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1章
“主人,这里道路狭窄,您要千万小心。”随从举起了手中的火把,为之照亮前方。少年却满不在乎地扬了扬手,示意他们不必太过靠近。
马队行经之处只能容纳单人走过,少年跃下马来,牵着缰绳信步而行,见天空星辰闪耀,不禁稍稍停步,似是想好好欣赏一下。不料前方山岩之后忽然闪现人影,正挡在了山道中间。
“主人小心!”贴身随从大喊一声,腰间短刀迅疾抽出,只是山道狭窄,后面的护卫竟无法上前。而那少年却不慌不忙,望着对面的人,抬起下颔微微一笑:“原来是你。”
虞庆瑶向前走了一步,道:“宁白鸥。”
“嗯?”宁白鸥扬起眉,唇边依旧含着笑意,“北辽郡主怎么深夜到了这荒山中?哦,还有你那位弟弟呢?”
虞庆瑶正色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何必这样严肃?”宁白鸥甩了甩缰绳,同时抬臂按下身后随从的刀,又朝着那岩石望了望,“你不是一个人爬到这山上的吧?还有谁,也出来见见吧!”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缓缓从岩石后现出,令众人又是一惊,唯独宁白鸥以探求的目光盯着那人。虞庆瑶见他似乎对海力图很是感兴趣,便道:“他是我的朋友。”
海力图下意识地朝她瞥了一眼,宁白鸥则点点头,笑着道:“那么郡主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就在这儿讲吧。”
“要单独谈。”虞庆瑶绷紧了身子,站在寒凉的风中。宁白鸥略感意外,但他很快便爽快道:“好,我也走得累了,找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我们好好谈谈。”
“主人……”身后随从不禁想要劝阻,他只往后扫视了一眼,众人便不再言语。宁白鸥随即牵着缰绳,望着虞庆瑶,道:“走吧,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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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通往山顶的途中停了下来。山道至此逐渐开阔,巨石在头顶横斜穿过,与石壁相接,架起了一个廊口。宁白鸥将马系在道边树上,向随行之人交代了一番,那些人便退到了远处树下。
山风穿过巨石形成回旋,他站在石下,衣衫飘扬不已。“这里倒是可以坐坐。”宁白鸥指着山道间突出的树根,见虞庆瑶两人不动,便自己撩起衣衫下摆,悠闲地坐在了那儿。
“有什么话就说罢,此处风声呼啸,我的随从站在远处,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他补充了一句,随后又望着虞庆瑶。
虞庆瑶向海力图看了一眼,他很快便也转过身,走到了远处。于是这石廊下,便只剩了虞庆瑶与宁白鸥两人。
“有必要这样严肃么?”宁白鸥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虞庆瑶却忽然走到他近前,半蹲在地上,盯着他道:“你不叫宁白鸥。”
他微微一怔:“那我叫什么?”
“赵鸣。”虞庆瑶顿了顿,“对吗?”
他秀气的眉蹙了一蹙,道:“我为什么要叫赵鸣?”
“因为你是大明的国君。”虞庆瑶迫视着他,试图想捕捉他的一丝惊讶。但他还是很淡然,只沉默了一会儿,便叹了一声,道:“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被猜到?看来还是我没能扮演好商人的角色。”
虞庆瑶哼了一声,他又向前探出身子,看着她的眼睛,道:“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打算跟我说什么?”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道:“你能帮我救出褚云羲吗?”
“褚云羲?他是北辽陛下,何必要我去救?”
虞庆瑶急道:“吴王已经背负了谋反的罪名,褚云羲也被困在狼轩城……那只是我离开时候的情形,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不管如何,太子和瓦剌国都不会放过他!”
“于是你遇到了我,便想到利用我去救他?”
她扬眉:“不是利用。也算相识一场,对你而言,救他岂不是易如反掌?再说,你身为大明国君,却在深夜到了北辽与瓦剌交界之地,难道不是有所目的?”
赵鸣嗤笑一声,背靠在石壁上:“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救他,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者,难道要我公然从南昀英手底将褚云羲救到大明?那样一来的话,大明可算是同时向北辽和瓦剌宣战了。”
虞庆瑶沉默片刻,道:“你不是很聪明吗?为什么不能掩饰了身份,派出精兵救出褚云羲,不必让人知道是你做的。我也不需要你将褚云羲带回大明,只要让他可以脱离北辽的追捕,便足够了。”
“说得倒是轻巧!”赵鸣轻斥了一声,难得的板起脸来,“无论怎样,都是要大费周章!我刚才便问你,救他对于我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虞庆瑶抿着嘴唇,望着他,忽然道:“当日在那个村子的祠堂中,你到底在警车下干什么?”
赵鸣倒是没有料到她会问起这旧事,不由皱眉道:“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惦记着你我的初次相遇?”没等虞庆瑶回答,他转而一笑,“莫非对我念念不忘?”
虞庆瑶颇为气恼,叱道:“谁跟你乱开玩笑?!快将智能本交出来!”
