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茫然,他却侧过脸低声吩咐,随从们抬着乘舆转向了另外的方向,褚云羲坐在上面,也没再回头。
******
这小小的疑惑并未在虞庆瑶心里留下多少影响,她一路疾行,很快便回到了院落。南昀英在院门前吩咐众人加紧戒备,虞庆瑶趁机溜进了屋子。
房间内烛火已灭,桌椅横斜凌乱,想来是刚才众人全都出去找她,没人进来整理。她松了一口气,反手掩上房门便潜行至窗下。黑暗中,地上一片沉寂,并没有那种幽幽绿光。
虞庆瑶心里一慌,跪在地上细细寻摸,还是一无所获。她又不甘心地点燃了蜡烛,可找遍整个房间后,带给她的只有绝望。
——夜光表不见了。
第 116章
辗转反侧了一夜,虞庆瑶在天光刚刚发白的时候便起来了。匆匆忙忙地梳洗了一下,裹着绒袄披着斗篷奔出了院落。宫女们才刚开始洒扫,见她这般样子,不禁叫道:“郡主,您要去的?”
“我找褚云羲。”她快步朝前,院门口的侍卫见状,急忙上前道:“太子殿下有令,为保安全,请郡主不要随意走动。”
“现在已经天亮,我只是去褚云羲住的地方而已。”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前,侍卫们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为她带路。
沿着青石道路径直向北,穿过花圃后,一座庭院便在前方。门前的侍卫见虞庆瑶快步而来,急忙进去通报。虞庆瑶来到屋前时,宫女行礼道:“公子刚刚起身,郡主是否稍等片刻?”
虞庆瑶微一踌躇,房内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既然姐姐清早到来,就请进来罢。”
宫女听后,才开门引着虞庆瑶进了卧房。靛青锦帘撩起,屋中微有暖意,床前架着炭炉,褚云羲倚坐在床头,身上仅披了一件素青的锦袍。
宫女想为虞庆瑶端茶,她却低声道:“不用了,我有话要跟他说。”
“是。”宫女应声退下,关闭了房门。虞庆瑶站在炭炉边,道:“褚云羲,昨夜睡得可好?”
“尚好。”他虽是这样说,但始终低垂着眼睫,似有些疲惫。虞庆瑶犹豫了一下,直接道:“昨晚我被抓走时不慎掉落了一件东西,你是否看到了?”
“什么东西?”他扬起眉看着她,神色微讶。
虞庆瑶走近一步,轻声道:“就是一个会发光的物件……你之前也看到过的。”
褚云羲想了想,道:“我记得……但你被抓走时我十分慌张,并未注意到其他。姐姐清早到来就为的这事?”
虞庆瑶蹙眉,一侧身坐在床边座椅上,盯着他道:“褚云羲,这件东西对我很是重要,你真的没有看到它掉在的了吗?”
他缓缓抬起眼:“姐姐如此着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宝物?”
虞庆瑶怔了怔:“呃……西域的饰品,镶嵌了有许多宝石……”
“是父王赐予你的吗?”
“是啊。”虞庆瑶故作镇定地道,“因此对我意义重大,你要是看到了一定要告诉我。”
“好。”他颔首,“我记住了。”
******
虞庆瑶除了问话之外,面对着这个安静少年着实无话可说,因此草草应付了几句后,便借故告辞。离开他的住所后,她又问遍了宫女侍卫,但每个人都说不曾见过此物。
南昀英前来探望她的时候得知此事,安慰道:“昨夜你被抓走后,我们都离开此处全力追寻,又怎会有人进屋?或许那东西并不是掉在屋中,既然已经遗失,等回上京后我再送你珍宝即可。”
虞庆瑶心急如焚,南昀英见状,又亲自带着她沿途寻找,几乎走遍了昨夜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但还是没有找到她丢失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待我见了吴王后再问问,或许还能找到同样的……”南昀英见她神情焦灼,不禁问道。
“不用!”虞庆瑶急忙道,“不用问他……父王要是知道我丢了他赐予的宝物,一定会很生气,所以还是别让他知道为好。”
“那也好。”南昀英微感意外,继而低声道,“今日午后我们就会启程,吴王应该也已经出发,或许我们还未回京便能遇到他。”
“是吗……”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心中更感不安。
南昀英颔首,上前一步又道:“我们此行还要与褚廷秀同路,你要提防此人。”
“为什么?”虞庆瑶一怔。
“我怀疑那个刺客是瓦剌国的人。”南昀英目光明厉,“褚廷秀深藏不露,若非出身不及其兄长尊贵,瓦剌帝位便是他的了。如今他名义上代表瓦剌前来与我朝议和,而刺客又两度袭击于你,只怕是有意要制造混乱,让吴王为之分心。”
虞庆瑶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道:“你不觉得这样做的话他们是自讨苦吃吗……”
“若是真的按照先前谈的条件来议和,瓦剌国力必定日益衰败,他们又怎会坐以待毙?”南昀英言谈间露出自信之色,虞庆瑶不好反驳,只得沉默。两人沿着小径走了一程,远处正是褚云羲居处,南昀英便问她是否想去那边坐坐。虞庆瑶忙摇头拒绝:“清早时已经去过。”
“你为何不太愿意跟褚云羲相处?”他看着她,带着些疑惑。
“……没有,可能是分别太久,所以有点陌生吧……”虞庆瑶说罢,还有意笑了笑。
南昀英却望向那个院落,过了片刻,道:“你还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吗?”
她愣了愣:“不太记得了……怎么问这个?”
南昀英没有立即回应,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他真的是褚云羲吗?”
“你怎么会忽然这样问?”她错愕地看着南昀英。
关于褚云羲身份的真实性这一问题,是她从未想过的。其实也很正常,她自己都是假冒的郡主,又怎会去怀疑“褚云羲”是否是真的质子。
南昀英却道:“没什么,只是想到褚云羲从小远离北辽,十年后再次回归却性情大改,有几分怀疑罢了。”
“瓦剌没有必要弄一个假冒的质子来交还给北辽啊!”虞庆瑶沉吟了一下,“即便你怀疑的事情是真的,也就是说真正的褚云羲已经出了意外,那他们为什么不找个健健康康的人来顶替?”
