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前段时间上京遭遇天灾,虽经国师事先预示,父皇才得以幸免于难。但此后国师夜观星象,算出天降煞星正落向这西南方向。我得知陛下与郡主又在这附近寻医问药,便连夜启程赶往此地。”南昀英说着,回头朝着紫衫人道,“国师,等郡主回来后,还要请你亲自为她驱魔。”
褚云羲扬眉道:“驱魔?姐姐天天与我在一起,她若是有何异样,我怎会没有察觉?”
南昀英摊手:“国师远在千里之外就能断定郡主已被煞星侵袭,陛下若是不信,稍后看了便知。”
“无稽之谈!”褚云羲冷笑一声,那紫衫人缓缓上前,沉声道:“陛下,你若一味维护已被煞星附身的郡主,只怕也会危及自身。”
褚云羲轻蔑地看着他,道:“国师姓甚名谁,又从何处而来?我怎听你的声音有几分耳熟?”
紫衫人沉默不语,南昀英瞥了他一眼,笃定道:“国师姓莫,名渊,来自东方邛崃国。陛下觉得他有些熟悉?那只怕是有些夙缘……”
说罢,不禁扬唇一笑。
而在此时,林中传来匆匆脚步,不多时,已有一群人簇拥着一名身披玄黑斗篷的红衫女子快步而来。
“姐姐!”隔着甚远,褚云羲便一眼望见了虞庆瑶。
第 164 章
虞庆瑶缓缓地走到斜坡下,向南昀英行礼道:“殿下怎么来了这里?”
南昀英自她出现后,目光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此时才微笑道:“近日颇不太平,我生怕你们姐弟在这边境有所意外,正好国师也想来此,便与他同行一趟。”
虞庆瑶抬目望着站在他身边的紫衫男子,不动声色。南昀英微微侧了侧脸:“国师,你不是说郡主恐怕遭遇煞星附身吗?我看郡主很是正常,难道是你推算有误?”
莫渊上前一步,正对着虞庆瑶,低声道:“凤盈郡主,请将左袖卷起。”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虞庆瑶盯着他那张冰冷坚硬的面具。
“因为要验证你是否被煞星附身。”他很平静地说着,没有半点心虚之意。
褚云羲愠道:“殿下,你带来的人是否太不识体统?”
南昀英无奈道:“但国师先前确实算出天降大灾,连父皇都对他信赖备至……”他转而望着虞庆瑶,道,“凤盈若是坚信自己没有异常,那就听国师一次,也好解除他心头忧虑。”
“为什么要我卷起左袖?”虞庆瑶瞥着他道。
莫渊没有回应,南昀英却好似心知他的想法,随即淡淡道:“国师先前与我说过,被煞星附身的人,在左臂上定会有一道伤痕。”
“左臂?”虞庆瑶不由自主地一挑眉,继而望了望褚云羲,褚云羲神色不改,什么都没说。于是她侧过脸,瞥着莫渊,道:“你可知这样要求很是无礼?如果一切并非如你所想,你又该给我什么交代?”
莫渊沉声道:“如果不是,我甘愿受罚,但如果有一丝伤痕……”
“如果那样的话,站在我们面前的只怕就不是郡主了吧?”南昀英似是开玩笑一般地说了句,转而望着虞庆瑶。她紧抿着唇,猛地捋起衣袖,将左臂露了出来。
光洁如玉的手臂上并无半点伤痕,只是在上端纹有一道盘旋如凤的刺青。莫渊戴着面具,看不出有何表情,南昀英却不由紧锁双眉上前一步,盯着她那道刺青道:“凤盈,我怎不知你手臂上还有这个刺青?”
“以前是没有,新近才纹上的。”虞庆瑶不以为意道,“国师,殿下,你们可看清楚了?”
莫渊忽然道:“这个刺青,不是为了掩饰吗?”
虞庆瑶脸色一寒,斥道:“大胆!我是堂堂郡主,还需要掩饰什么?!”继而朝着南昀英道,“太子,你看得真切,我手臂上到底有没有什么伤痕?!”
南昀英紧盯着她臂上刺青,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痕迹,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没有。”
“姐姐的这个刺青,是与我一同纹上的。”褚云羲忽而开口道,“前不久我们在雪山下祭拜神灵,心有感悟,便请此地的巫师替我们二人都刺上了凤凰的印记。殿下若是怀疑,可以看看我手臂上的刺青。”说罢,便作势要挽起衣袖。
南昀英一抬手:“那倒不必了。”
虞庆瑶冷哂道:“既然如此,国师当众对我不敬,殿下打算怎么惩罚他?”
南昀英双眉一扬,寒着脸朝莫渊斥道:“国师,你先前口口声声说郡主被煞星附身,臂上必有痕迹可查,现在你又如何解释?!还不赶紧向郡主赔罪?!”
“单单赔罪就够了吗?”虞庆瑶提高了声音,迫近一步,“让他把面具摘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冒犯于我!”
南昀英心觉她与离京前大不一样,似乎又有些恢复到原来的性情,但也只得道:“凤盈,不必如此生气……”
“殿下是要帮他说话?”她睨着南昀英,“还是觉得我父王身在边疆,暂时管不得朝政,因此人人都可以欺负我与褚云羲?”
“的话!吴王的儿女有谁会欺负得了?”南昀英一笑,瞬间又沉着声音道,“国师,速速请郡主息怒!”
莫渊微微一躬身,道:“郡主请勿动怒。”
“把面具摘下!”虞庆瑶再度迫近,与他只差着两步之遥。周围的士兵早已对此人充满猜测,见郡主如此强势,也不由都睁大了双目。
莫渊缓缓道:“郡主为什么对我的长相这样好奇?”