她这话一出,原本还笑盈盈的赵鸣忽地止住了笑容。虞庆瑶见状,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揣测,霍然站起身来,俯身道:“你要是还装模作样,我就对你的随从们说出你的真相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不料手臂一紧,已被赵鸣拽住了衣袖。
“回来。”他脸色虽平静,手中力道却不小。而此时海力图看到了这一切,随即向着这边走来。
虞庆瑶转过身,望着赵鸣,道:“当日你躲在警车下,就是为了将智能本藏起,不被我发现吧?”
赵鸣缓缓松开手,双手背在身后,道:“你有什么证据?”
虞庆瑶没有回答,不远处的海力图却忽然道:“我有。”
树下的随行人员们看到海力图走近赵鸣,急忙朝这边走来。赵鸣亦颇为警觉地看着他,海力图取下腰间的接收器,道:“只要我打开开关,就可以接收到智能本的信号,你是否需要让那些随从们也见识一下?”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按下按键,那个精巧的接收器顶端迅速亮起红光,随即嗡嗡地震动起来。赵鸣的随从们望到那一点光亮,以为是海力图想要行刺,不禁拔出腰刀便朝着他冲了过去。
“退下!”赵鸣低声喝住众人,盯着海力图道,“这位朋友只是给我看一样新奇的东西,闲杂人等不必过来。”
随从们紧握腰刀缓缓后退,目光仍集聚于海力图与虞庆瑶身上。海力图这才将开关关掉,道:“你拿走了智能本有什么用?没有密码谁都打不开。”
赵鸣瞥了他一眼,重新坐了回去。“只是在那祠堂里见到了,看着觉得奇怪,便带走了而已。”他淡淡说道。
“那关系到我父亲的生死,请你马上还给我!”虞庆瑶忍不住道。
赵鸣无所谓似的道:“你父亲不是吴王吗?那个什么本与他有什么关系?”
虞庆瑶一时愣住,他又继续道:“话说刚才你不是还在求我去救褚云羲?怎么又来威胁我了?看来你还不懂得求人的原则……”
他这话才刚说罢,海力图已朝前迈步,却被虞庆瑶拦阻了下来。“没有密码的智能本只是一块没用的金属。”她看着赵鸣冷静道,“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也许我可以帮你解开密码,让你看到智能本里的内容。”
“没有上级的命令,谁都不能解开密码。”海力图忽然转身,盯着她道。
“那如果他坚持不交出呢?你能保证抢得回来?没有了智能本,你返回总部后不是也要一样受罚?”虞庆瑶强硬了起来,海力图还未回答,一旁的赵鸣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说得好像很简单的样子……你知道密码?”他站起身,走到了虞庆瑶近前。
“只要你拿出来,我们可以试试。”
“如果我拿出后,他出手来抢呢?”
“……不会。”虞庆瑶看了看海力图,“我可以保证。”
赵鸣想了想,道:“似乎可以尝试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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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鸣叫来随从,从马鞍下取出了一个锦缎包裹的匣子。待随从退后,他便托着那个匣子走到虞庆瑶身前,正色道:“先说好了,只要他一出手,我便再不会答应你去救人。”
海力图的目光只落在那匣子上,虞庆瑶怕他真的出手去抢,便压低声音道:“你动手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我难道抢不到?”海力图冷哂。
她恨声道:“如果你继续固执让我救不了褚云羲,我就从山上跳下去,到时候你尽管背着我的尸体回现代!我阻止不了你,难道还不能了结自己的性命?!”
海力图的目光骤然降到冰点,但也只能狠狠盯着她。此时赵鸣已开口道:“怎么样,商议得如何了?”
“打开吧。”虞庆瑶寒着脸道。海力图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望着她,没有异常举动。
赵鸣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极薄的长方形金属物件,大小也仅如成年人手掌,在月下浮着银色微光。
他手指轻轻一扣,智能本便自行缓缓翻开,露出了暗蓝色的荧幕。片刻之后,荧幕中间慢慢浮现一道水纹样的光波,随着某种节奏不断跃动旋转。赵鸣将手指划上去,那水纹便随着他的指尖来回荡漾,只是荧幕上依旧深蓝一片,没有任何文字。
“你真的可以打开它?”他颇为好奇地望着虞庆瑶。
虞庆瑶望着荧幕下方的数排按键,第一列是数字,第二和第三列则是字母组合。她伸出手,按下了父亲的姓名缩写与生日,荧幕上的水纹依旧在跳跃。她随后又尝试了自己的姓名、生日,以及各种能够想到的数字与字母组合,却都无济于事。
“没有人会用这些能被轻易就识破的密码来保存机密。”海力图对此很是鄙夷。
虞庆瑶又想出父亲书房中的那些书名,一本本的键入名字,赵鸣在一边看着,不由道:“类似的组合我已经试过上百次。”
她敲击按键的手停了下来,刚想说话,赵鸣忽将智能本转变了方向。荧幕在月色映照下,他的指尖重新在水纹中划动。那水纹流动之际留下一道道痕迹,似乎组成了某种复杂的图形。
“这是什么?!”虞庆瑶惊愕道。
海力图注视着若隐若现的图形,道:“图形锁钥。”他见虞庆瑶还不明白,便淡淡道,“要用与此图形相吻合的锁钥碰触屏幕,才能开启界面,而不是通常所谓的数字与字母组成的密码。”
由水纹汇聚而成的图形还在来回旋转,赵鸣的手指一旦离开屏幕,水纹便消失不见,图形亦很快隐没。“快将那图形画下来,我叫工匠照着做出便是!”他焦急地道。
“没有用的,必须是要设置者自己的东西,屏幕对物体的质感有要求。”海力图看着那图形,忽而道,“虞庆瑶,你看它像什么?”