“也许找不到另外的人了。毕竟不能与小时候的长相相差太远。还有,你是否能确定他双腿已废,而并非伪装?”南昀英脸色凝重,末了更告诫她道,“总之你务必小心观察,以免中了瓦剌国的奸计。”
“……好。”虞庆瑶被他这认真的目光盯着,不得不小声答应。
******
午后晴空无云,阳光正好,在卫兵的护送下,这一行人离开燕州行宫,又踏上了返回上京的路途。与之前不同,虞庆瑶主动要求与褚云羲同坐一辆马车。褚廷秀微感意外,南昀英自然很是满意。
她提着长而繁复的裙子登上华丽的马车,褚云羲坐在那儿,依旧寂静淡漠。今日温度略高了些,他脱下了狐裘,外面便还是那件素青色锦袍,斜襟延伸至衣领处都缀着雪白绒毛。那件狐裘盖在他的膝上,虞庆瑶坐下时,以眼角余光扫视了他的身边。
仅有一个不大的包裹,她记得昨日初见他时,这包裹也在他手边。
“这是从瓦剌带回的东西?装的什么?衣服吗?”她轻松地问道。
褚云羲侧过脸看了看,淡淡道:“一些旧物罢了,比如昨夜你见过的银针。”
“能再让我看看吗?”她用带着笑意的目光盯着他。
他似乎有些不自然:“你是说银针吗?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那是你专门为我带回的东西啊。”虞庆瑶挑眉一笑,见他没有回答,便自己探身去抓过了包裹。褚云羲却没有阻止,她便将包裹解了开来。在最上面的正是那个木盒,虞庆瑶瞟了他一眼,见他静静坐在对面,毫无惊慌之意,只得打开了盒子。
盒中还是那排银针,整整齐齐地放置于黑色丝绒之上。虞庆瑶不想让他察觉自己的用意,便问道:“你是从的弄到这些银针的呢?”
“褚廷秀曾出使大明,我托他给我带回了银针与医书。”马车有些颠簸,他坐得似是吃力,双手撑着座椅。虞庆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看这木盒,总觉得盛着银针的丝绒底子有些不平整。她不禁暗自欣喜,趁着褚云羲望向窗外的时候,以尾指一挑,便将那层丝绒掀了起来。
底下果然另有空间,但令虞庆瑶失望的是,从形状来看,夹层中用白色布帕包着的东西明显不是夜光表。
“你很想知道那是什么?”褚云羲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望着她。虞庆瑶急忙将盒子关上:“我只是看到底下不太平整,所以想帮你放好。”
他不言不语地看着他,越是这样,虞庆瑶越是感觉自己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她尴尬地将盒子递到他面前,褚云羲接到手中,却将盒盖打开,慢慢掀开了夹层,将白帕托在掌心。
很轻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没有。
“你还记得这个吗?”他缓缓打开白帕,目光却始终落在虞庆瑶脸上。
原来是一根长长的羽毛,尾端暗蓝,中间则有一缕赤红贯穿首尾。
虞庆瑶微微一怔:“这是什么?”
“凤凰的尾羽。”他将羽毛托至她面前,却不让她碰触。
她忍不住道:“世上哪会有凤凰?”
他却摇头:“不,母亲曾对我说,在她的家乡有一对凤凰,每逢云雾起时,便会在高山之巅盘桓不去。若是有人捡拾到了凤凰的羽毛,就可御风飞翔,哪怕再远的地方都能去得。”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极其认真,甚至有些虔诚,就连虞庆瑶都不忍打破他的美好幻想。但她纠结半晌,还是提醒道:“你说的,应该算是传说吧……”
“你觉得是谎言吗?”他忽而抬眸,眼神锋利如刀。
她局促了一下,道:“也不能说完全是谎言,但世上真的没有凤凰……不过你要是觉得这尾羽漂亮,收藏着也未必不可。”
“姐姐记得这尾羽是谁给我的吗?”
“……是你母亲?”虞庆瑶话一出口,不觉一惊,急忙改口道,“哦,不对,应该是我们的母亲……”
褚云羲的唇角慢慢浮出异样的笑意,极其浅淡,却又蕴含着虞庆瑶无法理解的诡谲:“你连这也忘记了吗?我与你并不是一母所生。”
“是吗?”虞庆瑶只觉背后一冷,随即不动声色道,“看来我真的忘记了许多事情。”
他低头,一边用白帕重新包起尾羽,一边道:“你与大哥是王妃所生,而我母亲原本生活在遥远的草原。父王在征讨达穆朗部落时虏获了她,因见她美貌便带回上京献给北辽皇帝,皇帝却反将她赐予了父王。”
虞庆瑶怔了怔,看着他的眉眼,不禁道:“难怪你的长相跟这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从小他们就说我不像北辽人。”他关上了盒子,不带多少情感地道。
……
夕阳即将落下,天色又渐渐变暗。因附近没有城池,马队便在旷野中驻扎下来。
卫兵们很快就搭建起了宽敞的帐篷,褚云羲又一次被人从马车中背下。这一路上他从来都不能依靠自己行动,虞庆瑶坐在车上望了他背影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座位上,他留下的包裹还在。她迅速关上车门抓过包裹翻了个遍,但还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难道真的不是被他捡取了?
她蹙着眉,握着包裹发了怔。
从一开始她就不想留在这个时代,但如何回去,回去后又该怎样躲避追捕,却是最难的问题。如果说起初的一段时间内她还很是茫然的话,海力图的出现却反而给了她一线光亮。虽然他还是在暗中伺机而动,但不管怎样,或许他可以找到回现实世界的路径。
而那个看似夜光表的通讯器,正是虞庆瑶现在唯一可以利用的东西。
第 117 章
因在行宫遭遇袭击,南昀英催促着马队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为了尽快返回上京,他们选择了更短的路程,只是途中必得经过寸草不生的戈壁。
连日来马队昼夜兼程,每个人都异常谨慎,但海力图却再未出现。抵达戈壁滩的那天,从午后起天色就变得晦暗。天际的云层起初还是淡如云烟,渐渐地越积越厚,临近黄昏时分,已低沉得与远方地平线连成一片。
此处已是遍地荒凉,寒风卷起沙尘,纷纷扬扬迷乱了天地。骑在马上的南昀英不得不勒缰止步,挥手示意身后马队暂时停下。虞庆瑶坐在马车中听得外面风声呼啸,才打开窗子,便被扑面的风沙吹痛了眼睛。
“凤盈,把窗子关好,看样子我们没法赶到驿站了。”南昀英策马过来,替她关上窗户。虞庆瑶揉着眼睛,隔着窗子道:“就在这等着风停?”
“要找地方避风,万一风势更大会越加危险。”他说罢,又回头指挥众人掉转方向。虞庆瑶只觉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前行进,风沙扑打在窗户上簌簌作响,让她觉得这马车时刻会散架。
外面的人在大声传令,一时间马嘶连连,兵戈碰撞声亦不绝于耳。虞庆瑶裹紧了衣衫侧转身子,褚云羲正顾自望着手边的弓箭,这是南昀英为了防止再有人来偷袭而专门给虞庆瑶准备的。但此时褚云羲却握起一支三棱箭,久久凝视。
自从离开燕州后,虞庆瑶总觉得这个少年不太正常。
他时常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若非虞庆瑶开口,他是绝对不会主动说话,总是默默坐着,似乎陷入冥思之中。虽然见到他也就几天的时间,但虞庆瑶明显感觉到他与在燕州行宫时不同了。
她曾试探问过褚云羲是否身体不适,但他却只是安安静静地挑起眉睫望着她,像是在研究一个古瓶或是一件饰物。这种审度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于是她干脆闭嘴,再也不去主动与他说话。
马车越来越颠簸,虞庆瑶紧抓着靠背,却见一直盖在褚云羲腿上的狐裘滑落了下来。她微微一怔,见他还是如同入定般端坐着,不由想为他捡起。岂料就在她弯下腰的一刹那,只听马鸣急促,车子猛然一晃,几乎就要翻倒。
虞庆瑶惊呼一声往前摔去,褚云羲急忙伸手抓住她,但反而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翻在地。“当心!”虞庆瑶见他撞向坚冷的车门,不由爬起身一把拽住他,但此时外面一阵喧哗,马车突然加快了速度向前狂奔,虞庆瑶撑着座位向外喊道:“出什么事了?!”