虞庆瑶冷笑道:“只是看看到底是何等人物,是不是长得与众不同,才会被奉为国师。”
他沉寂了片刻,抬手摘下了面具。
此前他虽多次如鬼影般追踪不放,但都是在夜晚时分出现,虞庆瑶竟从未真正见过他的样貌。原本以为是个穷凶极恶的男人,然而这面具取下后,显露出的却是一张年轻而又刚毅的脸,只是在左眼下方,有一道淡淡的伤痕。
刺目的阳光穿过云层直射下来,莫渊手握着面具,双目依旧紧闭。
虞庆瑶怔了一怔,强硬道:“把眼睛睁开。”
“双目怕光,难以睁开。”他徐徐答道。
“是怕光,还是怕被人看出异样?”她审度着这个男人,想到了之前那双能发射红光的双目。
“没有什么异样。”莫渊依旧不紧不慢,抬手便想将面具戴上,不料手腕一紧,竟已被虞庆瑶抓住。
“我记得前段时间有个眼睛能射出红光的怪物一直想要追杀我,听你的声音,与他倒是很相似呢。”虞庆瑶嗤笑了一下,又望着褚云羲道,“褚云羲,当初在戈壁,你是不是拿箭划伤了那个怪物的脸?”
褚云羲颔首道:“正是在左侧脸颊。太子殿下,您找来的这个国师莫非就是怪物改变身份而成?切不可掉以轻心,让他混入宫廷。”
南昀英脸色变得难堪,强自镇定道:“我怎会如此大意?你们仅仅凭借着一道极浅的伤痕就能断定国师就是那个怪人?”
褚云羲一笑:“那先前国师岂不是也仅凭一道伤痕就要说我姐姐被煞星附身?更何况,现在姐姐手臂上并无伤痕,倒是这位来历不明的国师脸上,却有着被人弄伤的痕迹。”
虞庆瑶盯着南昀英,道:“殿下到现在还对国师深信不疑?”
南昀英扬起下颔,道:“郡主不必怀疑了,国师脸上的伤,与戈壁中的事情并无半点关系。”
“你可以保证?”虞庆瑶反诘道。
他盯了她一眼,又缓和了神色,道:“自然可以。怎么郡主连我都不相信了?”
“既然太子这样说了,在场的人也都听到,以后若是国师显露出恶意,太子您可是要承担举荐疑犯的罪名呢。”虞庆瑶说着,松开了手,将莫渊一推,斥道,“我不想再看到他!”
南昀英望着桀骜不驯的虞庆瑶,颔首道:“凤盈,我发现你自从到了雪山后,似乎又恢复了原来的脾气。”
她眼角带笑,道:“那是因为褚云羲带我去祭拜了神灵,我丢失的魂魄已经回到了体内。”
此时褚云羲一抬臂,斜坡边的数名随从即刻到了他身边。“殿下,这山谷阴冷,还是不要久留为好。”
“说的也是。只不过陛下说在此地治伤,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可以离开?”
褚云羲淡然道:“本还可以再留几日,既然太子远道而来,那我现在离开也无不可。”
虞庆瑶神色一动,莫渊忽而侧过脸,朝着南昀英低声说了些什么,南昀英随即打量四周道:“这里怎么没见给陛下治伤之人?还有听闻罗攀副将亦陪你一起离京,他现在又去了何处?”
“哦,他们早间去了深山打猎,也不知要何时才回。”褚云羲说着,向身边的随从道,“你们两人留下,若是郎中回转,便替我代为辞谢。”
虞庆瑶不禁道:“褚云羲,你现在离开山谷要去的?”
褚云羲还未回答,南昀英已道:“那就先去附近营地暂作休息,等适合的时候,再一同返回上京。陛下你看怎样?”
“也好。”褚云羲安然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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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被扶上马车时,虞庆瑶习惯性地也想跟上。南昀英却道:“凤盈,我替你准备了车驾,你不需要跟陛下挤在一处。”
“……他需要我照顾。”她还是抓着车门,跨了上去。南昀英看着坐在车内的两人,不由眉间微蹙,转而上马去向了前方。
在卫兵的护拥之下,他们很快便启程出谷。那片刻之前还暗流涌动的石屋四周,不久便恢复了沉寂。
马车内,借着车轮声的掩护,褚云羲低声道:“他们现在只是检查了你的手臂,那背后的伤痕,太子必定也会详查。”
“……他总不会叫我当众解开衣服吧!”虞庆瑶说罢,撑着下颔倚在一角。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以后你不能再与我太过亲密,以免引起他们的怀疑。”
她看了看他,无言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道:“不知道罗攀有没有将周野老送出边境……”
“你我拖延了那么久,应该已经到了。”褚云羲侧过脸,眉宇间略带忧悒。
这一列人马出了山谷直奔营地,行了一程,南昀英忽而唤来手下低声交待。那人应了一声,随即挥手示意,带着一众人马重又折返,朝着断樵谷而去。
与此同时,在断樵谷深处,罗攀正身背着包裹,一路护送周野老爬过山岭。苍茫云海之下,山岭绵延不绝,周野老气喘吁吁地翻过最后一座山头,再也行走不动。
“老头儿,下了这山就是大明境内,快些起来吧!”罗攀擦着汗水道。
“我好端端在谷中采药,你们非要说有人来擒我,骗我走了那么远,到底安的什么心?”周野老眼见四下空寂,并不像先前所说的那样有什么北辽人马要来抓他,不禁懊悔不已。
罗攀急道:“鬼才愿意骗你,要不是陛下下令,我才不会管这等闲事……”他话还没说完,却忽然停了下来。周野老皱眉道:“干什么?你……”
“别出声!”罗攀迅疾蹲了下来,“你自己听听!”
