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章
上京,整片陆地北部最为繁华富足之地。如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外族人,恐怕很难将这座昌盛奇丽的古城与茫茫雪原、浩浩沙漠联系在一起。但事实就是如此,还未真正进入国都,虞庆瑶便已觉天朗气清。临窗远眺,只见平野辽阔望不见尽头,再远处则是一抹清河静静流淌,似与碧青蓝天融为一体。
就在那大朵白云之下,一座巍峨古城屹立于远方,绵长城墙上垛口与瞭望台数不胜数,如傲视长空的武士。城楼上的铜铃轻轻摇晃,幽远铃音又如异域美人般弥散着缠绵的香。
虞庆瑶被这景象震慑了心神。作为油画专业的学生,她也曾去过西域采风,但看到的多是无尽沙丘,即便有城池,也是后来复建而成。与眼前之景相比,那些重建的城市显得奢华浮夸,完全没有了古朴厚重的味道。
苍鹰自白云间翱翔而来,在城墙上方骄傲地盘旋。黑底金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缓缓而开,有盛装官吏急趋出迎,又有武士列队飞奔而来。晴空下阳光刺眼,武士们手中的长戟耀着银光。城门前很快便聚集了人潮,卫兵们不得不以身体作为阻拦,将百姓都挡在外层。马队穿过城门,虞庆瑶端坐于马车上,虽装作淡然,心底却也有几分紧张。
喧哗声中,远处忽传来沉沉号角,战马腾跃嘶鸣不止。虞庆瑶不由撩开车帘,却见百姓皆已跪伏在地,不断地顶礼膜拜。也不知何处飘来漫天碎屑,色泽暗金,轻盈似叶,纷纷扬扬飘于风中。
“这是什么?”虞庆瑶不禁轻声发问。
“金莲花。”车边的随行恭敬道,“凡是前方得胜的将士归来,百姓都会以此花相迎。”
这时风吹帘动,原先在半空中飘飞的暗金色碎屑旋转着落在了她臂间。虞庆瑶低头拈起,这才发现原来是干枯花瓣,轻轻一用力,花瓣未曾像她想象的那样变得粉碎,手指间便萦绕了若有若无的味道。
芬芳苦涩,交缠于一,挥之不去,邈远绵长。
她一恍惚,这气味,却让她想到了曾经与那个人一起饮过的鸡尾酒。在C国求学最艰难的时候,她经常坐在寒冷的广场上替游客画素描,但微薄的收入还是无法支撑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只能靠着干瘪的面包与超市中快要过期的打折食材度日。直至后来,学姐将她介绍到一家叫做“MOON”的酒吧打工。
她还记得去应聘的那天,天下着小雪,她披散着及腰的长发奔进店门,简单的妆容掩盖不了疲惫的容貌,眉睫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雪花。酒吧内浮动着炫目的光,正对着她的吧台上,放着一杯浅绿与深蓝层层递进的鸡尾酒,在喧嚣中,安静地好像独自开放的花。
再后来,她认识了那杯酒的调制者。他与她一样黑眼睛黄皮肤,却从小生活在C国。
“和你绘画一样,我是在酒杯中画出自己想象的美景。”穿着黑色衬衫的年轻人微笑着递给她一杯酒。她抿了一口,入口微酸,继而甘甜沁入心扉,但在唇齿间却又有淡淡的苦涩回旋。
“这杯酒,叫什么名字?”她满怀好奇地望着他。
“风中影姿。”沈予辉轻轻地举起晶莹剔透的酒杯,蓝绿交错的光影映照在虞庆瑶脸上,有一种波光浮动的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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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的号角声随风传远,呜呜然飘于北辽皇宫上空。“皇上,太子殿下护送吴王郡主回朝了!”内侍急匆匆传来讯息,本来正看着幼子读书的隆庆帝这才起身往崇光殿而去。
皇帝才入大殿不久,南昀英便领着虞庆瑶前来参见。虞庆瑶未及回到府中便被换上北辽最为华贵的狐裘长袍,头顶更是戴着层层叠叠的黄金冠簪,以往不爱繁琐饰品的她如今被玛瑙宝石所环绕,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跟着南昀英觐见隆庆帝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隆庆帝问及萧凤举因何死在雪原,她便依照上次南昀英说过的又复述了一遍。南昀英见她说话时还略显局促,便提醒父亲道:“凤盈郡主被发现时昏倒在雪中,醒来后对以往的事情已经都忘记了。”
“竟有此事?!”隆庆帝一惊。随之前来接受犒赏的萧灼炎与罗攀更是极其详尽将那天发现虞庆瑶的场面说给皇帝听,大殿右首的一名老臣不禁感慨道:“虽然吴王陛下不幸遇难,但郡主绝处逢生,应该是天神庇佑,不忍看我北辽再损伤一员女将。”
“太傅说的甚是。”隆庆帝听后也颔首,“等吴王回朝后,朕会为其陛下举行国葬,以彰显忠烈。”说罢,即刻下达口谕,敕令先将萧凤举之棺木送至萧氏宗祠,并命萧灼炎与罗攀率人守护灵柩,等待吴王归来。
“父皇,吴王可曾继续前进,一举攻破瓦剌国都?”南昀英不失时机地上前问道。
隆庆帝沉吟道:“昨日前方传来战报,吴王已攻下罗州,距离都城全州仅有三个城池了。”
“如此看来,瓦剌很快就会属于我们北辽了!”南昀英意气激扬,满怀憧憬地望向隆庆帝。
隆庆帝却并没有像他那样激动,只是道:“在瓦剌尚未将萧褚云羲送回我们北辽之前,吴王也不会贸然进攻,以免他们将褚云羲作为人质,伤及他的性命。”
“既然如此,一旦萧褚云羲进了我北辽境内,吴王则可全力进攻,再无后顾之忧。”南昀英说着,看了看沉默寡言的虞庆瑶,又道,“这样一来,也算是替不幸殉国的陛下报仇了。”
他说得义正言辞,殿上的其他大臣却并没有应和,只是都望向隆庆帝。南昀英心生疑惑,抬头望着皇帝:“父皇,您难道不想彻底打败瓦剌?”
隆庆帝微微一笑:“臻儿,前日瓦剌使者奉泰和帝手书而来,他们除了答应送回萧褚云羲之外,还愿意从今之后每年奉送白银八万,骏马千匹,另加玛瑙珍珠皆以千数……”他说话时眉宇间颇带得意,南昀英却越听越心寒,没等他说罢就急道:“父皇不会是答应了他们吧?”
隆庆帝脸色一变,沉声道:“怎么,朕做出决定还需要经过你同意不成?”
南昀英只觉郁结之气堵在胸口,但又不能当面顶撞,只得强忍着愤懑重重道:“儿臣不敢!但儿臣不明白,眼下我们北辽胜券在握,只要吴王再一鼓作气全力进军,就能攻下瓦剌都城!到时候不要说什么千匹骏马八万白银,整个瓦剌都是我们的,连同东边绵延群山以及偌大海域,对北辽有百利而无一害,父皇为什么要在此时与瓦剌停战?!”
大殿中群臣见太子语气加重,皆面露尴尬。高坐于龙椅上的隆庆帝脸上浮现怒意,不由斥道:“你说的轻巧!我北辽大军长途奔袭打到罗州,攻城的时间已由起初的一两日逐渐增长至十多日,兵马亦疲惫至极。若是朕再强行要他们攻向瓦剌,瓦剌国君也不会坐以待毙,万一战事不利,朕岂不是成了不顾将士生死之辈?!”
