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章
虞庆瑶似是早有预料,在他身形跃起的那一刻,已经飞奔上高耸的沙丘,随后迅速向着另一侧滚落下去。手掌被沙粒磨得如同着火,她咬牙忍着痛,在坠落沙地的时候,奋力站起,头也不回地朝前奔跑。
前方黑夜茫茫,戈壁无边无际。有好几次她都险些摔倒,但她不能停下。后方风声穿梭,似乎还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
直至精疲力尽,她终于仆倒在地,但令她感到诧异的是,海力图并没有像她预计的那样扑过来将她死死按住。她喘息了片刻,撑着沙地坐起来,四面八方的风卷乱了天地,但那个身影却不在附近。
虞庆瑶感到莫名诡异。
她在沙地中坐了片刻,设想了许多可能性,始终觉得依照他以前的速度与反应力,不应该找不到她。可是,海力图还是没有出现。先前那匹马的嘶鸣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风势渐渐减小了。虞庆瑶本想将海力图引开,再逼迫他说出关于父亲死亡的实情,但现在连他都不见,着实令她无奈。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回走。
循着之前的路线,她重又找到了那个沙丘,接近的时候还是心生戒备,以防他再度袭击自己。但沙丘下只有已经死去的马儿,以及满地的血腥。
她迟疑了一下,沿着原路朝废弃的营垒返回。风势虽已减弱,但夜色深沉,她也只能依稀望到那起伏的阴影。
——他还在吗?
虞庆瑶吃力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望向那个方向。
如墨一般的夜色中,竟陡然亮起一团碧绿的光。那光芒浮在半空,晕染了暗夜,清冷如萤,慑人心魂。
光芒闪现的方位,正是先前的藏身之处。
——混蛋!虞庆瑶顿时手脚发冷,在心中骂了一声后便发疯般奔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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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冲至营垒门口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了沉闷的钝响,随后便是一声压抑的叫声。
声音是褚云羲的。
虞庆瑶几乎是撞进门洞的,但她还未及站稳身子,后方便有一股大力冲击而来,重重地砸在她后背上。
“啊——”她嘶声叫着,被那个人死死压在地上。
“东西在这里,你还想调虎离山?”海力图喘息着将她双臂反剪,三两下就解开了她的腰带,捆住了她的手腕。虞庆瑶咬住下唇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他揪住了她散落的长发,将她的脖颈扯向后方。
虞庆瑶在剧痛中看到了他手中的那团绿光,就悬在她眼前,但触摸不到。
她明明是将通讯器藏在窗下的杂物中才冲出了营垒,但就是这样,居然还是被他找到。恨意在心间蔓延,如疯狂咬噬的毒蝇。
“跟我走!”海力图压低了声音,抓住她的长发把她从地上生生扯起。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前已经闪现浅绿色的光斑。却在此时,一缕风声倏然响起,一支利箭自墙角最幽深处破空而来。
海力图一手握着通讯器,一手擒着虞庆瑶,闻得风声的瞬间,如剪影般隐向后方暗处。虞庆瑶仍被他拖拽,眼见利箭当面飞来,拼命向他撞去。他急速松手,虞庆瑶踉跄着跌向前方,那支箭紧贴着她的背脊飞过,“铮”的一声射进干裂的土墙。
她栽倒在地,望到了远处墙角的少年。
惨淡的绿光中,褚云羲唇边渗着血,苍白着脸倚坐一隅。他的左手已不能发力,连弓柄都是以双膝抵着才勉强支起,但却还用左肩撑开弓弦,右手正颤抖着寻摸残余的羽箭。
“不关你的事,别出手!”她哑着嗓子大叫,可褚云羲还是朝着海力图再度开弓。
铁箭飞速射来,海力图未加后退,霎时间弓腰穿梭,顷刻便到了褚云羲身前。一记重拳,打在了褚云羲眼角,少年被打得仆倒在枯草间。但他还睁着眼,任由眼角流下的血划过鼻梁。
又一记砸下,正中他的太阳穴。他濒临昏迷,却用仅能发力的右手抓住了海力图。被反绑着双臂的虞庆瑶没法站起,挣扎着爬向墙角。
“褚云羲,放手!”她急得大叫。但少年还是置若罔闻,他的指节因用力而突出,眼角血痕蜿蜒。
一记又一记的重拳继续打在他身上、脸上,幽光下,褚云羲依旧望着前方,眼神邈远空洞。海力图呼吸沉重,揪住他的衣襟想要将他拖起,但就在这一刹那,褚云羲却忽然朝他撞去,同时猛地拽住了地上杂草间的那个铜环。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地面陡然开裂,那团绿光也随着海力图的身影急速坠下,刹那间便已消失。紧接着一声巨响,整座营垒猛烈摇晃,土石纷扬着砸落。
尘烟中,褚云羲奋力爬向前方,探出手想要去抓着什么。虞庆瑶一边咳嗽着,一边跪行到他面前。但听“咔咔”声响不绝,那原本沉陷的凹洞处有一块石板浮起,褚云羲摸到了石板上的铜环,使劲攥着不放。
土石还在不断下落,虞庆瑶顶着他的肩膀,叫喊道:“帮我解开带子!”
他却还不敢松手,似是怕跌到底下的海力图再度冲破石板,虞庆瑶急道:“我们得马上走,这里要倒了!”
他这才挪到石板上,用双腿压住铜环,伸手去扯她手腕上的系带。但终是单手不便,情急之下褚云羲索性咬住了那腰带,手口并用才扯开了束缚。
虞庆瑶来不及喘息,用力将他背起,冒着不断砸下的砖石,冲出了门口。
隆隆巨响惊动天地,尘土弥漫间,身后的建筑轰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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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着点,带你去找救兵。”虞庆瑶背着褚云羲,气喘吁吁地跋涉于荒漠中。
寒风中,他勉强应了一声,手臂垂落在她肩前。
虞庆瑶咬着牙埋头往前,脚下高高低低,如踩在棉絮中,半点力气也无。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的手臂再也托不住褚云羲,两腿打颤,终于跪倒在地。
他从她背上滑落,摔在倾斜的沙堆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虞庆瑶爬到他身边,替他抹去脸上的黄沙,却觉他的脸颊冰凉。她快要哭了,这茫茫黑夜似乎永无止境,让人看不到希望。
这个少年先前骂过她,打过她,但她不忍他就这样死去。
她将他抱在怀里,抓住他的手,叫他的名字。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又抬了抬头,似乎想要说什么。
虞庆瑶凑近他唇边,才听到他断断续续地道:“你……走吧……”
她怔了怔,托着他的后颈,道:“我不会丢下你的。”
褚云羲吃力地呼吸着,过了许久,恍恍惚惚道:“……人死后,会遇到自己,想念的人吗……”
虞庆瑶眼里有些酸涩,用沾满黄沙的手捧着他的脸颊,道:“其实我,我是骗你的,郡主并没有死,我也没有看到她的尸体,听到了吗?”