周野老一怔,凛冽山风中,果然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之声。老人一惊:“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说不清楚,快些回到大明才是!”罗攀说罢,迅速背起了周野老,弯着腰朝山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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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昀英他们赶回营地时,已是又一个夜晚。满营的官兵见太子驾临,自是惶恐不胜,忙碌不停。南昀英下马后正待走入营房,却见莫渊忽地停下了脚步。
“国师,怎么站在这里?”他支开了身边护卫,走到莫渊身前。
此时虞庆瑶正从马车下来,见他们站在那儿,不由往那边看了一眼。
原本一直闭着双目的莫渊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里有我熟悉的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脸,望向了虞庆瑶。
正当他们挥汗如雨时,樵夫打扮的男子挑着担经过,沿着小路一路疾行,很快进入了宝庆城。
在城楼下,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宿放春。
“一切正如将军预料,官军已四处搜集解毒药草。”樵夫道,“武冈隆回等地的半边莲与蛇舌草,在前天夜晚已几乎都被我们提前收完,他们应该是别无法子,只能派人到野外全力采集。”
“好。我们其他人呢?”
“还都在暗处监视他们。”
宿放春颔首,随即招来下属,低声吩咐起来。
不多时,这个讯息已传递回了褚云羲养伤之处。罗攀正巧过来探望,听到此事不禁道:“三郎,他们这一步步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在这里,还以为那官军的主帅是你的下属,听命行事呢!”
褚云羲平静道:“我其实也考虑过多种情形,只是对方因伤慌乱畏惧,到目前为止与我最初的设想一般行径。”
虞庆瑶在旁向罗攀补充道:“对啊,就比如他在西城布置下柴草与桐油,要是对方受骗上当不敢来攻打那就最好,如果对方不信邪,或者识破我们的计谋而朝着西城发兵,我们就用熊熊烈火阻止他们的进攻。”
“我听宿小姐说了,要不是我这腰后的箭伤还在作痛,就该亲自去西城那边布防。”罗攀捂着后腰道。
“要不是你告诉我们制作毒箭的方法,这次的计谋又如何能实施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笑盈盈的。
罗攀看看她,又看看褚云羲,也不由笑起来:“阿瑶,我觉得你与三郎越来越像了。”
虞庆瑶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庞,望着靠在床头的褚云羲,抗议道:“我难道长得像个男人了?”
罗攀笑了。
“你这是装傻吗?”褚云羲叹息道,“他定是夸你越来越聪明。”
罗攀忙点头,虞庆瑶却哼了一下,指着褚云羲道:“好呀,你听听自己说的还像话吗?既把我说的原本很笨似的,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不是等着我们奉承你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褚云羲的眸中浮起晴暖光亮,这是他醒来后,难得才流露出的一丝笑意。
*
此后,对方军营中的消息一次又一次被暗探传递回来。官军采集到了一些解毒必需的药草,周掌柜在军医与众将领的监督下,迅速熬制了药膏,又分发给了一群伤兵。
果不其然,那些伤兵在用上药膏后,伤情都得以改善。
蔡正麒总算卸下防备,迫不及待地也让周掌柜和军医给他使用了这种特制的解毒药膏。众将领其实心中还隐隐有忐忑,就怕主帅被人暗算,然而等了一天后,见蔡正麒身体无恙,就连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先前使用药膏的那名士兵的伤口渐渐愈合,其他伤兵也并无异样,蔡正麒更是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军医检查后也说淤血渐散,应该不会再溃烂。
蔡正麒满意地叫来周掌柜进行奖赏,周掌柜顺势提出请求,说是想要返回宝庆。
蔡正麒却一扬手,拒绝他的请求。“我这伤处还未完全好转,军中也还有不少伤兵等着救治,你怎能这样急着离去?再者说,你既已为我治伤,回到叛军那边,不是自寻死路?好好待在我这里,等我们攻下宝庆后,再让你全家团圆,享尽荣华!”
周掌柜万般哀求:“将军是要给全部的伤兵用我那方子吗?但这几天士兵们已经将附近的半边莲尽数采集,已经用无可用,蛇舌草更是稀缺的东西,我就算留在这里,没有这两种草药也无济于事啊!”
其他将领也证实他所言非假,蔡正麒蹙眉思索一阵,道:“还有哪些地方能采集到这些草药?”
“其实山野田间应该都有,但我们总不能让士兵们离开大营太远,否则敌军来袭……”副将为难地道。
蔡正麒沉声发话:“你们立即散布消息,以重金求取这两种草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将半边莲和蛇舌草交到营地,就可得纹银赏赐。”
“主帅是要动用附近百姓为大军采集良药,真乃妙计!”一旁的幕僚不失时机地躬身赞叹。
*
官军以纹银收购药草的消息插翅而飞,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宝庆城内外。
城内的百姓是不敢轻易出去,住在郊外的村民们听说此事后,起初只是互相观望,待等有胆子大的人采了药草后送去大营,真真切切得到纹银而归,其余人羡慕不已,也不顾两军正在对峙,一个个背着竹筐提着铲子便奔出家门,全都朝着山林田间冲去。
一时间,宝庆城外全是挖药草的百姓,一株一株半边莲源源不断地送入军营,就连罕见的蛇舌草也被人找到。百姓得到了纹银回去,又大肆宣扬,不到两日,就连临近的隆回武冈等地也传遍了这一天大喜讯,引得更多的人加入了挖药草的队列。
宝庆城内,虞庆瑶上街买东西后回来,对倚在床前看书的褚云羲道:“街头巷尾都在说药草的事,要不是被我们控制着,只怕宝庆街上的人也都要冒险出城赚钱去了。”
褚云羲慢慢翻过一页书,笑了笑:“蔡正麒那边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陛下,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攻城?”虞庆瑶坐在他近前问。
他将书册放下,道:“伤口明显好转需要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五日……”
虞庆瑶一惊:“也就是,他们最快的话可能再过两天就要发动攻势?”