“自古作战皆是穷尽心力,又怎会轻而易举就能攻城克敌?再说吴王身经百战,瓦剌还有谁能抵挡得住他的军威……”南昀英还待争辩,深感受到顶撞的隆庆帝当即打断他的话:“你只会夸夸其谈,不用再说!”
南昀英却执著道:“父皇如果不愿让吴王再度出战,儿臣愿意披甲上阵!总也好过就这样白白浪费良机!”
隆庆帝怒极而起,叱道:“朕已经与瓦剌准备和议,你休要再在这里逞强!”说罢,竟一拂袍袖,转身便走。
众大臣不敢劝阻,南昀英紧抿双唇站在原地。太傅耶律昌见此局面,忙上前朝着皇帝的背影拱手道:“圣上,太子亦是一心想要使我朝更加强盛,才过于急切了些,还请体谅他对国事的一番赤忱。”
隆庆帝本已大步走下宝座,听到后脚步一顿,铁青着脸道:“太傅,烦请你日后对他多加教导!”
“臣谨遵圣命。”耶律昌一揖到底,顺带又以余光瞥了南昀英一眼,暗示他俯首认错。但南昀英却只是望着隆庆帝的背影不出声。
隆庆帝哼了一声,侧身朝着南昀英道:“瓦剌使者说了,褚廷秀已将萧褚云羲送出全州。你与凤盈郡主即刻上路,去将他接回!”
南昀英此时才强忍着不满反问:“为何还要带着凤盈?她已奔波疲惫……”
“那要问萧褚云羲!是他提出的要求。”隆庆帝犹带愠色,快步离去。
萧灼炎等人本来一心欢喜地进宫领赏,眼见气氛不对,一时都不敢上前。殿上大臣们低声议论了几句,见君王已退朝,便也纷纷向南昀英告辞,随后各自离开。
萧灼炎与罗攀不知该如何是好,虞庆瑶见状,只好走到了南昀英身边。此时的他眉宇间的怒气已渐渐消散,但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已经空无人影的龙椅。繁复的雕饰间,赤红宝石熠熠生光,却透出一股寒意。
虞庆瑶站了片刻,见他还是兀自出神,不禁道:“父子之间发生争吵也在所难免,我们还是先走吧。”
南昀英忽然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她。虞庆瑶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心里不免有点发憷,尴尬道:“我说错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有。”说罢,转身出了崇光殿。虞庆瑶与萧灼炎等人跟在他身后,他脚步极快,一直走至白玉长阶尽头,才停了下来。
碧空无垠,宫峦巍峨,南昀英望着天际翩跹浮云,眉间微蹙。
虞庆瑶见他还是郁郁寡欢,便开解道:“其实打仗又有什么好?难得有和平可享,那些士兵和百姓们不知多高兴呢!”
南昀英不禁一怔,回头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冬阳洒下斑驳金影,落在她的华彩锦裙间,闪闪烁烁,耀亮了一方天地。步摇在风中微微颤动,如同春水涟漪,漾起万千波光。
“凤盈,你果真变了许多。”他慨叹。
“是吗?”虞庆瑶一惊,“以前的我不会这样说话?”
“那是自然。你不是最爱征战沙场,纵情杀敌吗?”他颇为认真地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的反应。虞庆瑶抿了抿唇,将视线移到远处巍峨的楼宇间:“一直厮杀的人,终有一天也会感到累的吧?”
南昀英踌躇万般,末了,只长叹一声。
“走吧,启程去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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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前车马整肃,即将出发。
南昀英端坐雪白骏马之上,已换了装束。与先前的戎装打扮不同,如今的他卸去盔甲。赤金冠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浅黄色锦袍剪裁精细,周身皆以玄黑狐绒作为镶边,于华贵中又显沉稳。
虞庆瑶撩起车帘,“为什么瓦剌国送回质子,却要你和我前去迎接?”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虞庆瑶直言:“我本以为瓦剌既然有意求和,就会直接将褚云羲送到上京。再有,吴王……”
“你说什么?”南昀英忽而眼神一收。
“啊,不是,我说我父王……”她急忙转口,“他不是在瓦剌境内吗?为什么不是他去接回褚云羲?”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缓缓道:“之前瓦剌国只是派遣使者来请求我朝停战,父皇虽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但还需要他们派出可信的人亲自来我们北辽签下盟约才作数。因此目前你父亲还不能撤兵回朝,以防瓦剌人出尔反尔。另外,你忘记了最关键一点——是褚云羲要求你前去接他。”
“好像是这样。”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南昀英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眼睛:“他一向与你最亲密,那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丝毫没变。我希望你在见到他之后,能想起过去。”
远处钟声震荡,惊起飞鸟无数,虞庆瑶心神不宁间,马车缓缓而动。
第 112 章
宫阙肃穆,内侍匆匆穿过幽深长廊,到了御花园门前。隆庆帝正快步而来,内侍小步上前低声道:“太子已经和郡主启程离京。”
隆庆帝颔首,不发一词地继续前行。不远处有一十来岁的孩童正在临帖习字,一旁的石桌上摆满色泽娇嫩的糕点,圆润晶莹,煞是诱人。但这孩子却毫不分心,起笔严谨,神情专注。
身披银红斗篷的彤妃正从旁指点,见隆庆帝大步流星,眉宇间却含着不悦,忙起身柔柔拜道:“圣上。”
“平身。”隆庆帝一挥手,兴致索然。
那本来还在认真临摹的孩子抛下笔,扑至他身前:“父皇!”
隆庆帝心头怒气这才稍稍消散,拉着他坐到石桌边。宫女上前端送茶点,彤妃却将她们屏退,亲自捧起碧绿如翠的糕点送至皇帝口边。“圣上,这是从西域快马加鞭送来的长寿果,还请品尝一番。”
隆庆帝摇摇头,取过糕点递与孩子,道:“朕没有食欲,给致儿吃了便好。”
“多谢父皇!”耶律致不过十岁左右,却依着大人的模样一丝不苟地跪拜叩谢,随后又将糕点奉送到彤妃面前,“母妃一直等着父皇回来,还没有用餐,请母妃先尝尝。”
彤妃眼中含喜,隆庆帝也颔首道:“致儿向来都温文懂事。”
“致儿,你方才在练字前跟我怎么说的,再说一遍给父王听。”彤妃向孩子微微笑道。
“嗯。”耶律致伏在隆庆帝膝头,“父皇,你何时有空?我想跟您一起去狩猎,学学射箭的本领。”
隆庆帝拈着胡须笑道:“好说,待瓦剌国与我朝定下盟约后,朕便带你去好好狩猎一番。”
耶律致欢喜不已,彤妃见隆庆帝缓和了脸色,便温言细语问道:“圣上方才与何人生气?怎么回来时愁容满面?”
隆庆帝一边抚着耶律致,一边冷冷道:“臻儿越长大越意气用事,刚才在大殿上竟敢违逆朕,想要叫吴王一举攻下瓦剌国都。”
“原来又是太子殿下惹圣上发怒……”彤妃蹙眉,倒了美酒递与隆庆帝。耶律致毕竟年少,听得此事后不禁道:“父皇,我听说吴王作战厉害极了,把瓦剌军队打得大败。”
隆庆帝望了他一眼,举杯缓缓而饮。彤妃试探道:“那圣上是真的准备与瓦剌议和了?”