褚云羲胸口起伏不已,片刻后,却带着惯有的讥诮笑道:“……你骗我……”
“没有,这次说的是真的!”虞庆瑶托起他后背,想让他倚坐起来,但他却无力地垂下脸,伏在了她肩头。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虞庆瑶握着他的手,心急如焚。
天际的灰黑云层缓缓挪移,深蓝色的夜幕终于展现了一角。遥远的地平线处,隐隐约约亮起了火红光点,伴随着战马嘶鸣,起起落落,如潮水般涌动。
虞庆瑶起先以为是幻觉,但当火光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我在这里!”她挣扎着抱起褚云羲,踏着一地黄沙,奔向晃动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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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最前方的士兵大声呼喊,不远处的南昀英立即扬鞭策马,率着众人飞速迎去。火光耀亮了这片荒漠,橘红光影中,他不待战马停步便飞身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虞庆瑶。
“凤盈,总算寻到你了!”他不暇细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虞庆瑶浑身是伤,痛得猛一收缩,他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伤痕。
“怎会伤成这样?”南昀英紧皱双眉,又急忙唤人将褚云羲从她怀中接过。虞庆瑶张了张干裂的嘴唇,艰难道:“快救褚云羲。”
“知道。”南昀英回应间转身遥望,此时又有人马自远处赶来,为首之人紫衫黑笠,正是褚廷秀李衍。那一群人赶至此处,褚廷秀翻身下马,见褚云羲满脸血痕,不禁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摔伤了。”虞庆瑶支吾着应付,褚廷秀蹙眉不语,与随从一起将褚云羲平放至车内,却见原本已经昏迷的褚云羲紧蹙双眉,正模糊不清地念着什么。褚廷秀俯身凑近,叫着他的名字,但褚云羲依旧昏昏沉沉。
“褚云羲,你在说什么?”虞庆瑶不禁凑到他唇边,听了许久,才勉强听到他念着的词:“额其……”
她愣了愣:“额其?”
南昀英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过了片刻才道:“额其就是姐姐,北辽语。”
虞庆瑶的神色变得不太自然,褚廷秀向南昀英揖道:“太子殿下,小王略懂医术,可先为褚云羲止血。”
“有劳。”南昀英颔首,转而叫随从取来药物,又见虞庆瑶望向远处,不觉道,“凤盈,你在看什么?”
虞庆瑶晃过神,忙登上马车:“没什么,我们走吧。”
“但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先离开这里好吗?”虞庆瑶不安道,“褚云羲伤得很重,别的事过后我再告诉你。”
“……好。”南昀英眉宇间还含有讶异之情,但终是忍住了想问之言,手中火把一晃,众人很快折返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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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滚滚,黄沙寂寂。
颠簸的车厢内,虞庆瑶持着油灯坐在褚云羲对面,直至现在,她才发现他那锦袍靠近肩头的部分已被燎焦。
“怎会这样?”褚廷秀亦不由诧异,他看了一眼虞庆瑶,见她未曾开口,便只得解开了褚云羲的衣衫。层层叠叠的锦衣下,褚云羲的左肩裸|露出来,虞庆瑶的心猛地一沉。
狰狞的伤口直贯其肩胛,四周肌肤发黑,显然是被射线灼伤。
她想起最初自己骑马奔回的时候,从远处望见红光闪现了一下,但她没想到褚云羲伤得这样重。
——在废垒中,他拒不交出通讯器的时候,她甚至还与他厮打。
“郡主。”褚廷秀缓缓抬目,“褚云羲这个样子,恐怕不是摔伤而致吧?”
虞庆瑶心中窒闷,垂下头不说话。褚廷秀蹙眉,从药瓶中倒出些许粉末,覆在了褚云羲的伤处。昏迷中的少年许是感觉到了刺痛,绵密的眼睫微微簌动。
虞庆瑶如坐针毡,忍不住道:“他可还有救?”
褚廷秀叹了一声:“我只能先替他疗治外伤,但看上去他被人殴打得很重,若是伤及内脏,怕是情形不妙。”
“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城市?”她急切道。
他摇摇头:“在下对此地不熟,郡主要问太子殿下才清楚。”
虞庆瑶一下子打开车门,朝着外面呼唤。南昀英从前方匆匆赶来,见她神色紧张,不禁道:“怎么了?”
“我们要多久才能离开这大漠?”她语气凝重,“必须找大夫替褚云羲诊治,否则……”
南昀英沉吟道:“连夜赶路,在天亮后可以寻到城池。你放心,我已命人先去前方打探了。”
虞庆瑶怔了怔:“是吗?多谢……”
“褚云羲的伤,究竟是如何造成的?”他望着她的眉眼,语气温和,并没逼迫之意。
她忖度片刻,低声道:“……我们又遇到了那个怪人。”
“当真?!”南昀英紧皱双眉,“难怪你和褚云羲伤成这样!你为何不早说?怪人现在何处?”
虞庆瑶略显踌躇:“褚云羲以弓箭伤了他,我们才逃出来。”她说到此,又急忙道,“不过你不用再去寻找那个怪人,他已经消失在大漠里,我们只管赶路就是。”
南昀英看着她道:“那也好,料想那人受了伤也难以追及我们。”
虞庆瑶勉强笑了笑:“是这个道理。”
“进去吧,好好照顾着褚云羲。我会命人加快行程。”他说着,替她关上了车门。
虞庆瑶隔着车窗朝他点头表示感谢,随后拉上了帘子。南昀英策马伴行了一程,见车内寂静,便悄然唤来亲信交代几句,随后蓦地掉转马头,带着数名护卫朝着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第 122 章
这一夜虞庆瑶几乎未曾合眼。
褚廷秀在替褚云羲止住流血后,便告辞出了马车。他留给虞庆瑶一瓶药粉,说是若褚云羲疼痛难忍,可以聊以抑制。
于是虞庆瑶独自守在了车内。座位上摆放着的油灯不时摇晃,她怕灯倒后起火,只能一手扶着灯台,一手撑着窗栏。手臂与膝盖关节处酸痛不已,坐在这坚硬的座位上不住颠簸,更是感觉背脊要断裂一般。
困意一阵阵袭来,她强睁着发酸的双眼望着褚云羲。因座位不够长,他只能蜷着双腿侧卧,随着车辆的摇晃,他的左臂垂落下来。虞庆瑶上前托起他的手腕,却发现内侧有多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像是利刃划破肌肤后留下的。
他腕骨嶙峋,淡青色的脉络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尤显清晰,加之这狰狞的伤痕,竟隐隐透出几分鬼气。
虞庆瑶忙拉下了他的袍袖,但这一动之间,却使他眉宇微蹙,随后,在寂静中,慢慢睁开了眼。
烛影落在他眼眸,愈发清冷寂寥。
“你……觉得怎么样?”虞庆瑶蹲在座位前,与他近在咫尺,却觉得自己的动作有点傻气。
褚云羲默不作声地望着她,眼神中不含任何情绪。她料想他是受伤太重而神志不清,便只管将他的左臂推回,他却缓缓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左手,道:“动不了了。”
“哎?”虞庆瑶一愣,下意识地握了握他的手掌,只见手指微屈,果然没有反应。但她很快抬头道:“那是因为你肩膀被击伤,所以暂时失去了知觉吧……没事的,等伤好了,就可以恢复正常。”
褚云羲没再说话,虞庆瑶见他额上微微渗着冷汗,不禁道:“之前叫你不要招惹那个人,为什么不听?你分明就不是他的对手……”
他紧抿着唇,许久才吃力道:“他打女人,女人,是不能打的。”
虞庆瑶愣了神,这样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纠结了半晌,道:“就因为这个?但你之前好像也砸伤了我。”
他原本寂静的眼里忽然起了波动,一丝难得的慌乱一闪即没:“那是我一时发怒……”
“真会找理由……”虞庆瑶坐在地板上,侧过身子望着对面。烛火如豆,摇曳中越发黯淡,忽听得身后又传来他微弱的声音:“你为何……还留在这里?”
