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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 章

临近黄昏时分,周野老才回到了石屋。虞庆瑶听到声音急忙迎出去,见他背后竹筐中似乎并无什么草药,不由惊讶道:“老先生没有找到草药?!”

周野老没有回答,直接将竹筐倒扣于桌上,才从中落下三两截枯败虬曲的藤叶。

“不要看它长得平凡,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他说罢,手指一用力,便将其中一枝折成两段。那藤叶看似早已干枯,但一经拗断,却从中流淌出暗红色的汁液。虞庆瑶想走近些看个仔细,孰料才上前两步,便觉腥味浓重,直让人作呕。周野老见她捂着鼻子,不禁摇头叹息:“养尊处优惯了,连味道都闻不得。”

虞庆瑶尴尬道:“只是一时不适应罢了。这汁液有什么作用?”

“疏通经络,但只这一样自然不够。”周野老说罢,又从屋角一个看似即将倒塌的架子上取出几把干枯的草药,坐在一边将其切成碎屑。屋子中顿时弥漫了苦涩的味道,与刚才那藤叶汁液散发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

周野老却浑不在意,道:“今夜开始便要熬制,到时候你也看着点,加水、添柴,快一分慢一分都会毁了药效。”

“只要有您指点,我照着做便是。”虞庆瑶不敢大意,见他将那些药屑混在一起倒进竹匾,便想上前帮忙。

“这个无需你插手!”周野老迅疾道,“我先去加水调制,你稍后就来厨房生火。”

虞庆瑶唯唯答应,见他端着竹匾出了屋子,才转身进了内室。褚云羲仍坐在床上,听得她进来,便回过头道:“怎么要你去陪着熬药?”

“可能所花费的时间太长,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虞庆瑶替他按了按腿上的被褥,“听那意思,要整整熬制两天两夜呢。”

“难道要一直守在边上?”褚云羲愕然。

虞庆瑶皱眉道:“那倒不清楚,等会儿我去问问他。”说着,又摸摸他的肩膀,“等会儿罗攀会送晚饭来,要是我还没回来,你就不要等我,先自己吃了。”

褚云羲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却又道:“我还是等你来一同吃。”

虞庆瑶忍不住笑了:“那你点什么头?”

“虽是想答应,可心中还是想等你。”他也不由扬起唇角笑了笑。

******

因怕周野老等得焦急,虞庆瑶没敢与褚云羲多说几句,匆匆告别后便离开了内室。她走后,这小屋中便更显得冷冷清清,褚云羲独自坐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回来。倒是罗攀送来了晚饭,与他稍稍交谈了片刻又退了出去。褚云羲倚坐在床头,听着窗外瑟瑟风声,见桌上的食物渐渐转凉,不禁临窗唤来罗攀,道:“去看看郡主在做什么。”

罗攀快步离去,不久之后急匆匆而来,满脸愁容道:“郡主正在厨房,末将敲门,那老人却不肯放我进去。”

“你也没让她回来用晚饭吗?”褚云羲不由皱眉。

“说了,可老头子说她有东西吃,末将还想再问下去,反被他一顿责备,说会耽搁熬药的时间。因此末将只好回来……”

他既如此说了,褚云羲也只得作罢。

默默吃着半凉的晚饭,觉着没甚意思,可又无法前去厨房探看,于是便这样独自等待。可直至天色转暗,在外的士兵们都已进了营帐,虞庆瑶也还是没有回房。

他倚在床头,望着桌上一点幽幽烛火,想到白日她扑在他身上狠咬的那一口,又想到那夜里她跪坐于面前俯身的吻,心绪自是难平。曾几何时,幼时的他也是这样枯坐于小屋里,想着遥远的北辽,那里有笑如骄阳的姐姐,也有神勇英武的父亲……即便是被作为质子送走之后,他依旧希冀着远方的父王能够率领大军将自己救出困境。可北辽的胜利讯息一次次传来,他却一次次地失落,故国的战胜非但未曾给他带来任何回去的希望,相反,还使得他一次次地遭受凌辱。

在那段最最黑暗的日子里,在他断了双腿只能爬着出去接过他们施舍的食物后,他曾经用打碎的瓷片在腕间狠命地划。

直至现在,他的手腕内侧还满是伤痕。

他知道虞庆瑶看到过,可她没有问,他也不想说。关于过去的一切,那些充满着暴戾、阴暗、仇恨的记忆,他都不想让她知道。

……

虞庆瑶回来的时候,已是半夜时分。山谷幽寂,寒星寥落,四下里黑得如化不开的浓墨。她裹紧了衣衫奔回石屋,竟见内室的房门缝隙里还透出一缕烛光。

她心生讶异,轻轻推开门一望,屋中的蜡烛已经燃得仅剩短短一截,褚云羲伏在桌边,外衣都没脱,已经睡着了。

她没敢惊动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近前,见桌上的木盒里还盛着几块未动过的糕点。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在褚云羲脸上,他的眼睫绵密如羽扇,即便是睡着的时候,眉间犹微微蹙着,似是有心事萦绕不散。

虞庆瑶不想把他吵醒,便轻轻抱着他,想让他重新躺好。可才揽住他的腰,他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道:“天亮了吗?”