“难道你们都愿意让吴王打下瓦剌?”隆庆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这北辽的江山,毕竟还是我耶律一家所有,他萧益若是果真大举进军攻破瓦剌,岂不是成了万人之上的英雄?”
“万人之上?”耶律致眨着眼睛,“太傅说,凡是臣子都只能居于君王之下。吴王再厉害,又怎能超过父皇?”
隆庆帝拍拍他的背:“你要记住,树高易折,人也一样。”
耶律致似懂非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彤妃唇边微含笑意,抬手拢了拢鬓发,随即又替隆庆帝斟满了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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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队迤逦穿过城门,南昀英回首望去,远处日光渐淡,宫殿已消隐不见。此时距离他一路奔波赶回上京,不过半日时间。
一声轻响,虞庆瑶打开了马车窗户,脸色略显苍白。南昀英回过神来,侧脸问道:“凤盈,这一路都未曾让你回到王府休息,可还禁受得住?”
“是有些累……”虞庆瑶撑着下颔,不想违心回答。南昀英此时倒像是已经恢复了寻常心态,温和道:“我知道,你腿伤才愈合不久。不过此去燕州一路都有驿站,不会像之前那样风餐露宿。”
她点点头,心不在焉地望着路边枯树,想到没多久便要面对那所谓的“弟弟”,便是一阵烦乱。
“萧灼炎与罗攀奉命去宗祠守护陛下灵柩,等你父王返回上京,会再与你一同前去祭奠。那时候,褚云羲也回到了你身边。”南昀英为缓解她的愁闷随意说着,虞庆瑶却忽而问道:“当初两国交换质子,我们将褚云羲送去瓦剌,那瓦剌难道没有送人过来吗?”
“自然是有的,不然当时怎会答应。”南昀英顿了顿,“瓦剌质子是福王陛下,福王是他们前任君王的兄长。”
“那这个质子呢?”
“……他到北辽后不足一年便因病去世了。”
虞庆瑶一怔:“所以引起了两国交战?”
“也不全是。”南昀英犹豫了一下,“父王当时派遣使臣送去书信致歉,并想将褚云羲接回,但福王在瓦剌权势极大,又素与吴王交恶,便阻止了此事。那时我朝与大明发生龃龉,父王也无心再与瓦剌争执,接回褚云羲的事便就此作罢。此后两国之间日益不合,瓦剌成佑帝在福王的怂恿下,一再侵犯我北辽疆土,战役就此而起,褚云羲回国之事,便被彻底搁置了。”
虞庆瑶蹙眉道:“难道北……我父王也没有坚持要将褚云羲接回吗?”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你父王率兵四处征战,的还有心思顾及此事?何况你兄长年满十六便随军参战,颇有吴王雄风,或许你父王起初还思念褚云羲,后来便也只能压制在心中,将所有精力都投注于陛下身上了吧?”
虞庆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总觉自己的思想与他不合,即便说了也不能引起共鸣,便沉默了下去。南昀英看看她,问道:“凤盈,你看起来闷闷不乐,是否想到了褚云羲与你的往事?”
“没,没有……”她慌忙解释,抬头道,“我只是还不太明白,瓦剌送来的是福王陛下,为什么我们送去的却是褚云羲,而不是陛下?”
南昀英扬眉,似是有些讶异:“这个问题……恕我不能直接说与你听了,或许等你父王回来后,你可以再问问他。”
虞庆瑶茫然。
此后一路并无异常事情发生,前往燕州途中皆有驿站,南昀英只带了数百禁卫随行,行动起来要比先前从雪山返回时更为方便。
虽如此,虞庆瑶还是心怀忐忑。自从那夜在昊天城遇到怪人后,她就时常被噩梦惊醒。
捡到的那只手表还藏在她身边,她在夜间曾悄悄取出研究过。幽绿的光点每到夜晚便愈加显著,只是指针始终停在七点四十一分,虞庆瑶试着在手表两侧寻找按钮,可奇怪的是,这手表上根本找不到调整时间的地方。背后钢盖中间倒是有一公分大小的圆形凹陷,上面隐隐约约还刻有指纹,虞庆瑶将每个手指都按上去试过,但不起任何作用。
她的心里有隐隐的担忧,但始终不敢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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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上京的第六天傍晚,这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燕州。燕州位于北辽东北方向,距离瓦剌不远。与坐落于草原中的上京不同,此地位于茫茫戈壁之畔,风中尽是沙粒,虞庆瑶只能以纱巾掩住面容,只露出一双眸子。
车队在城门外停驻了下来,她坐在光线昏暗的马车中,等着那个从未见过的弟弟,也即是她成为凤盈郡主后所要面对的第一个“亲人”。
夕阳越来越黯淡,车外的马匹在低声嘶鸣。除此以外,便是呼啸而过的朔风,卷起漫天黄沙乱舞。
“来了!”忽有人在不远处叫了一声,随后,外面便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虞庆瑶怔坐着,南昀英敲着车窗道:“凤盈,出来吧!”
她不知为何很是慌乱,急忙掀开了车帘。斜阳如血,云层低沉,漫无边际的荒地间还有积雪未化,灰白枯黄绵延至远方。就在那遥远的地平线处,有一列马队正缓缓而来。
清冷的铜铃声在风中时有时无,飘渺难寻。
虞庆瑶自从穿越到北辽后也经历了不少意外,但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不安。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少年,会让她心怀焦虑。
马队越来越近,这一列骏马竟皆是雪白如云,只有马蹄为乌黑,鬃毛飞扬间,宛如神驹。为首一个男子身着素白宽袖长袍,头戴网质黑笠,帽檐两侧丝带飘飞,让虞庆瑶想到了曾经在历史书籍上看到的某国服饰。待得近了,可望到他衣袍正中以金色丝线绣有繁复花纹,加之深紫镶边,正衬得容颜如玉,儒雅不凡。
“这是谁?”她不禁轻声问南昀英。
“瓦剌褚廷秀。”南昀英低声应答。
说话间,白袍年轻人已到近前,先行下马深揖道:“想必您便是北辽太子了,在下瓦剌李衍。”南昀英将马鞭交给卫兵后,下马回礼:“有劳褚廷秀将褚云羲送回,听我父皇说,您也将随我们前往上京?”
褚廷秀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些许无奈。他侧身抬臂指着那绵长马队:“皇兄命我献上白银玛瑙,以表达瓦剌希望停战的心意,还请太子殿下过目。”
“先不忙,褚云羲在的?”南昀英虽是这样说着,双目却望向马队中的沉沉木箱,似是要窥视其中是否真的只装着财物。
“请随我来。”褚廷秀转身示意,南昀英随即带着虞庆瑶跟着他往马队方向而去。
一辆马车停在沙地间,厚重的车帘静静低垂。褚廷秀微微俯身,朝车帘后低声道:“褚云羲,北辽的人来接你了。”
车内并无回应,褚廷秀缓缓伸手撩起了帘子。
昏暗的车厢里,坐着一个穿着素白狐裘的少年。与褚廷秀的温文尔雅不同,雍容的狐裘长袍穿在这少年身上,却显得他冷若冰雪。车帘掀起的时候,他只是寂静地低垂着眉睫,直到南昀英叫了声“褚云羲”,他才缓缓地抬起了双目,却不含任何感情,就像只存活于属于自己的世界中。
南昀英微微一怔,打量着少年,微笑道:“褚云羲?你可还记得我?你被送走前进过皇宫,我那时就站在父皇身边。”
褚云羲用审度的眼神望着他,却不说话。虞庆瑶望着车中的少年,一时也不能出声,褚廷秀正待开口,褚云羲却又慢慢地将视线转移到虞庆瑶脸上。
虞庆瑶自从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这少年有一种让人浑身发寒的气质。此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更是如同芒刺在背。他的眼眸墨黑坚冷,像是用千年寒冰雕琢出来一般,看她一眼,就如冰锥深深扎进心底。
她努力做出欢欣的样子,到他面前温柔道:“褚云羲,多年不见,你已经长大了呢!”
