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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昀英踌躇了一下,缓缓道:“有些事情南平王还是不知道为好。”他说到这儿,看了看对方,见南平王并无不悦之色,便又道,“不过我现在正考虑是不是要即刻赶往狼轩城……”

“太子还是担心萧褚云羲那边?”

“吴王已经公然抗旨,萧褚云羲若是也有心违逆,狼轩城将是灾祸兴起之地。”南昀英蹙起双眉,以手指扣着书桌,“只是父皇如今危在旦夕,我如果离开了,怕万一……”

“太子原来是担心这个……”南平王不经意地扬起眉梢,“其实现在圣上躺在寝宫内,他的病情到底如何,除了我们以及御医之外无人知晓。臣刚才从寝宫方向过来,听侍卫说,今早彤妃带着其他几个妃子想去探望圣上,都被挡在了门外。看来太子安排的人手还是很可靠的。”

南昀英微微吐出一口气,道:“那是自然,若是让闲杂人等都能进去,岂不是乱了套?”

“既然如此,太子现在赶去狼轩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只要先将吴王一党剪灭,太子可再赶回上京,到时候圣上无论是怎样,太子都已除去了对头,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南昀英瞥着他,道:“可若是父皇在我离去的这段时间内不幸亡故……”

“殿下希望这消息什么时候传出,便可什么时候传出,区区一句话而已,又何须如此在意?”南平王说罢,抬头望着他,眼光中隐含着深意。

南昀英明白了他的意思。

******

两日后的凌晨,天边才刚刚露出一丝白光,上京的城门便已徐徐而开,一身戎装的太子率领大军离开了这座尚处于宁静中的古城。

身边的禁卫首领回望皇城,忍不住道:“太子,您这样离开上京,就不怕南平王在朝中专权?”

“兵权尽在我手,朝中亦留有眼线,他兴不起什么风浪。”南昀英策马前行,“先全力追击吴王,速去查探他的下落。”

禁卫首领奉命而去,此后南昀英率兵一路追查吴王踪迹,在数个时辰后,便有人传来密报,说是吴王已带着手下经过了廉州。

南昀英不满道:“为何沿途官府没有将他拿下?”

“之前的几个府衙倒是派人阻击,但都被吴王冲出了包围。昨夜他抵达廉州之后,廉州兵马司竟带兵与他汇合,一同启程离开了。”

南昀英气极,“竟有这样不知死活的官员?!速将他的家人关押起来,以儆效尤!”

探子尴尬道:“那人只怕是早有图谋,听说一家老小都早已跑得不知去向了。”

南昀英斥骂了探子一顿,急令沿途官府加大阻击力度,势必要将吴王等叛党歼灭。此后一路疾行,一路消息不断,吴王虽遭多处围歼,但总能突围不死。其手下的几万人马在围捕中损失不小,但除了廉州兵马司带兵追随之外,又有三四个州县的守备步了后尘,举兵随着吴王而去。

禁卫首领见南昀英脸色发沉,忙道:“这些人原是吴王故交亲信,只怕是早就跟他商量好了,借此机会造反起事!还有围剿的那几支队伍,只怕也并没有竭尽全力,否则哪可能让他一次次冲出重围?”

“没想到手里只有几万人马,他竟还能有这样的野心!”南昀英咬牙说罢,重重扬鞭驱马,“我便不信他能逃到天边!”

******

天色将晚,狼轩城如一座蛰伏的巨兽隐藏于山峦之间,自这日清早起,原先退守山外的瓦剌兵马便又缓缓向城池移动。从高处往下望去,城外已然又集结了大批人马,将整个山道尽数阻隔。

一封书信被利箭射到了城上,卫兵取下后交给了守将,守将看罢,急忙来向虞庆瑶与褚云羲禀报。

“限我们两天之内交出褚廷秀?”虞庆瑶惊讶不已,褚云羲撑坐起来,眉间微蹙:“想来是等得焦躁,不想再这样拖延下去了。”

虞庆瑶道:“那我们就跟他们说,只要敢攻城,就当即将褚廷秀杀了!”

褚云羲看了看她,道:“一旦真的跟他们说,褚廷秀已被杀死,那他们就更加有恃无恐了。”

“那怎么办?难道只能拼死一战了?”

守将道:“狼轩城防备稳固,一时半会他们是攻不进来的,但若是大军压进,就不可预测了。”

“我正是担心这一点,上京那边怎么也没有援兵来到?”褚云羲沉着眉。

虞庆瑶心中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说,只得叫守将先去和罗攀一同布防。守将走后,褚云羲看着她,道:“你心神不宁的,是想到了什么吗?”

她垂着头,闷闷不乐道:“我是怕皇帝有心不派援兵来,但要是这样说了,守城的将士们肯定会军心涣散。”

褚云羲眼里有些忧郁,低声道:“其实我也想到了。”虞庆瑶惊愕地抬目望着他,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道:“杀褚廷秀是我所为,皇上若是想化解这场战争,必定要将我推出作为问罪之人。”

“可你那是没有办法的啊!”虞庆瑶抱着他,不禁深深忧虑。

他低下视线,望了她一眼,道:“如果最后只能这样,你不要做什么冲动的事情。反正当时你在城中,并没有参与那件事。”

虞庆瑶一惊,抓着他的手臂,道:“褚云羲,你是有意那么安排的?好让我不被卷进?”

他没有应答,虞庆瑶用力晃了晃他:“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被问罪而不管?”

“那还能怎么样?难道你要吵着与我一同去送死?”褚云羲的神色变得严厉起来,他盯着虞庆瑶,冷峻道,“你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还要回到你所在的国家见你父亲,我必将尽全力保住你的性命,但你也不要再意气用事。”

虞庆瑶看着他用极为少见的严厉神情向自己说着这些话,眼里酸涩难当,忍了好久才将情绪稍稍控制住,但仍带着哭音道:“你如果有什么事,我还能安心地回去吗?我说过,我回去不是永别,我要再来找你的。”

“那也得让你先活着回去啊。”褚云羲望着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长发,似是想要露出温柔,但终究还是掩不住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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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晚虞庆瑶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耳听得远处更声回荡,越发心生凄怆。她披着斗篷出了房间,未带着随从,独自到了城墙之上。守城的士兵们依旧伫立,天上清冷残月为云层时掩时现,偶尔有寒星刺破浓墨之色,映出孤寂的光。

远山寥廓,一切都沉默如未起波涛的深海,阔大无边,却又藏着无法预计的未来。

微冷的山风袭面扑来,她裹紧了斗篷站在风中,望着那疏疏落落的寒星,心有所思。然而在那片深蓝色的天幕下,却忽而闪现出一道微弱的光痕。

一闪即灭,快到让虞庆瑶来不及辨清方向,甚至恍若梦境中的一个幻影。

她本想询问身后的士兵,但见他们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还以为是自己过于紧张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她蹙着眉再度凝视,果然没有再看到什么光痕。

——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吗?她不禁自问,想要转身离去,但就在这一瞬间,又一个光点出现了。

这一次虞庆瑶看到了,光点出现比刚才更近的地方,不是悬浮在空中,而是在远处的半山间。

“你们看,那是什么?”虞庆瑶急忙低声叫来士兵,众人朝着那边望去,漆黑的山上,再度闪了一点淡红色的光芒。

“难道是瓦剌人想要放火围城?!”士兵们紧张起来,有人想要去报告守将,却被虞庆瑶拦住。“再等等!”她潜意识里觉得不是火光,而是一种类似于激光的光点。

“咻”的一声,风声疾劲,不知何物自对面山间直射过来,士兵们扬刀去挡,却只斫到空气。“郡主快后退!”众人喊着,将虞庆瑶保护了起来。虞庆瑶后退数步,眼见远处的光点一闪一灭,急速地朝着这边飞来,而且始终悬浮于上扬的弧线角度,就像是是沿着一种轨迹滑翔而来。

瞬息间,那个光点已经迫至城墙之外,竟是一个身穿灰黑色服装的夜行人,光点正是从其腰畔发出。那人双手似是攀着绳索,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可以看到空中有什么东西悬着。他就那么飞速掠近,一阵夜风袭来,卷乱了他的衣衫,他轻轻站在了城墙之上,好像是被风送到了众人面前。

士兵们呼喊着挥刀想要上前,虞庆瑶骤然出声喝止:“先退下!问清楚他来干什么!”

“郡主难道知道他是谁?!”士兵望着面前这个奇怪的人,惊愕不已。

虞庆瑶双臂展开,将士兵们挡在身后,朝前踏出一步,对城头的男人道:“你这次来,不会又是要带我走吧?”

男人仍旧立在坚固的城墙上,背朝着浩瀚的天幕,低头望着她,道:“如果我不来,你就打算在这里死守下去?”

第 186章

虞庆瑶盯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已经是死路一条了,不明白吗?”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却有着让人不可抗拒的威慑力。虞庆瑶身后的士兵们喧哗起来:“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妖言惑众?!”

虞庆瑶望了他一眼,忽而回头道:“你们都先退下,让我跟他说。”

士兵们错愕万分,虞庆瑶严肃了神色,道:“他是新近入京的国师,与我原本就认识,不是敌人。”众人听了此话更是惊讶,谁也不会将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与当朝国师联系在一起,更不会想到国师竟会在夜间来到此地。但心中虽是疑惑重重,毕竟郡主发令,他们只能缓缓后退。

虞庆瑶见众人已退至城楼尽头,朝着海力图低声道:“你说的死路是指我现在的处境?”

他跃下城头,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这座城市与外界的通道已经被军队阻断了,你不知情?”