褚云羲点点头:“最迟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天了。”
“虽然你设下了圈套,但仅凭宝庆城内的兵力,恐怕鹿死谁手还不能断定吧。”虞庆瑶轻轻喟叹,望向晴光明亮的窗外,“不知道江西那边是否已经收到我们的求援信?”
“不管他们能不能派人来增援,这场战役我们一定要赢。”褚云羲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鬟。
虞庆瑶忽而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你亲自披挂上阵的模样。”
褚云羲一怔,无奈地道:“至少这几个月内,你是没法见到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叫你去冲锋陷阵,那样多危险。”虞庆瑶忙又说,“只是突发奇想说说罢了。”
褚云羲移开视线,望着前方:“那我还有许多时候许多事,是你从来没见过的。”
“嗯?比如说?”虞庆瑶转了个方向,与他并肩而坐,挨得紧紧的。
他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含着旖旎的笑意。
“你自己想想呢?”
虞庆瑶搂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能想到的,就比如陛下以前真正身为帝王的时候,是怎样的穿戴仪容,还有是怎样坐在大殿上召见群臣,板着脸故作深沉……”
他又忍不住笑。
“又胡说八道,谁说我故作深沉的?”褚云羲侧过身,轻轻抵着虞庆瑶的前额,“我倒真想让你回到那时候,看看我站在宝殿丹陛前的模样。”
“嗯。”她垂下眼睫,偷偷地笑,“那我今天早些睡,或许可以梦见那时身穿冕服的你,一定英俊极了。”
*
官军使用解毒良药后的第七天,多数人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军中士气又渐渐回升。
蔡正麒虽然左眼失明,但庆幸自己未曾毒性入脑,于是召集各营将领,指着地形图道:“叛军故意将西城设为薄弱处,意图引我们入套,再加以火攻,幸好已被我们识破伪装。传令下去,今日将士们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朝着宝庆北城全力进军。”
众将领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洗雪前耻的念头,听得主帅下令,齐声应答,个个器宇轩昂地上前领命,又雷厉风行地去各处传令去了。
*
这一讯息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送抵了宝庆城内。
罗攀冷哂道:“果然急不可耐,伤才刚好转就要扑过来了。”
“是否要紧急传递消息,让周先生在今日赶紧找机会下手?否则就来不及了。”宿放春皱眉望向褚云羲。
他坐在床头,只披着天青云罗衫,却道:“还不到时间。”
“可是明日他们就要攻城!”宿放春与罗攀都很诧异。
褚云羲端正神色,问:“你们预计集合全力,能否挡住他们的攻势?”
“只要他们不打西城,应该能防得住。”宿放春顿了顿,又问,“但之前派出周先生去敌营,为的不就是里应外合?”
“对啊,否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罗攀也大为不解。
坐在一旁的虞庆瑶见状,不由向褚云羲道:“你是不是觉得对方可能还对他有戒心,计划不一定能实现?”
“是。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能将事情想得太简单。蔡正麒虽然自负,却也不至于粗疏到那般的地步。方才探子也说了,周先生目前在官军大营内,仍旧无法自由行动,只能在自己营帐内。若是我们让他冒险行事,只怕功亏一篑。”褚云羲向两人拱手,“两位,我实在无法下床,否则必定身先士卒出城退敌,如今只能仰仗你们先全力守城。只要打退他们的第一波攻势,周先生才能尽显其用,到那时,才是真正里应外合的好时机。”
第 165 章
出乎虞庆瑶意料的是,他的眼睛竟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此时看来似乎与常人并无区别。她平复了一下惊讶的心情,只当做没有听到他与南昀英的对话,旋即背转了身子。
“国师说的是什么?”南昀英似乎也没注意到虞庆瑶,顾自问着莫渊。
“殿下可以问问这里的官兵。”莫渊缓缓望向四周,目光最终却停留在虞庆瑶身上。南昀英随即唤来军官询问,虞庆瑶始终背朝着他们,站在马车边。
随行的士兵正将褚云羲背下,她听到南昀英正与军官低声交谈,便想跟着褚云羲去他住的地方。不料才走了几步,便听南昀英在身后道:“凤盈,你的住所在对面。”
她敛容回身:“我先送褚云羲去休息。”
“你们的感情越来越深了。”他打量了她一下,又道,“听说前些日子你们运来了一个奇怪的庞然大物,怎么你也没对我提起?”
虞庆瑶早有准备,端正了神色道:“我以为殿下对此不会有什么兴趣,那是附近村民发现的神物,褚云羲怕留在民间引起纷争,才将它运回军营严加防护。”
南昀英讶然道:“既是神物,那我更想去看一看了,不如你陪我前去?”
虞庆瑶没预计到他会主动相邀,一怔之余,立即道:“我也只是见过那神物而已,又不知它到底来自何处,褚云羲还需要我照顾,请恕我不能陪同前去。”
褚云羲不由望了她一眼,南昀英倒也没介意,只是一笑:“无妨,那就请国师与我一同去见识那神物了。”说罢,便果真带着莫渊往营地后方快步而去。
******
士兵们将褚云羲送入房间后便退了出去,虞庆瑶关上房门,重重出了一口气。他却坐在床上,看着她道:“你刚才为什么不随他前去?”