褚云羲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他始终盯着虞庆瑶。过了片刻,才以缺乏生机的声音反问道:“你是谁?”
虞庆瑶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南昀英不禁道:“你不认识她了?她就是凤盈,你的姐姐。”
萧褚云羲墨黑的瞳仁似乎收缩了一下,随即紧紧抿着唇,再度盯着虞庆瑶。褚廷秀不解道:“褚云羲,不是你要求郡主亲自来接你回去吗?之前你还说能一眼就认出她……”
“毕竟分别十多年了,褚云羲离开北辽的时候还很小,一时认不出姐姐也并不奇怪。”南昀英眼角带笑,又向虞庆瑶侧身轻语,“他在瓦剌独自生活了那么久,只怕性情也与以前不同了,不要见怪。”
“没什么……”虞庆瑶打起精神,好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点。南昀英抬手示意,随从驾着一辆华贵马车到了近前,他朝褚廷秀道:“这是父皇得知褚云羲要回北辽,命人特意准备好的马车。”
褚廷秀微微一怔,下意识瞟了褚云羲一眼,道:“果然想得周到,只是褚云羲行动不便……”
南昀英和虞庆瑶均愣了愣,就在这时,褚廷秀一弯腰,让萧褚云羲的手臂搁在他的肩上,随后一用力,竟将他抱出了马车。
雪白的狐裘长袍遮掩不住褚云羲瘦削的身形,更遮掩不住他那乏力下垂的双腿。
北辽这边的人没有思想准备,南昀英震惊之余低声呵斥,随从这才急忙上前接应。虞庆瑶本来正站在马车前,眼见自己挡着碍事,便赶紧往后退去。谁知一抬头,却正撞上褚云羲那冰冷的目光。
众人正手忙脚乱地将褚云羲送进北辽这边的马车,少年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盯着她,似乎想望到她的心底。
这种滋味很不好受。虞庆瑶简直想逃。
第 113章
关于褚云羲不能站立的事,褚廷秀在随后是这样解释的:多年前天寒地冻,褚云羲身体本来就弱,不慎染病后又跌倒在冰上,摔断了腿骨,因而落下了残疾,再也无法站起。
“这样的大事你们为何隐瞒至今?!”南昀英一改先前的态度,怒目而视。
褚廷秀弯腰深揖,再度道歉:“当时两国正在鏖战,彼此兵戎相见,先皇便没有及时告知贵国。我们也让宫中御医为褚云羲诊治,只是摔得太重,最终没能治好。”
“褚云羲,他此言可真?”南昀英一把撩起车帘,朝着静默的褚云羲质问。褚云羲看看他,移开视线,低声道:“那还能是怎样?”
“……好,等回朝后见过我父皇,再细究此事!”南昀英对褚云羲这冷淡的态度也有些不悦,放下帘子后径直带人去检查褚廷秀带来的财物。
虞庆瑶在一旁看着,心里隐隐不安。待检查完毕,南昀英当即下令返回上京,虞庆瑶正掩起纱巾想要回马车上,却听褚廷秀在后方道:“太子殿下,褚云羲有事相求。”
“什么?”南昀英皱眉回头。
褚廷秀平静道:“他想请郡主与他坐同一辆车。”
虞庆瑶一惊,下意识道:“我怎么能跟他一起……”
“您是他的姐姐,为什么不能坐一辆车?”褚廷秀彬彬有礼地站在那辆马车边,“北辽人向来不拘小节,应该并不会在意这些。”
虞庆瑶一想到那个少年就犯怵,她求救似的望向南昀英,可他却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去吧,问清楚刚才褚廷秀说的是否是实话,此事关系重大。”
“可我跟他不熟……”她很是抗拒,南昀英却没再给她机会,直接将她推到了马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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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宽敞的车厢内,若是对面坐了个面无表情的人,也会让人感到空间格外拥挤。马车颠簸着重新启程,车门紧闭,窗上的帘子也拉下了,里面昏暗无光。虞庆瑶斜着身子坐在角落,这样可以不直接面对萧褚云羲,心里稍许安宁一些。但没过多久,他忽然开口:“你为何不愿看我一眼?”
“没,没有啊!”她只好抬头看了看处于阴影中的少年,硬挤出一句,“我对你,有点陌生……”
“是因为我变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有点奇怪,带着微微的上扬。
虞庆瑶尴尬道:“不是,其实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失忆了。”
隆隆的车轮声中,少年寂静了片刻,似在考虑着什么,忽道:“失忆?”
虞庆瑶意识到自己又说了稀奇的词汇,只好道:“就是说,我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包括所有的亲人朋友。”
始终冷静的少年震惊地抬头望着她,许久才道:“怎么会?”
她苦恼地道:“之前瓦剌与北辽发生战争。我遭遇了暴风雪,而且与大哥失散,在冰天雪地中昏倒了,醒来后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大哥呢?”褚云羲的脸色更显苍白。
“大哥他……在突围中受了伤,后来为了找我,死在了风雪中……”
萧褚云羲似是深深呼吸了一下,没再说话。虞庆瑶用眼角余光偷窥他,正在想着怎么才能谈到之前南昀英交代的问题,他却又低声道:“那你是连我也不记得了?”
虞庆瑶愣了愣,随即道:“是啊。”她顿了顿,试探问道,“那个……褚云羲,你是什么时候摔伤了腿?”
他闭着嘴没有吭声。虞庆瑶又问了一遍,少年依旧沉默以对。她挪了一下位置,坐到他对面,双手撑在膝上,微微弯着腰看看他,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是受到那个褚廷秀的要挟,所以不敢说真话吧?”
他抬起眼望着她,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研究着什么。虞庆瑶生怕被他看出什么不对劲,急忙背倚着车壁,掩起面纱:“你怎么不回答我?”
“你真的是姐姐吗?”他突然发问,注视着她,眼神复杂。
虞庆瑶心底一惊,忙假笑着掩饰:“你怎么这样问?”
“因为觉得不像。”他直截了当,神情冷寂。
她绷起脸,肃然道:“褚云羲,你离开北辽已经十多年了吧,现在的我,又怎么可能与当年一模一样?”
他迅疾反诘:“那你为何口口声声叫我褚云羲,以前你只以小弟称我。”
虞庆瑶脸上燥热,强作怒色:“不是说了我忘记了一切吗?你这是什么意思,才见面就怀疑起我的身份?”
