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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一章心似虚舟浮水上

褚云羲从宝慈宫回来之后直接进了书房,连一句话都没有。即便是曹经义也不敢上前探问,只是紧蹙着双眉站在门口等待差使。

这一日似乎格外漫长,整个凝和宫中都悄寂无声,唯有风过树梢簌簌作响,洒下满地光痕,忽聚忽散,变幻莫定。

程薰自宫外赶回,第一件事便是来禀告褚云羲。

这一次得来的消息却令人意外。据他手下人探查得知,当夜有商贩看见一辆马车从内城东北驶出,一直行向外城去了。

“难道虞庆瑶被关在外城的什么地方了?”曹经义惊讶道。

程薰摇摇头,“那商贩说马车似乎是朝着城门方向去的,但他没看到是不是真的出了城。”

“应该是出了外城……”褚云羲略显疲惫地倚坐在窗前,“那晚守城的将校分别都是哪些人?你将他们的名字写下。”

程薰深感事态不同寻常,若是虞庆瑶真的被人在夜间带出了外城,而先前的那些守将都说并无异常,显然其中有人说了谎。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如果真是守城将校说谎,那必定是受人指使……而能够使他们敢于如此大胆行事的人,只怕……地位极高。”

褚云羲明白他的意思,寻常人怎可能指使守城将校明目张胆将人放走,并在程薰面前说谎隐瞒。

只是事到如今只能追查下去,否则也许就再也见不到虞庆瑶。

“写。”他取过纸笔,放在了程薰面前。

程薰无奈,只得将先前询问过四面城门的守将名姓一一列出。褚云羲待他写完,便将那张纸收入信封之中,随即站起身来。

“殿下又要去的?”曹经义诧异问道。

他却连回答都省了,径直走向宫门。

******

褚云羲重又去了宝慈宫,只是这次停留的时间远比上次短暂,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等在大门前的曹经义便见他慢慢走出。

回去的路上,曹经义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您是找太后娘娘帮忙?之前她不是不待见虞庆瑶吗?”

褚云羲望着远处的重重宫阙,缓缓道:“无论虞庆瑶是不是嬢嬢派人劫走的,我只求她一人。”

曹经义先是一愣,随后皱起双眉思索片刻,方才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试探着道:“陛下的意思是,如果是娘娘派人劫走的,就这样才能请她将虞庆瑶放回;如果不是,娘娘为显示自己坦荡,也得想办法查出虞庆瑶的下落?”

褚云羲侧过脸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当晚夜间又起了风,他虽已很是劳累,却还独坐在窗前,听得庭中木叶簌簌,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窗纸上很快便变得斑斑驳驳。

再后来,曹经义进来催促数次,他终于也支撑不住,只得睡到了床上。

灯火熄灭后,房中一片漆黑,外面渐渐风急雨骤,褚云羲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无论如何也难以静下心来。

恍惚间,小小的虞庆瑶还光着脚丫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头上挽着双鬟,手腕戴着红丝线,像是从画中走出的小仙灵一般,远远的朝着他挥手。

小白猫跳上窗台,朝他望了一望,随后又跃向高墙。

虞庆瑶伸出手来抱着它,柔柔的,软软的,像是抱住了满怀的白云。于是她便高兴地笑,眼睛好似两弯月牙儿。

……

他是真的想念她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甚至不知应该如何自处,如何再度过剩下的日子。

******

天明时分,雨势渐小,碧色檐角还缓缓垂落水珠。

自宝慈宫那边传来了消息。

那密信中只写着极其简单的一行字:城西,十里庙。

褚云羲甫一接到这密信,便急令人去找程薰。可是来人匆匆返回,说是程薰今日正在崇政殿前当班,寻常人等根本无法接近。曹经义见褚云羲想要单独离去,急忙下跪道:“陛下千万不能自己出宫!建昌帝虽然现在在早朝,但一旦知道您又私自外出,必定会追查下来。不如让奴婢陪着您出去,建昌帝就算盘问起来,也有奴婢为您挡着!”

褚云羲虽不愿让曹经义为他遮掩,但事出紧急,为了尽早找到虞庆瑶的下落,也只能带着他匆匆离开了大内。

可待等他们驱驰赶至那个荒弃的庙宇时,却只找到有人停留过的痕迹。庙中架起过炉火,地上还残存着柴木灰烬。

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人影。

曹经义还带着人在荒庙内外寻找蛛丝马迹,褚云羲独自走出了庙门。远处云霭迷蒙,汴河静静流淌,灰白色的河流与天云一色,河岸两侧的碧草长及半人之高,在略显清寒的晨风中簌簌倾摇,洒落一地水珠。

寂静中,却传来了车轮碾地之声。

褚云羲循声望去,在荒野尽头,有马车缓缓行驶。在这样荒僻的地方,那马车不走相对平坦的道路,却径直朝着这边行来。

他不由往那边走了几步,身后的小黄门紧紧跟随,唯恐出事。

青篷马车在不远处慢慢停下,车帘一撩,露出了纤纤玉手。褚云羲微微一怔,那帘子撩起半面,车中的女子淡妆素衣,却并非是自己想寻的虞庆瑶。

女子朝着他颔首道:“广宁王,许久不见。”

“你是……”他微一蹙眉,此时亦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女子淡淡一笑,“殿下自然是不记得奴了,但这有一样东西,殿下应该不会认不出吧?”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物,悬在了指间。

华彩精绣,飞针流穗,一双燕子正在碧绿柳枝间呢喃。

——正是褚云羲送给虞庆瑶的荷包!

他陡然一惊,不由又向前数步,沉声道:“她人在的?”