虞庆瑶盯着屏幕上的图形看了片刻,闪烁的水纹留下的痕迹很是细长,一端有圆形突起,像是一种飞禽。
“凤凰?”她迟疑着,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在荧幕上留下这样的图形作为锁钥。忽然间,她的脑海间闪现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一扬手,从乌黑发髻间拔下了那支金簪。
——当初在雪山下,褚云羲安葬郡主时悄悄取下,后来又赠予她的凤凰金簪。
她紧紧握着这微带寒意的簪子,看准了屏幕间的水纹图形旋转至正位的那一瞬,将金簪贴近了镜面。
暗蓝色的屏幕中心浮动出一点水滴,然后,如同书页般缓缓展开,露出了布满标记的界面。
“为什么……”虞庆瑶攥着金簪,心中充满疑惑。海力图却迅疾伸出手挡住界面,朝赵鸣道:“她答应你的已经做到,这些内容与你没有关系,你也没有权利查看。”
“等等!”赵鸣一下子按住他,指着那屏幕一角惊愕道,“这是什么?!”
海力图不由侧过脸去,屏幕右上方的一个光圈中,静静躺着一本书的图形。下面标注着一行小字:《关于北辽见闻》。
“看这个!”赵鸣似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激动万分地推开海力图的手臂,飞快地在那小字之上点击了一下。
那个书本的图形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屏幕深处浮现出一幅画面。然而,就是这一幅简单的人物素描,让赵鸣与海力图都惊愕得变了神色。
幽蓝的光映在虞庆瑶脸上,她盯着那幅画,心跳快要停止。
画像中的人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可以说,就是照着她的样子绘出的。可是却也同样以金簪挽起了长发,额前缀着金饰。
那个虞庆瑶,也同样是古代的装束。
薄暮冥冥时分,马车从府衙后门出发,沿着宝庆城中的主道缓缓向城郊行驶。
褚云羲坐在车内,因气候闷热推开了窗子。从醒来发现自己受了重伤后,他几乎就没有出过门,只有前次官军攻城时,他为了迅速获得战况而去了城楼附近,除此之外,一直都待在院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宝庆城的日常模样。
街道两旁原本应该都是店铺,只是现在多数都关着门。各色的招牌幌子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出几分黯淡。
行人寥寥无几,即便有路过的也是步履匆忙。前方分叉路口却有不少百姓,或哭泣或肃然,纷纷向燃着火苗的铜盆内,放入一件件纸包袱。
褚云羲记起以前自己还是吴王世子时,也曾在王府外看到类似的情景。当时他问身边的仆人,这些百姓都在做什么?仆人为他解释,说是给家里去世的亲人烧纸衣,以供他们在黄泉使用。
那时他只有十二三岁,听了之后问:“那为什么我们府中没有人这样做?”
他本是很寻常地问一句,仆人听到后却哆嗦了一下,很是紧张地答:“王爷与王妃会祭奠祖先,其他的事也没有必要做了吧。”
当时的他还想问,仆人却已经驾着车,带着他远离了那烟雾缭绕的路口。
而现在,褚云羲听着车轮声辚辚,再次注视着那一团团火焰。它们在晚风中跃动不已,如撕碎了夜色的火蝶,各色的纸包袱落入其间,转瞬即被吞灭。
他的心绪莫名有些怅惘,又有些烦乱。
就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自己明明知道要记得,却又如陷入迷雾,无论如何也回忆不清。
褚云羲闭上双眸,疲惫地靠在车椅间。
*
一路上尽是烧纸衣纸钱的人,呜呜咽咽的哭声萦绕不散。褚云羲起初还没有觉得异常,后来却又往外望。
那些百姓抽泣不止,应该都是家中新丧,悲痛未已。
他撩起车帘,向赶车的士兵问:“先前我们攻打宝庆,城中伤亡很多?”
“也没……”那士兵忽然又想到虞庆瑶对府内所有人的叮嘱,赶紧改口,“是挺多,攻城战,哪能不死人呢?”