褚云羲紧抿着唇,望了她许久,最终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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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天色已晚,车队回到燕州城内后,便早已有官员安排好一切,只等着南昀英驾临行宫。行宫位于燕州城南,虽不如上京皇宫恢弘壮观,但在夜色中远望,只见一盏盏明灯灼灼生光,与寥廓夜幕中的璀璨群星相映,犹如大漠中散落的珍珠,别有一种奇幻之美。
行宫前有一天然湖泊,潋滟微波随风而起,星光月影跃动不已,银芒闪烁,令人沉醉。马车从湖上石桥缓缓驶过,虞庆瑶有意别过脸望着窗外,好让自己不用一直对着萧褚云羲。
远处城墙绵延,再往外就是浩瀚沙漠,虞庆瑶正在出神,隐约间却觉夜色下似有暗红光痕一闪而没。她怔了一怔,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忙再次探身望向远方,唯见黑沉沉城楼起伏,再无其他异常之象。
虽是如此,但她还是抓着窗棂,发了好一阵呆。
“你在看什么?”寂静的车厢内忽然响起了声音,让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却见萧褚云羲正望着自己,桥上明灯的光投映在他眼眸中,明亮间透出三分寒冷,七分孤寂。
虞庆瑶放下帘子,正色道:“只是看一下景色。”她说着,见这少年从始至终都态度冷淡,不禁道,“你已经不再是质子,为什么还是郁郁寡欢?”
他垂下视线,道:“不觉得有何高兴之处。”
“回到了故乡难道不值得高兴吗?”她微微蹙眉。
他将目光移至她脸上,不动声色道:“我不知何谓故乡。”
虞庆瑶愣了愣,这少年看似文弱青涩,但言语间冷漠异常,让她难以继续交谈下去。
“凤盈,今晚我们住在行宫。”沉寂中,南昀英在外敲了敲车壁。虞庆瑶打开车门,见马车已停在朱红色宫门前,有人抬着乘舆等在一旁。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虞庆瑶坐上乘舆,侧身一望,便见卫兵们正将褚云羲背出马车,褚廷秀始终跟在左右,看样子对褚云羲很是关心。
南昀英策马来到她近旁,低声问道:“可问出什么来?”
“……没有,他几乎不愿开口。”虞庆瑶失落道。
南昀英皱了皱眉,见褚云羲已坐上乘舆,褚廷秀上马随行,正与他低声交谈。南昀英便假装与虞庆瑶亲近,靠拢到她身边,小声叮嘱:“在我们回到上京前,一定要让褚云羲说出受伤的实情,否则父皇一旦与瓦剌签下盟约,再想开战就更麻烦。”
“可他……”虞庆瑶还没说完,南昀英已经策马往前去了。侍卫们抬起乘舆,虞庆瑶忙扶着两侧扶手,回首间,却见褚云羲在不远处正望着她。
她板起脸坐正了身子,没有再朝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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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持灯宫女的引导下,虞庆瑶被迎至一处幽静宫苑。南昀英安排宫女带领褚廷秀与褚云羲去休息,褚云羲却道:“我还有些话想与姐姐说。”
“今天已经很累了,明日再聊好吗?”虞庆瑶不知他为何忽然要留下,只得向他微笑。
“许久没见姐姐,姐姐难道不想与我叙旧?”少年坐在乘舆上,依旧低垂着眼睫,话语声不高,尾音却上扬,隐隐露出反诘之意。
“但我现在头疼。”她脸上还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抓狂。
南昀英见状,只得道:“既然凤盈不适,那就早些休息,褚云羲你也一路辛苦,叙旧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
褚廷秀始终安静地站在褚云羲身边,此刻侧身与褚云羲低语几句,说的却是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褚云羲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南昀英扬眉道:“褚廷秀有什么话是要与褚云羲私下交谈的吗?”
褚廷秀一笑,作揖道:“抱歉,鄙人只是劝褚云羲不要任性。因为褚云羲在瓦剌已经十年有余,故此我一时不留心,与他说了瓦剌话,并非有意让殿下听不明白。”
南昀英还待开口,褚云羲已抬手道:“姐姐头疼,我就先行告辞,不打搅姐姐休息。”
虞庆瑶松了口气,目送侍卫引着他们缓缓离去,回头见南昀英双眉微蹙,似是还有心事。“你还在想着褚云羲受伤的事?”她不由问道。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屏退了两侧的宫女,又负手走到庭院一角的假山前。
此处亭台楼阁颇有中原气息,但檐下匾额间刻有潦草字迹,却又与汉字完全不同,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虞庆瑶正打量四周,南昀英忽回头道:“凤盈,以前你也曾随你父亲一起来过这里,说是喜爱这别致的布局,如今可还有印象?”
虞庆瑶转目望向院中草木,只得道:“看了有几分熟悉之感。”
南昀英走回到她身边,低声道:“我已命人连夜赶往边疆,将褚云羲残疾的事告知吴王。”
虞庆瑶吃了一惊:“可是你还不确定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不管是否真如李衍所说,褚云羲终究是废掉了双腿,瓦剌难辞其咎。”南昀英语含愠意,看着她道,“你兄长已经战死沙场,而今吴王只剩褚云羲这个儿子,却又被瓦剌国弄成残废,这对你们吴王府来说,岂不是最坏的消息?”
“……那,我父王是不是会即刻从边境赶回?”虞庆瑶不安起来。
南昀英颔首,望向天际道:“这就不知了。不过之前你兄长的死讯传至军中,他便已经是强忍悲痛,为了打败瓦剌大军才没有回来。但我想,当他知道陛下已死,所有的希望应该都在褚云羲身上了吧……”
虞庆瑶听了此话,虽知自己只是暂冒郡主身份,但想到吴王三个子女中其实只剩下萧褚云羲一人,且又再也无法继承父业驰骋疆场,心情不免也沉重起来。
夜风回旋,吹起她额前金箔花钿,更吹动腰间玉石坠饰,铃铃作响。略微出神间,忽觉肩头一沉,南昀英已将手搭在了她肩上。虞庆瑶一惊,他却很自然地示意她望向远处:“我知道你以前一直都恨不能身为男儿为国杀敌,但你毕竟是女子,且已年满二十。你若是真要替你父亲分忧,便应该早日择人而嫁,繁衍子息,你父王必定也希望如此。”
虞庆瑶头脑一阵发昏,他说这话的时候满怀憧憬,态度诚恳,仿佛在为她谋划着最重要的大事,可这样的话在她听来却着实惊愕。“……殿下考虑得很周全,不过我暂时还没有想过这事,而且最近发生那么多事情,只怕父王也没有心情让我出嫁……”她纠结半晌,才想出这样不得罪人的回答。
南昀英笑起来:“那倒未必,等他回来后,我可以替你询问他的意见。”
虞庆瑶急道:“但我兄长不是才去世吗?难道我不要守孝?”
“……兄长去世,作为妹妹的你只需穿戴素衣满三月即可。怎么你就这样不愿意出嫁?”南昀英诧异地看着她,手臂下滑,似是想揽向她腰间。
“殿下我要休息了!”虞庆瑶几乎要跳起来,一下子将他推开,自己抽身后退。南昀英双眉一皱,握住她袍袖道:“凤盈,你现在为何对我这般抵触?”
“没有,我只是不太习惯……”她急忙解释,但南昀英却上前一步,仔仔细细看着她道:“为什么你现在连性情都变了许多?以前你并不会如此抗拒,难道我有什么地方令你感到不满?”
“我……”虞庆瑶被他紧握着手腕,抬头便正对上他的目光,不禁一时心慌。却在此时,从庭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南昀英侧身一望,竟是四名侍卫抬着乘舆快步而来,萧褚云羲披着雪白狐裘,正神情淡然地倚坐其上。
“姐姐,原来你还未回屋休息。”他微微扬起眉,眼里带着些许了然。
第 11 4章
“褚云羲,你怎么又回来了?”趁着南昀英回身之际,虞庆瑶轻轻收回手,迎上前去。
侍卫们将乘舆放在庭院中,褚云羲抬头看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刚才听说姐姐头疼,我想到行李中备有良药,便带来给姐姐试用一下。”
南昀英走到虞庆瑶身后,与她离得极近,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坐在乘舆上的萧褚云羲似乎显得有些卑微渺小。他抬起下颔,道:“褚云羲真是有心了,其实只需差人送来即可,又何必专程来这里?”