“为什么要去?”虞庆瑶蹙眉不解,“如果他在那里又逼问我各种奇怪的问题,我一时说错了怎么办?你又不在旁边……”
褚云羲摇了摇头:“那你就放心他跟莫渊去看那辆警车?”
“之前我早就将警车内搜寻一遍,根本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顿了顿,忽而紧张地扑到床边,“上次给你的两只对讲机呢?”
褚云羲按了按随身携带的包裹:“在里面,不曾丢。”
“放好,别被他们发现。”虞庆瑶缓了缓,呆呆地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褚云羲亦沉默了片刻,但始终都看着她的侧影,她有所察觉,抬头望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听到外面有士兵走来走去。
想起前些时候在断樵谷小屋中的相处,在看看如今的处境,虞庆瑶不免心绪低落。
“今天坐了那么久,你的腿有没有不舒服?”她不敢离他太近,只能小声问道。
“还好。”褚云羲双手一撑,往边上坐了坐,低声道:“你扶我起身试试。”
虞庆瑶一愣,讶然道:“难道可以站起来了?”
“只是试一下,看有没有好转。”褚云羲说着,便一手扶住了床栏,虞庆瑶见状急忙上前架住他左臂。“别勉强啊……”她看着褚云羲,不无忧虑地说着。
自从离开断樵谷以来,她还是难得离他又如此近,褚云羲侧过脸,清冷的眼里又浮起一抹笑意。
“别担心。”他说着,右手用力撑起了身子,可虽有虞庆瑶相扶,这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压在双腿,只觉自膝盖往下一阵发软,双脚也好似陷于泥淖中一般,又沉又绵,难以使出力气。
虞庆瑶见他身形摇晃,慌忙紧紧搂住他,但见褚云羲咬牙硬挺,抓着床栏的右臂已在发颤,便不由急道:“不要硬撑!”
他却攥紧了床架,挣扎之下竟真的倚靠着虞庆瑶脱离了木床,可也就是站了一瞬间,便支撑不住,跌坐了下去。
虞庆瑶抱着他,一同跌倒在床,累得直喘,却又高兴地抚着他的脸颊道:“褚云羲,你刚才站起来了呢!”
“站不住,两条腿使不上力气。”他怔怔地躺在床上,望着屋顶。
“只可惜南昀英来得太急,不然我们还可以请周野老多医治一段时间。”她叹了口气,又警觉道,“罗攀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在山里遇到危险?”
“那倒不会。”褚云羲撑坐了起来,望着窗户道:“我只是担心他和周野老落在太子手中。太子身边明显少了一拨人……”
虞庆瑶心里不安,刚想问他如何打算,却听门外有人道:“郡主,殿下知您坐车劳顿,特意命我们准备好一切,请郡主回房沐浴更衣。”
虞庆瑶不禁一皱眉,褚云羲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果然要看你背上是否有伤痕。”
她点点头,站起身道:“这军营内都是男子,我不便在此地沐浴。”
“不碍事,我们特意找来了营中洗衣的仆妇,门外也会派人把守,请郡主放心。”
虞庆瑶将门一开,果然门口的士兵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子,一见她出来,便盛情道:“水都已经准备好,郡主只管跟着我们去便是。”
她回过脸,朝着褚云羲望了望,随着那两名仆妇往对面而去。
******
尘土飞扬,道路漫漫,官军铩羽而归,伤兵无数。
入了大营,蔡正麒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顶,既没有攻下城池,又折损一员猛将,粮草还被烧了不少。从湄江到宝庆这些天来,他就没有取得过一次胜利,怎不让人烦闷气恼?
偏偏还有人上前说其实说不定从别的方向攻城,会更有利。蔡正麒一听就更阴沉了,觉得部将是在指责他部署失误才导致出师不利,不由怒从心头起,没等那人说罢就拍桌大骂,甚至由此及彼,将站在一边根本没发言的其余军官也个个挑刺骂了个遍。
在场的人皆遭受无妄之灾,强忍怒意由他发泄,好不容易等到蔡正麒训斥完毕,才一个个垂头丧气出了营帐,另寻知己发牢骚去了。
而大营内伤兵众多,军医带着副手们根本忙不过来,只得请被困在这里的周掌柜相助。周掌柜倒也不再推辞,在军营里来回奔走,尽心救治。非但如此,他还提醒军医,这次战士们所受的箭伤与先前如出一辙,很可能又中了瑶毒。
军医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一听此话便赶紧叫他再按照前次的方子熬制解药。周掌柜道:“上次百姓送到营里的草药已用去很多,怕是根本不够了啊!”
军医匆匆去求见蔡正麒,蔡正麒正满心烦闷,听了此话也只挥手让他去找上次负责此事的军官商议。
那军医又去找人,负责此事的千户刚被蔡正麒痛骂一顿,听到又要差使他办事,心里不满至极,便叫自己手下再像上次那样出去散布消息,欲高价收购所需的药草,甚至还将赏钱提升了两成。
消息散布出去后,前来卖草药的百姓却寥寥无几,与之前完全无法相比。将领们看着满营哀嚎的战士们,心急如焚。
“怎么看着比上次严重得多?!”蔡正麒巡视之时,看着那些伤兵痛苦不堪的模样,深深皱眉。
周掌柜急忙上前:“或许瑶兵将箭上的毒性又加强了几分,这样一来,严重者甚至会在两三天内危及性命。”
这一下,不仅是蔡正麒,其余将领也越发着急。不到半天的功夫,所有中箭的将士都哀嚎不已,浑身无力,仿佛即将断气。
“重金收购草药,都没人来?!”蔡正麒提高了声音,责问负责此事的千户。
那千户无奈地跪倒在地:“前些天虽然我们驻扎在此,但还未真正开战,那些附近的百姓就大着胆子来卖药草。如今两军正式开战,打得天昏地暗,周围的人能逃的都逃了,就算还留在此地的也没人敢出来送死啊!”