回答她的只有马匹嘶鸣声以及呼啸的风声,其间还夹杂着南昀英急促的话语。
虞庆瑶感觉不对劲,这马车的速度快得惊人。她扑到窗前使劲打开窗子,却惊觉漫天黄沙遮蔽了天空,世界已完全陷入混沌。
乌云压顶,狂风大作,极短的时间内,天色晦暗如同深夜。原本整齐有序的马队顷刻间乱了阵型,南昀英率领数名卫兵冒着飓风竭力朝着这个方向追赶,却很快就被大风吹得偏离了方向。
“停下!停下!”他们在后方焦急叫喊。虞庆瑶亦奋力探身朝前张望,只见马匹被这狂风惊得如同发疯。车夫拼命一勒缰绳,两匹骏马腾跃而起,竟将车夫生生甩下。
虞庆瑶眼看着车夫摔在黄沙中,转眼间就消失于视线间,而那两匹受惊的马儿还是丝毫未停。弥漫的风沙中,后方追赶的身影已越来越远。她“嘭”的一声关上窗户,一把拉住车门便想打开。
“你要干什么?!”褚云羲拦住她急道。
“没人驾车了!我得到车头去!”她想推开褚云羲,却被他抓住了手腕。“你能让马车停下?”他盯着她问道。
虞庆瑶不禁一愣,但随即道:“去总比不去好!你在这坐着!”说罢,发力挣开了他的手,使劲打开车门便爬到了车头。此时风势更大,她已看不清前方,砂砾疾旋着扑打过来,就连呼吸都异常艰难。她一手紧抓着车辕好让自己不至于跌落,一手努力往前想要握住缰绳。
但马匹疾驰之中,缰绳已被甩落一侧。虞庆瑶才探身抓住,马车却正好疾行转弯,她只觉天地旋转,顿时失去重心滚向边缘。
就在此时,却有人从后方紧紧拉住了她的脚踝。“过来!”褚云羲趴在车门处,咬牙拽着她想要拖回。虞庆瑶半个身子已经悬空,手指刮过沙地,顿时磨去了一层皮肉。她拼尽全力攀住车辕,褚云羲的指节已突显发白,他的左手本来是拽着车门,此时见虞庆瑶还是没法探身上来,竟忽地伸出双手使劲拽住了她。
狂风卷乱了她的长发,虞庆瑶咬住搅乱视线的发缕,最后奋力一挣,终于跃上了车头。缰绳就在手中,但她却不知如何掌控这繁重的马车,只依照骑马的方式用力勒缰,想要让马匹放慢速度。但此时马匹依旧处于癫狂状态,她这胡乱地一扯反而使车子摇晃地更加厉害。
“不要硬拽!”褚云羲吃力地伏在车门口,望着惊慌失措的她。
虞庆瑶回头急道:“你会驾车吗?过来帮我!”
他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紧抿着唇,以双手撑着身子往前挪动。虞庆瑶见他行动艰难,急忙侧转身子伸手过去,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抓住了她的手。
“就这样,别松手!”风声呼啸,虞庆瑶的声音转瞬即逝。她始终紧紧握住他的手,生怕他坠下马车。但褚云羲坐得不稳,马车一个颠簸他便得抓住车辕,根本无法接过虞庆瑶递来的缰绳。
虞庆瑶在情急之下紧紧抱住他的腰:“你只管驾车,我抱着你。”
褚云羲一惊,侧过脸望了她一眼,眼里满是讶异。虞庆瑶重重地将缰绳塞到他手中:“快!”
他什么都没说,握着缰绳用力一控,本已直冲的马匹不得不减缓了速度。但风沙随即卷来,马匹再次拖着车子往斜侧奔逃,只不过这时沙土越来越深,马蹄陷入其中,加之奔跑已久,行进速度已大不如前。
“坐好。”褚云羲只说了一句,便忽然侧身弯腰,探手抓住了车辕边的一根长柄。虞庆瑶不知他要作甚,只得死死拽着他以免出事,但见褚云羲用力扳动长柄,车轮间发出刺耳的声音,奔驰的马匹急剧嘶鸣,似是遭受了极大的阻碍。
车子在黄沙中颠簸不已,虞庆瑶下意识地紧抱着他不放。那尖利之声不绝于耳,马匹拼命奔跑,忽然间车轮一扭陷入黄沙,车身竟轰然侧翻。虞庆瑶在惊慌中拽着褚云羲跌下车去,此处正是高耸的沙丘,两人自陡坡滚下,很快便滑坠至底,跌了一身的沙尘。
******
风声尖啸如刀,虞庆瑶肩膀着地,痛得几乎要落泪。她挣扎着抬起头,却见褚云羲闭着双目躺在不远处,下半身已被不断滑落的黄沙掩埋。
起伏如山的沙丘在逐渐崩塌。
“褚云羲!”虞庆瑶奋力朝他爬去,忍着痛抓住了他的肩膀,耗尽全力才将他拖拽出沙堆。她撑起上身,喘息着看着褚云羲,才想拍拍脸让他苏醒过来,他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虞庆瑶抹去唇边的沙粒,摇摇晃晃站起来,又弯下腰想要拉他坐起。但褚云羲却以及其冷漠的目光注视着她,即便是在这漫天黄沙倾卷不已的情况下,他仍寂静如斯,瞳仁黑澈如夜。
虞庆瑶急道:“我背你走!这里太危险!”
他紧抿着唇还是不语,她眼见风势不减,不禁半跪在他身前,一把抓住他手腕就想背起他离开此地。岂料褚云羲猛然间挣脱了她,虞庆瑶被他这一甩险些跌倒,不禁陡然站起道:“你想干什么?!在这里等死吗?!”
“你不是我姐姐。”坐在黄沙间的少年扬起脸,用极其冰冷的眼神盯着她。
天色晦暗,飓风扑卷而来,虞庆瑶几乎站立不住,但她还是竭力控制着自己:“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我的姐姐自小会骑马驾车,即便她忘记了所有亲人,在刚才那样紧急的时刻,也不可能不知晓车闸的位置。”萧褚云羲目光冷澈,抬起头盯着面前这个环佩凌乱的女子。
流沙无声无息地流淌于两人之间,很快覆着了褚云羲的双腿,在寒风吹袭下,虞庆瑶的唇色隐隐发白。
尽管被如此尖刻地揭露,可她不愿在这少年面前服输。她拨开颊边的发缕,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个才从敌国回归的质子,缓缓道:“那你说我是谁?”
