其实傅帅另有一子,却早已被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