褚云羲这才重新放下帘子。
马车穿过长街,又行了一段时间,前方房屋渐少,已然是郊外了。
密林野草,斜坡荒丘,间有许多坟茔。他透过窗子望着,只见坟前多数都摆放着贡品,残阳虽已坠落,坟前的人却还未散去。
无论男女老少,皆垂泪哭泣。
那些坟茔,大都是新建的。
纸钱在风中飘飞,赶车的士兵急着要离开此地,吆喝着赶路。此时离道路甚远的坟冢堆里,传来凄厉苍老的哭声,褚云羲不由循声望去。
重重叠叠的坟冢间,有老妇瘫坐其中,正抚着一座新坟痛哭不已,声音都已沙哑。旁边有人在劝,却也无济于事。
马车还在飞快行驶,褚云羲心生恻隐,犹豫片刻,吩咐道:“停下来,我过去看看。”
赶车的士兵愣了愣,转过头道:“主帅,都是上坟人,没什么好看的。再说您行动不便……”
“这点路还可以走。”他又说了一次,“停车。”
士兵只得将马车停在了林荫道上,扶着褚云羲下了车。
“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他说着,拄着拐杖就往那边去。士兵急道:“可是主帅……”
“你穿着戎装,不要过去吓坏他们。”褚云羲说罢,顾自走向对面的坟地。
第 192 章
天边的积云越来越厚,残月已经落下,晨阳隐藏于云层之后,只在偶然间还露出一角苍白。夹杂着雨丝的风吹过山林,繁密木叶翻卷涌动,隐藏在山间的士兵们却还守在暗处,时刻警觉着四周的情形。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士兵的盔甲上,也打在石洞前的岩石间。集聚的雨水自山石缝隙中往下流淌,渐渐汇集为潺潺溪流。而在那远处,河流水势越加湍急,飞溅的浪花拍打着陡峭的两岸。山道间有一列人马冒雨赶到此处,南昀英的战袍上尽是泥沙,身后的禁卫首领道:“殿下,寻了一夜都没找到萧褚云羲,我们还是先回营地去吧!”
南昀英却望着河上的独木桥,道:“昨夜我就想到对面去看看,不料被人引入山道,眼下附近只剩对面的山中还没去寻找,你带人跟我去搜一搜。”
禁卫首领眼见雨势越来越大,那独木桥在水浪冲击下摇摇欲坠,忙道:“殿下,就算要过去,也得等雨停了再说……”
“你怎么这样胆小?”南昀英不满地斥了一句,顾自策马向独木桥行去。禁卫首领见状,只得带着众人跟随其后。南昀英行到岸边翻身下马,踢了踢那独木桥一端,道:“谁去探路?”
禁卫首领迟疑了一下,将身边的一名士兵推了出去。那士兵迫于无奈,背着弓箭便踏上独木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桥中央,脚下便是奔涌的河流,那独木桥又极为狭窄,令他不敢有所差错。好不容易又挪行了一段,眼见对岸就在不远处,却忽觉桥身一摇,架在对岸的一端竟突然断裂。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在瞬息间与断裂的独木桥一同坠入湍急河流。岸上众人惊惶之下想要去救,却只见他的帽子在浪花中浮现了几下,转眼便被冲出老远去了。
众人心惊不已,禁卫首领望着那漂走的断木,道:“殿下,这独木桥想来是年久腐烂,还好刚才您没有上去!”
此时河流上再无桥梁,南昀英却紧盯着对岸密林:“绕路过去,不将每处都搜遍,就不要回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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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木桥断裂落水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在山林中值守的人,他们迅速回到石洞,将此事禀告了吴王。吴王皱眉道:“可曾看到有人过来?”
“还没有,正派人过去查探。”
罗攀思忖了一下,道:“应该是太子带人又回到了这里,昨夜陛下叫人在桥尾做了手脚,只要有人经过便会压断木梁……”
“看来我们必须要离开了。”吴王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又命值守的士兵探清对方行动再来回报。士兵应声而去,吴王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考虑了片刻,抬头道:“罗攀,你马上带领两千士兵,与褚云羲从这山谷后方出去。你们出谷后径直往南,应该还能再遇到之前追随我而来的廉州守备。”
“他怎会没有跟在王爷身边?”罗攀诧异道。
“当日他为我垫后,在行程上略晚了一些,我曾与他约定要在狼轩城外见面。如此算来,他也应该赶来了。”
“但是王爷,我们先走了,您难道还留在这里?”罗攀担忧道,“为什么不一同离开,彼此也好照应?”
吴王沉声道:“不要婆婆妈妈!南昀英他们现在没了桥梁无法过来,不趁着这个时候离开,难道还要真与他们短兵相接?我又不是留下不走,稍后自然会来追赶。”
说罢,他将悬在岩石间的弓箭取下,交予了他:“我的宝刀已经给了凤盈,身边还剩这弓箭,你要用他好好保护陛下。”
罗攀接过弓箭,心情有几分沉重,转身便走向石洞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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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褚云羲说了吴王的安排后,褚云羲只问了一句:“他说总共还有多少人马?”
罗攀怔了一下:“四五千。”
“你可曾亲眼见到?”