“我当然知道。”虞庆瑶倔强道,“这里的人也都知道,所以你不必危言耸听。”

“可我看你好像并不慌张,你是在等待救援?”他说着,朝着前方走近了一步。月光下,他的面容半隐半现,虞庆瑶看着他,冷冷道:“你在上京听到了什么消息?”

他沉默了片刻,道:“他们不会来救援的。”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随即镇定地反问:“难道看着这城市沦落不管?我凭什么相信你?”

海力图才要开口,城楼通道处的士兵纷纷朝着两侧散开,虞庆瑶闻声望去,竟是褚云羲坐着软舆到了城上。“褚云羲,你怎么来了?!”她惊讶道。

“士兵过来通报的。”褚云羲望了望海力图,又看着虞庆瑶道,“姐姐,你怎么不让他们来告诉我?”

她一时语塞,海力图却忽然道;“萧褚云羲,叫你的士兵们退下,我不希望有其他人在场。”

“这里是城墙,不可能没有士兵把守。”褚云羲说着,朝着身侧城楼一扬袍袖,“我们可以进去再说。”说罢,也没顾他与虞庆瑶的反应,便让随从抬着软舆进了城楼之中。虞庆瑶微微一怔,继而紧随其后,海力图也跟在了她的身侧。

随从将软舆放下之后便退了出去,这城楼共为三层,褚云羲如今所在之处是第一层,中间设有书桌座椅,虞庆瑶之前也曾到此与守将商讨对策。海力图在踏进大门之时略微犹豫,但还是走了进来。褚云羲点亮了油灯,火苗晃动了几下,逐渐晕出淡黄色的光环。

虞庆瑶默不作声地站在门边,褚云羲见灯火渐渐变亮,便抬头望着海力图道:“你想带她走?”

“她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只会送死。”海力图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不想到时候带回一具尸体。”

虞庆瑶才想反驳,却被褚云羲以眼神制止。“说来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带她走,我至今也未曾得知。”褚云羲转而望着海力图道。

“这很重要吗?”海力图反诘。

虞庆瑶抢道:“当然重要!如果你还没有找到回去的路径,或者你自己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那我为什么现在就要跟你走?”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微微闭上双目,过了片刻才道:“我可以确定日期。”

“什么时候?”虞庆瑶一惊。

海力图道:“已亥年三月十一。”

褚云羲的眼神收缩了一下,低声道:“还有十四天。”

虞庆瑶的心抽紧了,盯着海力图道:“为什么以前一直不说?”

“相差太远的时候,说了只会引来麻烦。”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还想要回去见你的父亲,建议你现在就跟我走。否则援兵不来,乱战之中我也许顾全不了你。”

“还有十四天的时间,结局是怎样谁都不能下判断,也许我们可以抵抗住瓦剌的袭击呢?”虞庆瑶的脸颊变得滚烫,以前曾极度渴望的机会如今近在眼前,但她的心中却起了抵触。但是海力图的话却再一次打破了她的幻想:“无论战局怎样,上京方面是必定会牺牲萧褚云羲的,你到时很可能也会被牵连。”他说着,目光没有落在虞庆瑶身上,却是转向了褚云羲。

褚云羲出乎意料地冷静,海力图的话在他听来似乎并不意外。

虞庆瑶攥紧了手心,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褚云羲身边,道:“不到最后时刻,我不会先离开他的。”

“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吗?!”海力图难得的愠怒了起来,“你如果不配合,我一样可以带走你。”

“我没有……”虞庆瑶的话才刚出口,褚云羲却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你让我跟他谈谈。”

她很是诧异,又不敢留他与海力图独处,但褚云羲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甚是平静。海力图双手环抱于胸前,侧过身子,似乎是等着虞庆瑶出去。她犹豫了片刻,慢慢地从海力图身边走过,跨出了城楼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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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木门关闭了起来,褚云羲静静地坐了片刻,道:“我一直不清楚你的身份,听她说,你是专门抓捕她的人?”

海力图点了点头。

“那么可算是差役了?”褚云羲推动轮椅,转过身子正对着他。海力图的眉梢微微上扬,道:“如果这样更符合你的思维,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跟我说过一些关于你们那个国家的事,其实我还是存在很多不解。”褚云羲自嘲似的笑了笑,“但是我相信她必定不是一个坏人,更不会做什么叛国之事。”

“你是说我不应该抓捕她?”海力图淡漠地道,“但我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只要将她带回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哪怕强行带走她之后,她会被关进监狱甚至处死,都与你毫无关系吗?”褚云羲直视于他,语气平缓,眼神却坚决。

海力图冷冷道:“如果我对每一个被抓捕的人都要进行判断才能行动,那么我就不能担任这项工作。既然身为特别警卫,那么我就只能服从上司的指派。”

“如果她是被冤枉的,你也将视若无睹地将她送进监狱?”

“你没有证据,只是同情心让你做出这样的判断吧?”

“人与人相处久了,自然会渐渐相互了解。”褚云羲摇了摇头,“我不认为她会犯罪,她甚至没有能力叛国。”

海力图瞥了他一眼,道:“那么你想要怎么做?强行把她留下?她难道没有告诉你……”

“她说了关于她父亲的事。”褚云羲阻断了他的话语,“所以我明白,她对那个国家,并不是毫无留恋的。她现在不愿意走,只是因为我处于困境中。”

“所以呢?你不会希望我能将你解救出困境吧?”海力图微微抬起下颔,“我还不具备歼灭千军万马的实力。”

“我明白。”褚云羲平静地道,“我只希望你能给她一个澄清事实的机会,否则的话,你与滥杀无辜者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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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在城墙上等了许久,身后木门才缓缓打开。昏黄的烛光下,海力图站在大门内,褚云羲则还是坐在书桌边。

她一时不知应该如何询问,海力图已走了出来,直到经过她身边时,才停下脚步,向她说了声:“希望你记住在现实里的父亲。”

“怎么?”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忽然说这样一句,可才转过身,海力图右臂往前一抬,自袖下倏然射出一道风,随后,他便攀着那缕无色的绳索重又向着远处山峦滑翔而去。

虞庆瑶不由自主的往前奔了几步,只见夜色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便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身后有轻微的声响,她回过头,望着褚云羲道:“他怎么忽然又走了?”

“还有十四天的时间,他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呢?”褚云羲淡淡说着,将大门关了起来。虞庆瑶还是满心困惑:“你刚才与他说什么了?”

他低垂着眼帘,道:“没什么,只是希望他不要为难你。”

“就只有这个?”她很是纳罕。

“还有些别的……但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褚云羲转过脸,望着远处的寒月,出了一会儿神,道,“虞庆瑶,十四天之后,你还是跟他回去吧。”

她嘴唇有些干涩,略显吃力地道:“那你怎么办?”

“你刚才也说了,也许我们可以抵抗住瓦剌的袭击。”他仰起头望着她,笑了笑,“这儿地势艰险,我想还是可以坚守下去的。”

“那十四天过后呢?”她不敢高声,怕被远处的士兵听到,单膝跪在他身前,扶着他的手臂,“如果你可以摆脱险境,也许我还会心安一些,但是现在……”

“你考量太多,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褚云羲说着,往后稍稍退了一点,看着她道,“如果你能在那边洗清嫌疑,平安地生活下去,我在这里也会感觉到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眼前却不禁模糊如隔纱,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这夜她与褚云羲在城墙背面待了许久,最后她甚至想要跟他说,她愿意留下来,不再回去。可是话才说了一半,他便好似了解她的心意一般,阻止了她的话语。

“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情感而留下了遗憾。”他认真说道,“以后你会后悔的。”

“难道我丢下你离开,就不会留下遗憾吗?”

他微笑地看看她:“你不是说还会回来找我吗?”

她无言以对,最终只能以沉默来代替苍白的回答。她蜷着身子,倚坐在坚硬冰冷的城墙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失去了方向的船,在无尽的汪洋里漂泊。

褚云羲伸出手,轻轻的放在她的肩头,低声道:“你以前虽说与你父亲多年未曾见面,但我觉得,你心里还是很在意他的生死。你回去了,与我只是一时的分别,但如果留在这里,与你父亲便可能是永无见面的机会了。”

虞庆瑶心中发苦,之前伪装的自信终于崩塌,忍不住泣声道:“可是他刚才说了,朝廷要将你治罪,那你留在这儿,岂不是也处于生死存亡的险境中?”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望着她,眼里泛起淡淡的云霭。

“你不是一向都很相信我的吗?”褚云羲轻声道,“就权当我会脱离危险不行吗?”

虞庆瑶红了眼眶,抱着他的双足,压抑住泪水。“我再陪你十四天,到那时,你一定要脱离险境。”

他眉睫低垂,微微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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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以为还可以在这十四天之内寻求转变,但是次日黄昏时分,罗攀便神色紧张地找到了她。“朝中传来急信。”

“什么?”她以为是援救之信,可当她随着罗攀赶到大厅时,褚云羲与守将已在那里,脸色均沉重。

守将举起信笺,沉声道:“太子有令,吴王带兵作乱,已被褫夺勋爵,其子萧褚云羲在与瓦剌褚廷秀商谈之时,因个人恩怨而将对方杀死,妄图加重我朝与北辽的嫌隙,势必与其父里外勾结,共谋不轨。着令狼轩守备将他与萧凤盈严加看管,待太子赶到之后,将两人押回上京受审。”

虞庆瑶的心一阵发寒,哑声道:“我们要是有心谋反,还会被困在这儿?你难道相信太子说的话?他分明是故意陷害,想要除掉对手!”

守将将信放回桌上,过了片刻,才道:“在太子尚未赶到之时,我不会将两位关押起来。但是……”

“您能够这样做,已经很不容易。”褚云羲缓缓道:“等太子到了,您再加我下狱也不迟。”

罗攀气白了脸:“陛下,他们既然说王爷谋反,便不会饶您性命!要我说,索性冲出城去,再寻找机会与王爷会和,总好过被冤枉而死!”