她没有回身,皱眉道:“周围全是人,你叫我怎么离开?”
“那你……”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急促地咳嗽起来。虞庆瑶不禁侧身回望,只见他吃力地撑着座位想要翻过身去,但因双腿无力,竟连这简单的动作都不能完成。
“别动。”虞庆瑶一把按住他右肩,“你浑身是伤,万一骨头移位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他紧紧抓住座位边缘,双唇失了血色,原本苍白的两颊间却隐隐泛出红晕。虞庆瑶伸手一摸,果然已觉烫手。
“发烧了。”她寻望四周,车内仅有油灯药瓶,并没有水囊。无奈之下,她只得道:“我去给你找点水……”
“不用。”褚云羲墨黑的眼睫微微垂下,似是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虞庆瑶每每与他说话总会感到憋屈,此时见他又这般别扭,忍不住道:“你喜欢自虐?”
他听到后,又缓缓睁开眼,望着她:“什么意思?”
“就是总爱虐待自己,不让自己有好日子过!”她颇为解恨地道。
他抿着唇不语。虞庆瑶不见他回话,正无奈地想要转身,褚云羲却嫌弃地望了她一下:“总是胡言乱语……”
“什么话?!”虞庆瑶不悦起来,刚想反驳,他却又合拢双眼,朝内侧转过脸去。即便是这微小的动作,也让他眉间紧蹙,呼吸加快。
她推开车门叫着南昀英,却不见其身影。有随从快速靠拢马车,抱拳道:“郡主有什么事情吩咐?”
“褚云羲发热了,我要给他弄些水。”她遥望马队前方,远远地只能望到人影幢幢,火把如长龙蜿蜒。她纳罕道:“太子怎么不在这里了?”
那人一边差人去取水囊,一边答道:“殿下已经策马到了最前方,好为公子寻得良医。郡主如果还有什么事只管对属下吩咐。”
“暂时没事了。”虞庆瑶等那人递来水囊后,便很快回到了车内。褚云羲还是闭着眼,她小声叫了他几下,他只是蹙着眉不回应。
但手心还是很热。
虞庆瑶便用手帕蘸了水,敷在他的额上。烛火阑珊,少年朝着里侧斜卧,眼睫晕染出极淡灰影,犹如幼兽的初绒。她默默看了一会儿,忽觉光亮骤暗,讶然间回头,灯焰已旋即而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有些不适应,正起身,暗处却浮起褚云羲轻微的唤声。
“姐姐……”他的声音低如耳语,似是因梦而起。
虞庆瑶怔了怔,站在他身前没有离开。“姐姐……我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认识我了……”他语音喑哑,带着难言的失落。随后,右手动了一下,正好触及虞庆瑶的长裙。
她低首,望着陷在晦暗中的少年,慢慢地俯身下去,轻轻握上他的手指。他指尖微动,随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温热,令虞庆瑶本来冰凉的手有了暖意。向来不想与他过分接近的她,在这样的昏暗夜中,心里竟滋生了些许怜惜。
“……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着,略显生涩地摸了摸他的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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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多时候,事情并不会因为极深的愿望而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过了半夜,褚云羲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甚至开始咳喘。虞庆瑶翻身坐起,急急忙忙摸索至他身前,触及脸颊,已是高热无比。
她取下他额头的手帕,又倒了些水在上面,拿这濡湿的帕子点润他干裂的唇。他恍恍惚惚地低语了几句,用的却又是虞庆瑶听不懂的话。
“觉得难受?”她托起他后颈,掌心满是汗水。虞庆瑶想让他清醒一点,便凑到他耳边:“褚云羲,喝点水好吗?”
但他却痛苦地喘息着,攥紧了她的手,指甲抠在她掌心。虞庆瑶忍着痛用力敲着车门,朝外大喊:“来人!来人!”
很快有人持着火把靠近马车,但他们也只能再次催促车夫加快行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虞庆瑶甚至找不到南昀英,只有褚廷秀听得动静后从后方赶来,但面对痛苦不堪的褚云羲,没有人可以救治。
她不知道他是否受到感染,更不知道他内脏是否受损。穿越至今,虞庆瑶从未如此想念现实中的医疗器械与各种药物。
……
褚云羲很快陷入了昏迷,无论虞庆瑶如何唤他,都没有睁开眼睛。虞庆瑶不曾想到他的伤情会加重得这般迅速,马车载着他们飞驰于茫茫月下,终于在临近天明时分,冲出了这片荒漠。
前方驿站早有人马守候,但此地条件简陋,马队只补充了些水粮,再度匆匆上路。晨曦初露时,已半夜未归的南昀英率着士兵追上了他们。虞庆瑶听得外边人马喧嚣,急忙开窗叫道:“是不是找到大夫了?”
南昀英闻音策马来到跟前:“这里人烟稀少,并没有什么医馆。”
“士兵说你之前赶往城中去寻找良医了啊!”虞庆瑶着急道。
他无奈道:“确实如此,但前方只是个贫瘠小镇,找不到可靠的郎中。”
“那怎么办?!”