女子手指一弯,将荷包收入掌心,曼声道:“殿下如果想要见她,身边可不能够带着那么多人。”

褚云羲迫近一步,道:“你到底是何人?虞庆瑶呢?”

女子嗤笑了一下,抬手指向河流上游方向。褚云羲顺着她的手势望去,果见碧草掩映间,有一艘游船正缓缓朝着这边行来。

“如何?”女子望着褚云羲道,“不知殿下是否愿意上船一叙?”

褚云羲还未及回话,身后的小黄门已经着急万分地叫道:“殿下万万不能上了他们的贼船!奴婢这就去找曹公公过来!”说罢,便回过身想要疾奔返回。

岂料还未跑了几步,却听得荒庙那边传来数声惊叫,而后方的林子间亦已有七八名蒙面壮汉持刀阻住了去路。小黄门吓得两腿发软,褚云羲侧过脸望了望后方,荒庙那边已是一片死寂,原先还在野外搜寻的曹经义竟也不见了踪影。

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道:“不用担心,只是将殿下的随从们阻住了去路而已。我既有心要让殿下见见虞庆瑶,自然不会害人性命。”

褚云羲紧紧盯着她,那荷包还在她掌中握着,流苏在风中不断飘舞。

纵然不能确定那船上是否真有虞庆瑶,然而他却没法放弃任何一次机会。

“如你所说,不要伤害我的随从们。”他说罢,举步朝着河畔走去。

小黄门惊得高声叫喊,却很快便黑衣壮汉捂住了嘴扔进树林。女子放下车帘,车夫随即扬鞭追随,那马车亦行向船只所在之处。

******

褚云羲持杖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身子微微晃了晃。回首望去,天际渺茫,野草蔓生。原先在马车中的女子亦随着他上了船,朝他行了一礼,随之走到了船舱前。

轻轻一声响,木质舱门打了开来。

船舱内很是昏暗,两侧窗前都垂着厚厚帘幔,在侧边的角落里,却坐着一个浅碧衣衫的少女。

听得舱门打开,她的眼底浮现深深惊惧,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袖口。等看到站在船头的褚云羲时,她更是呼吸为之一顿,嘴唇也不由微微发颤。

这四天来虽然已经备受煎熬,可是乍一望到他的容颜,虞庆瑶的眼里还是忍不住漫出了泪水。

“……陛下……”

她坐在那里,望着在泪光中变得模糊不清的褚云羲,哽咽着叫他。

河面上吹来带着湿意的风,两岸碧草尽为之弯下纤腰。褚云羲只觉心头一阵悲欢难言,积蓄了数天来的焦急、不安、思念、痛苦一时汇聚缠绕,竟使得他无法出声。

船只缓缓摇晃,他站立也有些不稳,但还是快步走到了她身前。

“虞庆瑶……”他的眼里渐渐湿润,忽而将她抱住,“这些天来,你都去了的?”

她被他紧紧抱着,泪水再度弥漫,然而身子却僵硬。

站在船头的凌香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与褚云羲,似乎时刻提醒着她,那夜在灵位前所知晓的一切。

第 9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二章无恨伤心多少泪

水面风起,桨破琉璃,船只沿着汴河缓缓行驶。

褚云羲隐隐察觉到了虞庆瑶的异样,他低下头望着虞庆瑶,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虞庆瑶却将脸微微侧转了过去,似乎都不愿甚或不敢与他对视。

他心中越加疑惑,正待追问,站在后方的凌香缓缓说道:“虞庆瑶既然不愿说,那我便来替她讲明缘由……”说罢,便走至近前。

虞庆瑶不禁心头一寒,下意识地攥住了褚云羲的手,急道:“别!”

褚云羲犹疑地看了她一眼,凌香微微一笑,道:“娘子不愿我对九殿下说?可他既已经到了船上,这件事总是要告知于他的。”

虞庆瑶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艰难道:“我自己跟他说。”

“这样最好。”凌香朝她行了一礼,朝舱门处退了两步,垂落眼帘恭谨道,“那奴婢就在外面等候着了。”

******

疏密有致的竹帘垂落了下来,将船舱与外界完全隔绝。

光亮如银线般丝丝缕缕,虞庆瑶坐在角落里,侧影间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霜。

舱内寂静如斯,以至于船桨破开水面之声犹在耳畔,褚云羲静静地看着她,先前心头的焦虑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却是更深的不安。

他从未见过虞庆瑶是这样的神情。

自从进来之后,虞庆瑶一直静默坐着,眉宇间有浓郁的哀愁。可比这更让他担心的是,她那双原本晶莹黑亮的眸子,如今却好似蒙上了雾霭,再没有了以前的灵动。

就好像,这短暂而又漫长的四天之中,她依旧历经了风霜雨雪的侵袭。虽然再度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可是那颗懵懂简单的心却已经不复原样。

“虞庆瑶……”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在她之前开了口。她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抬头望向他,目光中却含着惊惧。

“这是怎么了?将你抓走的人,到底是何身份?”褚云羲忍不住走到她面前,拉起了她的手。

可她的手心却很是寒凉。

虞庆瑶呆呆地看着他,眼里又渐渐洇漫起水雾。

“陛下……”虞庆瑶喑哑着嗓子,低声道,“并不是她们将我抓走……那天晚上,是有人以你的名义将我骗出了城,然后,再将我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院。”

褚云羲略微一怔,原先他与程薰也觉得此次虞庆瑶失踪不像是被人强行劫走,然而她如今这样说了,却令他更觉诧异。

“将你骗走了?那这些天来你一直被关了起来?”他打量着虞庆瑶,疑惑道,“我看外面那个女子也不像是会武的,你……为何一直留在船上而不逃出?莫非是受了什么伤?”