“没有呢。”她替他解开衣扣,脱下绒袍,“你这样会着凉生病的。”

他这才清醒了一点,见外面仍是一片寂静,不禁道:“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虞庆瑶叹道:“一直在不断地加水搅拌,再加草药进去,若是没有我,光靠周野老一人确实难以应付。”

“那现在他还在守着?”

“前半夜我守着,他去休息。刚才他醒了,见我困得不行,就让我回来了。”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桌上的木盒,“你难道没吃晚饭?”

“吃了,这些是留给你的。罗攀说他没法进厨房,我怕你没吃到什么,回来会饿。”褚云羲撑起身子,将木盒推到她面前,“只是冷掉了,你要吃吗?”

虞庆瑶看着那几块糕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摞,知道必定是他特意选出好的,才留了下来。她心里有点发酸,便拈起一块,低着头慢慢地咀嚼。

清香的滋味在唇舌间流转,像他的气息。

“以后我给你做很多好吃的东西,是你从没吃过的。”她吃罢了点心,坐在褚云羲身边。他点点头,见她渐渐有了困意,便让她倚着自己。

夜空下,不知何处传来了兽类的低鸣,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虞庆瑶靠在褚云羲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之声,有一时迷离恍惚,竟觉得自己已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许久,也与他相识了许久。

“早些睡觉吧,已是半夜了。”他握住她的手。

“嗯。”虞庆瑶犹豫了一下,将外衣脱了下来。他取过枕头,道:“只有这一个,给你。”

她微微愣了愣,道:“要我去那头睡吗?”

“以前不也这样?”褚云羲有些尴尬。

虞庆瑶拿过枕头,又放回原处,顾自在他身边躺下,盖上了被子。褚云羲懵了一下,见她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只得吹灭了蜡烛,睡了下来。

两个人起先都没动,褚云羲更是连呼吸都谨慎,过了片刻,虞庆瑶侧过身来,伸手抱住了他。他转过脸,小声道:“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放肆了点?”

她咬了咬嘴唇,向他耳语道:“只是抱着睡睡而已。”

“嗯。”褚云羲认真地点点头,就让她抱着自己睡。朦胧中,又觉她的脚在自己脚踝那磨来磨去,不禁睁开眼:“干什么?”

“没什么……怎么冷冰冰的?”

“……一直都这样。”

“我帮你捂热。”

“那你的脚不也冷了?”褚云羲想要阻止,可她已经用足心贴紧了他的脚背,同时抱他更紧。他心中有难以抑制的冲动,一阵一阵,像浪潮涌起。

虞庆瑶钻进他怀里,犹如这冬夜里急需找到依偎的小兽。他虽想克制自己的情感,但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又亲了亲她的嘴唇。

“甜的。”他低声道。

“因为刚才吃了糕点。”她偷偷地笑,“什么香味的?”

褚云羲想了想,道:“不知道。”

她抬起头,很快地吻了他一下:“现在知道了吗?”

“还是不知道。”

“你在骗我?”

“没有,是真的。”

她用指尖蘸了蘸自己的唇间,又放到他嘴唇上。“是桂花啊,笨蛋。”

他低着眉,小声道:“以前没有吃过。”

虞庆瑶心疼起来,抚着他的脸颊,道:“难道没去瓦剌前也没尝过?”

“……就算偶尔吃过,也早忘记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而道:“要是我穿越过来的时候,正是十一年前就好了。”

“嗯?”他侧过脸望着她。

“那样就可以阻止你去瓦剌,你就可以不受他们的折磨。”虞庆瑶抚过他的眉间,他不禁讶然,继而又微笑起来。“但若是这样,你遇到的就是只有七岁的我了。”

虞庆瑶笑了起来:“那我就把你救走,然后养大你。”

褚云羲却摇了摇头:“那样的话,你只能是我的姐姐。”

“现在呢?”

他抱住她,低声道:“我更希望能与你永远在一处,能天天和你说话,看到你在我眼前,不管你在做什么事,都好。”

虞庆瑶心底深处柔软得如同云朵,于是伏在他身上,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亲吻还是略显生疏,可她喜欢他唇间那种纯涩的,犹如初生青竹般的气息。

因为他是褚云羲。

******

夜幕下的断樵谷悄寂无声,偶尔有飞鸟被寒风惊起,挥动着羽翅掠向远处,转瞬间便隐没于黑暗之中。

然而在遥远的另一方,夜晚的肃静已被一支人马的到来而打破。从高高的城墙上往下望去,那群身披银甲的士兵策马疾行,如长龙般驰向城门。

守城的年轻士兵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夜半行军又无事先通报的情形,还是他从未见过的。

“难道是边疆又要打仗了?”他悄悄地问着身边的同伴。

“听说不是,刚才你没听到吗?他们是从上京来的,是太子殿下亲自率兵,还有新任的国师也跟着!”

“国师?”那士兵一愣,继而追问,“就是那位能算出天降大灾的神人?”