众人皆说是这个道理,蔡正麒也没法指责,只是一筹莫展。
这时周掌柜思索再三,上前恭谨道:“如果主帅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驾着马车出去,到临近的村镇去收购半边莲和蛇舌草。百姓们不敢到军营附近,小人上门去收,总有人会看在银子的份上冒险来卖。”
蔡正麒一听,当即叫那千户带领数名士兵,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与周掌柜一同驾车出去。
他们这一走,营中伤兵皆翘首期待,偶有人质疑周掌柜会不会借此机会逃走,但蔡正麒想到有千户跟着,应该也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
周掌柜这一走,便是两天,营地里受伤士兵的伤口果然也不能好转,甚至有些人真的出现了手脚发麻神志不清的情形,其余人更是惴惴不安。
正当众人都焦急万分之时,先前派出去的三辆马车居然回来了。
周掌柜风尘仆仆,掀开帘子给众将士们看,里面满满装载了碧绿的药草。整整三辆车内,都是急需的解毒良药。
众人欢欣鼓舞,蔡正麒询问这些药草都是在哪收来的。周掌柜道:“我们到了武冈和隆回城外,将上次的价格翻了倍,而且说是只收两天,过了时间就走。那边的百姓们听闻此事,都偷偷摸摸出城采药来换钱,因此才收到了那么多。”
一旁的千户也点头称是。此时军医听闻药草运回了,便急匆匆过来说是伤兵们已经等不及,蔡正麒这才下令,让周掌柜等人赶紧熬制药膏。
一时间,满营都弥漫药草气息,蔡正麒看着此事总算暂时解决,才回到主帅营帐与下属商议下一步对策去了。
这一夜过后,药膏熬制得差不多了,次日中午,伤兵们纷纷来领取,涂抹在伤口后包扎完毕,便回营帐休息。周掌柜和军医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待等伤兵散去,也各自回住处去了。
入夜时分,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地内,却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叫喊声。
有士兵从营帐内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在外巡视的卫队长皱眉喝问:“干什么着急慌忙的?”
“他们,他们都不对劲啊,你快进去看看!”
卫队长大惑不解,带着手下进去一看,但见一群伤兵皆翻来覆去,躁动不安。
“哪里不舒服?”卫队长上前问其中一人,竟发现那人脸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神散乱,说话也语无伦次。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卫队长正在盘问,忽听得外面喧闹吵嚷。他迅速出去,竟见安置伤兵的营帐外都聚集了许多人,紧接着,惊呼声四起,间有人群奔逃。
原本应该躺在里面的伤兵们竟跌跌撞撞出了营帐,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些甚至抓住了同伴就要动武。
眼见骚乱越来越严重,卫队长紧急命人去请将领过来。
“怎么回事?!”数名军官听到了动静,带着士卒迅速奔来。那卫队长急忙道:“伤兵们好像中了邪一样!我们拉都拉不住!”
“岂有此理,军营之内怎么可能中邪?!”军官们持着鞭子大步上前,意欲以武力震慑,谁知此处骚乱还未平息,不远处又有人慌忙奔来。
“玄字营和天字营的人都呕吐晕眩,站都站不起来了!”“地字营也是这样!”
越来越多的士兵奔出来报信,几名军官根本无法处理了。待等主帅蔡正麒带着部将们匆匆赶来,局面已经越发混乱,伤兵们狂躁不安,未受伤的却晕眩无力,只有主帅帐下的卫兵们尚算正常,持着刀剑东奔西跑奋力镇压。
“军医呢?!快些叫他过来!”蔡正麒怒喊。
“将军!”远处,衣衫不整的军医跌跌撞撞奔来,还未到近前就急得大叫,“那个姓周的跑了,定是他暗中使用手段,士兵们才会变成这样!”
“什么?!”蔡正麒等人脸色顿改,然而还未等他们问清详情,营门方向鼓声大作,震动全营。
众人闻声惊愕回首,夜色茫茫,瞭望塔上赤红的旗帜急速舞动,急促的叫喊惊破了心魂。
“将军,敌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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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氤氲,淡淡的白雾弥漫在屏风间,房门外是腰挎长刀的护卫,屏风两侧则是手捧新衣的仆妇。虞庆瑶伸展了双臂,立即有人上前替她脱去了厚厚的外衫。
繁复的裙袄一层层地褪下,她抬手想要拔下绾发的金簪,仆妇忙道:“郡主先别把头发放下,沾湿了容易着凉。”
说话间,虞庆瑶身上的最后一件小衣已被脱去。尽管屋中燃着火炉,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抱起了双臂。她背朝着那扇屏风,两名仆妇眼光往其后背一扫,便清楚地看到有一道四五寸长短的疤痕。
虞庆瑶跨进了水中,背后的疤痕亦浸在水里,不见有何异样。
“水好像不够热,奴婢再去添些柴火来。”其中一人说着,便匆匆离开了屋子。
离房门不远的地方,南昀英与莫渊正站在暗处。
“启禀太子,郡主背后确实有疤痕,看上去也不是新近伤的。”仆妇低声说道。
“可看仔细了?”南昀英急切道。
“看了好几眼,就算郡主入了水,疤痕也没有淡去。”
南昀英挥手屏退了仆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莫渊,你真能确定她不是郡主?”事到如今,南昀英不禁对眼前的男子产生了怀疑。
莫渊淡淡道:“只是这一点小小的意外,就让你又相信她了?”