她木然摇头,“我没受伤……但我不能走。”

他愣了愣,“为何?”

虞庆瑶抬头望向褚云羲,目光哀伤,过了许久才道:“不仅是现在,还有以后……我也许都不能够与他们分开了。”

褚云羲看着她,只觉心间阵阵发沉。“你在说什么?虞庆瑶。”他握紧了她的手,急切地低声道,“到底是谁将你吓成这样了?是有人在要挟你吗?为什么说这些奇怪的话?”

她用力地呼吸着,低头望着他因用力而突出的指节,忽而艰难地笑了笑。

“他们为了我死去的祖父而忍辱负重那么多年,就算我再想摆脱这一切,可又怎么能做到?”

“死去的……祖父?”褚云羲的手微微松了几分,心间却更笼上阴霾。

虞庆瑶强忍着眼泪望着他,眼前迷蒙不清。

“原来……早在亳州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的名讳。陛下,你可还想得起来?”

他怔在了那里,脑海中纷杂掠过的尽是当初在亳州所遭遇的一切。月下围攻追杀虞庆瑶的蒙面人,淮南兵马副都监孙寿明的忽然赶至,以及那个被抓的将校在野草间疯狂咒骂太后……这些原本已经渐渐淡忘的零碎场景,如今骤然浮现,随后忽而汇聚成卷。

一个早就听闻,却始终未曾将他与虞庆瑶联系到一起的名字,亦在此时陡然撞进了脑海。

“你……说的是傅泽山?!”他惊愕万分地问道。

她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

纵使事情再复杂,内心再不情愿,虞庆瑶最终还是将听来的内情一一告知了褚云羲。

褚云羲坐在她对面,耳听着她带着悲戚的声音,眼前看到的虞庆瑶却已然苍白。

一幕幕往事如同沉沉压下的巨石,让他只觉呼吸困难。当听到她说到傅家被灭以及太子终至疯癫的幕后主使正是太后与建昌帝时,褚云羲不由变了脸色。

“你这是从的听来的?”他寒声道,“无凭无据的猜度,怎能算得了真?”

虞庆瑶被他的神色吓住了,但过了片刻,随即硬声抗辩。“凌香与我师傅说的完全一样,他们是有多大的胆子,难道会编造谎言中伤皇家?!”

“当年傅泽山将军确实是自刎而亡,但我从未听说过他是遭受了什么陷害!”褚云羲撑着座位站起身来,忽而上前拽住她的手腕,“起来,出去与那女子当面问个清楚!”

虞庆瑶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她本就备受煎熬,没想到褚云羲现在竟还站在皇家的立场说她的不是,一时发怒便挣开了他的手。

“你是觉得我是在说谎了?”她气得直颤抖,“你原先不是一直说自己对皇家没什么感情么?为什么现在却站在了建昌帝与太后的一边?”

他紧紧攥着手掌,“你说的这些话换了谁都不会相信!你那个师傅早先就曾编造谎言来骗你,如今再串通他人又有何不可?”

“那他们到底求的是什么呀?”虞庆瑶红了眼睛,亦霍然站起,“你觉得会有那么愚蠢的人,为了骗我而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而且还担着诋毁皇家的罪名?!当初在亳州的时候,那个被抓的武官不就是向你怒骂太后,说一定是她害了傅帅吗?难道那个人也是早就和我师傅串通好了,故意在我们面前说出那番话?”

她如同愤怒的小兽一般朝他咆哮,似乎要将这些天来的悲酸辛苦全数宣泄。

他苍白了脸色,看着眼前的虞庆瑶。

此时的她,已然再不见原本的乖巧温顺,眼眸深处竟满是伤痕。

就好像,一枚晶莹剔透的水珠,被无形的尖刀划得裂痕斑斑。

“那你……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哑声问道。

看着这般失魂落魄的褚云羲,虞庆瑶的心底亦酸楚难忍。“我不愿意……”她狠狠拭去夺眶而出的泪水,侧过脸道,“但我难道还能选择不信?”

泪水从她指间漏下,滴落在裙角。

纵使是哭泣,她也是不愿像以前那样伏在他身上,而只是自己生硬地站在那里,独自承担。

船只又晃动了数下,褚云羲用力握着手杖,无言地看了她许久。随后,好似被终于击败似的脱力跌坐下去。

难堪的沉默在船舱间蔓延,河水流淌之声却越发畅快。

船桨吱呀声撞击在褚云羲的心间,一声,一声,渺远幽长。

他别过脸,好似在望着船舱的某个地方。然而事实上却已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还能想些什么。

在这样的时刻,脑海中不断浮现旋转的却全是虞庆瑶先前留给他的一幕幕笑嗔娇怨。趴在他肩头撒娇的虞庆瑶,站在映月井边小心翼翼许愿的虞庆瑶,躲在马车中与他卿卿我我的虞庆瑶,为了不让他为难而跃下宝津楼的虞庆瑶……

他的眼里酸涩难忍,心更像被人用力掐住了似的,竟痛得让他一时没法顺畅呼吸。

虞庆瑶的泪水不住落下,可当她透过朦胧视线望到褚云羲,她却更加难受。

他分明也是悲伤到极点,却又倔强地不肯回过头再看她一眼,只是独自侧身坐在昏暗角落,留给她一个孤绝至冷,甚至连呼吸都显得短促不定的影子。

忽然就悲楚难耐,再也没法将他扔在那里,任由他自生自灭。

“陛下。”她抽泣着,慢慢走到他近前。

褚云羲却还是没有看她,甚至将身子更偏向了里侧。她怔了一会儿,略显僵硬地拉了拉他的手臂,可是他依旧没转过脸来。

虞庆瑶抿住了唇,哆哆嗦嗦地蹲在他近前,抬手抚上他微冷的脸颊。随后,将他的身子扳了过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竟也不知何时有了水雾,只是极淡,叫人看不真切。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看着虞庆瑶。

她蹲在那儿,手轻轻搁在他腿上,眼帘低垂。

“虞庆瑶……”褚云羲低声道,“你刚才的意思,是要跟着他们走吗?”