“没错……”同伴说到一半,忽而望向远处,低声急切道,“快看,那被众人簇拥着的就是……”

守候在城门口的官兵齐齐下跪,连同站在城墙上放哨的人亦手举火把单膝跪下。通天明耀的光华间,又有一列青甲士兵迤逦而至,在那队伍的最前方,有一名身穿玄黑锦袍的年轻人气宇不凡,而在他身侧,则又有一人策马缓行。

暗紫色的长袍上以银线绣出盘曲游动的巨蟒,火光耀动间,他脸上的银质面具泛起寒芒。这两人离城墙越来越近,跪在城门口的士兵偷偷抬眼望去,竟见那紫衫人的面具上连眼睛都未露出,不由心生讶异。

岂料就在这一瞬间,紫衫人似乎已经察觉,朝着士兵所在的方向转过了脸,那士兵一愣神,慌忙想要低头掩饰,却只觉面前一道炽烈气流奔涌而来,不由得惊呼一声往后跌倒。

周围众人不知缘由,急忙上前搀扶,竟见他胸口战衣已熏得漆黑。那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抬头一眼,众人亦俯首叩拜,高呼祝祷。

这一列人马在夜幕下穿过城门,朝着西南方向静穆疾行,火把的光亮很快便化为天际的星芒,散落在荒芜旷野,留下点点痕迹。

第162章

初明的晨光映亮了窗户,虞庆瑶还在熟睡之中,房门却被砸得震天响。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见褚云羲已经穿好了衣衫坐在她身边,急忙问道:“是谁在外面?”

褚云羲还未回答,门外已有人道:“昨日说了要研磨药草,你怎磨蹭到现在还未出来?”

虞庆瑶知道是周野老,这才松了口气,但也怕他闯进来,便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跳下了床。“就来,就来!”她一边挽着长发,一边扬声应答。

褚云羲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只得将梳子递给她。“看来今日又要忙碌一天了。”

“那也没办法。”她抓着发尾,粗粗地梳了几下,“只要能早点将药熬制成功就好。”说罢,俯身撩起盆中凉水往脸上一拍,冷得抖了抖,倒是清醒了许多。

“走了,有空再溜回来。”她风风火火出了房间。周野老没守在门口,早就在屋外收拾东西准备再次熬药,见她出来,便挑眉道:“今日要做的事更多,你可吃得消?”

“我可不是娇生惯养的……”虞庆瑶说了一半急忙止住,见罗攀等人正往林子那头走去,不由讶异,“他们这是干什么去?”

周野老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来:“看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便让他们去砍柴挑水。”

虞庆瑶想到这群平日镇守边关的将士竟被这老人支使着去干苦力,不由微微一笑。见周野老提起篮子,朝厨房走去,她便紧随其后。

炉灶上的药罐还在冒着热气,昨夜因天色昏暗,加之颇为疲劳,她也没细看这煎药的地方。此时坐在一边,替周野老看着炉火,不由端详起这药罐来。虞庆瑶虽不懂行,但见这药罐质地细腻,上面还刻有纤长兰草,间书着流丽洒脱的诗词,不由道:“老先生,你这药罐倒很是讲究。”

“那是自然。”周野老难得露出笑意。

虞庆瑶一边添着柴火,一边试探道:“您跟宁白鸥是师徒?”

他扬起花白的眉毛:“怎会如此猜测?”

“看你们年纪相差那么大,也不可能是朋友啊……”

周野老又板起脸:“与你无关的事情休要胡乱猜测。”

“是您得罪了他,所以逃到这里来做隐士?”她笑眯眯地追问。

“我得罪他?”周野老哼了一声,“说起来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真的?那干什么还要躲藏不见?生怕他找到您似的!”虞庆瑶故意装作不信的样子,瞥着周野老。

老头果然不悦道:“我之所以不见他,是看透了争斗,不愿再过那样劳心的日子……”他说到此,忽又瞪着她道,“你为何执意要问这些?”

虞庆瑶忙道:“只是好奇而已,因为觉得他一个纨绔公子,与您这乡野隐士好像不是一路人。”

周野老冷笑:“纨绔公子?你看人也着实不准。”

虞庆瑶眼眸一转,小声道:“其实他是大明的大官,对不对?”

老人斜睨她一眼,不置可否。虞庆瑶又想了想,道:“您刚才说曾救过他一命,难道您也是朝中重臣?”

“我可不是。”周野老淡淡道,“那时他才不过十岁,得了一场重病,于是广招天下懂医术的人前去诊治。我倒并非贪图那钱财名誉,只是觉得既有怪病,便想要尝试着去治好他。”

“后来您真的将他起死回生了?”

周野老眉间一皱,露出玄奥的神色,望着那炉子,缓缓道:“其实至今为止,老夫也不知是否真的治好了他的疾病。”

虞庆瑶一愣:“可我看他现在身体很好,一点都不像病人啊!”

周野老摇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当初他神志不清卧床不起,经我医治后醒转了过来,但据他身边人说,这孩子的性情行为与先前大不相同。这些年来,我也始终在查找医书,想要寻得这改变的缘由,但却一直未果。”

虞庆瑶没想到宁白鸥还曾得过如此重病,想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由有些意外。周野老又看看她,道:“说来我与他已经多年不见,他现在又是怎样的性情?”

她怔了怔,才道:“能言善辩,很能与人拉近关系,是个聪明人。”

周野老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而又研磨起手中的草药来。

******

此后又忙碌了许久,直至天黑虞庆瑶才回到小屋。她躺在褚云羲身边,将白天听到的事情告知于他。褚云羲道:“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会认识……”

“你不觉得周野老说的话有些奇怪?”虞庆瑶没等他说完,便支着下颔道。

“你是说宁白鸥小时候生的病?”他看看她,眼神有些复杂。

虞庆瑶心中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可又觉得说出来褚云羲也不会相信,便只叹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安静了一会儿,又伸手挽着他道:“褚云羲,今天是初几了?”