“你说她手臂上曾埋下东西,取出后必定有伤痕,可我并没有看到!”南昀英有些沉不住气,“现在她后背上又确实有伤,和我所知道的凤盈一样!”
“背后有伤,不是你自己告诉她的吗?”莫渊冷笑,“然后她再找人做了个假象而已。”
“好……就算她真的不是凤盈,那现在该有的她都有了,你还能怎么要挟她?”
“不是要挟。”莫渊站在窗前,身材依旧保持着一贯的笔直,“我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就像我和你之间,也只是互相协助而已。”
南昀英不安地在屋中走了几个来回,压低声音道:“你别忘记答应我的事情。”
他稍显僵硬地点了点头:“我只需要带她回到我们的时代,至于北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与我无关。”
南昀英沉思了片刻,盯着他道:“你确定我可以登上雪山之巅,实行祭天大典?”
“是的。”莫渊冷冰冰地道,“我可以搜索到这个记录。这也就是我愿意与你合作的原因。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可以找到回去的路径,也可以带走虞庆瑶。”
南昀英深深出了一口气,继而道:“不能把她留下?”
“不能。如果你想留下她,我们之间的合作就此中止。”莫渊说着,转身便想开门。南昀英一把拦住他,低声道:“可你要带走她,务必先要除掉萧褚云羲,不是吗?”
莫渊侧过脸,沉声道:“我可以让她主动跟我回去。”
“什么?”南昀英怔了怔,“可我看她对你似乎很抵触。”
他抬起了右腕:“我会改变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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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昏黄的灯火下,虞庆瑶倚坐在床前。屋内暖炉散发着春意,可无人在旁,未免还是觉得冷寂。
她与褚云羲所住的地方虽距离不算太远,但毕竟隔着一道墙。百无聊赖中,她取出那支凤凰金簪托在掌心,细细看着上面的雕饰。可还没过多久,外面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虞庆瑶警觉起来,问道:“是谁?”
“小人奉太子之命特来唤请郡主。”
“深更半夜的找我何事?”她不由坐直了身子。
那人连忙道:“先前郡主与陛下送来的那个神物忽然发亮,还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太子已赶了过去,因为知道郡主先前曾接触过此物,便急忙派小人过来请郡主前去。”
虞庆瑶心头砰砰直跳,她记得当初自己将所有可操控的按键都已关闭,这警车又怎会出了状况。忽而想到之前莫渊曾和南昀英一起去看过此物,难道是他又打开了什么开关……
正思索间,门外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间有另一名士兵急切道:“快走,快走,那神物里竟好像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虞庆瑶听到此,不禁披上斗篷推门而出。院中的数人见她出来,急忙引着她穿过小径往后方营地走去。她走到褚云羲所住的门口,不禁停下脚步道:“陛下也去了吗?”
“小人正准备去通报,郡主先行一步便是!”身后的士兵说着,便奔向那个院子。
虞庆瑶本想等褚云羲一起前去,但旁边的士兵催促地紧,便跟着他们匆忙而去。停放警车的地方离此地不算太远,四周空旷,原是一座贮存粮草的库房,此时门前火把摇曳,有士兵正来回走动。
“太子呢?”虞庆瑶问道。
“已经在里面了。”士兵说着,便推开了大门。虞庆瑶快步走进,借着门口士兵的火把光亮,隐约可见库房中央依旧停着那辆银白色的警车。可是却不见南昀英的身影,也并没有看到车中射出什么光芒。
正待回头,却忽听身后隆隆巨响,一转身,厚重的木门已经紧紧关闭。
“干什么?!”她愕然惊呼,急忙扑到门前,可那大门已被人从外面扣住,摇撼起来纹丝不动。
四下漆黑无光,虞庆瑶抓着门闩怒喊:“放我出去!”
“嘭”的一声,从她背后方向传来。她下意识地回过身去,霎时间,两道透亮的光束直射向她的双目。
“冷静点,我不想让其他人听到这儿的声音。”警车的门缓缓打开,他一低头,从车中走了出来。
宿放春闻声急速俯身,堪堪躲过那夺命的一枪,她拧腰反手出剑,格住自上斜刺而下的攻势,顺势冲上前去,又与对方殊死相战。
那名副将追击至此,也已经精疲力尽,但见宿放春是个女子,心中便起了必定要将其击败的念头,故此使尽全力,恨不能将她穿个透心凉。
骑兵与追兵混战不休,而此时前方那支大军已渐渐近了,昏暗中,忽起兵刃交接与厮杀之声。
宿放春急于甩开这人,却又被他死缠乱打,心间恼火,紧握剑柄,朝着对方面门连连砍斫,忽又趁他横枪格挡之际,再次策马朝前狂奔。
敌将冲出重围,紧追不舍。而宿放春的部属们则手持火把,在后追击。
蹄声纷沓,尘土弥漫,那副将眼神狠厉,拼命策马追至距离宿放春不到一丈之处,竟紧握长枪,径直扎向她的后腰。
五棱枪尖锋利无比,在微弱的火光下亦泛出寒意。
后方骑兵们焦急大叫,宿放春紧攥缰绳才一回首,忽觉前方劲风袭来,她竭尽全力扭转马头,在战马急促的嘶鸣声中,闪避到一旁。
“嗖嗖”声响,两支弓箭一上一下紧贴着宿放春的身子疾掠而过。
斜后方的敌将忽然惨叫不已,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而其座下骏马亦负痛嘶鸣,腾起前蹄,竟将那敌将甩下马背。
数名骑兵立即策马围堵,将那人牢牢控制。
宿放春心头惊悸,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见那副将右手中箭,鲜血淋漓,正倒在地上怒骂不已。
她又惊诧着回过身,远处那支大军已越来越近,军旗飘展,仪容不凡。
有两人策马行在队伍最先,皆身披暗金色盔甲,腰畔佩剑。其中一人一手持缰,一手还握着弓弦,正朝着她缓缓行来。
宿放春一时没认出对方,待等那人骑着墨黑的骏马越行越近,在摇曳的火光下,面容渐渐清晰。
眉目疏朗,神韵清敛,虽穿着戎装,细看仍显温文。
“宿小姐。”他见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还以为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便主动拱手,“没想到在此相见了,你……别来无恙?”