“没有,王爷说都藏在山林里,我也只看到附近山石后有些士兵。”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道:“带我去见他。”
罗攀背着他去见吴王,吴王已下令招来士兵,听得身后脚步声响,便回头道:“怎么如此磨蹭?人马都已到齐,沿途往山谷后方的林中还有一些士兵,你们只管先去吧。”
“那你这里还留下多少人?”褚云羲看着他道。
“你带走一半,我这里也还有两三千。”吴王匆忙说罢,扶着罗攀的肩膀往前一送,“快走。”
罗攀不敢再拖延,急忙奔向洞口。褚云羲伏在他背上,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见吴王站在昏暗的山洞中央,身形为阴影遮蔽了大半,却仍显出巍巍之势。
心底忽然涌出一丝怅然,想要与他道别一句,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隐伏于山林间的士兵随着罗攀与褚云羲悉数离开,铁骑飞驰,在大雨中朝着茂密的深谷处而去。吴王站在洞口,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苍莽林中,才抬手唤来了随从。
“去把剩下的人召集到此,我有话要说。”他说罢,便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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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昀英带着兵马绕行进入山谷时,雨势已大得让人睁不开眼。天地苍茫,茫茫雨雾与连天草木交融在一起,令他们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林中究竟有没有伏兵。
“都小心着点!”禁卫首领提醒着士兵,南昀英回头道:“那一支人马怎么还没派人来回报?”
“或许是雨势太大,马匹也走得慢了。”禁卫望着远处,他们在进谷前就望到了另外一条山道,因这附近都未曾搜过,南昀英便派了一名副将带着手下去那边查探。
他原本想在这山谷中寻找萧褚云羲与吴王,可是没想到这场雨阻扰了他的计划。如今困在谷中,既找不到萧褚云羲他们,又不甘心离去,着实让南昀英感到懊丧。
马匹在林中缓缓前行,不多时,有士兵冒雨赶来,隔着很远便大声道:“殿下,我们在那边发现有兵马正往山外逃去!”
南昀英又惊又喜,迅疾勒转马身:“可是萧褚云羲和吴王他们?”
“看不清楚,但肯定是北辽士兵的穿着,大约有两千来人。副将正在带人紧追不舍……”那士兵话音还未落,南昀英已策马疾驰,带着众人就往谷外奔去。
岂料才冲出数丈之远,但听数声啸响,密林间骤然射出密匝匝的利箭。南昀英闻声急避,几支利箭紧贴着他的脸颊穿过,顿时擦出几道血痕。而他身边的士兵惨叫连连,已有不少坠下马去。禁卫首领急忙带兵上前掩护,同时开弓往林间反击。
一时间雨水之中飞箭不止,不时有人栽倒不起,溅出带血的水花。
南昀英挥臂高呼,与禁卫首领兵分两路朝林间包抄而去,林中的弓箭手却移动迅速,等到他们赶到之时,只见草木摇动,伏击之人已经退散。
“追!”南昀英断然令下,率着众人急速追赶。一地水花飞溅,马队如旋风般急卷朝前。吴王派出的弓箭手虽身形敏捷,但毕竟不如骑兵迅速,多数在奔跑的途中被南昀英手下追上。有的被人从背后一刀毙命,有的则被数名骑兵围剿致死,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些弓箭手攀上山岩,在悬崖间仍在朝着南昀英的马队开弓放箭。
禁卫首领带人还击,那些在山间的人更为显眼,不出一时便被射落摔下。此时南昀英一眼望到前面为巨石掩蔽的山洞,立即命人过去查探。士兵们冲向山洞,有人抢先进了洞口,见里面有火把晃动,便大喊道:“这洞里有人!”
南昀英不敢贸然进入,便命他们进去查探,自己则策马在外等候。那列士兵依次爬入洞内,才刚适应了里面的黑暗,忽觉四周冒出刺鼻气味,正在犹疑之间,角落中蹿出一团火焰,顷刻间落地即燃,山洞中竟成了火海。
洞中士兵无法逃出,被大火吞噬着,发出嘶哑的惨叫。洞外的南昀英听得声音心知不好,急忙策马回转,此时洞后林间冲出一列人马,为首之人身披铁甲,满面虬须,正是吴王。
“果然藏在这里!”南昀英冷笑一声,紧握剑柄,身后的士兵亦全数压上。
吴王沉声道:“太子殿下,你从上京追击我至此地,是真不给萧某辩解的机会了?”
“辩解?”南昀英挑眉,“你还需要说什么?上京城外你率兵而反,沿途又策动多个州府的人马随你而去,幸亏我及时派出重兵围剿,才未让你形成气候!难道你还要说是我诬陷你谋反不成?”
“我从边关赶赴上京,你却派人在城门口有意刁难,如果我当时进了城,只怕早已被你抓入禁卫府了吧?!你做这些事情,只怕都是瞒着圣上吧?!”