“只能再往南去,傍晚前应该能到祁州,那里人口众多,会有较好的医馆。”南昀英语声低沉,满脸疲惫之色。虞庆瑶听得还要接近一天才能抵达城市,心情愈加低落。南昀英简单安慰了她几句,便要往前方去。
但褚廷秀听得两人对话,不由策马拦住他去路。“太子殿下,为何不先送褚云羲去前面小镇暂歇?即便没有良医,也先简单诊治,总好过再受一日折磨。”
南昀英见他忽发此问,扬眉反诘:“我方才不是已经对凤盈郡主说清楚了?庸医不可信,万一误诊了伤情,对褚云羲又有何益?”
褚廷秀在他面前素来温文内敛,此时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殿下似乎对褚云羲的伤情看得并不重。”
南昀英冷笑:“笑话,我深夜离去,就为了给褚云羲探访救治之人,褚廷秀怎么能够这样污蔑我?”
“在下并没有污蔑之意,只是关心褚云羲的伤势,希望他尽快得到医治,以免耽搁了时间。”褚廷秀略略拱了拱手,语气放缓,眼神仍明利。
“我又何曾不是这样想?!”南昀英冷冷瞥他一眼,一振缰绳,迅疾冲向队伍前方去了。虞庆瑶坐在车窗内,见两人忽然针锋相对,亦颇感意外。褚廷秀见南昀英的身影已经远离,方以眼角余光望了望她,低声道:“郡主要时刻催促太子,不能再误了时机。”
“好。”虞庆瑶一怔,转过头看着双目紧闭的褚云羲。
******
当日黄昏,他们抵达祁州。当地官员将最有名的郎中接到府衙,在郎中全力救治下,一天后,褚云羲终于苏醒过来,但仍是气息不稳,肩上伤处更是疼痛难忍。
虞庆瑶问及郎中,那人无奈道:“老朽才疏学浅,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说是中毒却没有毒性,说是刺伤却又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不用管是怎么伤的,难道没有创伤药可以敷上?”虞庆瑶皱眉道。
“已经用了,或许还要再等几天,才能看出有无效用……”郎中犹豫不决,似是没有很大的把握。
南昀英屏退了郎中,走到她身边道:“凤盈,你也不要太着急,等回到上京后,会有更好的大夫替褚云羲治伤。”
“那不如赶快回京,要是他的外伤感染……”她顿了顿,急忙改口,“要是伤势加重,在半途中又找不到医馆,岂不是很危险?”
南昀英却望着她道:“你刚才说什么?感染?”
“没有,你听错了吧?”虞庆瑶正色道。
“是吗?”他挑着眉,似是有所怀疑。
第 123章
乌云压顶,古城幽寂。上京外城塔台间的赤金旗帜在狂风中不住飘展,守城卫兵虽穿着厚重甲衣,亦挡不过凛冽寒意直侵入骨。
暮色中,旷野辽阔,却在那天地尽头有尘烟弥漫,紧接着,车马隆隆,朝着城门迤逦而来。号角声沉沉响起,佩刀的校尉领着部下快速走下城楼,那马队为首之人已飞驰至城门前,高声喊道:“太子殿下归京!”
卫兵们鱼贯而来,校尉按刀跪拜相迎,一袭浅金锦袍的南昀英率众人行至城门前,勒缰回头道:“凤盈,我派人将你与褚云羲送回吴王府,稍后我会请父皇派御医来救治褚云羲。”
虞庆瑶撩开车帘道:“你现在进宫?”
“自然,我不能先跟去王府。”南昀英又侧身朝后,“而且褚廷秀也要随我进宫。”
褚廷秀此一路始终面带郁色,此时也没说什么,只是颔首表示同意。于是南昀英命守城校尉护送凤盈回府,自己则领着褚廷秀等瓦剌使臣径直朝内城驰去。
行了一程,昏黄的暮霭中已有宫墙隐现,乌檐流翠气象宏伟,南昀英却在疾驰中忽地勒停马匹。“褚廷秀,因我父皇还未宣你等入宫觐见,容我先去禀报,你与随从可在前方御舍等候。”
褚廷秀一怔:“但小王此次来北辽的消息早已传给贵国……”
“这是我北辽的规矩,未曾被宣召之人只能先在御舍等候,也可稍事修整,褚廷秀勿要见怪。”南昀英说罢,挥手召来一名随从,“御舍离此处不远,我命人带你们前去即可。”
他既已如此说了,褚廷秀也不好违背,只得率部下随着那人朝着支路行去。
******
南昀英一路疾行来到皇宫时,内内外外已燃亮明灯,烛光透过遍洒金粉的纱罩,映得流光溢彩。太监引着他去了上书房,说是圣上正在审阅奏章。
还未到书房门口,便可听到里面有轻扬曲声传来,南昀英微微一皱眉。门口的侍卫见太子来到,便轻声禀报,房中曲声随即停止,过了片刻,隆庆帝才传令让他入内。
南昀英整理衣冠后推开书房门,扑面而来的熏香与暖意让一路经受寒风吹袭的他陡然一怔。隆庆帝端坐于紫檀书桌后,烛台畔设有琴案,彤妃着一袭翠羽罗裙缓缓行至南昀英面前,低垂眉目,语声温婉:“太子殿下。”
“母妃。”南昀英低声应答,却没有直接望向她。
一抬目,隆庆帝正手持案卷,似看非看地朝着这边。南昀英忙上前叩拜,隆庆帝示意他站起,问道:“褚云羲可曾接回?瓦剌使者呢?”
“儿臣正要禀报。”南昀英缓缓起身,“褚云羲受了重伤。”
“什么?”隆庆帝惊愕地放下奏章,“怎么回事?”
“在回上京的途中,有刺客两次袭击马队,第一次意图掳走凤盈郡主,被儿臣率人击退。但后来我们路经大漠,恰遇风沙狂作,马匹受惊飞奔离队,那刺客趁乱而来,打伤了褚云羲。”
隆庆帝面色沉重,站起身道:“褚云羲现在何处?”
“儿臣已命人将他送回王府,还请父皇派太医前去救治。”
隆庆帝浓眉紧锁,随即命彤妃代为传召太医前往吴王府。彤妃才出书房门,隆庆帝便加重了语气斥道:“此番迎回萧褚云羲,途经之处都在我朝境内,你竟也会出这样的纰漏!”
南昀英却好似早已知道他会说这样的话,非但未曾辩解,进而揖道:“儿臣有罪,只是……”
“休要吞吞吐吐!”皇帝愠色未消。
南昀英来到他身侧,低声道:“父皇,若是一般的刺客,又怎会将矛头对准吴王的子女?”