第 9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三章莫教散入沧溟去

虞庆瑶的手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随后抬头望着他。他的唇微微下拗,眼眸黑沉如墨,目光所在之处,竟让虞庆瑶无法对视。

她缓缓地以单膝跪在地上,静默片刻后道:“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

她说完这一句话之后甚至都没敢看他一眼,扶着他腿侧的手心中亦冒出了冷汗。

然而褚云羲就那样坐着不动,什么都没说。

她不由攥紧了褚云羲的衣袍,正待开口解释,却忽听他以极低的声音问道:“为了什么?是他们强迫你……还是,你自己不想再留下?”

虞庆瑶听到他的问话,心间更是酸楚,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强撑着精神道:“……就算他们没有要求,我也没法再留下……我不知应该再怎样面对你……也不知应该怎样面对死去的家人……”

“然后呢?”他抬头望着虞庆瑶,“就这样跟着他们远走高飞?去一个让我找不到的地方?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话好似给了虞庆瑶猛然一击,使得她的眼神越加慌乱。

“我不知道……”她变了脸色,忽而站起身来。褚云羲却一把将她的手腕拉住,盯着她道:“如果只是想离开,为什么他们还会将我引上船来?不是应该默不作声地带着你消失在人海间吗?”

“只是我舍不得就这样走了!”她强忍着眼泪,嘴唇亦在发抖,“我不忍心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你!”

“那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他一撑座位猛地站起,摇晃着身子将她用力搂住。虞庆瑶小小的身体在他的臂膀间显得格外轻飘,本是僵硬着仿佛冰石,继而却又柔软如云,只是无力地伏在他肩前。

他捧着虞庆瑶的脸颊,让她正视着自己,悲声道:“虞庆瑶,你是怪罪我爹爹与嬢嬢所做的事情是吗?可那一切我又怎会知晓?那个时候,你刚刚出生,我也只是不经事的幼童!”

“可死去的那么多人,全是我的至亲……”她绝望地看着褚云羲,泪水再度弥漫,“陛下,如果换了是你,你还能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过,还是像以前那样,欢欢喜喜地与我在一起吗?这些天来,无论白天黑夜,我只要一想到你,脑海里便又总会浮现那一排灵位,还有上面真真切切的名字。我不会恨你,可是你要我忘记了所知道的一切,又怎能做到?!”

褚云羲的身子一阵阵发冷,尽管虞庆瑶还在他的怀抱中,可是他分明感觉到自己与她之间已经相隔甚远。

虞庆瑶抬手覆上他的脸颊,“小时候我在太清宫不辞而别,令你难过了很多年。可幸运的是,我后来终于又找回了你……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他再难抑制心头的悲伤,将虞庆瑶紧紧拥住,想要阻止她再说下去,可才唤了一声“虞庆瑶”,却已哽咽地无法再往下说。

虞庆瑶抬起头来,抵住他的眉心,亦能感知到他强忍许久却终于落下的泪。

“以后……要为了自己好好地活着。”她揽着他的颈,以温热的唇舌度上去,和着微咸的眼泪,萦绕在他的唇间。

他只觉心痛如死,用尽全力地抱住虞庆瑶,不想让她远离一分。她的呼吸越发沉缓,每一次亲吻,都伴随着眼泪的流淌。

“陛下,亲亲我。”虞庆瑶将他抵在船篷一侧,颤抖着眼睫,祈求道。

褚云羲望了她一眼,随后闭上双目噙住了她的唇,一次复一次的不忍离去。可就在最为难舍之时,却觉后脑处一阵刺痛,他惊愕地睁开双眼,却被虞庆瑶紧紧拥着腰背而无法动弹。

“虞庆瑶,你干什么?”他抓着她的肩膀,吃力问道。

她含着眼泪吻了他的唇,哀伤道:“从今以后,再不要认出我。”

褚云羲心头一惊,还待追问,可随之而来的晕眩使他很快无力地跌坐了下去。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他只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虞庆瑶再一次用力地抱住他。

随后,船舱门口的帘子忽而掀起,刺目的阳光斜斜射进。

河面上的风卷袭而来,虞庆瑶起身走到那一方白亮之间,回过头最后望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悲伤。