褚云羲叱道:“那样的话不是更被太子说成是图谋已久?”

“原先还等着朝廷派人来救,现在看来是只能自保了!”守将哀叹一声,坐在桌边。虞庆瑶皱眉道:“这狼轩城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难道就只一条路通往山外?”

守将指着地形图道:“背后便是连绵大山,并无道路。但若是城守不住……”他看了看褚云羲与虞庆瑶,“你们两位可从后山逃走,免得留在城中等死。”

“那你呢?”虞庆瑶问道。

守将道:“我身为狼轩守备,城亡则身亡,断不会弃城而走。”

虞庆瑶心中压抑,望向褚云羲,褚云羲却点头道:“我明白,但凡不是胆小之辈,都会有这般的选择。”

守将正色道:“我之前曾受吴王提携,未有以报,如今太子说他谋反,我心中其实也不信。因此如果还能助两位逃出生天的话,我定当竭力而为。两位在城亡之前,就从后山走吧。”

其他人均沉默不语,守将见状,不由急道:“若是还拖延下去,只怕连走都走不得了!”

话音刚落,忽听远处喊声隆隆,罗攀急忙奔出大厅往城墙方向望去,竟见天空已化为暗红,一道狼烟冲天而起。

“瓦剌人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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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之下,战马沸腾。

“萧褚云羲,你已杀害了我们的褚廷秀,却还在这儿拖延时间!毫无信用的小人,快出来受死!”瓦剌将领手持长刀,直指城墙怒吼。罗攀带兵赶来,震惊道:“他们怎会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

守将一边吩咐士兵按照计划进行防守,一边焦急道:“此事只有我们几人知晓,根本不可能外泄出去!”

说话间,一支支点燃了火油的利箭已飞向守城士兵。北辽士兵以坚固的盾牌作为抵挡,前排抵御,后排还击,城墙垛口间的黑布掀起,火炮便对准了城下大军。

一声巨响,夹杂着铁石的炮火如火龙般喷射而出,落地之时撞出漫天尘嚣,冲在最先的瓦剌兵马飞尸无数。那将领勒马横立,山道间有投石撞车徐徐行来,在他身后如巨峰伫立。

“北辽人杀我皇族又存心欺瞒,罪不可恕!”将领大吼一声,率着成千上万的人马再一次冲向朗轩城。投石战车一经启动,一块块巨石如炮弹般射向城墙,躲在垛口放箭的北辽士兵尽管有盾牌掩护,但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无不如断线纸鸢般飞出数丈之远,有的甚至直接跌下城墙,顿时被战马践踏成泥。

“对准他们的投石机!”褚云羲不知何时也赶到城墙之上,扶着火炮的侧架急道。

虞庆瑶一把将他推到身后,大声道:“火炮边那么明显,你是害怕他们看不见你?”

“他们现在找的就是我,我躲起来又有什么用?”褚云羲反将她推了开去,同时号令下去,必须先将投石机炸毁。一时间炮火喧天,炸起的尘土弥漫了整片天空,瓦剌军队中的投石机乃人力推动,两侧的士兵不时被炮火掀翻,但随即又有士兵接上,而随着投石机的渐渐趋近,炮火的威力反而被制约。

借着投石机的掩护,撞车同时也趋向了城门。一阵又一阵的撞击使得城门不断地发出怪声,城内抵御冲击的巨木已开始歪斜。

“罗攀,你退后一点。”褚云羲说着,转到了城墙正中方向。罗攀手持盾牌后退至他身侧,褚云羲便显现在垛口之侧,城下的瓦剌大将本在不断策马奔驰,一眼望到白袍端坐的褚云羲,顿时挽起弓弦,向这边射来。当此之时,城楼二层窗口忽开,一列弓箭手骤然放箭,数十支利箭皆朝着将领攒射而去。

那将领急忙策马回转,后背已中了数箭,但他竟咬牙硬挺,迅速冲回了阵营。此时瓦剌的投石机再度发射,又一块巨石斜抛而至,正砸在城楼左侧,屋檐顿时塌陷。粉碎的砖瓦呼啸而降,斗大的石块砸向褚云羲。

虞庆瑶惊叫一声便扑了过去,灰尘弥漫间,她不顾一切地抱着他,想要替他挡住砖石。可就在此时,忽听四周越加喧哗,她在迷茫中不知发生了何事,才抬起头来,便觉后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揪住。

一个身着灰黑色衣装的人不知何时从城楼顶端跃下,竟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她的身后。

士兵们乱作一团,在他们眼里,这个人如昨夜一般凭空而至,此时再度落在城墙之上,犹如天神。

“放开我!我现在还不想走!”虞庆瑶回过头,朝着海力图大喊。

他却没有言语,只是加重了力量,一把将她拖起。虞庆瑶的手在最后一刻还紧紧攥着褚云羲的衣袖,似乎想要找到凭借,但褚云羲却没有挽留,看着她被海力图拖离自己身边。

“郡主!”罗攀惊骇不已,握着刀便想冲过去解救。海力图见状,一手抓着虞庆瑶,另一手的腕带间射出一道极细的绳索,直勾向对面的城楼,将身一纵,便越过众人滑出几十米之远。

“褚云羲救我!”虞庆瑶在半空中还在叫喊求救,城上的所有人都惊愕不能言语,除了褚云羲。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虞庆瑶,缓缓握住了罗攀举起的弓箭,过了片刻,才喑哑着声音道:“是我让他带走郡主的。”

第 187章

“陛下,你……”罗攀原本对准了海力图的箭尖定住了,褚云羲这才松开手,向一旁的守将道:“后山虽可攀越,但我行动不便,与其延误时间,还不如留在这里一同守城。”

守将知他要与狼轩城共存亡,喉头一阵发堵,抱拳道:“愿听陛下调遣。”

“我父亲爵位已被褫夺,你也无需叫我什么陛下了。”褚云羲低声说着,侧身道,“罗攀,你带人分两路从后城出去,再绕到城前的山梁之间,一路上不要被对方发现。”

罗攀道:“是要兵分两路包夹他们?”

“居高临下,不适宜短兵相接,你带好充足的火油,往他们阵营后方去。”

“明白了。”罗攀迅疾说罢,带着身边士兵立即往城下而去。而此时,城下的攻势已越来越猛烈,狼轩城上的火炮虽打掉了对手的投石机,但瓦剌军阵后方很快又运来云梯撞车。城头的弓箭手一刻不停地放箭迫敌,而城下的瓦剌士兵如乌云般重重压近,即便是冒着箭雨,也有人搭着云梯往城墙爬来。

又一阵剧烈的震动,城墙为撞车所冲,簌簌地落下无尽尘土。先前被毁坏的城楼一角再度崩塌,碎石不断坠落,但褚云羲还是坐在城墙后,默默望着如长蛇般盘旋于山道间的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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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靠着那一缕看似无形的绳索,海力图带着虞庆瑶越过了绵长的城墙,一直滑向对面茂密的山林。在半空中掠过的时候,虞庆瑶可以清楚地看到褚云羲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不见。卷挟着火药气息的风猛烈地刮过她的脸颊,她起初还在呼叫,但最终还是发现这完全是徒劳。

海力图带着她落了地,四周尽是高耸的桦木,虞庆瑶摔倒在他脚边,喘息道:“时间还没有到,为什么提前把我带走?!现在根本回不去!”

他将腕间的绳索搭扣解下,头也没有回:“是他要我这么做的。”

虞庆瑶震了震,厉声道:“不可能!他答应过我,要跟我一起守住这个城市!”

海力图侧过脸,脸上没有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屑:“他刚才完全没有阻止我的意思,你难道没有发现?”

她攥紧了手中的枯草,说不出话来。他转过身,沉声道:“既然已经出来了,就跟我走。”

“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她跪坐在草丛间,意态执着。

海力图顾自往前走了一阵,见她还是没有动,不由停下脚步道:“你坐在这里就可以救他了?”

“那我跟你走也不能救他!”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大步走回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虞庆瑶的胳膊,用力将她拽了起来。他的力量大得惊人,饶是虞庆瑶奋力挣扎,也毫无用处。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绝望地叫起来,“还有十几天的时间,难道让我就这样等着,看他留在城中被围剿吗?!”

话音未落,她的双臂已被海力图反扣在背后,肩头像是要被撕裂一般,她咬着牙,拼命朝他撞了过去。海力图手腕一使劲,将她推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树上。

虞庆瑶的颧骨一阵发麻,半边脸顿时胀痛难忍。海力图走到她身边,漠然道:“你有什么本事,能留下来帮他?不是一样去送死?”

她弯着身子,大口地呼吸着,很想为自己辩驳些什么,但又在心中涌起一阵悲哀。她甚至恨自己不是真正的郡主,至少凤盈还有一身武艺,可以率兵杀敌,但她什么都不会。

海力图见她已经失去了抗争的力气,便俯下身,抓着她的手臂,重新将她拖起。

“带我去找援兵。”原本已经颓丧至极的虞庆瑶忽而反抓住他的衣袖,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他皱了皱眉:“援兵?”

“无论是谁,只要可以救出褚云羲就好!还有十几天才是我们回去的时候不是吗?!”虞庆瑶死死抓住他,就像唯恐他会消失一般。

海力图沉默了片刻,道:“到那个时候,你还会按照承诺回去吗?”

虞庆瑶愣了愣,点头道:“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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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力图带着虞庆瑶在山林间急速穿行,以往她被他带走,都是处于反抗的状态中,而现在紧随于他身边,却发现他的行动力似乎比以前要减弱了许多。虽然如此,海力图还是觉得她明显跟不上自己的速度,索性将她背在身后,徒步翻过了这座山头。

虞庆瑶觉得他在下山的时候脚步越发沉重,忍不住道:“你受伤了?”