“别人不知如何敷用,这是瓦剌的秘药。”萧褚云羲嘴角上扬,不卑不亢地望着面前比他高的人。
虞庆瑶急于摆脱刚才的尴尬处境,便蹲在萧褚云羲身前道:“多谢你,褚云羲。”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让虞庆瑶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装作很自然的样子,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盒子。这木盒只有手掌大小,四四方方,做工简陋,也没有任何雕饰。南昀英睨着她手中的盒子,道:“这里面是药丸?”
“是。”萧褚云羲端坐着道,“姐姐,我随你进屋去,好为你治病。”
虞庆瑶略有犹豫,他随即又朝南昀英道:“时间已晚,殿下不如早些回寝宫休息,我为姐姐解除头痛后也会即刻离开。”
南昀英看看他,笑道:“那就有劳褚云羲,希望凤盈的头痛之感可以消除。”说罢,挥手让侍卫背起褚云羲,将他送入了堂屋。
虞庆瑶握着木盒站在门槛边,南昀英侧身向她低语:“你觉得他真是来替你治病吗?”她抬眼望着他,还未回答,他已带着侍卫转身离去,逐渐消失在曲径尽头。
“姐姐,你怎还站在风口,不怕头痛更甚吗?”烛光摇曳下,一身素白的褚云羲坐在堂中,望着兀自出神的虞庆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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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现在痛得也不是很厉害了。”虞庆瑶关上雕花门扉,转身望着面前的少年。之前在马车与褚云羲虽也相对而坐,但其间光线暗淡,看得并不真切。此时青铜烛台上明烛闪耀,光亮在他白皙脸上跃动,倒显得他还略带几分青涩。他眼形狭长,瞳仁极黑,在烛影下宁静内敛,但一抬眼,扇形眼睫微微上挑,又带着清冷高傲之意。
“你以前就时常这样,十多年过去了,头痛痼疾还是未曾根除。”他一边说着,一边整了整长袍下摆,覆盖住了自己的双足。虞庆瑶不由自主地望了一下他的双腿,很快又收回目光,走到了桌子的另一侧。
“麻烦将蜡烛递给我。”他淡淡地道。
“要蜡烛干什么?”她蹙眉回头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少年让人捉摸不透。他却很自然地斜倚在椅背上,伸手拿过她放在桌上的木盒,“不是说了为你疗治吗?”
说话间,木盒已被他打开,里面是一排银光闪闪的细针。虞庆瑶看到这种尖利的东西就觉得头皮发麻,不禁道:“你之前不是说给我带了药吗?这些针又是做什么的?”
“刺穴,我在瓦剌学会的。”他简单地回答着,见她不给他拿蜡烛,便自己扶着座椅探身去够。高高的烛台离他尚有一段距离,他努力地伸出右臂,但竭尽全力之下却还是只能勉强触及烛台。
虞庆瑶怕他摔倒,只得走上前取下一支蜡烛,他伸手想接,却被她抬肘挡开。“有烛油,烫的!”说话间,虞庆瑶已将那蜡烛小心翼翼地放置于桌上。
褚云羲的手指在一排银针上轻轻划过,最终拈起最细的一枚,将那针尖置于烛火之上。火焰微微一跳,灼着针尖,流丽生色。虞庆瑶攥着衣襟:“我不想刺穴。”
他自顾自地烧灼着银针,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虞庆瑶皱眉道:“褚云羲,多谢你过来探望,我现在就找人送你回去。”
“为什么?”褚云羲这才抬起眼眸,带着些许的诧异。
“没什么,我已经不觉得头痛了。”虞庆瑶说罢,伸手便想去拿开那支蜡烛。不料褚云羲动作更快,她的手才伸出,已被他一把扣住,虞庆瑶挣脱不得,看似瘦弱的他竟有如此大的手劲,让她很是意外。
“干什么?!”虞庆瑶急道。
“坐在我身前。”他依旧抓着她的手,似是唯恐她逃走。
虞庆瑶恨不能让他即刻离去,但又不能与他翻脸,只得软了语气:“我真的不想刺针,你为什么非要勉强我?”
“姐姐你与以前完全不同了。”褚云羲忽然说了那么一句,指掌暗中用力,扣紧她的手腕。
虞庆瑶呆了呆,勉强笑道:“你是觉得我胆小了吗?你要知道,一个人失忆之后,性格也许也会变的……”
“是吗?这刺穴之术是从中原流传而来,有时甚至可以起死回生,说不定你经我刺穴之后就能恢复正常了呢。”褚云羲说着便微笑起来,可这看似无邪的笑容在虞庆瑶看来显得别有用心。
“你是对我有怀疑?”她见好话说尽也不管用,便索性直视着他,“从见面之后,你就总是用审度的眼神看着我,现在忽然深夜折返,难道真是为了给我治病?”
褚云羲抬头望着她,眼神竟含着不屑:“那你说我是为何而来?”
“我为什么要说?!你到底有什么居心?!”虞庆瑶强硬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的眉梢动了动,不含情感地反诘:“只怕是你心虚,才会对我如此戒备吧?”
“我戒备?你又何尝不是?”她顿了顿,盯着他的双腿,“还有,你真的是因为摔倒在冰上才变成这样的吗?那个始终跟在你身边的褚廷秀,其实一直在威胁你吧?”
萧褚云羲垂下眼睫,很快又恢复到之前的那种漠然神态,好似虞庆瑶所说的话与他完全无关。
“给个回复好吗?”虞庆瑶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紧紧抿着唇,烛影飘忽,映在他雪白狐裘间,错落有致,宛如梅瓣。虞庆瑶最忍受不了这种沉闷场面,不由着急道:“说话,萧褚云羲!”
“要我说什么?”他冷冷道。
“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如果是试探的话,请你回去,我要睡觉了!还有,我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你要是觉得我很陌生就跟我保持距离,不要再来故弄玄虚!”她说着,“啪”的一声合上盖子,一把推到了他面前。
——她嘴上锋利,心中却还是有点虚,因此一鼓作气地说罢之后,便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屋中很是寂静,过了片刻,她才听到褚云羲缓缓道:“我没有故弄玄虚。”
虞庆瑶怔了怔,他又继续道:“小时候你就犯过头痛的毛病,父王命人从大明边境抓来大夫替你以银针刺穴,只有那样才可以缓解你的疼痛。我曾说过,姐姐,等我长大了,会去大明学习医理,替你彻底治好痼疾。”说至此,他顿了顿,却没有看她,“但是不久之后,我就被送到瓦剌做了质子。”
虞庆瑶本是侧身对着他,此时不禁望了他一眼,褚云羲的视线始终落在青砖地面上,似乎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她颇感纠结,犹豫着不知应该如何接话,褚云羲将桌上的木盒收入袖中,“既然你不再需要我替你治病,那我以后不会再拿出这些东西了。”
虞庆瑶心里有些酸,感觉自己似乎是太过敏感也太过急躁,误伤了他的好心。她转身望着木盒:“银针是你专门带回来的?”