隆庆帝挑起眉梢望着他,南昀英继续道:“倘若是民间逆贼妄图行刺,必定是儿臣首当其冲……”
“你的意思是那人只与吴王有仇?为何当时没有抓到那刺客?”隆庆帝冷冷道。
南昀英内疚道:“当时风沙铺天盖地,儿臣率人寻了许久才找到郡主与褚云羲,刺客早已不见踪影。为了尽快给褚云羲疗伤,儿臣也不敢在危险之地久留。但依照儿臣的想法,刺客是有意要赶在褚云羲回京前将他刺杀。”
隆庆帝背着双手,慢慢转回到书桌后,过了片刻才道:“刺杀萧褚云羲,非但断了吴王的后,更会使本有的和谈搁置下来。”
“正是。”南昀英道,“而且此人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第一次袭击甚至就发生在中京行宫。”
“行宫?!”隆庆帝眉宇一锁,继而陷入思索。
南昀英等了片刻,隆庆帝才抬头道:“褚廷秀可曾随你回来?”
“儿臣让他先去御舍等候。”南昀英平静答道。
“你对这人是如何的看法?”隆庆帝重又坐下,直视着他。
南昀英想了想,道:“褚廷秀性情温和,对褚云羲很是关照,看那情形,若是没有他,褚云羲在瓦剌会过得更凄苦。”说到此,他顿了顿,又道,“父皇,儿臣险些忘记禀告,褚云羲的腿已经残废了。”
“残废?!”隆庆帝又是一惊,“难道是被刺客伤得这般重?!”
“那倒不是。”南昀英忙道,“据说是旧伤,八岁时摔倒在冰上,断了腿骨,此后一直无法行走。”
隆庆帝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倚靠在椅背上:“瓦剌国竟敢隐瞒至今!”
“儿臣也很是气愤,不过这些年双方始终交战不止,若不是此次吴王打至瓦剌境内,褚云羲或许这辈子也回不来。”南昀英低声道。
“吴王若是得知此事,定会大怒。”隆庆帝摇头不已,似是陷入为难之中。
南昀英立即道:“父皇,儿臣在见到褚云羲之后,便想到了这点,因此已命人去找了吴王。”
隆庆帝颇感意外:“你找他何事?”
南昀英跪倒在地:“褚云羲本是庶出,但如今陛下战死,他便成了吴王唯一的子嗣。儿臣担心吴王在边境得知褚云羲残废后怒而发兵,不听从父皇的调遣,故而派手下传信于他,告知了褚云羲残疾之事。因事出匆忙,并未及先行禀告,还请父皇恕罪。”
“这么说,吴王已经踏上返京之路?”隆庆帝起先一惊,继而又无奈,“也罢,他迟早要知道此事。当着我的面,谅他也不敢造次。但先前说的那个刺客,你务必要打探清楚,究竟是谁人指派。”
南昀英应了一声,抬头道:“父皇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隆庆帝瞥了他一眼:“寡人从不会妄下断言。你现在去吴王府查看褚云羲的伤情,务必保住他的性命。再有,今日已晚,明日召见褚廷秀入宫。”
“遵旨。”南昀英拱手应对,再度行叩拜大礼后,起身准备离开。隆庆帝却忽然叫住他:“臻儿。”
“父皇还有什么吩咐?”他回身,锦袍微摇。
“你之前不是一心不愿与瓦剌议和吗?怎么现在改变了主意?”隆庆帝负手站起。
南昀英似是微微踌躇,继而恭谨道:“儿臣那天在大殿与父皇争执,事后经太傅教导,自己也很是懊悔。想到父皇深谋远虑,并不贪图一时畅快而罔顾将士性命,确实要比儿臣考虑得更深一层,故此儿臣也不再一味执着了。”
隆庆帝眉宇间略微舒展,并未说什么,只是让他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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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吴王府。”南昀英出了宫门,便登上了乘舆。金色底纹的垂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倚在座椅边,以手指重重揉着太阳穴,好让倍感疲惫的身心得以稍稍放松。
在他们行往吴王府的时候,距离上京城不远的旷野中,有一列人马风驰电掣地冲破暮色,朝着都城奔来。
马蹄踏着坚冷的土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十多人皆身穿窄袖长袍,腰间铜环悬刀,背后弓箭耸耸。马队冲至城下,城楼上早已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一名士兵大声呼喊:“什么人?!”
“自己人!”马背上的大汉手腕一扬,亮出古铜色的令牌,但那士兵却一时不能确定令牌真假。眼见马队即将冲进城门,守门的两名士兵情急之下横刀阻拦,不料这一行人马对明晃晃的刀锋视若无睹,竟径直扬鞭冲了过去。
那两名士兵才想挥刀砍去,壮汉俯身一抓,便将两人的手臂紧紧拽住,发力一震,两人被推出数丈开外,正撞在城墙上。
“快关城门!”其中一个士兵捂着肩膀大喊起来,其他众人慌忙赶来,此时却听一声马嘶,在那壮汉身后的一匹黑马陡然停下。马儿高扬起前蹄,马背上的人身形稳如泰山。他原是以墨黑斗篷遮住了脸容,此时扬手掀开帽檐,双目如电,灼灼如刀。
一开口,震如洪钟。
“卫队校尉呢?!叫他过来见我!”
城楼上的小头目领着士卒举着火把匆匆奔下,一时间光影重叠,照得这人满脸的沟壑与钢针般的须髯更显冷肃。那小头目一见此人,慌得扔了火把,倒头跪拜在地。
“吴王?!小人先前未曾认出,还请恕罪!”此言一出,其余士卒皆面如土色,一齐跪下。
“倒是你长了眼睛!”吴王萧益冷哂一声,那壮汉策马上前,斥道:“原先守城的去了的?!怎么轮得到你们这些人在这?”
那人磕头道:“校尉刚刚奉太子之命护送郡主与公子回府,故此小人替代他来守城,这几名士兵都是新近入伍,认不得王爷,还请饶命!”
吴王听罢,不发一词,一抖缰绳,径直朝着大道驰去。那壮汉见状急忙呼唤部属紧跟其后,行了不远,忽又回身道:“吴王有令,说那两个士兵还算尽职,免了责罚!”
话音未落,已快马加鞭,如旋风般追随吴王而去。
第124 章
新月初升,上京城中的各色摊贩已经散去,热闹了一天的街巷逐渐变得安宁。然而城南的一座府邸前,却明灯高悬,车马喧嚣。
“郡主,您总算回来了!听说您在战场受了重伤,现在可还能走动?”一名头发花白的仆妇带着众多仆人涌至马车前,才见虞庆瑶探出身来,便急切搀扶,唯恐她有所闪失。
虞庆瑶乍被围着嘘寒问暖,也不知这些人到底是谁,只得淡淡笑着应对道:“不碍事,可以自己走。”
那年长的仆妇焦急道:“那就好,急死老奴了!公子是不是跟您一同回来了?”
虞庆瑶点头,迅疾吩咐她们准备软轿,仆人虽应声而去,但余下的人皆面带疑惑。此时虞庆瑶将那车门打开,回头低声道:“褚云羲,你到家了。”
马车内,脸色苍白的褚云羲闭目躺着,身上盖有绣锦薄毯,听得她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却是眼神迷茫,好似坠入云间。
车旁的仆人们不由屏息噤声,唯有那年长仆妇双眼泛泪,捂住嘴呜咽道:“公子……您还记得老奴吗?”