他笑了笑:“已经是十三了,你连日子都不记得?”

“那么快!”她惊讶了一声,转而玩着他的手指,却也不说话,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褚云羲屈起手指,她便将之掰直,又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比了一比。

“年纪虽小,手倒比我的大。”她嗤笑了一下,抓起他的手,轻轻地咬了口。不待他反抗,又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褚云羲无奈道:“你怎么又前言不搭后语?为何忽然问我这个?”

“问问罢了。”她眯着眼睛枕在他手边。

他倒是认真地想了想,道:“没有什么想要的,现在只是希望如你所愿,这腿能有些许好转。”

虞庆瑶垂下眼帘,摸摸他的腿:“会好的,褚云羲。我想看你站起来的样子。”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可如果还是站不起来呢?”

“那也没有关系。”她扣住他的手指,“只要不疼了就行。”

******

虞庆瑶一直以为周野老给褚云羲治疗,无非是再用针灸加上喝药的方法,可等到褚云羲膝伤好转,那老头儿从医箱中取出一件又一件铁制的器具时,她不禁浑身一寒。

“您这是要干什么?”

周野老睨着她道:“不是要给他治腿吗?”

“那这些东西是派什么用处?”她看着那些稀奇古怪的家伙,蹙起了眉头。周野老不悦道:“难道还要老夫给你一一解释?你不敢看,就出去呆着。”

躺在床上的褚云羲望着虞庆瑶,道:“你还是出去吧,免得看了害怕。”

“我不是自己害怕。”她说罢,抿紧了唇,站在一边。周野老卷起衣袖,将那铁制的支架紧紧地绑在了褚云羲双膝之下,虞庆瑶屏息看着,褚云羲的胫骨本就不正,被他这样一绑,畸形之处更显突出。

“忍着。”周野老迅疾说了一句,忽地用力按住他的右腿,硬生生将之往下按压。褚云羲的双手猛地抓住床沿,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虞庆瑶见他牙关紧咬,额间已渗出冷汗,不由紧张地蹲在他身边,握着了他的手腕。周野老却好似全然不顾他的疼痛,手指轻扬,十数枚银针又刺在褚云羲腿上。

已熬制成膏状的草药被明火点燃,化为粘稠半糊,老人以银勺挑着,一点一点地将之覆在褚云羲双膝之处。

“不能弯,伸直了!”他见褚云羲左腿不由自主地蜷起,又用力将之按了下去,同时取过厚厚木板,将他的双腿牢牢捆住。

褚云羲呼吸沉重,抓着床沿的手背上经脉毕现,虞庆瑶紧紧握着他的手,小声道:“疼得受不了就别强忍着。”

他看了她一眼,又吃力地闭上双目,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勉强地摇了摇头。

虞庆瑶见他已处于极限,不由抬头道:“老先生,这样会不会伤到他的腿?”

老人却忙着调制药膏,根本无心理她。她只得伸手擦拭着褚云羲额前的汗水,心中纠结万分。过了许久,周野老才道:“既然要治病,就不要怕这怕那,你心疼他的话就把这些东西解开,前面熬制的药也算都浪费了。”

虞庆瑶蹙眉道:“我只是怕他承受不住。”

“他受不了的话自然会喊。”周野老慢悠悠道,“事先说好,这只是头一天,以后每日都会这样。”

虞庆瑶又惊又怕,可看褚云羲咬着唇,却始终不发一声,知道他就是再痛也不愿显露出来,便只得哑忍了下去。

这一日她始终陪在褚云羲身边,吃午饭的时候她端着饭菜喂他,他都不愿去吃。

“不吃饭没有力气,更加挺不过去了啊。”她伏在他身前,轻轻地揉着他的手背。

他睁开眼睛,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虞庆瑶看着他这虚弱的样子,不由道:“要是早知道治伤那么痛苦……”

“没事……”褚云羲微微垂着眼睫,低声道,“那时候腿断了都能忍受着活下来,现在,无非再经历一次……”

她心里酸痛,屈膝跪坐于床前,侧着脸伏在他手边,静静地陪他。

******

每一天的医治对于褚云羲而言都是另一种折磨,只有在夜晚短暂的拆掉支架的那一会儿,他才能稍稍得以喘息。备受苦楚之下,即便虞庆瑶就在他身边,他也没有精力再与她说话。

只是在昏睡时,他会握着她的手。

疗伤的第三日,虞庆瑶难得的没有一直陪在他身旁,褚云羲发觉了,可那剧烈的疼痛使他根本没有心思再去思考其他。这天是他最难熬的一天,从早到晚,周野老不断地以银针刺激他腿上的脉络,那种钻心的酸痛犹如附骨蚁噬,让他片刻不能解脱。

午间罗攀送来粥饭,说看到郡主在屋后坐着,不知在忙碌什么。

黄昏时分,虞庆瑶回到小屋,可褚云羲已经又累又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捧着手里的东西,坐在他床头,默默地看着他。

烛火缓缓亮起,又缓缓而灭。夜幕深沉,四野重新陷入寂静之中。褚云羲苏醒过来的时候,小屋中仍是漆黑无光,他侧过脸,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边,却是空空荡荡的。

诧异之余,他低声叫道:“虞庆瑶。”

床边椅子上的人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匆忙间也没有忘记手中的东西,还紧紧抱在怀里。