海力图没有说话,观察着远处的山势,飞奔到山崖边,手腕一抬,又射出无色透明的绳索。“抓住我,不然会摔死。”他说罢,纵身跃出山崖,虞庆瑶只觉身子猛地往下一坠,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夜色初降,凛冽的风卷乱了她的发,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不多时,对面的山岩已在近前,海力图背着她再度跃上悬崖,双足落地时,崖边的砂石连接不断地坠落下去。

他屈膝让她下来,呼吸有些急促。虞庆瑶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的额前也渗出了细微的汗水。她微微一愣,不禁道:“你是人类?”

海力图直起腰,转过身来。因为已是夜晚,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眸深处又隐隐发着淡红色的光芒。

“你一直认为我不是人类?”他反问道。

“你的能力都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极限了,所以我以为你是机械仿生人。”虞庆瑶犹豫了一下,道,“但我觉得我们国家应该还没有那么高的科技水平,而且,刚才看到你也有汗水。”

他竟出乎意料地笑了一笑,虽然似乎带着轻蔑的神色,但还是让虞庆瑶吃了一惊。

“仿生人还完不成那么多灵活自如的动作。”海力图简单地说了一句,随即便朝着前方走去。虞庆瑶正想跟上他的脚步,忽听山那边惨叫声不绝于耳,转眼间,浓烟滚滚而起,火光染红了夜幕。

她大惊失色,飞奔到悬崖边朝狼轩城的方向望去。但见两侧山峦间火把摇晃,犹如漫天星斗坠落群山,而在那通往山外的道路尽头,则有熊熊大火越烧越猛,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也正是由那边传来。

因相隔甚远,又已是夜间,虞庆瑶分不清那些在火海中乱跑的士兵到底是什么人。海力图来到她身后,往那边望了一眼,便道:“是瓦剌的军营被烧了。”

“真的?!”虞庆瑶又惊又喜。他随即道:“走吧,还准备在这里拖延到什么时候?”

虞庆瑶面朝狼轩城所在方向,只见烟雾纷扰,高城沉寂。

——褚云羲,等我回来。

她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跟着海力图奔向山道。

******

虞庆瑶原以为跟随海力图出了深山,便能到邻近的地方寻找到援兵。但一到城镇之后,她就发现自己的估算完全错误。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吴王带兵谋反逃出上京的事,她根本无法接近官衙,更遑论去求人拯救狼轩城了。

因为她与褚云羲均成了朝廷要捉拿的人,她甚至还要躲避官府,以免被抓走。海力图也一样不能在白天露面,虞庆瑶曾问他,是否得罪了太子。他对这样的问题十分鄙夷,根本没有回答。

但虞庆瑶知道,他独自一人来到狼轩城,必定是瞒着南昀英的。

“去见南昀英吧。”她走投无路之际,向海力图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却换来严厉的指责。“你是想要去打动他?这无异于白日做梦。”

“但是现在除了他,还有谁能救回狼轩城?”她急红了眼,“就算狼轩城不被攻下,他很快赶到那里,也会将褚云羲下狱审问!”

“那么你去求他,他就会放了萧褚云羲?”海力图坐在山头,望着远处的云,冷淡道,“吴王的造反早就在太子的预料之中,萧褚云羲也是必然要被除掉的。当然,在历史上,根本不会再存有他们的痕迹。”

虞庆瑶的脸变得煞白,她扑过去,抓住他道:“你说什么?”

他没再说话,她使劲摇着他,道:“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其实知道历史会怎么发展,对吗?!”

他将她推到一边,站起身来:“我们只不过是被卷入这场混战的外来客旅,不可能改变历史,到时间结束时,这里也不会再有我们存在的痕迹。”

“我可以救他!”虞庆瑶坐在荒草间,发疯般道,“褚云羲是活生生的人,我跟他在一起那么多天,我见过他生气,见过他高兴,你为什么说他不会留下存在的痕迹?!”

海力图望着已经不再冷静的她,沉默了片刻,道:“我没有阻止你去救他,只是提醒你,你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

虞庆瑶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大口地呼吸着,努力使泪水不要流下来。“那我也要尽力,他会知道,我在外面做过的一切。”

******

尘土飞扬的大道间,南昀英率领的兵马正在连夜赶往狼轩城。抬头望向浩瀚星海,耳畔是迅疾有力的马蹄阵阵,南昀英从未感到如此意气风发。

除了刚才接到的消息。

——吴王在围剿之下身受重伤,但还是再度逃脱。

这个消息令南昀英一时不悦,但很快又激起了他的斗志。虽然吴王还未被抓到,但其越是与官兵作战,谋反的罪名就越是不虚,到最后哪怕他还一万个不承认,也无话可辩了。

想到此,南昀英扬鞭下令全速前行,务必要将吴王的残部消灭干净。

这一支军队尽是禁卫以及京畿四野的防卫中选出的精干士兵,在南昀英的号令之下莫敢不从。月光下,铁甲如奔腾流水汇聚成江,朝着东北方向疾行而去。

******

同一轮寒月照彻原野,一列玄黑马队悄然来到了山脉之下。身穿黑衣的疾行者自远处赶来,向马队中的一名少年递上了密信。

少年身边的人替其接过,晃亮了火折子,再将密信交予少年手中。

“真是不经世事的年轻人啊!”少年展开密信后看了一眼,便拈起信纸,在火苗上烧成了灰烬。身边的人低声道:“果然如您说的那样,南昀英离开上京,赶往狼轩了吗?”

少年笑了笑,翻身上马,双手枕在脑后舒展了一下身子。“他还在连夜赶路呢,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天亮后,再追上去也不迟。”

“那吴王呢?”

“他?”少年挑了挑眉,“大概是急着要见儿子最后一面,也是不顾一切地赶向狼轩去了。”

“说来瓦剌那边的人早先也来问过,到底要不要全力打下狼轩,主人是如何回答的呢?”

少年扬起马鞭,慢悠悠地绕着众人转了一圈,道:“我觉得还是等他们都赶到那儿的时候,再大战一场,才更有意思。”他顿了顿,又道,“啊,对了,上次见到那个郡主,现在是否也在狼轩?”

使者一怔:“回禀圣上,萧凤盈前日在城上被一个神秘人凌空带走,至今不知下落。”

“凌空带走?”少年先是一惊,继而笑起来,“这可有趣极了,我更要去看看了。”

众人早已知道他视万物都为玩偶的心性,也没有人劝阻。少年招呼一声,自己先行策马远去,唇间还吹着奇怪的乐曲,在夜风间渐渐飘远。

第 188 章

瓦剌军营被烧了大半,将领领着士兵往后撤退,在半途中遭遇罗攀带兵伏击,两相交战之下,瓦剌人被重创,但罗攀手下人马也伤亡惨重。狼轩城获得了短暂的平静,快被撞毁的城门也得以重新加固。褚云羲赶回城内,看到了正在包扎伤口的罗攀,见他手臂上被砍得鲜血淋漓,不由问道:“可曾伤到筋骨?”

“还好,都是皮肉之伤。”罗攀一边皱着眉往伤处敷药,一边回答道,“可惜带出去的人马死了近一半。”

“好在瓦剌人目前已退回山道,城上受伤的士兵们能够有所调整。”褚云羲沉默了片刻,道,“我现在想,来到狼轩城似乎是连累了他们。”

罗攀一怔,抬头道:“但如果我们当时回到潜阳,潜阳城人少兵弱,只怕早就被攻下,城中百姓岂不是更受罪?”

说话间,狼轩守将匆匆赶来,见了褚云羲,便道:“据探子来报,太子已带兵赶往此地,陛下您……”

他说到此,似乎有些为难,褚云羲明白他的意思,随即道:“我知道,等他到来后,我不会公然与他作对。”

“但他要是诬陷您……”罗攀不由道。

“再怎么样,我也得离开狼轩城,不然他会说我据城而反,白白害了全城。”褚云羲说罢,看了看守将,“你到时只管做好本分,其他的事情不需插手。”

守将面带愧疚,罗攀则怀有不甘之色。褚云羲知道他心中愤懑,便有意道:“罗攀,到时候还得需你在旁协助,你可万万不能鲁莽行事。”

罗攀只能长叹一声,道:“遵命。”

******

此后瓦剌军队始终围困不散,与狼轩城陷入了互有对攻又僵持不下的局面中。城中的伤兵们缺医少药,百姓也处于惶恐之中,褚云羲每日都在为了更好的调配人手而忙碌,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白天过于劳累的他每到夜晚便浑身酸痛,躺在寂静的屋中,很多时候会想到已经离去的虞庆瑶。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她,但是他不后悔让海力图将她提前带走。如果不能亲手保护她的安全,还不如让她远离战火,至少离三月十一越近一天,她能够安然回去的机会便增加一分。

只是她走得突然,什么都没有带走。

褚云羲将她的随身物品都带回了自己屋中,翻出了她留下的对讲机。按下按键,里面便传来嘶嘶的声音,他侧耳倾听,可除了这杂音之外,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又按照记忆连按了两下,黑漆漆的夜里轻轻飘出她曾经留下的声音。

她叫他褚云羲,从话语中都能让他想到她脸上的笑意。

他坐在空荡荡的床上,听着那个轻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

狼轩城在围困之下坚持了七天,第八天清晨的曙光照进城楼时,南昀英的兵马已抵达了山前。瓦剌军队还待进攻,被瓦剌大军直接碾压过去,出来应战的前锋副将落荒而逃。

“叫你们的将领出来!”禁卫军首领呵斥一声,长刀在手,威风八面。

面对三十万大军的压近,瓦剌将领不敢再骄横,但也不想失了面子,来到阵前正色道:“这件事从开始就是你们北辽有错在先,现在更是杀害了我们的褚廷秀,这笔血债要怎么偿还?”