褚云羲的瞳仁收缩了一下,似乎他并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地反问。“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假冒的郡主了?”他冷笑,满目讥讽。
“你始终都在怀疑,但刚才如果不是我,你只怕已经被黄沙掩埋!”虞庆瑶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又怎样?我是要感激你的救命之恩,然后再允许你一直欺瞒众人,借着郡主的名义招摇撞骗?!”他扬着眉梢,厉声道,“我的姐姐到底在的?!是谁让你假扮她?!”
“我没想招摇撞骗!”虞庆瑶大声道,“从一开始我就跟他们说我不是郡主!但没有人相信我!”
萧褚云羲坐得艰难,撑着沙土的双手微微发颤:“一派胡言!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虞庆瑶拂袖转身,走到侧翻的马车前。原本放在车中的弓箭散落一地,她抓着车辕想将车身抬起,但马匹不断嘶鸣打转,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抬起沉重的车子。
“那我姐姐呢?!”萧褚云羲还坐在沙堆下,望着她的背影吼道。
她紧抓着车身,微微回过头,只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用手撑着身子朝她迫近,声音嘶哑:“说话!为什么不回答?!”
虞庆瑶背朝马车站定,望着他在风沙中尤显孤瘦的身影,沉声道:“我说出的答案,未必是你想听的。”
“我命你现在就说!”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猛然间抓起黄沙中的弯弓,奋力拉开弓弦,乌黑的三棱箭对准了虞庆瑶的眉心。
虞庆瑶呼吸一滞,盯着他,缓缓道:“她死了。”
风声尖啸,褚云羲手指一颤,三棱箭如闪电般划破尘烟,朝着虞庆瑶直射而来。她的心猛然一沉,已无从闪避,索性闭上双目。
但听一声沉响,震得她浑身发冷,睁开眼一看,那乌黑的箭尖已射入她身畔的车身,仅余煞白箭羽在狂风中簌簌震颤。
不远处,褚云羲脸色苍白如纸,仍保持着开弓之举。
第 118 章
虞庆瑶抿了抿已经干裂的唇,声音发抖:“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你骗我!”他嘶吼出声,胡乱地又拾起羽箭,迅疾搭在弦上。但这次,他的指掌已不住发颤,箭尖亦隐隐摇晃。“她在的?!告诉我她在的?!”
“雪山下……”虞庆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这形似癫狂的少年让她害怕。
“是你杀了她然后再来冒名顶替是不是?!”褚云羲再度拉满弓弦,箭尖直对着她的心口。
“我说了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根本不认识她又为什么要杀她?!”虞庆瑶抓着车辕,身子绷紧,散乱的长发在风中飘飞,迷乱了视线。
“那你现在就带我去雪山!”他怒吼,箭尖震抖。
“怎么可能?你知道离这儿有多远吗?”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马匹的缰绳。褚云羲急红了眼:“你想干什么?!”
“你若是真想去,就问萧灼炎和罗攀,当初是他们找到了我。那个地方,就是萧凤盈所在之处。”虞庆瑶说出了这些,反倒好似放下了心上的重石。想到如今身份已被彻底识破,再无冒充郡主名义的道理,索性牵着缰绳拽过马匹,便往沙丘那端走去。
褚云羲将箭尖对准她的后心,嘶声叫喊:“回来!”
她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回头,步履艰难地走向迷蒙远方。
******
天地昏暗,狂风不止,虞庆瑶在混沌之间踽踽独行,心却异乎寻常地平静了。
之前不知该如何面对现实,背负着郡主的名号与那些人相处,没有一日不在沉重的负担中度过。而今因这意外而被揭露,她起初惊慌,但此时交代清楚之后,却反而一往无畏了。
虽然借着郡主的身份可以生活无虑,但现在没了羁绊,独自一人或许会更安心。
褚云羲终究没有射出那一箭。她想要回头张望,但又强自忍住。不知是不忍亦或是不敢,她选择了毅然离开。
她的长靴中灌满了沙粒,每走一步都疼痛难耐,马匹在风沙中亦不住后退。虞庆瑶正想稍稍停息,却见远处尘雾中隐隐有人影晃动。她一怔,料想是南昀英率人寻至此处,不由想到褚云羲被她抛在沙丘下,如若没人去救,只怕会有危险。虽然自己已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但只要告诉南昀英褚云羲所在,等他去找时自己再伺机逃离,虽狼狈了一些,但至少也能保住褚云羲性命。
这样想着,她便牵着马朝对方行去。
晦暗之中看不清对方样貌,甚至连到底有几人也不能确定。虞庆瑶吃力地抬臂挥动,逆风呼喊,想让对方发现她的身影。那人本来已朝着另一侧行去,听到她的叫声后忽而停顿脚步,继而调整了方向,果然朝着这边走来。
虞庆瑶还想向前迎去,马儿却陷入沙地,无论如何也走不得。她正焦急之际,抬头见那个黑影已经越来越近,不禁叫道:“是太子吗?!我在这里!”
黑影加快了步伐,虞庆瑶忽觉那人身形奇怪,细细一看竟并不是穿着长袍。她不禁一怔,此时那人已经越过起伏的沙丘,径直朝她行来。风沙凄迷,吹动他的短发,以及灰黑色制服衣裤。
虞庆瑶掌心冒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他仍戴着纯黑护目镜,遮住了眉眼。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并没有赤红色的光点在护目镜后闪烁,尽管如此,那张冷冽的脸庞已经使虞庆瑶呼吸急促。
她忽而如梦初醒,发疯一般朝着斜侧逃去。但海力图身形更快,转眼间已追至她身后。虞庆瑶猛然转身朝他飞扑,他上身后仰,抬臂间便擒住了虞庆瑶的手腕。用力一甩,虞庆瑶如断线纸鸢般摔落在沙土中。
而眼前的人身姿挺拔,即便是在这狂风中依然纹丝不动。
“通,讯,器。”他一字一句,语声低沉。
“还没有找到。”虞庆瑶心寒,紧盯着他那遮蔽了上半张脸的护目镜。
“你说谎。”海力图忽而上前,虞庆瑶还未及看清他的动作,已被其用力揪住,拖拽了起来。他死死卡住她的咽喉:“再说一遍,交出通讯器。”
“交出之后……你就会杀了我吧?”她吃力地呼吸着,盯着他反问。
他扬起坚毅的下颔:“我的任务是押送你回国,不会杀死你。”
虞庆瑶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咬牙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说他是叛国者?告诉我实情,我才能把通讯器还给你。”
“你有资格跟我谈交换条件?”他依旧冷漠至极。
“如果……你不告诉我实情……我就会毁掉通讯器……”虞庆瑶喘息得厉害,唇边却带着笑,“你是必须要依靠它才能想办法回去吧?我完全可以留在这里做北辽郡主,而你,没了通讯器,就永远无法回到现实了。”
海力图那墨黑的护目镜中忽然闪现了一道红光,虞庆瑶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却听他缓缓道:“你觉得可以要挟我?”