南昀英冷冷道:“事到如今还要寻找借口?分明是你有心要举兵起事,便将起端推到了我身上!”说罢,左臂一挥,禁卫首领带着部下便冲向前方。
吴王长剑在手,刹那间劈开雨帘,如白龙般奔卷而出。身后士兵亦如猛兽般扑向禁卫军队。
大雨中,兵戎相撞,本都是北辽军营出来的士兵们彼此以命搏击,一张张扭曲的脸上溅满泥水,亦溅满血水。
吴王的部下只有数百人,面对着人数众多的禁卫军队,无一存有后退畏惧之心。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含着悲愤,手中钢刀直落,斩下了对手的头颅。
刀刃上的鲜血很快被雨水冲刷一净,但南昀英的兵马却越聚越紧。他的几千人马虽经折损,直至现在仍倍数于吴王的手下。看着已经杀红了眼的吴王,南昀英不断派出将士上前围攻,他知道只有这样才可以耗尽对方的体力。
虽然被几十人团团围困,吴王还是冲出重围,又以一柄长剑刺透了当先一名禁卫头目的胸膛,单臂一擒,紧紧握着斜侧刺来的长矛,连同那人一起甩出数丈开外。
但也正是这一瞬间,他肋下空隙一开,被人狠狠扎进了一刀。
吴王猛喝一声,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挥剑横扫,将那人一剑封喉,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如利箭般飞射在他脸上。南昀英看准了这个时机策马奔袭而上,长鞭呼啸,重重击中了吴王的脸颊。
“啪”的一声闷响,吴王的左脸上被刮去了一大块血肉,眼球也碎裂了开来。
“太子小心!”在禁卫首领的叫喊声中,南昀英迅疾俯身躲过了吴王忍痛刺来的一剑。才一抬头,吴王再一次策马冲来,长剑挥舞间,两侧围剿将士纷纷慑退。南昀英心中怒起,夺过身边人的长枪,手腕一振便朝其心口刺去。岂料吴王一掌将枪柄劈断,趁着南昀英愣神之际,将他狠狠甩下马去。与此同时,自己飞身扑下,双手扼住南昀英的咽喉,将他撞向道边岩石。
禁卫首领见势不妙,单臂一送,长枪便扎进吴王后腰。吴王咬着牙,双手仍如铁钳般紧紧扼住南昀英。
“老匹夫!竟敢杀我!”南昀英竭力挣扎,嘶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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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此甚远的山道间,鲜血同样侵染了大地。禁卫副将率着最后的人马扑向褚云羲,罗攀策马自远处奔来,开弓放箭,正中副将眉心。那人挣了几下,摔落悬崖。趁着追兵稍一分神,褚云羲操起手边长枪,一下子将锋利的枪头捅进了面前一名士兵的胸膛。
他的衣衫早已破碎不堪,亦沾满了泥浆与污血。
罗攀飞驰而来,身后是刚刚赶来此处的廉州兵马。刀光席卷,厮杀震天,他们拼至最后一刻,终将对方歼灭殆尽。
“陛下快随我走!”廉州守备抹去脸上血痕,朝着褚云羲大喊。褚云羲却转头望着山谷方向,没有即刻启程。当罗攀上前想将他强行背起的时候,从山那边的大道上,又涌来了大批的人马。
是南昀英帐下的大军闻讯赶来,堵住了去路。
从山谷那边,又缓缓行来一队人马,南昀英满脸伤痕,行在最先。在他身后的战马之后,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面目皆为污血所染,只能看得出隐约的轮廓。
“王爷……”罗攀的嘴唇微微发抖,望着那个被拖在马后的人。
那辆载着他过来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士兵想必是去别处休息了。褚云羲一声都没出,只是拖着伤腿,艰难地独行于雨中,走向营门。
虞庆瑶撑起雨伞追上去,哽咽道:“你要去哪里?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走?”
他紧抿着唇,只望着前方茫茫雨雾继续走,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虞庆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事已至此,这样做还有什么用?”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冷冽。
“是没什么用了。”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麻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他握着虞庆瑶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了出来。
灰黑云层后,雷声沉沉,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入他眼里,他还是独自往前走了。
雨水纷落,在纸伞边缘绵延成雪白珠串。
虞庆瑶呆滞地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他。
褚云羲撑着手杖,在雨中走得狼狈,却一步都没停。
而她撑着纸伞,就在他后方不远处,哪怕满地泥泞积水,也视若无睹地追随而行。
风来雨斜,打湿了她的衣袖与襦裙,裙边更是已被沾染污浊,她还是只望着褚云羲的背影,跟得毫无犹豫。
他们穿过了营门,走过了荒丘,前方是更为泥泞的林间路。
四下已经昏黑无光,寂静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终于停在了大树下。
“别再跟着我了。”他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虞庆瑶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在昏暗里只能望到朦胧的侧面。
“然后呢?”她凝望着褚云羲,“你就这样一个人留在雨里,不再回去?”