南昀英从大军之中策马缓缓步出,“我已写信交予你们国君,褚廷秀之死是个意外,实非我北辽本意。将军如果不想再使战事扩大,便让我来处理此事……”

“笑话,让你处理?那岂不是都由你们北辽说了算!”那将领怒气不减,指着狼轩城道,“眼下褚廷秀的尸首还在城中,你要是想平息我们瓦剌百姓的怒火,就先将褚廷秀遗体运出,让我们送回国厚葬了他!还有那个杀害褚廷秀的凶手,也要以死谢罪!”

南昀英身边的禁卫见此人态度凶狠,不禁想要驳斥,南昀英却一摆手,道:“褚廷秀尸首运回瓦剌只是小事,杀害褚廷秀的凶手,我自然也会处置。不过在我处理完此事之前,还请你约束手下,不得再挑起事端。”

将领冷笑一声:“我要看看你到底能给我们什么样的结果!”

话虽如此说,但毕竟南昀英带来的人马要多过自己手下,他言罢之后,便让开一条道路,将南昀英与随从放入通往狼轩城的山道,自己则带着精兵紧随其后。

狼轩城上早已望到了山外的变故,待得南昀英等人来到城下,守将与地方官员在城头叩拜行礼。禁卫首领高声道:“太子要见萧褚云羲,速叫他出城谢罪!”

守将在城头拜道:“殿下,陛下在城中为了战事操劳辛苦,此处所有人都可作证。若说先前错杀褚廷秀,也是被迫无奈……”

“何时容你为他辩解?”禁卫斥了一句,南昀英勒缰望向城上,道:“我只要见萧褚云羲,让他出城。”

守将还略显犹豫,禁卫首领已厉声道:“莫非你要与他一同对抗朝廷不成?!他父亲萧益早已如丧家之犬,你若要敢与他们吴王府的人沆瀣一气,小心自己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但听城门咔咔作响,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四名士兵抬着坐在轮椅上的褚云羲出现在城门后,罗攀则紧随在侧,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兵马护佑。

褚云羲今日衣着简单至极,一身素白,连腰间带钩上悬着的玉佩亦全都摘去,宽袖长袍间尽显萧条之意。

见到坐在骏马之上的南昀英,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淡淡道:“见过太子殿下。”

南昀英居高临下,睨着他道:“萧褚云羲,你倒是有些胆色,就这样出城来见我了?”

“若不出城,狼轩亦要因我而再度陷于绝境。”褚云羲平视前方,见不远处瓦剌将领朝着这边投来冰冷的眼神,便微微扬起脸,道,“太子前来狼轩,所为的就是我杀了褚廷秀之事?”

“自然还有别的,你父亲谋反之事,这狼轩城中只怕也有了消息吧?”南昀英座下骏马微微晃了晃脖子,他拍拍马颈侧,平静道,“褚云羲,你自己做下的错事,还是自己去承担后果为好。眼下瓦剌将领围城不退,要的就是一个公道。”

“公道?”褚云羲笑了笑,“那我可以向瓦剌先讨回公道吗?若不是褚廷秀事先害我,我又岂会将他杀死?”

“你难道就不知隐忍二字?!”南昀英变了脸色,冷冷道,“父皇委你以重任,没想到你竟将战事搅乱,要不是我赶到这里,狼轩城只怕要落入瓦剌人之手!事到如今你还要说什么讨回公道?我看你应该先向父皇、向我、向瓦剌重重谢罪才是!”

说话间,那瓦剌将领亦驱马来到近前,以马鞭指着褚云羲道:“萧褚云羲,还不快快迎出褚廷秀的遗体,并向他叩头认错?!”

褚云羲还未说话,罗攀那握着刀柄的手已骨节突出,显然是隐忍到了极点。褚云羲斜斜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让他们将褚廷秀的棺椁送出来。”

罗攀咬牙挥手,城后又有一列人马抬着棺椁到了近前。瓦剌将领带着精兵去到那边,打开棺盖一看,正是已死去的褚廷秀,众人不由得放声大哭,极尽悲愤。

南昀英望着他们的身影,缓缓道:“褚云羲,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褚云羲自始至终没有看那棺椁一眼,背朝着众人,道:“没有,该说的已说,其余的话,说了也是浪费。”

南昀英扬眉一哂,右臂猛地一挥,十数名禁卫紧握兵器策马上前,顷刻间便将他围在了中间。

“休要对陛下无礼!”罗攀怒吼一声,拔出长刀对准了当前的禁卫。禁卫冷笑道:“连他父亲的爵位都没有了,他还算什么陛下?!不过是个罪犯罢了!”说罢,众人齐齐拔出利剑,阳光下,三尺剑锋泛出青寒,耀在褚云羲眼眸间,犹如点点寒芒。

他抬起手,按下了罗攀的刀身。“不必做徒劳的事。”褚云羲低声说着。

“还是识趣点为好!”禁卫首领扬起马鞭,用力一卷,便将罗攀手中的钢刀卷去甩落。此时瓦剌将领策马回转,向南昀英道:“还请太子将此人交予我们处理!”

南昀英拱了拱手,道:“因萧褚云羲其父犯下重罪,我还要对他进行审问,待到本朝之事都处理完,我定会给瓦剌一个交代。”

“太子不会想将他带走偷偷放了吧?!”瓦剌将领瞥着南昀英,一脸不悦。

南昀英倨傲道:“我身为北辽太子,又岂能做这样的事?况且吴王府已不复往日荣耀,我何必要保全萧褚云羲性命?你若是不信,只管向你们国君禀告,看看他如何答复!”

他这言辞让瓦剌将领无法当面驳斥,趁着对方愣神之际,北辽士兵已将褚云羲与罗攀押向山前。那将领大声道:“好,就容你先行审问,但我这大军就停在狼轩城外,如果你们北辽再失信,狼轩城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南昀英侧过脸睥睨道:“不出三天,我自会将萧褚云羲交给瓦剌。”

******

隔山而驻的营地很快搭起,罗攀被人押送而走,不知到了的,褚云羲自从被带到此地之后,身边便只有一群禁卫紧紧盯着。雪亮的刀刃始终在他身边纵横交错,褚云羲只是漠然坐着,好似看不到周围人冷冽的眼神。

南昀英负手站在营帐中,透过半开的帐门望着外面,身后的禁卫上前道:“殿下为何不将萧褚云羲就交给瓦剌人?反正他们现在要的也只是个面子,萧褚云羲对我们又没什么用,不如做个人情……”

“谁说对我们没用?”南昀英回头道,“要不是那群无能之辈至今未曾抓到吴王,我还会留着萧褚云羲?”

禁卫恍然道:“您是想用他来引出藏匿起来的吴王?”

南昀英没有做声,回到案几边缓缓坐下:“虽说吴王现在已是伤了爪子的老虎,但他一日没现身,我便一日不安。再说现在朝野内外都知道吴王谋反,若是我们连他都抓不到,岂不是让人嘲笑?”

“难怪殿下说要先审问萧褚云羲,再将他交出去。”禁卫想了想,道,“那到时候是否真的要向瓦剌赔礼?”

南昀英冷笑道:“区区瓦剌也配来向我北辽叫嚣?我现在只是虚与委蛇,待等平定吴王叛乱之后,再去收拾瓦剌也不迟!不然仅仅为了一个狼轩城,我何必要带出如此多的兵马?”

“殿下果然深谋远虑。”禁卫佩服不已。南昀英随即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前挑起缝隙往外看了看,道:“去将萧褚云羲用铁链捆绑起来,免得事出意外。”

禁卫应声而去,找来沉沉铁链后,大步踏至褚云羲身前。两旁的看守将褚云羲双臂反扣至背后,很快将他紧紧绑住,一丝空隙都不留。

他们下手极重,褚云羲的肩臂与双腿几乎要被拗断,可他硬是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禁卫回到营帐内,向南昀英抱拳道:“殿下,已经万无一失,他本来就没法走路,现在更是连爬都爬不了。”

南昀英颔首,握着腰间刀柄,道:“现在只等着吴王自投罗网了。”

第 189 章

当天夜晚南昀英的手下做好了严密的布防,但直至天光再次放亮都没发现任何异动。次日依旧如此,到第三日,瓦剌将领已很不耐烦,派人来催促要求尽快将萧褚云羲交予他们处置。南昀英强行将时间拖延,说到待等天亮之后,便会依照先前承诺行事。营中将士们这几日来一直绷紧了心弦,熬到夜幕降临,已是疲惫至极。

南昀英在营中来回巡视,看到有人懈怠便严厉斥责,士兵们只得强打起精神。看守褚云羲的禁卫心知都是因这少年而不得安生,对他格外憎恶,等南昀英一走,便对着褚云羲腰间猛踹了几脚,骂道:“害我们日夜不能睡觉,要救就快来救,省得把人都耗死在这儿!”