她睁开眼,他迫近至她面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东西是在那个不能走路的少年手中吧?”
虞庆瑶心一惊,还没等她回答,海力图已忽地将她推至一旁。她不顾疼痛急欲爬起,但海力图迅速抬手碰触了护目镜一下,便有一道无形的压力扑面袭向虞庆瑶。她被那如同洪水般的重压撞倒在黄沙中,几乎无法呼吸,而海力图已趁着此时飞速离去。
******
远处的沙丘起伏绵延,褚云羲肩背弓箭,正凭借着双臂的力量吃力地朝前移动。
所谓的“姐姐”早已消失于茫茫夜色中,流沙不止,甚至很快就掩埋了她留下的足迹。但他还是固执地循着她离开时的方向前行。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本可以一箭射出,但开满弓弦的手,却怎么也发不出那一箭。
虽然自从见到她第一眼起,就觉得她不是自己的姐姐,但她那英挺的眉眼,生气时紧抿的唇,与记忆中的姐姐几乎毫无差别。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人,甚至连后颈处的红印也完全无别。
他不相信她的话语,更不相信姐姐会死。
冰冷的沙粒磨破了他的掌心,他一路低着头看着眼前,用这十余年来惯有的姿势行进。他的双腿并非没有知觉,但始终无法用力,更无法站立,在这样恶劣的地形间,反是成了自身的累赘。
他抬头,天际云层厚沉,黄沙尽头已与灰暗天色相融,分不清界限。
而此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褚云羲起初以为是那个女子去而复返,他停下了动作,但很快,他发现并不是她。
他坐在枯黄沙地,那个人穿过沙尘,朝着他一步步迫近。褚云羲攥紧了肩前的弓弦,屏住呼吸望着前方。尽管光线黯淡,但褚云羲还是隐约感到他的异样。
短发,衣着奇怪,有玄黑色物件遮住了双目。
“你是谁?”褚云羲扬起脸,盯着这个奇异的人。
对方没有即刻回答,只是再度朝他迫近,褚云羲不觉握住弓箭,但那人却随即抬起手臂,道:“那个东西,在你手里?”
“什么?”他愕然。
海力图微微侧过脸:“虞庆瑶掉落的东西,我可以感觉到它应该就在你身上。”
褚云羲挑眉:“虞庆瑶?我不认识。你到底是谁?”
他迫近一步,离褚云羲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手指按住护目镜左侧,缓缓道:“是要我动用武力才肯交出?”
褚云羲紧抿住唇,忽而反手握弓,将羽箭搭上弓弦。
“你跟那个骗子是一伙的?”他盯着眼前这奇怪的男人,厉声呵斥。
“愚蠢。”海力图忽然回了这样一句,随后,手指轻按下去。护目镜中倏然闪动赤红光线,径直射向褚云羲。褚云羲惊愕之余一箭射出,那三棱箭穿过朔风刺向红光,就在两相触及之际,箭尖竟冒出一股白烟,顿时粉碎成屑。
红光穿透箭身,瞬息间刺入褚云羲左肩,他惊呼一声,只觉刺痛钻透肌骨,好似烈火焚烧一般。冷汗自额角流下,他咬牙抬头,男子已大步上前,却在此时,远处传来马匹嘶鸣之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很快的,一团如火般殷红的身影冲破风沙席卷而来。
“不要动他!”疾风中,虞庆瑶手中长鞭呼啸,飞速卷向海力图。海力图身形如电,瞬息间挪移至一侧,虞庆瑶策马转换方向,一鞭抽向他面部。他纵身翻跃而起,在半空中擒住长鞭,借力蹬向虞庆瑶肩头。虞庆瑶紧抓缰绳硬挨这一脚,身形摇晃就要摔下马背。此时啸响忽起,褚云羲奋力开弓,利箭自后方飞射而至,直袭海力图后背。海力图抓着缰绳霍然回旋,才将此箭踢飞出去,却又见一道更快的箭影钻风而来,倏忽间已至面前。
他人已下落,手指才触及护目镜,但听一声轻响,箭尖已中护目镜左侧。海力图身形一顿,足踏黄沙不住后退,虞庆瑶趁机扬鞭抽去,他身形一弓,如猎豹般扑跃而起,朝着虞庆瑶擒去。虞庆瑶身在马上急忙低伏,马匹嘶鸣着奔走,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伸向前方的褚云羲。
“上来!”她拼命喊着,褚云羲却因耗尽力气而重重喘息,伏着身子难以支撑。此时海力图已拔出那枚钻入护目镜的利箭,如疾风般重又扑来。虞庆瑶不顾一切地探出身子,奋力抓着褚云羲的手臂,硬是将他拽起。
马匹焦灼嘶鸣,褚云羲回眸间见那个黑衣男人已追至近前,而虞庆瑶还不肯放手离开。仓促间,他用力抓着马鞍,身子却被拖行于沙砾间,虞庆瑶咬牙拧身,托住他后腰猛地发力,终于将褚云羲送上马背。
而这时,海力图飞扑而来,出手便抓住褚云羲后背。褚云羲手握箭尾骤然回旋,锋利的箭尖划过海力图脸颊,顿时鲜血流注,溅了一身。
身穿黑衣的男人闷哼一声,跌落下去。
虞庆瑶扬鞭策马,呼喝着冲入重重烟尘。前方,仍是未知的迷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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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吹得虞庆瑶难以睁眼,她亦辨不清方向,只能任由马匹驰骋于这苍莽大漠。虽隔着厚厚的斗篷,但她能感觉到褚云羲正伏在她背后。
她扯过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腰间:“抱住,不然会摔下去。”
他却没有出声,虞庆瑶扭头,反手托住他腰侧,见他闭着双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褚云羲?”她一惊,握着他的手使劲晃了晃。他眉间紧蹙,过了片刻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没事,你只管走……”
“你受伤了?”虞庆瑶心中担忧,但却无法查看详情,只得咬着缰绳,徒手解开斗篷,迎风一振,兜住褚云羲后背,将他与自己束在了一起。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寒风夹杂着沙粒刮过脸颊,虞庆瑶就这样背负着濒临昏迷的褚云羲在荒漠间跋涉。她不敢往回去,更不敢稍有停息,漫无目的地策马奔跑许久,已不知自己到了何处。
随着沙地越来越高,风势亦越来越猛,马匹精疲力尽,颤抖着迈出步伐,已是到了极限。
虞庆瑶被冻得浑身僵硬,心中绝望不已,却在此时,前方荒漠间隐约有阴影起伏,不像是寻常的沙丘。
她催动马匹朝前,马儿却忽地双蹄一软,半跪在沙堆中。事出仓促,虞庆瑶不及反应,竟与褚云羲一同摔下马背。她挣扎着解开斗篷,褚云羲经此一摔,眉间痛楚之色更重,但已无力出声。
虞庆瑶喘息着抬头望去,但见不远处那高低起伏似是建筑阴影,不禁又惊又喜,急忙爬到褚云羲身前道:“褚云羲,褚云羲!前面有房子了!”