帘子复而重重垂下,船舱内又是一片昏暗。

******

那一场梦漫长而又压抑。

他离着虞庆瑶永远只隔着一道透明的纱帘,可任由他在那一端如何呼唤,她只是站在苍茫的白雾间,好似从未听到他的声音。

船只在碧绿的水草中航行,倾天的水浪无声涌来,虞庆瑶的背影时远时近,有好几次都险些被浪潮卷走。而他却只能躺在阴暗的船舱中,朝着她拼命呼喊。

终于,他苏醒了过来。

醒来的第一刻,便觉手心好似有一物搁着。

其时他的神智还有些混沌,只是凭着直觉攥紧了手中的东西,然后慢慢地望去。

那一双墨线银丝绣出的小燕还在柳枝间凝眸对望,碧青朱红鹅黄深紫,四色鲜艳流苏簌簌落落地垂了下来。

她将双燕荷包还给了他。

褚云羲的呼吸为之一停,继而彻底清醒过来。他竟不及持起手杖,就已撑着船篷里侧跌跌撞撞地奔出了船舱。

穿透水雾的白光映入眼帘,空余他一人的船只已不知漂流到了何处,眼前只是渺茫河水,汩汩滔滔。

远处飞鸟掠过低云,发出一声尖利而又缭绕的啼鸣,渐渐消失不见。

他艰难地往前走了两步,已到了船头顶端,再无处可去。

手中还紧握着她留下的荷包,心却好似成了空白。

不知何处传来了遥远的呼喊声,“九殿下!九殿下……”是曹经义带着众人循迹追来,正神色慌张地在对岸拼命奔跑。

然而褚云羲却只怔然望着不断流逝的河水,没有丝毫回应。

******

当曹经义等人好不容易止住了船只的行速,将褚云羲接上岸去之后,见他还是木然无语,便知大事不好。

碍于周围还有人在,曹经义只是严词命令手下内侍们皆不准将今日所遇之事泄露半分。那些内侍们之前被人用刀剑架在脖子上,后来出了荒庙又不见了褚云羲,早已是吓得魂飞天外,就算曹经义不说,也自然不会将此事告诉他人。于是一个个纷纷应诺,只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大内。

曹经义将褚云羲送回了大内,回到凝和宫后,他本想着此时周围无人,应该能问出些端倪。可褚云羲却还是怔怔坐在窗前,竟依旧不发一言,只是手中紧攥着荷包。

曹经义又连问了几遍,见他神情木然,不禁吓得跪在地上哀求道:“陛下,您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惊吓?好歹回个话……再这样下去,奴婢只能去找太医来救命了!”

说罢,又连连叩首,转而起身要往外走。

“回来……”褚云羲这才哑声开口。曹经义惊喜万分,奔回他身边哀声道:“陛下有什么心事就与奴婢说说吧,这样闷在心里可怎么办才好?”

他眼神空茫,过了许久,才道:“虞庆瑶走了。”

“走了?”曹经义一怔,“您难道在那船上见到了她?她不是被人抓走了吗?”

褚云羲疲惫不堪地摇了摇头,不愿再说起自己的遭遇。曹经义见他这样,亦不忍再追问下去,便扶着他劝他先躺下休息片刻。可褚云羲才站起身,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门外。

“我要去问问嬢嬢。”他好似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挣开曹经义的搀扶,自己往外走去。

******

然而这一次他竟没能见到吴王妃。

宝慈宫的新任殿头匆匆出来回报,说是太后早上起来后便感气喘不已,在床榻上躺了许久亦不见好转。建昌帝下朝后已让太医赶来救治,这会儿正在诊断,任何人不能打搅。

褚云羲只能跟着殿头进了宝慈宫侧殿,失魂落魄地在那里等待。过不多时,其他妃嫔皇子公主亦闻讯赶来,这些人平日虽与太后都关系淡漠,然而到了这危急之时也不得不循例来候。

偏殿内肃静异常,褚云羲独坐在一角,只觉日光一寸寸地在脚下轻移,心头如压了千斤巨石般沉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说是太后虽然苏醒过来,但仍是十分虚弱。申王等人依次跟随内侍前往探望,褚云羲因在皇子中最为年少,亦不想跟他们一起涌入,便留了下来。

殿中只剩下他与宿放春两人,宿放春自从来到之后亦一直沉默,此时见众人已走,便低着头走到他近前,悲伤道:“陛下……”

褚云羲勉强定了定心神,答道:“多日没见,允姣可还安好?”

宿放春泪眼朦胧,声音喑哑:“怎会安好?五哥离开了南京,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可北辽那边却又传来急信,催着爹爹要将我送去和亲。先前爹爹还安慰我说不会真的让他们如愿以偿,可我现在心里很是不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迫远离,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她甚少这样悲切无助,褚云羲见宿放春眼中含泪,不由又想到了虞庆瑶的模样。

他不知为何这些事情都会交织在一起忽然爆发,好似注定了似的,要将他,将整个大内搅乱不堪。

“爹爹先前不是已经想好了办法吗?”他只能这样安慰着她,话音刚落,却听殿门一响,有人举步迈入。

淮南王身姿卓然,冠簪整齐,朱色蔽膝两侧垂挂的玉饰琮瑢生声。宿放春低头后退,行礼道:“皇叔……”

“我还在想,怎么陛下与十一姐不在内室。”淮南王目光一扫,随即道,“申王他们刚刚退下,十一姐可趁着这时候去问候一下,免得皇兄责怪。”

宿放春垂眉应答,又道:“陛下可与我一同进去?”

褚云羲正要回答,淮南王却抬手道:“我与陛下还有些话要说,十一姐先去即可。”

宿放春怔了怔,但也没多问什么,随即离开了偏殿。褚云羲望着淮南王,微微蹙眉,“不知皇叔有什么话要嘱咐侄儿?”

淮南王打量了他一下,淡然问道:“你今日一早又自己离开了大内,却是所为何事?”

第 9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四章心事一春犹未见

褚云羲原先还纷乱的心在一瞬间沉定下来。“皇叔怎会知晓此事?”