“你醒了?”她忙安抚了他一下,又道,“褚云羲,你把眼睛闭上。”

“干什么?”他想要拉她过来,但虞庆瑶却往后躲着道,“先闭上眼睛,等我喊你的时候再睁开。”

他只得闭上了双眼,腿上的刺痛还是一阵阵的,像在啃噬他的神经。他听到虞庆瑶在摆弄着什么东西,吱吱咔咔的,可她不准他睁眼,他就不睁。

过了许久,又听到窸窸窣窣之声,是她爬到了床上,躺在了他身边。

“好了,褚云羲。”她贴了贴他的脸颊,小声道。

于是他睁开了眼。

原先漆黑的屋子里,如今竟漂浮着数不清的光芒,如星辰,如流萤,若近若远,似有似无,仿佛天上银河降落人间。伸手拂过,耀目璀璨就在指间流泻而过,轻盈无痕,捕捉不到,却又宛在眼前。

这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辽远的草原上。

无边无尽的夜幕笼罩着寥廓大地,天际群星变幻着迷离的光影,时或清晰得似乎触手可及,时或朦胧得如同隐匿于云间,是他永远无法接近的神秘。

而此际,漫天的星光在指间起伏错落,甚或微微移动,仿佛有从云中吹来的风,摇曳着清冷的星子,在黑夜里舞一支曼妙的曲。

他凝视着这无尽的星光,心中满是惊讶与欢喜,可这浓郁的情绪萦绕不绝,竟难以言说。过了许久,他才发现在虞庆瑶手边,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缓缓地运转,满屋的星光,便是由其中映射而出。

“这是的来的?”他惊愕道。

“我做的。”虞庆瑶悄悄道,“那最上边的几颗星,就是你的象征了。”

“象征?”褚云羲微微愕然。她生怕他不明白,就指着靠近屋顶的一群星光,用手指画出几笔,悦然道:“像是一个人用银瓶倒着清水。”

褚云羲其实并未看清她画的形状,但还是道:“天上的一颗星,就是地上的一个人?”

虞庆瑶想了想,道:“也可以这样说吧。”

他又抬头望着满屋的星辰,忽而道:“你的星在的?”

她皱起眉,抱着双膝寻了许久,才指着另一个角落:“那边,两边各有三四颗的那个。”

“为什么与我的相距那么远?”褚云羲转过脸看着她,星影在她眸中闪着银子般的光亮,她微微地笑着道:“因为你和我出生的时候相差很远啊!”

他望着她,眼里有星星点点的浮光。

“就像相隔很远的星一样,是吗?”他顿了顿,道,“有个词叫做,永隔参商。”

“怎么会想到这?”虞庆瑶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不是就在你身边吗?不会消失。”

在那星光的映照下,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褚云羲那双黑得纯澈的眼眸,眸子里,满是她的影子。

“褚云羲,今天是正月十七,你的生日。”她支起下颔,望着他的眼眸。

他先是眼里浮起了淡淡的笑意,随后才慢慢扬起唇角。“所以你才做了这个吗?”

“是啊,给你的礼物。”虞庆瑶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前额。

他望着闪烁不已的星莹,忽而道:“这些可以一直流转下去吗?”

“只要不坏掉,都可以。你想要看的时候,就点亮它。”她重新又躺回他身边,伸手拨动身边的架子。

烛光透过绘有星辰的灯罩映出更多的星莹,幽幽浅浅,落了一天一地。

他与她十指相扣,看星光变幻,恍若流转千年。

第 163章

来到断樵谷的第十日,褚云羲还是躺着不能行动。虞庆瑶找到周野老想问问情况如何,但周野老似乎看出她的焦急,还没等她开口,便道:“我昨日替他检查过,双腿经络有所复原,但因为多年来一直卧床不起,暂时还无法下地。”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你看看他的腿都瘦弱成什么样子了,心急不得!”周野老说着,挑起竹筐又去山里采药了。虞庆瑶在门口站了片刻,斜坡下士兵们亦在休息,罗攀却不见踪影。她正待发问,却见罗攀从通往山谷外的那条小径匆匆走来,神色颇为凝重。

见到虞庆瑶后,罗攀快步走上斜坡,低声道:“郡主,请过来一步说话。”

“出了什么事?”虞庆瑶跟着他远离了屋子,心中有些疑虑。

罗攀浓眉紧皱,道:“上京出事了!”

“什么?”虞庆瑶一怔。

“刚才军营有人传信来说,前不久上京突遭大灾,附近郊野山摇地陷,倒塌了许多房屋,死了不少人。只是我们这里距离上京较远,加之地处偏僻,到此时才得到讯息。”

“王府中情况怎么样?”

“送信的士兵没有说,想来他也不知道。但据说城墙都裂了开来,宫中也大乱一场,好些宫女侍卫被倒塌的屋梁砖石砸伤。不过万幸的是圣上早有准备,并没有受伤。”

虞庆瑶不禁道:“圣上怎么会早有准备?难道他知道这事会发生?”

罗攀以不可思议的语气道:“末将也觉得很奇怪,听说是太子殿下事先密奏,说出某日某时会发生大灾,恳请圣上离宫避难。圣上当时半信半疑,没有离开皇宫,只是在祭坛祷告上苍,也幸亏这样才没被重物砸中。”

“太子?”虞庆瑶心中隐隐发寒,“他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灾难?”