他重重呼吸着,想要撑起上身,但终是没法使力。虞庆瑶转身想要再去牵马,可这时马匹早已拖着缰绳消失在风沙间。她无暇去追,只能咬牙背起褚云羲,蹒跚着走向前方。
第 119章
荒漠中,半已坍塌的围墙后长有胡杨,干枯如骨的枝桠以奇异的姿态扭曲着指向天幕。在围墙之后,则是状如困兽的土石建筑。虞庆瑶跨进大门,寒风在窗洞间穿梭呼啸。
她扶着粗糙的土墙,谨慎地走了进去。地上砖石横斜,虞庆瑶不留意间险些被杂物绊倒。“这是什么地方?”她踢了踢地上的东西,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褚云羲吃力地侧过脸,道:“应该是废弃的营垒。”
虞庆瑶沿着墙壁走到这堡垒最深处,伸脚踢开地上残留的钢刀铁箭,才将褚云羲放下。他倚坐于墙角,虞庆瑶裹紧衣衫蹲在他面前,听他呼吸沉重,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她那冰冷的手让褚云羲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干什么?”他难受地扭过脸去。
“看你有没有发烧。”她皱着眉,这里漆黑无光,让她没法看清褚云羲到底受了什么伤。他却不领情,顾自靠着墙不再做声。虞庆瑶按捺不住,问道:“那个宝物到底在不在你身上?”
他沉默片刻,道:“果然不是父王赐予你的东西。”
虞庆瑶一怔,继而冷笑:“这样说来,确实被你偷走,之前却还骗我。”
“偷?”他在黑暗中仍旧盯着她,语意带着几分狠,“你自己掉落在地,我拾起收着而已,怎能叫偷?”
“不还给我还说没有捡到,这与偷又有什么区别?!”虞庆瑶怒道,“亏你还是世家公子,竟也这样无赖!”
褚云羲冷哂道:“我七岁就被送到瓦剌,算什么公子?再者,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就凭东西是我的!交出来!”虞庆瑶迫近到他面前,恶狠狠地盯着他。
“真是你的?”他异乎寻常地淡然,挑眉反诘,“之前那个男人也叫我交出,只怕是你偷走了他的东西吧?”
虞庆瑶脸上一阵发热,不禁揪住他衣襟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藏起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褚云羲哼了一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虞庆瑶想到之前还不顾生死地冲回来救他,如今他又这样冷淡古怪,恼得不想再与他废话,索性拽着他的衣衫探手就往里翻找。
褚云羲身上那件青色锦袍本已松开,被她这一扯,直露出里面的白衫来。他情急之下抓住虞庆瑶手腕想将她推开,但虞庆瑶力气颇大,他又因受伤而无法使劲,三两下之间竟反被虞庆瑶擒住,但听撕拉一声,连白衫的系带也被她扯断。
他左肩痛得钻心,唯有以单手抵挡,虞庆瑶发起狠来,将他右手压在墙上,只管扯开他衣衫胡乱翻找。褚云羲又惊又怒,吼道:“你还是不是女人,怎能这样粗鲁?”
“少废话!”她飞速伸进他内衫,寻摸了几下,终于握到了要找的东西。
“这是什么?还敢说没有捡到!”虞庆瑶一把抓着那尚带着体温的夜光表,举到他眼前晃动,末了还嫌不解恨,啐道,“骗子!小偷!”
褚云羲气愤至极,随手抓起地上的杂物就朝她砸了过去。四周黑暗无光,虞庆瑶只听风声顿起,来不及做出闪避,就觉脸上一阵钝痛,已被硬物重重砸到。
顿时间眼冒金星,眉骨好似断了一般。她痛得捂住伤处,怒火中烧:“你发疯了吗?!砸到眼睛怎么办?!”
不知是因她的怒意太过强烈,还是褚云羲本身就没料到会真的打中她,一时竟哑口无声。
“白眼狼!三番两次救你,你非但不知感激,还反过来砸我?!”虞庆瑶紧握着夜光表霍然站起,忍不住抬腿就踢了过去。
一声闷响,却正踢在了褚云羲的膝盖上。原本端坐的褚云羲猛地弯下腰去,死死抓着长袍,身子颤抖不已。
虞庆瑶一愣神,眼见他在黑暗中缩成了一团灰影,不由低声道:“我又没有用力……”
褚云羲没有回话,甚至连动都没动,他的上身已经几乎贴着双腿,寂静中仅剩下令人心生寒意的喘息。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慢慢蹲下来。褚云羲的前额用力抵着膝盖,瘦削的双手紧紧攥着裤管,正咬着牙竭力忍住疼痛。被踢中的那条腿微微蜷曲,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犹豫不决,最终还是伸手搭在了他左膝上。他的腿明显地震颤了一下,但整个人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僵硬,甚至连闪开的力气也没有。
“踢到的了?”虞庆瑶小声问着,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住发抖,不由想要去撩起他的裤脚。始终蜷缩着的褚云羲猛然间抬头,双目在黑暗中仍透出狠戾的光。
“滚。”他咬牙切齿,声音喑哑不堪。
虞庆瑶瞪了他一眼,随手拿起地上的斗篷,呼的一下就披在了他身上。这斗篷宽大厚重,连同他的双腿一起裹了起来。
“还疼?”她知道他不肯回答,但还是问了一句,随后正对着他坐下。褚云羲紧咬牙关,侧过脸伏在左腿上,虞庆瑶抬手触及他前额,冷冰冰的都是汗水。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地给他擦了擦,又道:“怎么个疼法?”
“别啰嗦!”他似是难以忍受,终于再度发话。
“问清楚了才能想办法。”她知道他正难受,便接着问,“肌肉抽搐?还是骨头刺痛?”
褚云羲紧蹙着眉,费劲地转过脸,朝着暗处不再理她。斗篷滑落了下去,虞庆瑶无奈地捡了起来,重又给他披好,因怕遮不住他受伤的腿,便用手替他攥住了斗篷。
瑟缩起来的少年,像一只受伤后鬃毛都惊竖起的小豹。
风从两侧的窗洞卷进,在空空荡荡的建筑内肆意穿行。他的呼吸渐渐平息了一些,但身子还是低伏,好似已经耗尽了力气。
虞庆瑶看他这样坐得吃力,便扳着他的肩膀往里侧推。他无力道:“你又要干什么?”
“靠着墙角总比现在这样好。”她肩顶手拽,勉强将他推回墙角,看到褚云羲靠在角落,她才坐在了边上。
这样正对着门口,可以望到黑沉沉的天地。
虞庆瑶呆了一阵,很快便又站起,在黑暗中四处寻摸。地上高低不平,偶有石块错杂,她跪爬了半晌,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正失落间,却听褚云羲哑声道:“找什么?”