纷杂的马蹄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身后火光晃动,宿放春这才回过神来:“霁风,你怎么来了?”
程薰翻身下马,挎着弓箭上前再次行礼:“殿下见到了你们派出的使者,知道宝庆发生的变故,便派他麾下的左副将与我一同赶来增援。我们行到长沙时,已经得知这边的情形,因此星夜兼程不敢拖延,没想到正遇上你们夜袭敌营。”
宿放春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虽日夜企盼援军到来,但刚才你们行进过来时,我单单望到旗帜飞舞,看不清上面的旗号,只觉黑压压千军万马,还生怕是别处赶来围剿的官军。”
“你是追击那些人吗?”程薰侧身,向着自己带来的队伍方向。宿放春随之望去,但见蔡正麒等人已被擒获捆绑,再也逃不了了。
“是,从敌营追到此处,险些被他们跑掉。还好你及时赶到。”宿放春说着,不禁笑了笑。
可这一笑,左侧脸颊却火辣辣地疼痛。她紧蹙眉头,伸手去摸脸颊。
“哎,别碰。”程薰下意识地说了句,此时宿放春的手指已触及伤处,才一碰,就痛得缩了回来。
“可能是我刚才射出的箭,擦着你的脸庞飞过,因此让宿小姐受伤了。”程薰略显不安,歉疚地道。
宿放春这才看到自己指尖带着淡淡血色,她忙抬头道:“不碍事,只是轻微擦伤,要不是你射箭相救,说不定我已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程薰还待说什么,后面那位左副将已经带人押着蔡正麒等人上前。“宿小姐,我们晚来一步,没想到你已经攻破敌营,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看看是否还有人没被擒获?”
宿放春还未开口,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蔡正麒已怒不可遏:“反贼!你们连番使用奸计,胜之不武!”
宿放春正色道:“两军作战,心力相较,蔡将军此番气势汹汹而来,先在湄江畔遭遇瑶兵打击,又在攻城前中了圈套,前前后后输得彻底,故此才恼羞成怒吧?”
蔡正麒却还不甘服输,怒骂道:“你们用药毒翻我半数士卒,如此行径,后世万代都要唾弃鄙夷!”
“我们下的药并不足以毒杀众多士兵,只是让他们手脚无力而已,两军对垒时,他们自己不愿送死而甘愿投降,并未受到额外伤害。”宿放春冷哼一声,又指着后边那个同样被绑住的副将,“蔡将军,你那属下为了拖住我几番拼死来战,以便让你有机会逃命,我倒是有几分钦佩!而你身为主帅,在我们攻入大营后甚至未曾上前交手就策马奔逃,如此临阵脱逃之人,还装什么正义凛然?”
蔡正麒气恼不甘,程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临阵脱逃,即便未曾被我们擒获,回到朝廷也是罪不可恕,你若不想死得难看,就休要再大放厥词。”
蔡正麒这才咬牙不语,此后宿放春等人率领这支从江西赶回的援兵,又折返官军大营收服那些还在顽抗的将士。
天亮时分,阳光铺洒大地,大营内外烟尘漫漫,火光渐渐熄灭。
忙碌了整整一夜的宿放春快步走出营门,脸颊血痕浅淡。
不远处,左副将已召集大军朝着宝庆城行去。朝阳光辉映着赤金战旗,鲜明夺目。
程薰带人押解众多战俘,行在队伍的后方。她本来要上马前行,不经意望到他的背影,却停在了草地间。
不料他恰好也勒住缰绳,转回身看着她:“宿小姐?”
宿放春一怔:“怎么?”
他微微一哂:“没什么,只是见你还未跟上,以为你身体不适。”
她脸颊伤处还隐隐作痛,前几日守城时候受的伤更痛得厉害,但还是满不在乎地道:“你也太小瞧我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宿小姐英勇过人,是我多虑了。”程薰拱手,眉目间含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您一夜鏖战,回去后早些歇息才是。”
宿放春原先听他忽然唤自己一声,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要讲,如今听了,觉得好笑,却又有几分甘甜之意。
“你这人,分别已久,穿了那样威风凛凛的戎装过来见面,却还是不改原来的性情。”宿放春瞥他一眼,又斜落下视线,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随后翻身上马,行至他身侧。“唠唠叨叨的,到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程薰垂眸,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我本是好心,宿小姐不愿意听,那我安静不再打搅就是。”
宿放春抿唇,又盯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一振缰绳,冲过他身边,顾自往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