罗攀皱眉道:“据说太子殿下得到神人相助,那人神机妙算,能知过去将来诸多大事,圣上已册封他为北辽国师。”

虞庆瑶听到这里,悬着的心猛地一荡。罗攀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压低了声音道:“这讯息也传往伏罗边境了,想来王爷不久也将知晓。王爷素来不喜鬼神之说,要是他回来了,说不定又要与那新任的国师起冲突……”

“那我们在这里替陛下治伤的事,有没有被上京的人知道?”虞庆瑶打断了他的话,径直问道。

罗攀一愣:“只有附近营地的人知道,就算是乌木堡的将士们也未必知道我们来了断樵谷。”

“你马上去叮嘱他们小心着点,如果有上京过来的兵马,即刻过来通报。”虞庆瑶说罢,转身便向石屋走去。此时褚云羲双腿上绑着的铁架已经取下,正倚着窗望着远处,见她神色凝重地回转,不由道:“罗攀跟你说什么了?”

她蹙着眉,将听到的讯息告诉了他。褚云羲沉声道:“以你看来,那个所谓的国师,就是先前一直追捕你的人?”

“我不知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精准地预测地震。”虞庆瑶压低了声音,“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太子会认识了他。”

褚云羲思索了一阵,道:“最初在戈壁滩,我将那人撞下地窖后,太子有没有见到他?”

“应该没有啊,当时我和你都受了伤,太子还特意加快了行程,将我们送出了戈壁。”

“他一直陪在我们身边吗?”褚云羲抬目问道。

虞庆瑶愣了一会儿,这才想到当时的情形。“那时候是夜间,风沙又大,我一直陪着你留在车里。他倒是曾有一段时间不在马队,士兵说他去前方探路了……你的意思是说,他是趁着那个空当返回了?”

褚云羲点了点头:“他在行宫时就见识过那个怪人的厉害,心中应该一直存有疑虑。或许就是在戈壁,那怪人受伤不支,便被折返回去的太子擒获……当然,也可能是救起,因此成了他的辅佐。”

“所以后来太子能喊出我的真名……”虞庆瑶喃喃自语,忽又扬眉,“那我当时急得要走,你还冷嘲热讽说我胆小!”

褚云羲看了她一眼,慢慢道:“我只是觉得你当初一个人贸然出逃也不是办法。”

“两个人出逃就好了吗?”她原先紧张的心情这才稍稍缓解,于是坐在了他身边。

他虽还虚弱,但扬起下颔笑了笑:“至少现在有人跟你一起商量。”

她勉强一笑,褚云羲又问道:“周野老呢?”

“去采药了,怎么?”

他攥着她的手,道:“等他回来,要即刻请他帮忙了。”

******

那天晚上,虞庆瑶趴在床上,背上的痛楚一阵接着一阵。她咬着牙不发出声音,生怕影响褚云羲休息。可他却侧过身来,抚着她的长发,道:“忍过这一次,他就没有理由再说你是假冒的郡主了。”

“我们为什么不趁机逃走?”虞庆瑶冷汗淋淋,喘息着道,“这样也不需要再担心什么身份暴露了。”

“如果这样逃走,只会招来更多的搜寻。北辽地域广阔,我如今还寸步难行,你带着我岂不是插翅难飞?”

虞庆瑶默默忍受着痛楚,眼角微微湿润。原先与他横眉冷目时,只想着要寻找机会返回现代,可也不知何时起,他的一笑一怒,渐渐牵扯着她的心绪……于是漫漫征程,狭窄的车厢内,她与他的碰撞一次又一次地发生,直至某个时刻,她发现这个习惯侧目轻视于她的少年,这个总是对她不留情面的“弟弟”,竟在她心中占据了那么大的空间……

她没有后悔与他的亲昵,因为她觉得对于他而言,自己就是一注甘泉,她愿意浇灌他这株瘦弱却又充满韧性的青竹。

但她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未来。

尤其是现在,尝到了清甜,又经受着煎熬,更看不到希望。

黑暗中,褚云羲摸到了她的脸颊,亦触到了她眼角的泪痕。他怔了一下,低声道:“虞庆瑶,别哭。”

她无声无息,许是因为疼痛而导致的脆弱,又一颗泪珠悄悄滑落。褚云羲靠近到她近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她。她的眼眸隐隐涌动着明波,长发缠在肩头,是少有的憔悴。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到底应该怎么办?”她泄愤似的说着,侧过了脸去。

“但现在真的不是走的时候啊……”他踌躇了一下,拽过她的手,“我既然答应过你的,就不会忘记。”

“那我们是不是还必须回到上京?”她忍着眼泪,问道。

他沉默了一下,道:“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还可以想办法。但是,我担心太子不会放任我们留在外面。”

“你是说他会赶到这里?”虞庆瑶一惊。

他颔首道:“你做好准备,也许我们很快就要离开。”

虞庆瑶急道:“但你的腿伤还没有治好!”

褚云羲重重呼吸着:“我现在先要顾及的是你的安全。”

篷车急速驱驰,临近城门时,守城卫兵们已迅疾调防,抽刀出鞘严阵以待,将意欲出城的百姓都拦截下来。

罗夫人在车内望到此景,不由一惊:“这样戒备森严,我们如何能出得去?”