“想把大门堵起来。”她沮丧地坐回角落,背对着他。
“……你怕那个怪人再追来?”褚云羲的声音听上去还是虚弱,虞庆瑶回转过身子,看着他的侧影:“听好,就算他追来,你也不准出声。”
他缓缓抬起头,呼吸沉重。
“你还没有告诉我,姐姐在何处。”
虞庆瑶滞了滞,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她已经死了,被大雪掩埋……”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觉颈前一紧,先前还虚弱无力的褚云羲竟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她衣领将她按倒在墙角。
“你最好不要再骗我!”他喘息不已,手臂还在发颤。
“松……松手……”虞庆瑶本可以反抗,但又怕误伤了他,只能抬肘抵着他胸口,咬牙切齿道,“我为什么要骗你?说她死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不信!”萧褚云羲愤怒不已,他双腿本无法用力,此刻仅以左手撑着墙壁,几乎就是压在了虞庆瑶身上。粗重的气息掠过虞庆瑶的脸颊,她忍无可忍,竟一下子起身将褚云羲推了开去。他撞到墙角,又摔在地上,沉重一声响后,再不见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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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有灰土簌簌落下,被风一吹,扬起纷乱尘雾。虞庆瑶忍住咳嗽,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抬头往上望去,但觉这建筑的圆顶离地面甚远,纯以土石垒筑,也不知在这狂风中还能坚持多久。
萧褚云羲还趴在阴暗处,虞庆瑶可以隐约感到他在急促喘息。她刚才并没有用力,但不知为何,少年除了呼吸之外,就像活死人一般了。
为怕他再度发疯,她试探着伸出脚,拨弄了他的衣衫一下。他却还是像死水般寂静。
“喂!”虞庆瑶皱起眉,跪爬几步来到他身侧。他仍旧保持着那个姿态,脸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有身子在微微起伏。虞庆瑶不敢离他太近,微微俯身道:“萧褚云羲,不能坐起来了?”
风声如泣,黢黑空旷的营垒中,他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虞庆瑶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想伸手去扶,却觉腰间一紧。低头看时,竟是他忽然抓住了她腰间坠下的飘带,死死的,正如溺水的人拼了命抓到了稻草。
虞庆瑶下意识地想去掰开他的手指,看似虚弱的他,却将那飘带紧紧攥在手心,丝毫也不肯放开。
“你到底怎么了?”她急得拽着他想将他拖起。
他的手不断地发抖,过了许久,才发出沙哑的声音:“为什么杀了我的姐姐?”
“……听不懂我的话是吗?不是我杀的!”虞庆瑶气急败坏。
“那你为什么要说她死了?!”他攥着飘带,又以受伤的右臂撑着地面,艰难地向她靠拢。虞庆瑶后背贴近土墙,咬牙道:“事实就是她死了!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躺在雪地中,早就没了呼吸!你不信的话可以去找她的尸首,这样还不行吗?”
“她不会死!”少年状如疯狂,一掌撑在她腿上,奋力直起上身朝她嘶叫。
“请你接受事实好吗?!”虞庆瑶几乎要被他逼疯。
“那你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她?”他带着哭音,手臂颤抖得更加厉害。
虞庆瑶扭过脸,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求你别问了……我跟她其实没有关系,也不是真的想冒名顶替,等风沙一停,我就自己离开,好吗?”
她说罢此话,疲惫地倚靠在墙角,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褚云羲却忽而又厉声道:“我的姐姐不会死!”
虞庆瑶心中窒闷,不忍再打击他,只得闭口不言。他的手瘦削见骨,全身力量都撑在虞庆瑶腿上,她强自忍着痛,却又听他撕心裂肺地自顾自叫道:“她不会死!”
虽还是执拗至极,但这一次的声音里已满是绝望。
凄厉的叫喊声在空落落的屋中回荡,和着风声,有莫名的钝痛。他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力量,再也无法支撑自己,颓然跌了下去。
虞庆瑶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的手臂还无力地搭在她的腿上。她迟疑片刻,抓住了他的手。
“别这样,地上很冷……”她低声劝解着,想把他拉起。
却有温热的水滴划过她的指尖。
她微微一怔,随即蜷起了手指,但还是感觉到又一滴的泪水落在她掌心。
之前还疯狂狠戾的少年此刻贴紧冰凉的地面,肩膀不住颤动。
虞庆瑶抿着唇坐在他身边,没有收回手。她的指尖就这样轻轻抵在他清冷的脸颊边,泪水自他眼角缓缓流下,沿着她的指缝蜿蜒而落,渐渐濡湿地面。
第 120章
“褚云羲……”过了许久,虞庆瑶才低声唤他。他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她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凉。
于是虞庆瑶弯腰抱住他,发力将他拖坐起来。褚云羲身子瘫软,倚靠着土墙才未倒下。虞庆瑶捡起被蹂躏得凌乱不堪的斗篷,披在他身上,但他还是毫无反应。
虞庆瑶担心起来,扳着他肩膀晃了晃,道:“褚云羲,清醒一点!”
褚云羲极其缓慢地转过脸,似乎想要看看她,但在黑暗中,只是徒劳。静了片刻,他才喑哑着嗓子道:“带我去你见到姐姐的地方。”
“我不认识路,何况当时从那里回到上京都走了很多天,又岂是说去就能去?”她一边说着,一边替他拢了拢斗篷。
褚云羲却道:“你还想骗我?”
“……你怎么老是不相信我?”她生气了。
他质问道:“你既然不认识路,又怎会独自去了雪山?我难道不能有所怀疑?”
“你的疑心病未免太重!”虞庆瑶冷笑,飞快地说道,“我并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穿越时空来到北辽,苏醒时就躺在雪山下,面前就是一具女尸!怎么样,你可听懂了?”
褚云羲紧紧攥着斗篷,良久才压抑着情绪道:“什么穿越,什么时代,你是装疯卖傻还是故意取笑我?!”
“所以我才不想跟你多说,你根本听不明白!”
“那你说,姐姐是因何而死?”
“我怎么知道?!”虞庆瑶抱着双膝,将身子埋在角落,“也许跟陛下一样,原本受了伤,加上遭遇暴雪,最终无法走出困境……”
他静了许久没再发问,虞庆瑶正诧异,却听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微响。她抬起头,隐约见他又伏下身子,正费力地抱起自己的双腿。他的身子摇摇晃晃,虞庆瑶扶住了他肩膀,道:“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呼吸又沉重。
“还是痛?”虞庆瑶怔了怔,见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不禁伸手覆上他的左腿。隔着衣物,她还是明显感觉到了异样。他的腿非但无力,也比正常人的要细弱许多。就在这一瞬间,褚云羲却猛地推开她的手,将自己蜷缩进更深的阴影中。
她望着他的侧影,道:“你当时摔断的是左腿?”
他哑声道:“不是。”
“……难道双腿都断了?”虞庆瑶有些诧异,“一般不会这样……那时候没将断骨固定好吗?”
他倚着墙角,只是紧紧抓住自己的裤管,身子微微发颤,却不说话。虞庆瑶沉思片刻,道:“能让我摸一下吗?或许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不要说了!”褚云羲突然嘶声喊道,“别再提这件事!”