淮南王神态自若道:“令嘉总该知道没有建昌帝的允许不好轻易出宫,你带着内侍们离开了大内,可守城的官员自然也得向上禀告……”他审度着褚云羲,见他虽然看起来憔悴,可并未露出惊慌之意,便又淡淡地道,“不过当时皇兄正在与其他大臣们议事,守城官员便将此事先禀告给了我。”

褚云羲垂下眼帘,答道:“是因为听闻民间有良医能治气喘心闷之病,但我又怕禀告了爹爹得不到允许,便想着自己先出去探访一番,以验证是否属实。”

淮南王叹了一声:“那倒是能看出你对太后的一片孝心了。可惜这种草野郎中就算有些本事,也是入不了皇宫大内……看你眉间郁色浓重,是为了太后的病情而担心?”

褚云羲低首,道:“嬢嬢的病越发严重,侄儿自然担忧。再加上刚才允姣说起的婚事,也令我心中不安。”

“近来确实事情繁多,我来南京之前也未曾料到。”淮南王面露无奈,又问道,“说来褚廷秀离京已有不少日子,你可有他的消息?”

褚云羲一怔,随即答道:“五哥是奉了爹爹的命令离开的南京,他去做些什么,皇叔在朝堂上应该比侄儿知晓得更多。”

正说话间,又有内侍赶来门前,说是奉命传召九殿下前去探视太后。褚云羲就此与淮南王道别,转身之际,忽听他在殿内不经意地问道:“许久没见到虞庆瑶,不知她是否还一切安好?”

褚云羲已迈出了门槛,听得此话脚步一顿。

回首望去,淮南王站在大殿门内,朱袍赫赫,面含微笑,像是只是想起了一个普通朋友因而才问及一句。

“还与以前一样。”褚云羲的神情出乎寻常的平静。

“那就好。”淮南王带着浅淡的笑意颔首道,“当初亳州茶肆一见,我便觉得虞庆瑶不同寻常。令嘉能有她相伴,必定是一件赏心乐事。”

“但愿能如皇叔所言。”褚云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揖别之后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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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入寝宫之时,宿放春刚刚退下,建昌帝见褚云羲到来,亦只看了看他,便先行离去。

躺在病榻上的吴王妃脸色焦黄,听得外面脚步声又起,不由得紧蹙了双眉。近旁的内侍低声说是褚云羲到来,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陛下……”她甫一开口,便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褚云羲连忙跪在床前道:“嬢嬢还是安心休养为好,臣进来看一看就走。”

吴王妃却摇着头,“建昌帝方才还说大宴照常准备,老身却怕自己已经等不到那天了……”

褚云羲抬头望着太后,见她气色果然不佳,想起以往太后对他的关怀,心中不由沉重万分。

“嬢嬢不要说这样的话。”他伏在床前叩首,认真道,“适才太医们商议之后已开出方子,嬢嬢只管好好休养,等到大寿之时一定已经恢复了精神。”

吴王妃的唇边浮现一丝苦笑,继而无力地挥手示意内侍退下。内侍们见她这样虚弱,都不敢离去,吴王妃蹙紧双眉道:“怎么?如今见我病倒,竟连你们都不愿听命了吗?”

“奴婢们不敢。”众内侍急忙躬身告退。吴王妃闭上眼睛又休息了一阵,等到室内彻底安静下来,这才缓缓睁目望着褚云羲,低声道:“交予你的信件,可曾收到了?”

他的眉间不由一蹙,低声回道:“清早已收到……”

其实褚云羲心中有无数疑惑,那信件是从宝慈宫传出,他按照上面所写的寻到了那里,果然见到了虞庆瑶。虽然此后的事情发展完全出于意料之外,但显而易见,太后是知道虞庆瑶会在那里出现的。

只是如今见太后连呼吸都艰难,他竟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开口询问此事。可吴王妃虽精神不济,却也看得出褚云羲神情有异,不由哑着嗓子问道:“怎么,在那里一无所获不成?”

他攥了攥手掌,过了片刻,才道:“嬢嬢为何会知晓虞庆瑶所在?”

“还觉得是老身派人抓走了她?”吴王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脸去。

“不是。”褚云羲想起虞庆瑶所说的一切,心中起伏不定,却终究没将事实讲出。“臣只是不明白,既然此事与嬢嬢无关……那嬢嬢的讯息又是从何而来?”

吴王妃闭着双目,声音中也带着疲惫。“你不必多问……这件事已让我烦忧太久,陛下,你亦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虽然你现在或许还是听不进我的劝告,但我还是不得不多说几句:本与你不是一路的人,又何必强牵住不放?到头来无非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白白损折了自己,才是后悔莫及。”

褚云羲听着她的话语,心间阴霾越发浓郁。

不知何故,以往太后厉声斥责都未能使他有所畏惧,可而今他处于这样的境地,听着这样的诫告,竟不由有一种虚空浩荡的沉重感。

然而他还是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认真地叩首道:“多谢嬢嬢训导。可是臣觉得,只要是自己真正喜欢过的人或事,即便用尽全力亦无法追逐拥有,那也不会留下任何悔恨。”

言毕,他挺身跪在床前,目光沉静,没有悲戚,亦没有怨恨。

吴王妃紧闭着双眼,眉宇间有难以掩藏的愁绪,却再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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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离开宝慈宫的时候,暮色已经悄然袭上天际。曹经义在宫外大概是等了许久,见到褚云羲出来,便忙不迭地迎上去搀扶他登上坐辇。

华盖升起,坐辇缓缓朝着凝和宫方向前行。

薄暮暝暝,朱色宫墙那端的花枝已有凋零之态,晚风还带着余温,落花却已簌簌飘飞远去。

远处宫阙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越之声,细碎如泉溅。他坐在渐渐黯淡下来的光色中,一天的所见之景如同飞快划过的画卷,连续不断地在眼前翻卷。

纵然想让自己定下心来,却又谈何容易!