他蹙着眉,凝视仆妇许久,哑声道:“福婶……”
福婶含着泪连连点头,此时家丁已抬着软轿飞奔而来。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褚云羲抬下马车送入王府,福婶紧跟虞庆瑶身边,见褚云羲如此模样,忍不住哽咽道:“郡主,公子怎么会病成这样?”
虞庆瑶皱眉道:“一言难尽。等会儿太医会来替他治伤,叫人在门口候着,不要耽搁了时间。”
福婶连忙答应。这一群人簇拥着虞庆瑶与褚云羲进入府邸,进得大门后有侍女挑灯引路,家丁抬着软轿一路疾行,褚云羲吃力地睁开眼,却只能望见昏黄天际,以及远处重重树影。
一张张陌生的脸容次第出现,他们神色或诧异或惊喜,口中都热切地喊着“公子回府了”,但他却一个都不认得。
斜前方,一袭红衫的虞庆瑶走得匆忙,他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
虞庆瑶似乎感到了什么,犹豫着回过头看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声说了一句,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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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浓重,府中犹在忙碌,大门口还有家丁焦急等候。
不多时,四名轿夫抬着一乘青顶轿子自远处急速行来,才到门前,等候已久的家丁便上前相迎。轿子落地,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探身而出,随着那几名家丁快步走进大门。
这府邸建筑比寻常人家更为高大深幽,明廊通脊,气宇轩昂。中轴线左右各有甬道支伸,其间古树参天,曲廊亭榭,更有清流穿石而过,潺潺不绝。老者在家丁的带引之下沿青石小道一径朝内,眼见前方便是假山,道路忽而往北一折,斜斜隐入幽远林间。
“前面就到了。”家丁躬身做了个延请的手势,带着老者转过嶙峋假山,果然有庭院偏于一隅,灯火正淡淡逸出。
老者颔首,才刚走近庭院门前,便听里面有妇人喜道:“郡主,太医到了!”
话音才落,头发花白的仆妇便打开房门,急切示意老者进去。那老者进门口便行礼,低头直趋几步,听得屋内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太医快进来!”
太医闻声才敢抬头,面前是绘有巨幅山水的屏风。透过屏风缝隙,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忽而环佩清悦,有一女子快步走出。赤红箭袖墨黑长裙,乌发高挽如云,两鬓间有碧玉珠串垂曳而下,长及肩头。周身雍容华美,但神情中不免流露出疲惫之意。
太医躬身作揖:“郡主,老臣奉圣上之命前来为褚云羲公子诊治。”
“有劳。”虞庆瑶看这太医年纪颇大,言行有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领着他来到内室。明烛高照,室内燃着炭炉,但床榻上的褚云羲依旧脸色苍白。
“褚云羲,褚云羲!”虞庆瑶站在床边叫了几声,他才睁开了眼。太医微微一蹙眉,向虞庆瑶询问起受伤原因,虞庆瑶早已想好应对答案,故此很平静地道:“遇到刺客,用特殊的武器灼伤了褚云羲。”
“伤在何处?”
“肩上。”
太医点头,抬手便要去揭开褚云羲身上的被子,忽又回头道:“郡主,老臣要查看公子的伤势了。”
虞庆瑶一愣,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躺在床上的褚云羲却已吃力地望着她,哑声道:“你先出去。”
“……我们是姐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虞庆瑶讪讪抛下一句,扭头走出内室。堂屋中的仆妇侍女们以为已有了消息,忙上前打探,虞庆瑶无奈地挥手将她们屏退。
她独在屋中踟蹰,等了许久,那太医才从内室出来,双眉紧锁。虞庆瑶迅疾问道:“怎么样?”
太医拱手道:“老臣未曾见过这样的伤口,似是被极热的利刃刺穿一般。公子本就身体虚弱,经此重创,能坚持回到京城已经不易。”
“是,他的伤口一直不肯愈合,每日都发着低热。”虞庆瑶着急道,“你可有什么药物能用?”
“暂且一试吧。”太医说罢,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取出纸笔写好方子交给了虞庆瑶。只见上面弯弯曲曲写了几行既像符号又像图形的“文字”,虞庆瑶竟是一个都认不出。她这才意识到太医书写的必定是北辽文字,正想交给下人,却听太医道:“老臣斗胆请郡主赐一味药。”
“赐药?”虞庆瑶不明所以,“我这里哪有什么药?”
太医躬身道:“上面写的第一味药,请郡主断下一缕青丝,交予下人与其他药物一并调制药膏,再为公子敷用。”
虞庆瑶先是一惊,继而只觉荒唐:“你竟要我剪下头发去熬制药膏?那能有什么用?!”
太医倒是一愣,忙道:“郡主与公子有血脉之亲,用您的青丝最为可靠。除此之外还有几味良药,譬如冻蚕粉,再加上我北辽特有的曲麻籽,配上热油煎熬,效果最好……”
“热油?!冻蚕粉又是什么东西?”虞庆瑶感觉头皮发麻,开始严重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太医还是巫师。
“冻蚕粉乃是取冰冻泥土下掘出的天蚕,将之碾磨成粉末……”太医认认真真加以解释,虞庆瑶惊愕道:“褚云羲本就伤口感染,弄这些东西入药,岂不是要他的命?!”
“郡主息怒!”太医急忙解释道,“这些都是古方记载,行军作战时如有创伤也如此治疗,郡主应该不会陌生。”
“反正我信不过!”虞庆瑶斩钉截铁说罢,忽地打开大门,朝着正在檐下的仆妇们道,“再去请几个好的大夫来!”
仆妇们见她连太医的话都不听,纷纷劝说:“郡主,太医说的这些可都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好药材!”“是啊,您先前在军营时不也用过?”
虞庆瑶脸上一热,不禁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能治伤?”
却在此时,自假山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原本幽静的小径尽头忽有火把晃动,紧接着便听脚步声错落,有人正朝着这边疾步而来。
院门口的杂役远远望见那群人,慌忙跪下叫道:“王爷!”