他呼吸一促,别过脸去,没有回应。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庆瑶语声轻微,仿佛自语,却是为他而说,“陛下无法承受自己作为南昀英的时候犯下的错,可是你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往哪里去,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黑暗的雨中,他的身子微微发抖,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为之沉重。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任何一个人格都占据着他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做出荒唐事,却还要否认自己叫做褚云羲。
他没有见过作为其他人格存在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时的那些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言语,怎样的神情。他不敢多想,不敢面对,每次醒来后,他的头脑剧痛,让他下意识地去遗忘,遗忘一切可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的痕迹。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虞庆瑶,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他近乎绝望地道,“我甚至还不如寻常的疯子,如果彻底疯了,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那样你的愿望呢?你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在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甘心自己的北伐大业就此中断,不甘心自己只做了三年皇帝就莫名来到这陌生的世界。”
虞庆瑶含着眼泪,将纸伞移到他上方,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庞,“后来,你不甘心自己的得力干将一一含恨离世,你想回到过去阻止不该发生的事,再后来,你去了瑶寨,看到攀哥的族人们世代生活在深山,卑微如蝼蚁,受尽鄙夷与欺凌。你说,如果能重新执掌天下,你不再执著于开疆扩土,而要先好好治理疆域内这些历来被忽视的荒僻之处。”
“难道你甘愿彻底遗忘这一切,躲在昏暗的世界里,从此再不管身边的一切?”虞庆瑶语声颤抖,指尖触及他眼角留下的泪。
褚云羲心中酸楚,带着自嘲地笑。
“那只是我,清醒时候的愿望。”他站得都不稳了,“虞庆瑶,我觉得自己没法再完成那些愿望了,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又会怎样发作,又会做出怎样荒诞的事。你说南昀英死了,可是还有其他人呢?我很害怕!”
“我看着你,守在你身边。”虞庆瑶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住他,“你还记得吗,在瑶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大雨,我和你站在同样苍翠的大树下。我对你说,我小时候因为弄丢了雨伞而不敢回家,只能在夜里徘徊哭泣。你告诉我,你很想回到那时遇到我,你说,你不会让我再哭泣。而现在……”
她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抬起头,用泪雾朦朦的眼望着他。
“现在,我也想一直守护着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到褚云羲的后心。
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到黑沉沉的夜里,那不住滴落的水痕。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拥住虞庆瑶,深深低下头,埋在她肩上。
就像迷途已久,在暗夜里哭泣的孩童,终于遇到了前来寻他的至亲,悲欢交集,尽化为泪。
*
他们坐着那辆马车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也已经停止。
昏黑的庭院里满是潮湿气息,唯有走廊里挂着的灯笼发着幽光,像润着湿意的明珠。
仆役看到两人衣衫湿透,惊讶之余赶紧去准备热水与干净衣服。褚云羲勉强撑着手杖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在了窗前桌畔。
虞庆瑶给他倒了热茶,放到手边:“趁热喝,当心着凉病倒。”
他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她。她的发缕因淋雨而散落,衣衫也凌乱,眼里却还含着暖意。
他喉咙有点发堵。
“你去换衣服吧。”褚云羲轻声道。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吩咐了仆役几句,暂时离开了。
*
虞庆瑶回到自己房内,心不在焉地沐浴换衣,怔怔坐了许久,才又去了褚云羲的房间。
他穿着素白平纹贴里,独坐在灯下,仍有几分憔悴。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前。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第 193章
战马停在了褚云羲的对面,南昀英拭去半脸血迹,眉头紧蹙。随后,摇摇晃晃地翻身下马,走到坐在地上的褚云羲面前,道:“终于还是找到你了。”
褚云羲一手握着长枪,一手撑着山壁,哑声道:“你就那么想要将我置于死地?”
南昀英费力地弯下腰,压低声音:“你要不是吴王的儿子,谁来管你死活?”他回头望了望卧在泥水中的吴王,又道,“当然,要不是那老东西刚愎自用,能早为我所用的话,你们又何苦落到这般田地?”
禁卫首领在马背上指着廉州守备,怒道:“姜伦,朝廷派你围剿吴王,你竟敢与他勾结反叛!现在太子到此,你还不快快下马谢罪?!”
姜伦寒白了脸,坚持握刀不动,道:“吴王忠心为国,怎会是你们所说的谋反之人?!你们借口说是剿灭叛军,其实还不是为了消灭异党,以夺到吴王的兵权?!”
“忠心为国?!”南昀英抬起眉梢,转身望着已经不成样子的吴王,“既然忠心为国,又怎会不听命令,在上京就妄图作乱?!”他说着,便走向那战马之后,隔着一段距离地朝着吴王道,“萧益,若是你肯承认自己谋逆作乱,兴许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的话,以你的罪名,只怕非但你自己,就连你的九族皆要全数剿灭!”
匍匐在水中的吴王双肩稍稍动了动,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泥水与血水在他脸上交汇混杂,已经让他面目全非。
“我……为北辽征战一生,连儿子都能送去瓦剌,怎会有半点犯上作乱之心……”他嘶哑着嗓子,眼睛混浊一片,“太子有意要寻借口……又何必强迫我承认?”
姜伦与罗攀听得他此言,皆眼含热泪。“既然太子要逼我们反了朝廷,我们不能束手就擒!”姜伦朝着身后军队大吼一声,便要带兵朝这边冲来。南昀英怒退一步,扬剑直指着吴王,喝道:“谁敢上前,我现在就斩了他!”