头痛欲裂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褚云羲回到凝和宫还未停歇。曹经义搀扶着他的时候,明显觉得褚云羲脚步沉重。

“陛下想来是累了,奴婢这就叫他们送饭菜上来。”他殷勤地说着,转身便又吩咐其他内侍。褚云羲跨进书房便坐在了窗前,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曹经义颇为贴心地在离去时将书房门悄悄带上,于是这一室寂静便留给了褚云羲。

可是他的心还是一刻都静不下来。

暮色满庭,树影婆娑,可是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因为他都不知虞庆瑶此时此刻去了的,又在做着什么。

她曾是如云朵一般柔软的人,他也以为她是这世上最为简单的少女,可是直至今日听得她所说的一切,才让他知晓了那么多不堪聆听的往事。

宝慈宫内,当他再度看到太后与建昌帝的时候,他便无法控制地想到了虞庆瑶说的事情。

关于怀思太子,关于傅泽山一家,关于那场令大明惨败的征战。

建昌帝与太后依旧坐享尊贵,可是许多人在那场浩劫中无辜死去,直至今日都不得昭雪。

然而他却无法当着他们的面质问,甚至没有办法提及一句。

只要他一旦提及,换来的只会是斩尽杀绝,不留痕迹。

——可是虞庆瑶这样离去,为的难道就只是所谓的无法面对?

褚云羲乏力地撑着前额,没法再往下想。

房门被轻轻推开,曹经义带着两名黄门探身进来,将饭菜放在了桌上。“陛下,您奔波了一天,快些用餐吧。”

他睁开眼睛,望着冒着热气的饭菜,不由又想到了虞庆瑶曾为他所做的一切。心中一阵酸涩难忍,不由侧过脸去。

曹经义屏退了其他人,不无忧虑地望着他道:“太后娘娘的病情还不知到底会怎么样,您可要千万保重自己。”

“我知道……”他低声说了一句,又道,“今日外出所遇到的事情,绝对不能被建昌帝知道,你可明白?”

“奴婢自然明白。”曹经义更是惶恐不安,“本来陛下擅自出去就是不妥的,再加上陛下还险些被歹人害了,奴婢们要是胆敢泄露一句,那也是给自己找死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惴惴不安地窥视着褚云羲的神色,过了片刻,又道:“可是陛下之前说……虞庆瑶不见了?那以后还能将她找回来吗?”

褚云羲抿紧了唇摇了摇头,不知是觉得不能还是无法回答。

曹经义还待开口,褚云羲却忽而道:“近来嬢嬢可曾派人出去过?”

他愣了愣,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但宝慈宫内几个品阶高的内侍都一直呆在大内,倒是没出去过。太后这段时间精神也不太好,很少出寝宫,只有淮南王去探望过几次,听说言谈甚好。”

褚云羲缓缓地转过双目,望着曹经义不语。

“陛下在想什么事?”曹经义忐忑地问道。

他却只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这个夜间,褚云羲依旧如同昨夜一样,只是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手中的双燕荷包微微发凉,簌簌落落的流苏被他攥在掌心,然而那个曾经爱之不释手的小小姑娘,却已如不知去向的燕,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他没法入睡。

与她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场景鲜明镌刻在心间,叫人不忍回顾亦不能遗忘。

可是,就在这纷繁缭乱的场景划过脑海之际,他却好似隐约想到了什么。

那个在南京城外出现的淡妆女子,初时便觉似曾相识,可是后来他却因见到了虞庆瑶而被惊扰了心思,完全没有想起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见过她。

如今却在这凌乱纷杂的记忆碎片中,倏忽闪现了一张脸孔,与船头的女子悄然相合。

亳州。茶肆。琵琶女。

褚云羲的心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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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刚刚发白之时,他没有等曹经义进来侍候,便自己整束衣装,推开了房门。

尚在庭院洒扫的小黄门诧异地望着褚云羲。

“早朝可曾开始?”褚云羲沉声问道。

小黄门结结巴巴地道:“应该刚刚开始,殿下,是要过去?”

他却道:“叫曹经义去崇政殿外候着,早朝一罢,便请淮南王来一趟凝和宫。”

曹经义在得到此传话后也是颇为意外,但还是依照褚云羲的命令去了那里等待。

朝阳缓缓升起,金芒洒满宫阙高墙,凝和宫中却还是寂静。

褚云羲独自坐在偏殿一室,望着窗上光影斑斑驳驳,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却听得门外脚步声响,随后,门扉轻轻打开,曹经义恭谨道:“陛下,淮南王已到。”

褚云羲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深揖。“恭迎皇叔。”

“令嘉怎会忽然请我到此?”淮南王一笑和悦,举步而入,“难道是要与我饮酒不成?”

“今日暂时无酒。”他淡淡说着,示意曹经义退下。

房门再度关闭,淮南王打量了他一下还未及开口,却见褚云羲上前一步,迫视着他道:“皇叔,虞庆瑶现在在你手中?”

第 95 章

第九十五章 边境扰扰兵戈起

淮南王扬起眉梢反问:“之前你不是还说虞庆瑶一切安好?怎么忽然又说她在我手中?”

“她身边的那个女子,不正是当初在亳州茶肆中为皇叔弹奏琵琶的乐伎?”褚云羲盯着他,放缓了语声,“可惜先前我只是觉得她似曾相识,直至昨夜才想到了究竟是在何处见过一面。那夜她将虞庆瑶带离南京,若没有守城官员的默许,又怎能顺利出城?今日清早她的身边又有众多蒙面随从,这岂是一个寻常的乐伎所能做到的?”