虞庆瑶闻声一怔,仆妇们却反应敏捷,迅速迎至院门前,太医亦小步紧随,唯独留了她一人孤零零站在台阶上。檐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晃动不已,扑朔的光影间,一群腰挎刀剑的男子很快涌进小院。
她虽是站在高处,但不知为何,却觉得无形的重压与严酷的寒冷挟卷而来。
尤其是那个身披墨黑斗篷的人。
胡须虬结,浓眉如刀,深凹的双目如疾电般往她脸上一扫,虞庆瑶便觉心惊胆战。
“褚云羲呢?”他声音沙哑而低沉,语调下抑,寻常的询问也似是含着斥责。
仆妇忙道:“公子受了伤,在屋内躺着休息。方才皇上派太医过来了……”
“太医?”吴王微微扬起下颔,太医急忙上前拜见:“吴王,褚云羲公子伤得不轻,但若能依照微臣的方子,应该可以有所好转。”
“那就去。”吴王一抬手,太医忙又转身低声朝着虞庆瑶道:“郡主,那个方子……”
虞庆瑶从见到吴王至今一直感觉自己好似躲在阴影里的小兽,如今被太医一喊,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太医眼瞅着她还紧攥药方不肯松手,以为她始终不愿相信,只得道:“郡主若是不信任微臣,微臣也实在拿不出其他更好的药方了……”
“我……”虞庆瑶还未及说出一句话,吴王已踏上一步,沉声道:“郡主怎么不信太医了?”
太医尴尬道:“郡主听闻微臣要用舒金膏,似乎对那些药材有些不放心。”
“有何不放心的地方?!行军作战常用的药物,还能有错?!”吴王一皱眉,斥道,“速去调制!”说罢,径直上前,大步流星地走过了虞庆瑶身边。太医这才敢从虞庆瑶手中取回药方,才刚交给下人,吴王又在屋内喝道:“太医莫要走,我还有事要问!”
“是。”太医弯腰进屋。虞庆瑶怔怔地站了片刻,见台阶下众黑衣男子面目冷峻,忙转身跟在太医身后又回到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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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解下斗篷扔到屏风边的桌上,略微站了站,这才走到了内室。他本是每一步都落地有力,但走到离床榻数尺远的地方,却忽地停了下来。
时明时暗的烛火下,床前帘幔间落下重重暗影,褚云羲闭着双目,呼吸轻微。
床上的这个少年面容憔悴,与铁塔般的吴王相形之下,更显清瘦。
吴王眉间紧蹙,盯着褚云羲看了许久,才又大步走到床边,略顿了顿,叫道:“褚云羲。”
褚云羲闭着眼,像是完全没有听到。
“褚云羲!”他又提高了几分声音,微微俯身。然而少年依旧沉睡。
烛火摇晃了几下,吴王脸上流露出不悦之色,转身朝着屏风方向道:“太医,褚云羲怎么不醒来?”
太医一怔,步入内室朝着褚云羲张望了几眼:“微臣之前替公子查看伤口时,他还醒着的。”
“那为何我唤了两声他都不睁眼?!”吴王浓眉一扬,目光生寒。太医吓得急忙上前试探褚云羲气息,战战兢兢道:“公子呼吸并不沉重,应该没有大碍……”
“他的腿到底怎么样了?”吴王瞪着他道。
“腿?”太医愣了愣。
“休要装糊涂!若不是太子传信于我,说褚云羲废了双腿,我又怎会自边疆不舍昼夜赶回上京?!”吴王怒道。
太医叫起冤来:“圣上派遣微臣来王府时,只说褚云羲公子遭人袭击而受伤,并不曾说双腿残疾。故此微臣方才也只是检查了他肩上的伤处,实在不知公子另有问题……”
“少罗嗦!”吴王不耐烦地将他推开,转身便将褚云羲身上的锦被掀了开来。虞庆瑶本来始终站在屏风畔,如今眼见吴王这样做,急忙快步走上前去。
褚云羲还是紧闭着双目,似乎连呼吸都难以察觉了。
他的双足显露在外,虞庆瑶还是第一次看到。脚趾微屈无力,虽无残缺,但明显不如常人健康。
吴王的呼吸变得沉重,忽然间扯住褚云羲的长裤,猛地往上一撩。虞庆瑶不禁惊出声来,褚云羲的双腿就这样暴露在她面前。
——苍白,瘦弱。小腿至双膝有旧伤痕迹,膝盖处尤其明显。
虞庆瑶心里砰砰直跳,她明白了为何当初在戈壁废营中,褚云羲会异常坚决地阻止她碰触其双腿。如今她不忍细看,默默地扭过脸去。
吴王的手掌却渐渐攥紧,他始终盯着褚云羲的双腿,眼里透出寒冷的光。太医见了此景,不敢多话,正想往后退避,却忽觉肩头一紧,已被吴王狠狠抓住。
“你说,他的腿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125 章 剑拔弩张
太医只觉肩膀快被卸下,歪着身子连连拱手:“王爷,王爷,请容微臣细看!”话音才落,肩上的大力忽而一撤,让他几乎栽倒。太医擦了擦冷汗,俯身替褚云羲细细查看双腿。吴王脸色铁青,始终站在一边,连近在身后的虞庆瑶都不曾看上一眼。
过了半晌,太医犹犹豫豫地抬头道:“公子的腿骨曾多处断裂,双膝也受过重创。”
“那还有救?!”吴王焦急道。
太医退后一步,低声道:“时间太久,恐怕不仅腿骨已毁,连经脉亦受了损伤……”
“我只要听你说有没有救!不必扯这些废话!”他重重呵斥。
太医迟疑一阵,壮着胆子躬身道:“依微臣看,怕是很难再有起色……”
“混帐!”吴王重重斥骂,继而转身盯着虞庆瑶,“凤盈,是谁将他变成残废?!是不是瓦剌的人为了报复我,就这般折磨褚云羲?!”
虞庆瑶低头将被子盖回褚云羲腿上,道:“瓦剌褚廷秀说是褚云羲小时候摔断了腿……”
“自己摔成这样?!”吴王扬起浓眉,语声发寒,“太医,你说这样的伤残,会是自己摔的?”
太医一怔,为难道:“若是平地摔倒,只怕不会如此严重,但要是从高处坠下,倒也不是不可能……”
吴王紧蹙双眉,忽而俯身抓着褚云羲的肩膀:“褚云羲,褚云羲!醒来告诉我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虞庆瑶一惊,急忙道:“不要这样!有什么话等他醒来后再问不行吗?!他本就有伤在身,怎么禁得起你这样折腾?!”
吴王霍然回身,怒视虞庆瑶。虞庆瑶心头发寒,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吴王的目光直落在她脸上,反复盯了几眼,踏近一步,道:“凤盈,你从小到大都不会这样与为父说话,方才怎敢如此放肆?”
虞庆瑶被他那凌厉眼神所摄,后背已紧紧倚在床栏,她强自镇定着道:“我是怕褚云羲受到惊吓,一时太过着急,所以出言不逊,还请父王谅解。”
吴王严厉道:“你既然这样关心褚云羲,怎不当面质问褚廷秀,就任由他胡乱编造?!你以往的胆量,都到的去了?!”