褚云羲微一沉吟,眼下篷车内还有那个被抓为人质的把总,即便离开此处去其他城门,恐怕也无法闯出城去。

这样想着,他猛然调转车头,驾着篷车往斜侧长街驶去。

虞庆瑶探出身低声问:“怎么了,这是去哪里?”

“不能硬闯,先找地方安身。”褚云羲微微侧过脸叮嘱一声,“看好里面那个人,别让他出声。”

“早就把嘴巴堵上了。”

虞庆瑶回头望了一下,那被捆成粽子般的把总倒在车内,先前的挣扎已让他耗尽了力气,眼下只能喘着粗气,瞪着双目,也不知在作何打算。

篷车迅速驶过长街。罗夫人隔着车窗往后张望,眼下虽暂时没有追兵,然而也不知自己先前带来的帮手们去了何方,是否都脱离了险境。

想到此,她不禁盯了一眼靠在车壁的阿满,却又不能出声指责。

虞庆瑶看出罗夫人的担忧,轻声安慰:“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法子的,你要相信他……”

辚辚车轮声中,罗夫人微一颦眉,似是对褚云羲还不甚信任,低声问:“之前你们说是南京宿家过来的,他莫非是定国府子孙?”

“他……”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正犹豫时,忽觉车身晃动,篷车已停了下来。

虞庆瑶率先撩起帘子,看到周遭景致不禁一愣:“这不是成国府的后门吗?!”

罗夫人先是面露惊愕,随即明白过来,然而一看那已被锁上的后门,又无奈道:“是你们走的时候将门又锁起来了?可是钥匙不在我身边……”

“无妨。”褚云羲淡淡说了一句,借着墙下杂物双手一攀,随即矫捷翻过围墙,很快从里面将后门打了开来。

车里的阿满还捂着肩头,兀自嘀咕:“这什么地方?不说一声就能进去?”

褚云羲并未解释,将篷车直接引入后院。

“小白脸,你没听到我问的话吗?!”阿满颇为不悦,他本就对汉人心怀敌意,在瑶寨时因被罗攀压制了而无法宣泄,而今明明自己准备好了一切要来救族人,却被这人横生枝节搅得一团糟,怎不让他怒火中烧?

褚云羲却也不动气,依旧平静道:“后有追兵,前无出路,这是浔州城里唯一能暂时躲避的地方。你若是信不过,也可以出去。只是你一个人被抓事小,连累了大家才不妙。”

“你……”阿满怒极,却又不知如何反驳。罗夫人压低声音斥责几句,他才咬牙隐忍了下来。

此时褚云羲已将后门关闭,返身撩开了车帘。

“出来吧。”

虞庆瑶和罗夫人先后下了车,阿满一脸愠色,单手去拉那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把总。只是那人惶恐之中不停挣扎,口中虽塞着破布还呜呜作响,阿满毕竟肩膀关节脱臼,只靠一只手使不出多大力气。还是褚云羲见到了此状,劈手拎起那人衣衫,便将他推下车来。

褚云羲瞥着一旁的阿满,见他浓眉紧皱,怨气未消,忽又轻哂一声,上前扣住其肩膀,在他还没来得及反抗之际,指节一错,腕间发力,已将其关节回位。

阿满涨红了脸,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罗夫人看了他一眼,旋即向褚云羲道:“我们带来的人也不知有没有被官兵抓走,我想去找一找,要不然看城门口那样子,只怕他们很难出去……”

“但你这样出去,岂不是也很不安全?”虞庆瑶道,“还是先在这里躲一会儿,等到外面太平了再想办法。”

“人是跟着我下山的,如今我摆脱了追兵,又怎能独自安心歇息?”罗夫人语声虽不高,却异常决绝,“你们放心,官府中人并不认识我,我稍后改换装束,应该不会被他们认出来。”

她说罢,向褚云羲微微颔首,就此领着众人往内院去。

*

几人跟随罗夫人身后穿廊过园,直至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中,方才停了下来。

“这个院子并不临近外面的街巷,你们只要不发出大的动静,就不会被发现。”罗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斑驳的木门。

“夫人,你怎么对这儿这样熟?”阿满打量四周,忍不住问道。

“这是以前一个朋友的房子。”罗夫人简略答了一句,阿满还是心存疑惑,也只能推着那人质进了昏暗的小屋。

“边上就是厨房,院子里有水井,只是没有粮食。”罗夫人交代完毕,又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

褚云羲心领神会,低声叮嘱了虞庆瑶一句,旋即跟随罗夫人出了此院。

院外小径两侧皆碧草丛生,远处墙壁皆为藤萝交缠覆满,几乎显露不出原本的模样。微风穿院而过,满墙绿萝如湖水起伏,恍惚迷离,寂然凄然。

褚云羲慢慢走在这一片碧翠的荒芜中,望着罗夫人的背影,心绪渺远。

当年曾默少言寡语却心志坚毅,一路沐风霜踏荆棘,做官一方造福一方,从南方边陲走入金陵皇城。直至现在,褚云羲还记得那时自己御驾亲征,离开金陵时,就是曾默率领文武百官叩送大军启程。

那时他端坐马车内,望到曾默跪在官道畔,想要嘱托几句,却又觉得之前早就将该说的都已说完,似乎无需再絮絮多言。

于是在号角声中,他只向曾默微微颔首,便缓缓放下了窗纱。

那个孤瘦的身影渐渐远去,却未料,就此即是永别。

而今在他前方的女子,若不是还能说些生硬的汉话,昔日浔州城书香门第的后代,堂堂成国公的嫡亲孙女,已与瑶家人没多少差别。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望向远处几近干涸的池塘。