他没有看她,只是道:“我本来以为你会高兴。”
虞庆瑶望着褚云羲,他低眉侧目,神情中带着几分落寞。
这样的神情,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当她与父亲的关系还不算那么糟糕的时候,为了给父亲准备生日礼物,她每天晚上打着手电躲在被窝里编织。可是当她赶在父亲生日那天编织好丝线娃娃,从中午等到傍晚,准备给他一份惊喜时,他却连家都没有回。蛋糕上的蜡烛由灿烂至燃尽,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她攥着娃娃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却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虞庆瑶默默地叹了口气,弯腰望着褚云羲:“好吧,如果你真的很想试一试你新学的本领,我可以做一下实验品。”
他略怔了怔:“什么意思……”
“别管这些。”虞庆瑶正色道,“说吧,你要刺的?”
褚云羲想了想,道:“后背处,可治头痛之疾。”
“……你是要我脱光衣服吗?!”先前的同情心一下子跑光,虞庆瑶涨红了脸,脑子里居然浮现出为了治病必须要在男子面前“宽衣解带”的那些老土桥段。
褚云羲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怔了怔道:“不需要,只是后颈,你将衣领解开,最多露出肩膀即可。”
“……好吧……”她环顾四周,虽然门窗紧闭,但屋内还是很冷。于是搬来凳子坐在他面前,伸手呵了几口气,背对着他解开了衣襟。
绒袄褪去后,层层叠叠的衣衫滑落至肩膀下,肌肤暴露在外,果然很是寒冷。
她绷紧了肌肤,等着那种酸楚的感觉降临,但奇怪的是,坐在她身后的褚云羲却没有立即刺下银针。
“喂,褚云羲,快点啊!”她冷得直打哆嗦。
话音才落,忽觉后背处轻轻一触,有人抚过了她的肌肤。
他的动作似乎还带着几分犹豫,但微冷的指尖停留于她颈下,许久不曾移开。
虞庆瑶浑身起了寒战,她不是没有与异性接触过,但这种寂静中的轻触,却让她心底浮起异样的感觉。“你干什么?!”她惊愕之余,猛地收紧衣襟,回过身怒冲冲盯着他。
眼前的萧褚云羲却似乎比她更震惊,黑澄澄的眼眸里不再是冰雪一般的清冷,而是一江秋水起了波澜。
“你不是说要扎针吗?为什么动手动脚?!”虞庆瑶觉得自己受了骗,霍然起身质问。
萧褚云羲深深呼吸,眼神波动,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忽然开口叫道:“姐姐。”
虞庆瑶一怔,从见面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叫她。虽然她其实并不是他的姐姐,但这一声情真意切,竟也让她一时愣住。
“你,你到底搞什么啊?”虞庆瑶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慌乱中扣着衣襟。
“没什么。”他竟如释重负,双手撑着椅子,“你后颈下方有朱红色的印记,我见过,不会认错。”
“原来你还是为了验证我的身份?”虞庆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但忽然一转念,不禁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我后颈处的印记?!”
褚云羲愣了愣,竟稍显局促:“小时候去找你,你在沐浴……碰巧看到了而已。”
虞庆瑶张了张嘴,紧紧攥着衣衫,魂不守舍地坐在了椅子上。
——如果说世界上有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还是在她的认知范围内的话,那么为什么就连真正的萧凤盈身上的印记,在她身上也同样存在?!
第 115章
“姐姐,你怎么了?莫非是真的犯了头痛病?”褚云羲见她神情恍惚,不觉又去取银针。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无力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累……”
他本已打开盒子,听到她这样说,不由停下了动作。“是生我的气?”他抬起头,眼含谨慎。
虞庆瑶勉强笑了笑:“没有生气,褚云羲,你先回去吧。”
“……好。”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再次合起木盒。虞庆瑶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有所动作,这才反应过来,忙站起低声道:“我去叫人来送你走。”
褚云羲默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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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先前的宫女均被南昀英屏退的缘故,庭院中甚是寂静,虞庆瑶打开屋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城市不同,此处夜空如铺展无垠的沉沉墨缎,寥落星莹缀于其间,更显渺远幽深。
她未穿绒袄,冒着严寒快步走下台阶,随后习惯性地撩开层层袍袖,微微露出左腕间的那只夜光表。因怕被人发现,她始终都将此物藏在身上,身侧无人时便会琢磨摆弄,希望能从中探寻到那夜不速之客的来历。
月光下,指针还是纹丝不动,虞庆瑶望着这唯一能让她感到与现实世界有所联系的物件,一时出神。
忽然间,表盘间的十二个光点闪烁起来,原先微弱的绿光越来越亮,如同十二颗钻石,光芒耀人眼目。
虞庆瑶一惊,这时候原先总是不动的指针也开始剧烈颤抖,像是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竟开始挣扎着向前移动。她不禁后退一步,按着手表抬头四顾。远处宫殿高墙如暗影山峦,风过之处忽见红芒一闪,竟有黑影在西边宫殿屋顶上急速潜行,似乎正朝这边而来。
她的脑海中一下子浮现了那夜在昊天城遇到的“怪物”,当即飞快地转身奔上台阶,冲进屋子后“嘭”的一声关紧屋门,重重地抵住了门闩。
褚云羲不明所以,见她背倚着大门脸色发白,不禁诧异道;“姐姐为何这样惊慌?”
“不要出声!”她急切喝止,继而又到处搜寻,情急之下搬了檀木座椅抵在门后,却觉得还不够安全。褚云羲坐在桌边,看着她在屋中手忙脚乱,忍不住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虞庆瑶正忙着堵门,无暇多加解释,只道:“有刺客。”
褚云羲一惊:“那怎么不见侍卫前来?!”
“他们还没有发现,明白了吗?”她气喘吁吁地将另一把椅子推到门后,回头见他还坐在那里,便奔回他身前,正色道:“你就待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大惊小怪!”
“既有刺客就应该通知侍卫!……”褚云羲话音未落,屋顶却忽然传来波浪般的响声,虞庆瑶惊愕间抬头,褚云羲却惊呼:“你的手!”
虞庆瑶惊觉低头,但见左腕间的夜光表竟发出艳绿的光芒,直透过重重衣衫,好似一团碧绿的火焰。
“别喊!”她一把扯下手表,紧紧攥在手中。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红光倏然自窗外射进,暗黄色窗纸只散出一股青烟便化为乌有。“小心!”虞庆瑶眼见红光飞速扫来,一把拽住褚云羲便想将他拖离座椅。但他双腿不能站立,被她强行一拽便摔到地上。
红光紧贴着两人脸庞斜射而过,此时庭院中传来数声女子惊呼,想必是从别处回来的宫女发现了异样。虞庆瑶跪行到窗下,抓着窗棂便朝外张望。院中一名宫女吓得跌坐在地,身边的灯笼正熊熊燃烧,另两名宫女则瑟缩着往后急退,脸上带着惊恐万分的神色。
虞庆瑶的手心冒着汗,那枚夜光表在她掌中还在幽幽发光。
“姐姐,别靠近窗口!”褚云羲扶着椅子想要站起,但终是无能为力。虞庆瑶顾不上回头看他,此时远处灯火亮起,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眼间人影憧憧,众多护卫手持兵刃冲进院门,顷刻间就将三名受惊的宫女护在身后,白晃晃的刀剑在灯光下泛出寒光。
“什么人胆敢私闯行宫?!”为首的护卫厉声呵斥,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给我上!”首领一声令下,众护卫如潮涌般扑上。虞庆瑶在窗内看不到他们面前的到底是什么敌人,只见红光乍现,如镭射般直刺四方,惨叫声接二连三,原本勇猛的护卫们竟纷纷跌倒在地,捂着脸面哀号不已。
她心生寒意,急忙伏在窗下,转头间见褚云羲正吃力地往这边移动,忙压低声音道:“别过来!”岂料话音未落,窗外红光一现,竟突然有一只手穿破纸窗,径直抓住了虞庆瑶的长发。
虞庆瑶惊呼出声,抬臂紧抓着那人的手腕,但窗外的人力量极大,不等她有所反抗就已将她整个人从窗口拽出。
咔咔作响,窗棂尽断。
“姐姐!”褚云羲脸色发白,奋力朝前爬去。窗外黑影晃动,只听宫女们尖叫声起,又闻弓箭萧萧作响,间杂着南昀英的呵斥声。
等到褚云羲费尽力气推开大门时,只见远远近近火把起伏,大批人马已将院落团团围住,南昀英却领着众护卫朝外飞奔而去。
纷乱之中,褚廷秀穿过人群直奔到屋前,俯身抓着褚云羲的手道:“你可曾受伤?”