说着,他更迫近一步,直视着淮南王道:“只是侄儿不解,皇叔将虞庆瑶控制于掌心,所为的到底是什么?”

“控制?”淮南王忽而放松了一切似的笑了笑,“你既然见过了虞庆瑶,总该明白她的选择并非是别人逼迫而成。”

“如果没有你们,她会知晓那些陈年旧事?!”褚云羲已改以往的温和,眼底深处迸着无声的火。

“我并未对她说过任何事情。”淮南王却还是神态悠然,转身拉过黄梨曲背椅,坐在书桌边淡淡道,“只是凌香与虞庆瑶的师傅想要让她明白自己究竟是何身份而已。你自然希望她一无所知,还像以前那样围着你转。可平心而论,那样的虞庆瑶只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过往的血海深仇全被掩埋,她不仅不能为祖辈父辈洗冤昭雪,相反却还要与你欢欢喜喜成双成对……”

他说着,顾自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令嘉,你当真觉得这样才是对虞庆瑶最好的安排吗?”

褚云羲撑着桌沿的手微微发颤。“那样的她虽然有所缺憾,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

淮南王又笑:“痛苦?她自然痛苦,可你也是因为不能再将她留在身边才倍感煎熬吧?令嘉,以往的你可不是如此沉溺情感,而今你只是无法与她厮守便寝食难安,可曾想过她那些被冤死的亲人,当初又有怎样的绝望?”

“皇叔是为怀思太子与傅家父子鸣不平,所以才要让我也体会这样的痛苦?”褚云羲寒声道。

“你虽是皇兄的嫡子,可这十几年来也颇受冷遇。”淮南王整整衣袍,闲散地道,“与其要让你体会痛苦,还不如去找其他更受宠爱的皇子。”

褚云羲心中更寒了几分。“那是为了宣乐庄之事?”

“令嘉不必再猜测下去。”淮南王缓缓站起,似是已无心再继续这样的问答。但刚刚举步欲走,就被褚云羲伸出手臂拦住了去路。

“皇叔,既然已经到了凝和宫,岂能就这样离开?”他盯着淮南王,语声决然。淮南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道:“莫非令嘉要与我拼个鱼死网破?你要知道,虞庆瑶现在虽然不愿与你再见面,却还是安全的……难道你非要将她迫得走投无路,才肯罢休?”

“我怎会将她迫得走投无路?”褚云羲反问道,“皇叔是以她的安全来胁迫我?”

淮南王睨了他一眼,“称不上胁迫。只是你现在只顾着自己的情愫,却完全没有为她考虑,亦未曾想过以后。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会待她好,可建昌帝与太后根本不会让虞庆瑶入册,就算你坚决不愿接受指婚,又能撑得住几年?到最后,虞庆瑶还不是空度岁月,耗尽青春?而她如今满心怨恨,不正是因为傅家为国尽忠,却反落得凄凉下场?这件心事不了,纵然让她回到你身边,她又怎会心甘情愿?”

他说到此,见褚云羲沉默不言,便又继续道:“令嘉难道就没想过,如能替傅家洗雪冤屈,到时虞庆瑶再也不是出身卑微的民间女子,而她对于皇族的怨怼亦能减轻许多,这何尝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褚云羲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道:“洗雪冤屈岂是轻而易举能办到的?听皇叔的语气,倒像是早已做好了一切安排。”

淮南王淡淡一笑,负手踱了几步,回过身望着他。“你不需过问其他,只需好好思量一番,是依靠手段强行将她找回,还是听从我的建议替虞庆瑶恢复应有之身份。或许只有这样,你才可能与她花好月圆。如若不然……”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底深处一闪即逝的冷意仍渗进了褚云羲心里。

“皇叔就这样胸有成竹,是觉得我已经别无选择?”他望着淮南王道。

淮南王从容转身,缓缓道:“在你心中,虞庆瑶的地位岂是能由其他所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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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后的朝阳显现出来后,满庭皆是耀眼阳光。

淮南王慢慢走出了凝和宫,还是神情自如,步履沉稳。

他好似已经有很大的把握,知道褚云羲无法挣脱那层层桎梏。

——只要虞庆瑶在他手中,就是对褚云羲最大的制约。

若是虞庆瑶本非自愿留下,或许她还会想方设法逃走。可现在她已经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傅家的旧仆凌香,军中的旧部丁述都留在了她身边,她又怎会会抛开这两人再去找褚云羲?

而褚云羲即便知晓了将虞庆瑶带走的幕后主使正是淮南王,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形之下,仅凭他自己想要强行救走虞庆瑶,更是难于登天。

褚云羲自己亦明白。

淮南王是看准了他对虞庆瑶的在意,所以才这般看似大胆而又直接的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临走出书房前,淮南王甚至还有意问道:“令嘉不会再将此事泄露给建昌帝吧?”

他没有回答。

禀告给建昌帝,等于就是将虞庆瑶的身世也揭露,到那时就算将她从淮南王那方救回,太后与建昌帝又怎会容许她在存活在这世上?

何况经过宣乐庄一事,褚云羲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在淮南王的监视之下。

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给虞庆瑶带来莫大的灾祸。

然而一想到淮南王可能怀有的真正目的,他更是无法再静下心来。

远处传来了钟鼓之声,栖息于宫阙檐角的鸟雀呼啦啦飞去。褚云羲独自坐在了窗前,微微扬起脸望去,远处的天幕间浮云渐厚,不过须臾间就已变幻风云,郁郁然充塞了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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