虞庆瑶才想分辩,却忽听得有人用极压抑的声音说了声:“与别人无关。”
她一震,转回头去。
先前一直没有反应的褚云羲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但只是睁着双眼,怔怔地望着床顶。
吴王也为之一怔,这个久别十年有余的儿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出了声,睁了眼。可却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往他这边扫视一下。
他深深呼吸,稍稍控制了情绪,沉声道:“褚云羲,你可曾听见我刚才的问话?”
褚云羲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床顶,好似又陷入了混沌之中。吴王强忍焦虑,再度发话:“说话,褚云羲!你受了什么苦,只管都说出来!”
褚云羲眼神滞顿,过了许久,才喑哑地道:“与别人无关……是我自己摔断了腿。”
“你怎会摔成这样?!瓦剌的人难道没有给你医治?!”吴王愤怒道。
“治了,治不好。我瘫了十多年,早已无用了。”他以及其平静的语气说完后,缓缓闭上了眼,好似不愿再听到任何询问。
屋内骤然冷寂至冰点。
太医小心翼翼地退至屏风前,唯恐惹祸上身,虞庆瑶僵立在床边,望着褚云羲看似宁静的脸容。吴王握紧了拳,终是什么都没再说,愤而转身大步离去。
******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了,之前还吵闹不休的内室中,很快只剩下虞庆瑶守在床前。炭炉还在燃烧,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桌上的明烛也依旧晕出淡淡的光,映着重重叠叠的帘幔,寂静而宁谧。
褚云羲的左臂因之前检查伤势的缘故放在了被子外,虞庆瑶见了,便想将之放回被褥中。但才一抬起他的手腕,褚云羲的手指便微微一动,眉间亦流露出痛楚之色。
她怔了怔,知道他肩部的伤口还是痛得厉害。
“下人们去准备药膏了。”她轻轻地替他盖上了被子,可他却像之前一样,只是闭着眼不出声。
虞庆瑶有些无奈,这少年即便是假寐的时候,也是清逸中不减孤寂,更透出执拗倔强。
于是她转身,在屋中寻觅了许久,终于找到一把剪子。她握着它,走到褚云羲身前。烛光之下,她挥袖拔出金簪,流云般的长发便如瀑泉般倾泻下来。
“真的有用吗?所谓的舒金膏。”虞庆瑶皱眉凝视着锋利的剪子,“给你敷上后,不会出事吧?”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忍不住睁开眼,眼锋一瞥,满是冷峭。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似是刻意保持着冷漠。
“他们求我剪下长发来替你疗伤,你就这样对我?”虞庆瑶瞪了他一眼,一拧腰,坐在床边。褚云羲厌恶地往里侧挪动了一下,却又痛得蹙起了眉。
虞庆瑶抿了抿唇,道:“痛就不要乱动。我难道会吃了你?”
他别过脸去:“我不喜欢有人留在身边。”
“那我就真的剪下头发给他们拿去了哦?”虞庆瑶比划着剪子,“万一出事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褚云羲咳嗽了一阵,皱眉道:“古法难道有错?”
“愚昧!”虞庆瑶狠狠望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素手一扬,利刃开合间,一缕长发簌簌而落。褚云羲听得动静,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她。虞庆瑶握着断了的长发,忽而道:“你是不愿与吴王说话?”
褚云羲没有任何回应,望着帘幔,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她踌躇一番,又问道:“你恨他?”
他本是眼神空洞,听了这话后,缓缓地将视线转向她。虞庆瑶与他对视着,少年的眼神由空洞无光渐渐变得莫名压抑,就像是深秋之泽,水面死寂,看似清澈无瑕,但湖水深处,却有着极为寒冷的漩涡。
那是一种永远看不到光亮的哀伤,无法得到拯救的绝望。
在那样的眼光下,虞庆瑶本来的小小高傲被压制得死死的。“不肯说么?我走了。”她讪讪替自己解围,起身站起,床上的少年还是没有动静。于是她只得握着长发走向屏风外,就在她即将踏出内室的那一刻,身后却又传来他的声音。
“要去的?”
她愣了愣,侧身道:“他们不是还等着我剪下头发替你熬药吗?”
褚云羲望了她一眼,似乎带着些许意外,但依旧保持沉默。虞庆瑶没想那么多,顾自转身出了房间。院中的仆人接过她手中的青丝,小跑着去了。她见福婶还在檐下等着,不禁问道:“其他人呢?”
“有的跟随太医去选取药材,也有的去替您整理卧房。”福婶望了望她,犹犹豫豫道,“郡主,公子是真的站不起来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不想再说。福婶悲伤地抬手比划了一下:“褚云羲公子走的时候,只有那么高,虽然瘦小不爱说话,却很懂事聪明。我等啊等啊,好不容易才盼到他回来了,可怎么变成了那样?”
虞庆瑶虽没有经历那么漫长的等待,但听她这样说了,心中也不免低落。
“这个院子,本来就是公子小时候住的地方。”她指了指院中的一株大树,“您瞧,这棵树,还是他六岁的时候,我替他种下的。当时您也在一边看着,说是院子里种下槐树,公子长大后就能有出息。”
虞庆瑶抬头望去,夜色下,那槐树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虬曲硬挺的枝干,如伞骨般撑起一片天地。朔风吹过,地上枯叶扑簌卷过,冷清萧索。
她怔了怔,不禁回头望去。屋内光影黯淡,窗纸灰蒙,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院外小径间有数名侍女行来,见了虞庆瑶,便行礼道:“郡主,天色已晚,请回房休息吧。”
虞庆瑶还有些犹豫,福婶忙道:“郡主劳累了那么多天,是该回去休息了,老奴会与其他丫头在这守着。”
虞庆瑶只得缓缓而去,随着侍女走了几步,忽而问道:“父王呢?”
侍女们对视了一眼,为首之人小声道:“方才王爷从公子屋中气冲冲出来后,带着部下们就往外走,也不知是去了的。”
“往外走了?”虞庆瑶愕然,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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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悬空,青石街上一列马队踏破寂静,飞也似的朝着皇宫方向而去。行到宫城外沿,忽又一转弯,冲向另一道支路。那马队中人皆黑衣劲装,在严寒之下呵气成冰,却仍不减精悍。
前方出现了一排巍峨屋舍,门前挑着明灯,亦有车马停驻。
“王爷,就在这里!”马队中的一名年轻人低声说罢,率先冲向那边。那屋舍前本有两名守卫,见这一行人来势汹汹,忙持着长矛一横,挡住大门:“来者何人?”
“吴王驾到,还不跪下?!”年轻人跃下骏马,抬臂抓住长矛。守卫一惊,急忙后退,那群人已齐齐下马,吴王阔步上前,沉声问道:“李衍是不是在这里?”
“李……李衍?”守卫结结巴巴。吴王身前的年轻人皱眉道:“就是瓦剌褚廷秀!”
“在,在里面休息,明日要上朝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