罗夫人停在了正院门前,她并未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推开那已淡褪朱红的木门,缓缓走了进去。

这个院子褚云羲之前也曾到过,只是那时不知到底该到何处才能找到曾默遗留的书稿,如今他目送罗夫人进入内室,自己则只是站在了寂寥的院中。

日光一分一分轻移,他独自站在台阶下,树影落了一地。

这滋味,像极了当日他留在南京定国公府书房里的感受,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只是宿家虽不似以往煊赫,却还有子孙后代绵延维持,而曾家……

“吱呀”轻响,门扉微开,罗夫人低首自房中走出。她竟已换上一身青绿素雅衣裙,乌发高挽,银簪斜飞,虽未施粉黛,依旧秀眉杏目,姿容出众。

褚云羲注视着她,从其眉目间隐隐看到了曾默的影子。

“你要找的,不知是不是这个。”罗夫人从袖中露出一卷书册,却并未走上前交给他,“父亲在世时,将这书册封存在了祖父的卧室中。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的双目:“在我交给你之前,我必须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褚云羲眼神微微一收:“这只是成国公记述自己北上探访的见闻,应该算不得什么机密,罗夫人不必这般警觉。”

“如果只是寻常记述,你又怎会千里迢迢深入瑶山寻找蛛丝马迹?”她不愠不急,语声轻缓却又异常坚决,“若你所说的不能让我信服,这书册,我是决计不会交出的。”

“你说话的神情,像极了曾默,他也是这般执拗。”褚云羲无奈一笑,踏上一级台阶,“你就不怕我硬抢?”

罗夫人薄唇紧抿,眼中掠过一丝寒色,左掌一翻,利刃顿现。“你又怎知我现在手中拿的就是真本?若你心怀不轨,我就是死在此处,也不会将东西交出。”

褚云羲直视片刻,方才缓缓颔首。“……好,果然是曾家后人,端静守方,心意果决。”

“你究竟……”罗夫人皱眉叱问,话未说罢,褚云羲已再上前一步,低声说出一句话。

寂静院中,风摇叶影,远处街市隐约飘来两三声吆喝。

一贯沉静的罗夫人在听到那三个字之后,先是茫然思索,再拧眉打量,继而瞠然震愕,不由得后退一步,攥紧手中利刃。

“怎么,怎么会?!”她又惊又怒,“你竟敢这样胡言乱语,难道以为我常年待在山中,就不知道外界变迁吗?!什么天凤帝,他早就已经……”

“你父亲三岁的时候突发疾病,倒地晕厥浑身抽搐,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你祖父寻遍良医却无计可施,迫不得已流着泪入宫求救。这事情,你有没有听说过?”褚云羲平静地道,“最后,是我派出宫中太医赶往成国公府,巧施银针化险为夷,才救回了他的性命。”

他语声缓缓,又道:“若你想知道更多的往事,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从你祖父如何当上县丞,到你父亲何时出生……我所知晓的,全都可以说给你听。”

罗夫人绷紧的身子渐渐发颤,眼中逐渐漫起泪水,终于难忍哀声,掩面饮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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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成群的飞鸟自远处惊起,掠过灰暗的山林,划向低沉的云端。穿戴银白盔甲的队伍在山道蜿蜒而来,最终停驻于断樵谷外,将小路出口牢牢阻断。

南昀英持缰策马,带着护卫缓缓进入了山谷。

小径崎岖,两旁皆为丛生的灌木,上有怪石枯藤,每行进一步,座下骏马都谨慎异常。紫衫人依旧戴着银质面具,始终不发一言,紧紧跟随其后。

沿着这小径走了数里,古树枯藤渐渐隐去,转而呈现于眼前的是一道斜坡,在那陡峭山石间,一间石屋如雄鹰般踞立于上。此时风摇树动,多日未现的阳光蓦地破云而出,如万道金箭射向四方。

身披雪白狐裘的少年坐在屋门前的青石上,为这金芒所笼罩,为原本清冷的样貌润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殿下驾临,萧褚云羲不能起身迎接,请勿怪罪。”褚云羲望着南昀英,平静道。

南昀英将马鞭交予下人,道:“陛下忽然离京,我听到了消息后颇为意外,本想立即派人寻找,但不料上京发生灾祸,便延误至今。”他环顾四周,见石屋前后空空荡荡,不禁道:“怎么?难道陛下独自在此,竟没人陪同?”

“有劳太子牵挂,特意从上京赶到边关,专为在下而来。”褚云羲微微笑了笑,抬袖指了指深林,“我在此养病,姐姐也一同前来,适才与随从们去了林中采药。”

“堂堂郡主怎能去做那些粗活?”南昀英叹了一声,翻身下马,始终如影子般在他身后的紫衫人也随之落地。

南昀英往前走了一步,向身旁的侍卫道:“速去将郡主找回!有什么要做的活,你们代为效力!”

“是!”护卫们应声而去,转眼间便奔进深林。

褚云羲盯着南昀英身后的紫衫人,忽而道:“殿下似乎有了新的下属?”

南昀英一笑:“不是下属,而是我朝新任国师。此次前来断樵谷,也是因他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