虞庆瑶被他吓了一跳,解释道:“我虽不是医生,但也许懂的比你要多些。”
“没有用了!治不好的,你还要问到几时?!”他猛地抬头,直视着她,“我不想听,也不想说!我的腿已经彻彻底底废掉了,就这样,明白吗?!”
她抿着唇,过了片刻才道:“萧褚云羲,你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情绪?”
“不能。”褚云羲似是有意与她作对,语带挑衅。
虞庆瑶再度被激怒:“你这样对自己没一点好处,是想拿我当出气筒?之前你叫我姐姐的时候,并不是这样……”
“因为我现在知道,你根本不是姐姐!”他打断了她的话语,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等今晚过去,我自动消失,这样你就不会再烦了。”她说罢,站起身抱着双臂走到了另外一边,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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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根本不想再看她一眼,便闭上双目。他早已浑身冰冷,徒有斗篷披着,却不能带来一丝暖意。先前剧痛的左肩已经趋于麻木,自肩头至手腕,连抬起都困难了。然而来自于双腿的刺痛却还未消散,这种深入骨髓的痛楚伴随了他十余年,如长着利齿的毒蛇般一直潜藏在他体内,只要寻到机会,便会狠狠噬下。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记不清有多少次想要砍掉自己的双腿,以求最终的解脱。但是他连刀都找不到。
那间破旧的屋子里,除了木制桌椅以外,没有更多的物件。他们怕他自杀,收去了所有可能被他利用的器具。
废了双腿后,他再也无法离开房间,安静的时候,最多只能坐起,透过窗栏望着围墙上的枯草。荒僻的院子门前很少有人经过,偶尔会有钟磬乐曲自远处飘来,轻轻泠泠,如同捕捉不住的风。漫长的白昼过去后,便是更加寂静的夜,被疼痛缠绕,无休无止的夜。
没有受伤前,年幼的他就害怕黑夜,因为夜里风更大,吹得门窗作响,他会从睡梦里惊醒,坐起后却找不到任何人影。
他还未被送到瓦剌时,也时常是独自睡觉的。曾经半夜电闪雷鸣,他吓醒后见窗上黑影斑驳,以为是妖怪要来吃人,便抱着枕头赤着双足跑去找姐姐。
“砰砰砰”地砸着房门,房门一开,乳娘见他衣衫散乱,光着的脚丫上满是泥水,一把抓过他就要责备。姐姐却挽着长裙奔过来,手里还举着一支红烛。
“小弟,你怎么半夜跑来了?”她摸摸他湿漉漉的头发,惊愕问道。
他嗫嚅着不敢回话,目光停在自己黑乎乎的脚上。萧凤盈努起嘴,拧拧他的脸:“不会又是害怕了吧?”
她的手指温暖,即便是轻轻掐着他的脸,也不会让他感到不适。乳娘去替他打水擦身,凤盈伸出手,拉过还站在房门外不敢进来的他,带着他走进屋子。
外面依旧风急雨骤,昏暗中的那支红烛发出的微光,却让他安心。
姐姐的卧房比他的房间要大许多,桌上盒奁无数,床上锦绣重叠,恍如神仙所在。幼小的褚云羲依稀还记得姐姐叫乳娘端来了热水,他被扒掉了湿透的衣衫,按到了木桶里。
姐姐笑得爽朗,拉下青色的帘幔将他围在中间。烛光摇曳,她的身影在帘幔外若隐若现,小小的褚云羲羞红了脸,藏在水里不肯出来。
“小弟,怎么像女孩子一样,胆子要大啊!”隔着帘幔,姐姐笑着说,“以后我还要带你去草原骑马射箭呢!”
他扒着木桶探出小脑袋,朝着她的身影道:“我会勇敢的。”
“不要骗人!”她说着,将帘幔撩开一丝缝隙,探手摸摸他的脸,“咦,不再冷了,真好!”
她明眸如星,掌心温软如春。他抿着唇笑了,用同样的姿势摸摸她的脸。尽管他手上都是水,但姐姐却只是笑,并没有闪躲。
******
一声马嘶惊破残梦。
萧褚云羲蓦然睁眼,四周仍是无尽黑暗,寒风刮过身畔,屋内如同冰窟。他无力地挪了挪身子,手指却正拂到地面上突起的东西。
干枯的稻草下,似是有一个铜环,与地面的砖石紧紧相连。他一怔,此时外面又传来马嘶之声,对面墙角处的虞庆瑶先是在地上摸索一阵,继而起身奔向门外。
“你要去的?”褚云羲寒声道。
她本已跨出门口,堪堪停下脚步,冷冰冰地回道:“没听见马叫吗?我去看看,也许有人过来。”
“……”他欲言又止,眼见她已出了屋子,不禁将声音提高几分,“不要贸然行事!”
“别出来。”虞庆瑶回过头望了他一眼,裹紧衣衫钻进了风中。沙地松软,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看不到任何光亮与人影。但马儿的嘶鸣声仍若有若无,一时间让她迷失了方向。
她以长袖掩住口鼻艰难前行,终于,在不远处的沙丘后发现了马匹。
只是之前还在高声嘶鸣的马儿,此时已经跪在沙堆中,一边发出哀鸣,一边颤抖着想要站起。虞庆瑶一惊,奔上前拉住它的缰绳,却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息。
伸手一摸,马匹颈侧皆是鲜血,正沿着缰绳不断往下淌。
她惊慌起来,松开缰绳往后退,身后却已被堵住。
如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抓住了她的腰身。她呼吸一顿,身子变得僵硬。身后那人的手由她腰间缓缓上移,直至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走不掉。”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
沙丘下的马匹还在垂死挣扎,血腥味愈发刺鼻,虞庆瑶却不再像前几次遇到他时那么震惊:“你觉得我一直在躲着你?”
“不然呢?”海力图扣着她的肩胛骨,将她控制于自己掌中,“我再说一遍,交出通讯器。那个东西,对于你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我也说过,你要通讯器,我则要知道我父亲到底因为什么而死……”虞庆瑶微微侧过脸,可惜四下漆黑,看不到身后的人。她顿了顿,又道:“不然的话,我会把那个东西毁掉,你永远也回不到现实。”
身后的人冷笑道:“那样的话你也一样回不去。”
“我为什么一定要回去?”虞庆瑶嗤笑,“我不是已经被秘密抓捕了吗?回去继续当逃犯?这里的人都将我当成郡主,我自然可以留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
“我的任务是将你押送回国。你父亲的死因并不在我掌握中。”他冷漠回答完毕,手掌发力,拖着虞庆瑶便往回走。虞庆瑶感觉到离褚云羲藏身之地越来越近,在踉跄中猛地抓住海力图的手臂,使尽全力挣脱开来。
“再不告诉我实情,我现在就毁掉它!”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从袖中取出一物紧握于掌心。
大风中,海力图略显迟钝地转过身朝着她,在静默片刻后,突然像猎豹般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