褚云羲侧卧于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对方那几脚踢得极重,他也无法避让,只能抿紧了唇硬是忍着。那禁卫还待要打,边上的人拉住了他:“小心被殿下看到,到时候又是一顿责罚。这萧褚云羲像个死人一样,就让他躺在这儿好了,我们只管守着便是。”

那人冷哼一声,走到一边去了。褚云羲躺着的地方位于陡坡之下,上方有岩石横斜,抬头只能望到夜空一角。不远处的营地内点燃了篝火,士兵们还在不停的巡逻,脚步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北国二月末的夜晚仍显清寒,月上中天,万物如覆了薄霜,白泠泠的河水从山前流过,浮动着星星点点的银光。更声三响,军营中的篝火由盛转微,营帐中的人影也暗淡下去,只有那巡逻的士兵还在走动。

自褚云羲所躺的方位朝斜前方望去,远处是莽莽苍苍的草木,一阵微风吹过,细长的草叶随之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原是极为正常的情景,但不知为何,在褚云羲心中却浮起了一丝异样之感。他凝神朝草丛望了许久,这才明白为何他会觉得与先前有所不同了。

他在这儿已经躺了两天,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已如印记般深刻在心,包括一草一木的色泽、长短、疏密。而现在,这些随风摇曳的草叶,要比周围草木高出了几分。

他装作没有在意,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再过了一会儿睁开眼,果然那些稍高的草木已悄无声息地换了方位。

——有人在身上遮盖了草木作为隐蔽,正在悄悄地朝着这边挪动。

褚云羲侧目望了望近旁的守卫,那几人虽是手持长矛,但视线始终朝着军营前门,正提防着那边有人冲来,似乎没有发现这边已有了异动。尽管如此,他不知道那些看似已经安静的营帐中,有多少士兵是真的睡去,又有多少士兵正在埋伏。

南昀英既然将他困在营中,必定是有所企图,断不会就这样罢休。而自己现在对于他的最大作用,只怕就是作为诱饵,来使吴王或者其他人上钩了。

想到此,他奋力侧过身子,以肩膀抵着坚硬的泥地,盯住了那片草丛。那几处微微高起的草叶果然又开始缓缓移动,虽幅度极小,但还是尽落在褚云羲眼中。此时忽听一声震天怪响,将所有人都惊得不轻,紧接着嘶鸣声惊天动地,夜幕下,竟有无数燃着火光的烈马自远处奔涌而来,如同天降猛兽,直冲向营地。

“放箭!”巡逻的校尉首先做出反应,营门前的士兵迅速开弓放箭,一支支利箭直射向前方。岂料箭尖一触及马身便折断落地,原来骏马身上皆披戴铁甲,只露出一双眼睛,马镫边斜扎着许多燃着的火把,被烈火一惊,便愈加横冲直撞起来。

南昀英从营帐中快步走出,但听一声令下,营地前的泥土中陡然挑出层层密网,将入营道路全数封闭。烈马身上虽绑着火把,一旦冲入密网,便被绊住了前行的脚步,而密网沾染火苗后迅速烧起,一时间马嘶不已,竟成了团团火球。

这惨叫声传到营后空地,看守褚云羲的禁卫听得心惊,其中两人不由往前走去。正在此时,草丛中的伏兵猛然跃出,当先数人如离弦之箭般纵过沟壑,褚云羲身边的守卫出声惊呼,反被人从后面包抄结果了性命。另两名守卫急忙持剑扑回,一名身材高大之人挥刀迎战,刀光如雪,将那两人生生逼退。

另有数人冲到褚云羲身边,迅疾将他绳索解开,一人背起他,另两人护卫在侧,便要往营后山间奔去。褚云羲抓住那人肩膀,道:“罗攀可曾救出?”

“有人过去了。”那人沉声说罢,朝着还在迎战的人道,“将军快走!”

那持刀应战之人正是萧灼炎,此时已将两名守卫砍翻在地,见褚云羲已被救出,便飞身赶来,与其他人一同往山后而去。夜风呼啸间,身后军营浓烟滚滚,燃着火焰的战马还在不断冲撞,整个山谷犹如地狱一般。

他们一路飞奔,赶到河畔后,有两人从暗处闪出,牵来数匹骏马。众人正待上马,却听后方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萧灼炎回头一看,但见火把晃动,一列将士在南昀英的带领下从营地方向朝这边飞驰追赶,已经越来越近。

“你们先走,我去阻拦一阵。”他说罢,便想孤身去挡住追兵,褚云羲却一把将他抓住,“对方人数众多,你只怕应付不了。”

“能救出陛下便好,他们也杀不了我!”萧灼炎说着,紧握了单刀翻身上马,朝着那列追兵便冲了过去。其他人随即将褚云羲送上马,伴着他沿着河流方向继续飞驰。褚云羲将自己双腿束在马镫,身子伏在马背上,控着缰绳勉强能坐稳。此时后方已传来沉闷的兵刃撞击声,以及一声声厮杀叫喊,但他只能强迫着自己不回头去看,耳听着那声音伴着流水喧嚣不止,最终远去湮没。

河流越来越汹涌,道路却越来越崎岖,前方只有一道圆木横过河面,旁边则是黑黢黢的山石。马队在此稍作停留,不多时,便又有数人策马赶来。离着不远,便听其中一人叫道:“陛下!”

褚云羲听出是罗攀的声音,果见他跟着另几人赶到近前,却不见之前离去的萧灼炎。他不禁道:“你们从营地方向过来?可见到萧灼炎了?”

那几人明显顿滞了一下,没有人开口说话。褚云羲见此情形,心中便是一沉。此时近旁一名黑衣人道:“先带陛下过河再说。”

罗攀等人翻身下马,立即过来想要将褚云羲背下,褚云羲忽道:“我父亲呢?”

黑衣人道:“王爷身上有伤不能前来,就在这河流对岸的山谷中。正是他命我们跟随萧将军来救陛下。”

褚云羲又道:“罗攀,你过来的路上没再遇到追兵?”

罗攀一怔,随即道:“遇到了,但我们闯出包围,循着小路赶到了这里。陛下怎么了?”

“南昀英派出重兵防范了三天三夜,不可能就这样轻易被你们攻破。”褚云羲望着滔滔的河流,双眉紧蹙,“快离开这里,不然定会被他们寻踪至此。”

众人一惊,黑衣人却道:“但王爷就在对面了,他早就等着要见陛下,我们若是再绕路,只怕会延误时间……”

“引了追兵过去,岂不是更加不利?”褚云羲说罢,便要掉转方向,黑衣人拦住他道,“小人愿替陛下引开追兵,以免耽误陛下与王爷见面的时间。”

褚云羲一怔,才想反对,那人已脱下自己的外衣,旁边一人亦朝着褚云羲说了声“得罪”便将他的白袍脱下。这时始终远观来路的罗攀忽然低声道:“有马蹄声了。”

风中果然传来了低微的马蹄声,虽不算迅疾,但整齐不二,正朝着这边慢慢迫近。“你们两个跟我走!”那人迅速披上褚云羲的白袍,朝着身边两个士兵说了一声,策马便向山林奔去。褚云羲见状亦不能再犹豫,飞快地解开自己双腿的绑带,向罗攀道:“扶我下来,将马都往前赶。再到河岸下躲避,等他们过了之后再过河。”

罗攀背着褚云羲纵身跃下河岸,其余等人将马赶向前方之后也随之跃下,这河岸高耸,两侧尽是怪石突出,形成了天然的屏蔽。他们紧贴着山石隐藏其下,脚边便是汹涌的河水,耳听得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到了正上方,有人低声道:“太子,前面有马蹄声,想来是沿着河流逃窜了。”

“你派人追过去,其他人再去周围搜,萧褚云羲不能长时间骑行,说不定就躲在附近。”南昀英策马来到队伍最前,眺望密密丛丛的山林,目光又转移到那条暗沉沉的河流上。

一列士兵沿着河流方向追了过去,而他已来到河岸近旁。细小的土屑随之而落,纷纷扬扬,正落在躲在山岩下的褚云羲等人面前。禁卫首领见这河水湍急,不由道:“萧褚云羲双腿残疾,只怕是过不了河。”

“那不是有独木桥吗?”南昀英扬鞭一指河上圆木,“跟我过河去看看。”

“殿下,黑夜过河,只怕太危险。”首领生怕他出事,极力劝阻,但南昀英似乎打定了主意,掉转马头便往独木桥而去。首领正在着急,忽听有人喊道:“殿下,山道间有人骑马逃往远处了!”

南昀英闻声回头,众人高举火把,但见山林间果有数人骑马奔逃,借着火光隐约可见其中一人正穿着白衣。南昀英望了河流一眼,转而带着手下朝山道驰去。

******

待得听到这些人都进入了山林,褚云羲即刻道:“你们可会水性?”

罗攀等人纷纷点头,褚云羲道:“那现在就游到对面去,我在这等着。”

“陛下不跟我们一起过去?我可以背你过桥。”罗攀惊讶道。

“那独木桥很是狭窄,你若是背着我太过危险,也很容易被他们发现。”褚云羲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又解下腰间长长素白缎带,“我将这一端系在腰间,你们过河之后,再将我拖过去便可。”

罗攀看着缎带,急道:“万一被水冲断了怎么办?”