“没有。”他急促呼吸,望遍周围却找不到想见的人,“姐姐呢?!我的姐姐呢?!”
褚廷秀皱眉,回头望着沉沉黑夜,“有个黑影抓着她跃上屋顶,很快就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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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内火光明灭,黑影如猎豹般飞速地腾跃穿梭,从一座宫殿的琉璃瓦上掠至另一座宫殿的檐角。
虞庆瑶被那个人挟在臂下动弹不得,肋骨痛得几乎像是断裂了一般,夜风席卷而来,她手脚已经冻僵,只剩呼吸的力气。远处有呼喊声此起彼伏,她隐约能望见火把如蛇阵,在各个宫落间穿行,但地面上的侍卫一时之间却还很难追及这个挟持着她的人。
他弓腰弹跃,纵身跃上北边的宫殿屋顶,落下时身形一矮,如伺机出击的野兽般蹲伏在檐角,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虞庆瑶被他紧扣着咽喉,无法发出声音,又觉后背猛地一痛,已被抵在尖耸上挑的檐牙处。月光隐现,在他墨黑的护目镜上反射出一抹寒色。他穿着完全是现代样式的灰黑制服,双肩的银质肩章隐隐发亮。
“你到底是谁?”虞庆瑶趁着他微微松开手指的间隙,喘息着道。
“虞庆瑶,难道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但在虞庆瑶听来却只觉心猛然一沉。
——海力图。那个当初将她押出监狱的人。
夜光表、护目镜、赤红色光波、灰黑色制服……她虽早有揣测,但一经证实,还是心惊。
“你跟我是同时穿越过来的?”她盯着他问道。
海力图的手还扣着她的咽喉,手指有力,掌心温度极低。“把通讯器交给我。”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不含感情地发出指令。
“通讯器?”虞庆瑶呼吸困难,意识也有些模糊。他却更紧了紧手指,加重语气道:“上次被你拿走的东西。”
虞庆瑶头脑混乱,想了想才道:“你是说,那个夜光表?”
“是。在的?”他迫近了她。虞庆瑶的后背抵在檐角,半个身子已经倾斜出去,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立即从高处坠下。大风卷乱了她的长发,她抓着他的手腕,挣扎道:“不在,大概是丢在了房间里……”
“去拿。”海力图冷冷地说着,此时不远处的石径间有一列侍卫飞奔而来,当先之人提起灯笼,隐隐望到宫殿檐角似有人影,便高声叫喊起来。
转眼间,手持火把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朝着这里汇聚而来。
“你逃不掉的。”虞庆瑶狠狠地盯着他那双墨黑的护目镜。
“你以为我杀不了他们?”他冷哂。
“就算杀光他们,你也回不去,不是吗?!”
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忽然一把揪住虞庆瑶的衣襟,压低声音道:“下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必须交出通讯器。记住,我随时会再来找你。”说罢,将虞庆瑶往屋顶方向一推,自己则飞速地掠出,很快就跃上另一座宫殿之巅,消失于茫茫月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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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混乱之后,虞庆瑶终于被救了下来。站在夜风中的她发髻散乱,绯红腰带亦被撕断,脸色苍白,狼狈不堪。
南昀英一边急令部下四处搜寻,一边解下狐绒斗篷披在她肩上,低头看着她道:“据部下所说,那人眼中能发出赤红光焰,莫非就是当日在昊天城袭击你的人?”
虞庆瑶勉强镇定了心神,道:“应该就是他。”
“他是什么来历,为何将你带至屋顶?”
“我不知道……”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斗篷,避开了南昀英的目光。南昀英微一皱眉:“如果他是有所企图,怎会一句话都不跟你说?”
虞庆瑶急道:“他抓住我之后就一味奔逃,很快你们就追来了。”
南昀英犹带沉思之色,忽听有人叫了声“姐姐”。他回头一望,见夜色下护卫们抬着乘舆快步而来,褚云羲远远地望到了虞庆瑶,便挺直了身子,眼里满是焦急。
虞庆瑶亦回转了身,乘舆还未停下,褚云羲便问道:“姐姐,你可曾被那怪物所伤?”
她摇摇头:“还好,只有一些擦伤,并没有大碍。”
“那就好……”褚云羲望着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随即又抿唇不语。南昀英见褚廷秀亦陪在褚云羲身边,微一忖度,上前道:“褚廷秀殿下,你之前也看到了那怪人的背影,不知有无什么看法?”
褚廷秀微微一怔,道:“在下从前没有遇到过这样飞檐走壁之人,今夜还是第一次得见。”
“是吗?”南昀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自从郡主从雪原被救回后,这已是第二次遭到袭击,只怕此人极有可能是因着她的身份而来。”
褚廷秀的神色依旧温和:“太子的意思是,那怪人与吴王有仇,故此找到郡主妄图报复?”
虞庆瑶皱着眉望向南昀英,南昀英却笑了笑:“也有可能是此人想抓住凤盈作为要挟。”
褚廷秀讶然道:“何以见得?”
“说实话之前他已两度得手,若真的只是想报复,恐怕凤盈未必能完好地站在这里了。”南昀英说着,扫视了虞庆瑶一眼,继而道,“因此我更觉得那人是别有所图。”
褚廷秀一怔,随即郑重其事道:“既然这样,殿下可要好好保护郡主,以免她再遭受袭击。”
“若是那人敢再来犯,我北辽众多勇士定不会再让他逃脱。”南昀英看着他,缓缓道,“褚廷秀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万一你有何闪失,瓦剌国与我北辽之间的盟约,可就无法履行了。”
褚廷秀笑了笑,揖道:“多谢太子殿下提醒。”
他二人在此对话,虞庆瑶早已冻得浑身冰冷,但又不能打断他们的交谈。褚云羲朝她望了一眼,忽低声道:“殿下,既然那人已走,就先让姐姐回房,她已被风吹了许久。”
南昀英这才一省,随即唤来护卫送郡主回去。虞庆瑶记得自己在被海力图抓住的那一瞬间,因受惊而松开手,那只夜光表应该就掉在房中。她现在只想着赶快找到此物,不能让别人捡拾了去,故此未再与褚云羲告别,急匆匆地跟着南昀英快步离去。
众人慢慢散去,褚廷秀的随从亦抬起乘舆。四周火光摇曳,褚云羲坐在乘舆上侧过身子,望着虞庆瑶远去的身影,忽而喊道:“姐姐。”
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正疾行远去的虞庆瑶闻声回头,微带诧异:“什么事?”
褚云羲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没什么了,你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