“还算牢固。”褚云羲用力扯了扯缎带,将一端抛给了罗攀,“河面不算太宽,应该够得着。”

罗攀心中甚是不安,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再有别的办法,当即道:“那我与您一起过河,不能让您单独留在这儿。”说罢,便将缎带一端交予了另一个水性较好的士兵,随后,其他几人悄然入水,顶着浪花游到了对岸。

褚云羲在罗攀的帮助下潜入水中,冰冷的河水一下子包裹了他的全身,虽然在幼时也曾学会泅水,但毕竟双腿无力,他只能依靠双臂之力奋力前行。身子在湍急的河流中犹如飘叶,竟万般不能自主。幸得罗攀在旁全力拖着,腰间缎带又被对岸的士兵紧紧拉住,他才未被河水冲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蒙中终于临近对岸,岸上的士兵急忙将他与罗攀拽住。此时的褚云羲已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但上岸之时还不忘回头朝山林方向望去。黑暗中火光闪动,南昀英的兵马犹在山林中搜寻,也不知道那几个替他引开追兵的人是否已被发现踪迹。

罗攀喘着气将褚云羲扶上一名士兵的背,道:“快走吧。”

“等会儿。”褚云羲拭去脸上水痕,吃力道,“背我去那独木桥边一下。”

罗攀大为不解,但还是陪同他去了河边。褚云羲向边上的士兵交代了几句,士兵依计行事,蹲在岸边做了些手脚,此后众人才匆忙离开,奋力奔进了幽暗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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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河流对岸显然是常年无人到来,非但地上满是落叶杂草,荆棘更是横斜百折,不时便挂住了众人的衣衫。褚云羲一边提醒他们不要留下痕迹,一边观察着四周情形。此地位于群山怀抱之间,除了一面临着河流之外,另三面皆是高耸陡峭的山岩,密林幽深,也不知再往里去会是什么场景。

背着他的士兵一路疾行,穿过布满碎石的林畔,又攀着山岩爬过一道山坡,历尽艰险之后,才在一座陡峭若刀背的山下停了下来。近旁一人从地上捡起石块相互敲击了三下,不知何处亦传来同样的回音,在空旷之地听来格外清晰。士兵背着褚云羲继续往前,前方有巨石横斜在一个山洞口,看似无法进入,但走到侧面便可见窄窄缝隙。

士兵低声道:“陛下,这洞口只能容一人进入,小人先将你放下,稍后接你进去。”

褚云羲默默点头,士兵便让他坐在了巨石之畔,自己则先侧身挤了进去。过了片刻,洞内有光亮渐渐临近此处,又有两名士兵从洞中快步而来,扶着褚云羲跨过巨石,终于进到了洞内。

两名士兵手举火把,罗攀进洞之后背起了褚云羲,跟着他们朝前走去。这山洞缝隙间长满荒草,入洞之处甚是狭窄,越往里走越显开阔,但阴寒之气也越加浓郁。褚云羲周身湿透,在这洞内更觉双腿酸痛难忍,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影子在洞壁晃动,脚步的回声则来回震荡。正出神之际,忽听前方有人道:“王爷,他们回来了。”

褚云羲闻声一怔,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转过一个弯,前面便是空旷之处。十多名脸色晦暗的士兵腰挎短刀站在两侧,中间一人身披战袍坐在洞壁前,满脸的胡须虬结杂乱,脸颊消瘦凹陷,只剩一双利目还残存着往日的威严。

褚云羲看着这个人,竟不知应该如何面对。

宿放春道:“其实我也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宝庆、常德、长沙等地虽已都投降,但西南一带辰州沅州等地的局势还不稳固。故此我想着陛下如今不能行军,就留在宝庆坐镇统帅,而我与攀哥等人趁着这时间扫平周边一切动荡,安插可靠之人管理各州县,这样既不耽误大局,也不需要陛下动身。”

“这样很好,你说呢?”虞庆瑶问褚云羲。

他也点头,问:“是你自己想到的?刚才攀哥还在这里,也没听他跟我说。”

宿放春一笑,看看站在旁边的程薰:“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霁风,因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商议后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故此特来请示您。”

程薰见状,连忙向褚云羲躬身道:“小人也只是听宿小姐谈及您的腿伤与如今的局势,就想着是否能两全其美……”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惶恐?”褚云羲打量他一番,又道,“之前听放春说,劝降王副将的事情上,你也出力不少。”

“小人只是为您与清江王殿下尽心而为。”程薰低眸答道。

虞庆瑶看他如今低着视线的文气模样,又想到最初被他带着人按在池塘险些溺死的场景,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声。

程薰抬眸看看她,却以为虞庆瑶因为以前的事而一直不喜欢自己,略显尴尬地向她道:“虞姑娘,还为当初的事而不悦?”

虞庆瑶一怔,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谁能想到眼下你这样斯文秀气,当时差点把我按死在水里呢。”

“……”三人皆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宿放春硬是笑了笑:“那说明他能文能武啊。”

褚云羲见程薰颇有几分不自在,便淡淡道:“不要拿人开玩笑了,他先前是司礼监秉笔,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在宫内立足?”

虞庆瑶听他这样讲了,忽然道:“程薰,我觉得你很适合执掌某司。”

程薰没明白她具体所指,只是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司礼监的人,再说就算回去,上面还有掌印在任。”

“我不是说司礼监。”虞庆瑶话到嘴边,这才想到在眼下这时代,有些事,还从未发生。她见三人皆不解其意,便走到窗前,拿着褚云羲之前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了程薰。

“这是我在我们那时候,所知道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程薰看着那两个奇怪的字,却看不明白。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字,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褚云羲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不会写字?过来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会写。”虞庆瑶突然开了窍,在原来的字上迅速加了笔画,颇为得意地给三人看。

褚云羲首先鄙视:“叫你跟我学还不愿意,如此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

宿放春看了也忍不住笑。虞庆瑶一把将纸抢过来,朝褚云羲一本正经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让你评头论足了?”

“……”在另外两人面前被如此奚落,褚云羲想还击也不能败坏自己的风范,只得哼笑数声不说话。

虞庆瑶看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便亮了小小的火花,摇摇晃晃,很是欢悦。呢

于是兴致盎然又握着笔,也不管写得对不对,在刚才那两个字的底下,又添上四字,然后将那一页纸交到程薰手里。

“六百年后的我,知道六百年前曾有过这样的官署。”虞庆瑶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如同记载中的那样,进入同样的轨迹。”

第 190章

吴王望着伏在士兵背后的褚云羲,见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黑衫,衣摆上还在滴着水,发缕也散落在额前,不仅攥紧了腰刀,哑声道:“怎弄得这般狼狈?”

罗攀见到吴王,不禁悲伤道:“王爷!末将无能,与陛下一同被南昀英所抓,关在军营整整三天,幸得萧将军带人来救,否则只怕是见不到王爷了!”

“灼炎呢?”吴王见士兵们将褚云羲扶坐在地,皱眉道。

罗攀怔了怔,又望向其他人,褚云羲见别人都不敢开口,便低声道:“他为了替我挡住追兵,到现在也没回来。”

吴王放在腰畔的手明显地收缩了一下,眉心的皱纹也越来越深,他望着脸色苍白的褚云羲,沉声道:“你为何要让他一人留下?”

“当时罗攀还没赶到,其他人忙着扶我上马……”褚云羲垂下视线,说到这里,觉得自己的解释很是无力。

吴王重重呼吸了几下,用力撑着身后岩石,忽然站了起来。他此次站起,身形竟有所摇晃,身边的士兵急忙要扶,却被他一把推开。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褚云羲身前,道:“萧灼炎多年来与你兄长一同行军打仗,屡次立下战功,后来跟随于我,处处尽心尽力。先前我被人伏击,是他奋勇杀敌,才护着我冲出重围……这样一员忠心之将,你竟将他单独留下应对南昀英,自己却逃了回来!我要再见到你又有何用?”

褚云羲心情一分分沉落,他本就难以忘记萧灼炎回身迎向追兵的那一幕,一路之上只是强忍着悲伤才赶到这里。如今被吴王一顿斥责,更觉抱愧难当,但又不知自己当时到底应该如何做才好。

“王爷,当时事出突然,除了萧将军也没别人能挡住追兵……”一名士兵斗胆说了一句,被吴王严厉的目光扫过,顿时不敢再言语。吴王站了片刻,见褚云羲不曾说话,又问道:“去的时候不止这些人,还有的人呢?难道都折损在营地中了?”

罗攀怕褚云羲为难,抢先道:“有两人在救末将时被伏兵杀了,后来太子带人追来,陛下怕我们的行踪暴露而害了王爷,便想往其他地方去,一名穿黑衣的兄弟不想让陛下再耽搁时间,主动与陛下换了衣服,带着几人往对面山里去引开追兵……”

他话还未说罢,吴王已抬起手,吃力道:“不必再说了。”

罗攀怔住了,吴王摇摇晃晃走到洞壁前,转身背对着他们,过了许久,才沙哑着声音,道:“这些人跟着我从边关回到上京,又在上京城外被人围剿,一路逃到此地。历尽坎坷活到今天,最终还是我没能让他们保全性命……”

他语声渐渐低沉,两旁的士兵皆垂下头去。

褚云羲心中酸苦沉重,涩声道:“你不该让他们来救我。”

吴王没有转回身,压低了声音道:“我叫他们来救你,是不想眼看着你被太子当做囚徒一样关着。如果不是他们,你有没有想过明天一早你就会被交给瓦剌处置?!”

“想过。”褚云羲木然道。

“那你为什么要应承皇上接下了出使的任务?我本以为你胸有成竹,谁料你竟将事情弄得这样一败涂地!”吴王咬紧牙关,额上渗出了颗颗冷汗,“你不是一直与瓦剌交好吗?就不能隐忍下去?!为什么要杀了褚廷秀?!”

褚云羲缓缓抬起头,望着脸色发青的父亲,觉得他似乎已经站立不稳,但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吴王还是对他怒目以对。他本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便闭上了嘴。

吴王喘着粗气,撑着洞壁的手已在发抖。

“若不是因为要救你,我也不必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早在半路就可杀个回马枪……”他说着,不禁用手重重捶打着坚硬的岩石。

“可是王爷!是褚廷秀害得陛下终生残疾,直至最后一刻还想要陛下的性命,陛下忍了那么久,难道还要在他手底任由宰割吗?!”罗攀终于忍耐不住,朝着吴王高声道。

吴王陡然一惊,身形僵硬了片刻,才回头盯着他,道:“你说什么?”

罗攀已管不了那么多,拄着刀鞘站起来,难掩悲愤道:“褚廷秀要杀陛下的时候末将就在边上,亲耳听他承认是他暗中怂恿别人去将陛下的腿打断,他们还将陛下绑在马后拖着跑!”

褚云羲坐在地上,双眼直直地望着地面,胸口抑制不住地起伏。

吴王踉跄走到褚云羲身前,吃力地俯身抓住他的衣襟,晃了又晃,哑声道:“他说的可是真的?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褚云羲眸中浮起寒霜,他麻木地看着前方,过了许久,终于道:“说了又怎样?十年前我在瓦剌盼着有人来救我的时候,你们在前方不断开战,却始终没人想到我还在瓦剌当质子。”他的视线逐渐转到了吴王脸上,眼神却空洞,好似不能不看眼前这人,却又不得不注视于他。

“我不愿意再看到永无停歇的战乱了,我也曾将褚廷秀看做是唯一的朋友,所以我来了青芒江畔……可是是我无能,我非但没办法阻止这一场战争,甚至还使局势越加紧急!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到自己的下场,我怎会没有想过?太子将我关押也好,处死也好,我都不会再有什么反抗!我只是不希望再有其他人为我而死!可是萧灼炎还是死了,替我引开追兵的人也回不来了,你现在问我怎么想,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做什么?!”

他原本清冷如水的眼眸变得通红,声音越来越沙哑,吼到最后,眼里覆着的寒霜猛地破碎,竟涌出大颗的泪。只是他一再隐忍,那泪水只蓄积在眼角,如堆积多年的雪珠初化,冷到彻骨,还凝聚于此,不会落下。

吴王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褚云羲苍白的脸庞,颓然跌坐在他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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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加浓郁了,士兵们多数去了洞口守卫,吴王独自坐在石壁前。身边的蜡烛将灭未灭,火苗摇晃得如同风中枯草。一名护卫取出药瓶,放在吴王身边,低声道:“王爷,该换药了。”

他却摇了摇头,道:“褚云羲睡了吗?”

士兵犹豫了一下,道:“陛下刚才换掉了湿衣,但也不出声,不知是否睡着。”

吴王挥手让他退去,又坐了许久,才将战袍掀起,露出了重重包扎的腰间。白布早已被血染红,留下暗沉的斑痕,逃亡途中只能如此简单收拾,能留着伤药便已是万幸。他皱着眉,才想要解开包扎,听得脚步声响,便又将衣衫放下。

罗攀从另一侧走来,见到他,便低着头想要避开。吴王叫住了他,尽量放缓了语气,道:“之前我听说凤盈莫名失踪,你可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攀嗫嚅了一会儿,道:“这个,您还得去问陛下。当时我们都很惊讶,但他好像很镇定。”

吴王望着他,眼神复杂,罗攀怕他又怪罪褚云羲,忙解释道:“陛下一定是为了郡主着想,不然万一城被攻破,郡主也要处于危险之中了。”

吴王略显疲惫地倚靠在石壁上,抬起手,道:“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

“王爷……”罗攀道,“我们现在还剩多少人?”

“原先冲出重围的有近万人,但路上连遭围剿,到现在大约还剩四五千。我为避免被全数歼灭,便让他们分别隐藏于这座山各处了。”吴王叹了一口气,眼神也微微黯淡。

罗攀心情低落,道:“太子他们也许还会回来搜寻,到时我们应该怎么办才好?”

吴王望着身侧的微弱烛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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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山洞中,吴王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扶着洞壁艰难行走,前方有一块天然而成的石屏,褚云羲就被安排在此之后休息。吴王忍着痛挺直了腰,保持着原有的挺拔姿态,来到了石屏之后。

褚云羲的湿衣已经换下,如今只穿着单薄的白布衣服。油灯的光淡淡地笼在褚云羲沉寂的脸上,照得他黝黑的眉睫如墨凝画而成。

他与他母亲一样,有着深邃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中藏着的都是冰霜。

褚云羲侧着身,眉间微蹙,吴王怕惊醒了他,便将油灯放在了地上。于是这光影便在更低的地方摇曳不已,四周依旧寂寥得听不到一丝声音。

吴王按着腰间,缓缓坐在旁边,看着这个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儿子,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蜷曲的双腿。过了许久,低着声音道:“褚云羲。”

褚云羲没有睁开眼睛,吴王却顾自接下去说道:“别的事情不说了,你先告诉我,凤盈去了的?”

褚云羲的脸容掩在阴影中,过了片刻,才听得他低声道:“被国师从狼轩城带走了,我安排的。”

“国师?”吴王震了震,“就是那个能算出天灾的莫渊国师?他为何来了狼轩城,你又为何要他带走凤盈?”

“不想让她留在这样危险的地方。”

“她以前也曾率兵打仗,怎会畏惧战争?”吴王盯着他,眼里隐隐含着不解。

褚云羲睁开眼,望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可是并没有即刻回答,似是在考虑如何开口。

吴王皱起眉头,道:“那你告诉我,她被带去了的?”

“不知道。”褚云羲毫无生机的说了一声,转而闭上双目。吴王强行压制心中怒意,攥紧拳头,道:“你对我有恨也罢,不愿与我说话也罢,但她是你的姐姐,也是我的女儿,我问问她的下落怎么就让你不痛快了?”

褚云羲隐忍了片刻,道:“我是真的不知。”

“你连她被带去的都不知,为什么要把她交给国师?!”吴王咬牙道,“那个莫渊来历不明,我在边关时就听人经常说起,直形容得如同神仙一般,但我觉得无非就是个江湖骗子罢了!现在倒好,你让他带走凤盈,兵荒马乱之际叫我到的去找?!”

褚云羲本不想再多言,但当此之时无非再忍,强撑起身子,直视着他,道:“你不用去找她了,她也不是你的女儿。”

吴王脸上一僵,高高扬起双眉,道:“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你的女儿。”褚云羲一字一字咬得极为清楚,“真正的凤盈姐姐,早已经死在雪山之下。”

“你在胡说什么?!”吴王的声音陡然升高,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星。褚云羲望着他,竟奇怪地笑了一下,道:“很难令人相信,是吗?可是,我曾亲眼见到了姐姐的尸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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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褚云羲将虞庆瑶来到北辽的事情简单地讲述了一遍,但吴王还是完全被悲愤占据了头脑。“褚云羲,你是不是发了疯?你说的这些换了任何人都不会相信!我现在就派人出去找到凤盈!”

“她很快就要离开北辽回到故国了。”褚云羲漠然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那里有她的亲生父亲,还在蒙受牢狱之冤,我有什么理由不让她回去?”褚云羲冷冷地反诘,好似真的已经对虞庆瑶的离开不留一丝遗憾。

吴王几乎无法言语,挣扎着站起身来:“父亲?我就是她的父亲!她还要回的去?!”

褚云羲看着他枯槁的面容,心中竟隐隐浮起一缕悲伤。很奇怪,他从未对这人有过什么同情心,却在现在这样的境地中,产生了一点点怜悯。

褚云羲又想到当初的自己,在戈壁中听到姐姐的死讯后,那种世界一片漆黑,万物再不复生机的彻底崩塌之感。他沉默了片刻,抬头道:“回到一个我们都去不了的地方,几千年以后。”

吴王张了张嘴,本来充满怒意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古怪的笑容,僵硬、扭曲,眼中却满是悲哀。“你是现在发了疯,还是一直都神智不清?既然你说早就知道她不是凤盈,又为什么帮她隐瞒到现在?!”

褚云羲抿紧了唇,一种深彻的思念如丝线般萦系了他的心。他有许多话想说,但面对眼前的父亲,却什么都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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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风吹袭着虞庆瑶,她伏在海力图背上,望着前方漫漫黑夜,双眼酸涩得几乎要流出泪来。海力图还在山道间飞速穿行,可是这连绵群山似乎永无止境。从日暮至夜深,他已经背着她翻越过两座陡峭山峦,一刻也未停歇。

她曾建议他去弄两匹马来,但他却觉得马匹在夜间无法翻山越岭,即便能走,速度也远远比不上自己。于是虞庆瑶只能让他背着,希望能在天明之前走出这莽莽山岭。

“你真的要回去找南昀英?”海力图一边穿梭于山林,一边问她。

虞庆瑶沉默以对,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便又道:“这么愚蠢的行为,会让萧褚云羲对我的嘱托都化为泡影。”

“我知道他只是希望我能安全离开,但我同样不能丢下他不管。”虞庆瑶说了一句,便抿住了唇。

他也没再说话,似是对她的决定已经失望透顶。可是虞庆瑶不知道自己除了去找南昀英还能做什么。

道路正往上倾斜,海力图的速度下降了一些。虞庆瑶奇怪于他竟能在深夜看清山路,问道:“你的眼睛有特异功能?”

他没有立即回答,背着她攀上陡坡之后,在崖边站定了下来。扑面而来的风吹得虞庆瑶睁不开眼,海力图却还是望着远处的大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虞庆瑶伏在他背上,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忍不住道。

海力图侧过脸,眼眸深处的光点在微微闪烁。“只是比你们普通人类稍稍先进一点。”他慢慢地道,“知识储备、身体机能、突发情况下的爆发力等等,各个方面。”

“那还是机器人了?!”虞庆瑶惊愕地望着他的侧脸。

“不是。”他似乎不太满意她的判断,“是人类的身体,加上了电子设备……”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忽然手臂一紧,背着虞庆瑶闪到了山岩后。“怎么了?”她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肩章。

“有人过来了,不止一个。”他低声道。

虞庆瑶屏住呼吸不敢再出声。山风席卷,树叶婆娑,四野起初寂静如常,但过了一会儿,果然有轻微的马蹄声从山道那头传来。

虞庆瑶透过岩石与草木的缝隙偷偷往外望去,有一列人马正朝着这边行来,为首一人身着华贵锦袍,其后众人手持火把。火光映在那人脸上,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可眼神中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洞透。

她望着这个从暗夜中出现的少年,心中便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