“你敢?!”跌坐在山石边的褚云羲忽然发声。南昀英侧身一望,但见他撑着长枪奋力站起,但毕竟双腿无力,挣扎了几下都不能如愿,最后只得一腿屈膝跪在地上。
南昀英冷笑道:“萧褚云羲,你这个叛臣之子已经自身难保,还有什么资格如此傲慢?”
褚云羲撑着长枪,抬头盯着他道:“上京城外想要将我父亲骗至禁卫府的是你,出兵追缴的也是你,可圣上呢?他可曾对这些事发过任何旨意?!你就算是要处置我们,也必得将我们带回上京,让圣上亲自决断!”
南昀英听得他提到皇帝,不由勃然大怒:“父皇重病在身无法上朝,难道还非要他亲自开口才能处置了你们这些叛党不成?!”
“既然圣上重病在身,你作为太子又为何匆忙离京?”褚云羲紧紧攥着枪身,喘了一口气,“奉劝太子还是想想清楚,你杀我们容易,但回到朝中,又该如何面对圣上,如何面对众臣?”
南昀英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叱道:“我身为北辽太子,为国家大计而奔波千里追捕叛党,难道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除了仰赖你父亲,又为北辽做了什么?!”
说罢,三两步来到他面前,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咬牙扬剑道:“我就算将你就地正法,也没人能够说三道四!”
罗攀见他要对褚云羲下手,猛地挣脱身边士兵,扑过来就扳住他的手腕。南昀英抬肘撞击也未能将他甩开,身边的禁卫已簇拥而上,抓住罗攀的双肩便狠命往后拖拽。罗攀力大无比,竟硬是扳着南昀英的手臂死也不放。南昀英只觉骨骼快要断裂,禁卫首领见状,急忙飞奔过来,提刀便往罗攀背上扎去。
此时跌倒在地的褚云羲陡然出手,横扫长枪便打中了禁卫首领的坐骑前蹄。那战马嘶鸣跃起,罗攀负痛间被褚云羲发狠推开,一下子倒跌了出去。
却在此时,吴王挣扎着道:“休要伤我手下!”
南昀英手臂剧痛,皱着眉冷笑道:“之前叫你承认自己的罪行,你为何死不开口?既然如此,我就先从你的身边人着手!”他话音才落,众禁卫一拥而上,刀剑便架在了罗攀与褚云羲颈侧。
姜伦眼见此景,虽有心营救却不能造次,急得大喊道:“南昀英,你使用这等要挟手段,试问有谁能服?”
“我不需要叛党来臣服。”南昀英斥了一句,又望着吴王,道,“怎么样?你可不要以为我只是吓唬一阵罢了。”说罢,握着长剑便抵在了褚云羲心口。
褚云羲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南昀英见吴王伏在地上也不出声,不禁一皱双眉,抬剑便要往下刺去。吴王忽然奋力抬身,被绳索捆住的双臂不断挣动,怒吼道:“住手!”
南昀英这才收回手,傲然道:“可愿承认谋反?”
吴王咬牙半晌,浑身像是卸去了所有力气,低沉着声音道:“你要我如何承认?”
“自然是落笔画押,我也好回去昭示天下。”
吴王喘息了一阵,道:“你给我松绑,我再画押。”
南昀英笑道:“你当我是傻子不成?一旦松绑,你必定要反抗于我!”
“我儿子在你手里,我难道还能不顾他的死活?”吴王狠狠瞪着他,却没有看褚云羲。
南昀英略一沉吟,招来禁卫首领,吩咐他盯着对面的姜伦,又叫手下取来早已准备好的认罪书。“你看仔细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南昀英又旋了旋剑,“萧褚云羲也在我剑下,你但凡有所妄动,他便再也不用拖着这个残废的身子在世上赖着不走了。”
禁卫上前斩断了绳索,但吴王的双手仍被绑住了,跪在地上。褚云羲被南昀英以剑抵住,后背紧紧靠着山石,双膝屈地而跪,身子却挺得笔直。他的眼里似乎空无一物,看不到任何恐慌,也没有一丝愤怒。
“褚云羲。”吴王哑声叫道。
褚云羲这才缓缓侧过脸,望向吴王。昔日威严赫赫的父亲如今已如摔碎的泥塑般残破不堪,一只眼睛充满淤血,另一只眼则正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望着他。
眼神中负着痛楚,积压多年的懊恨。
褚云羲紧抿着唇,看着被捆绑在战马后的父亲。这个曾经驰骋沙场,每次回京都能引来万民膜拜的北辽英雄,这个身披金甲伫立于阳光下,低头抚摩他头顶,说要送他去遥远的瓦剌的父亲。现在就如他当年被虐打时那样,被区区一根绳索紧紧捆住了双手,无法挣脱。
但他知道,以尽忠北辽为毕生信念的父亲,在心底是绝对不能接受承认叛国罪名的。
这对于吴王来说,是比死还要耻辱的事。
褚云羲低下眼帘,望着抵住自己心口的利刃。然后,忽然伸出手,用力抓住了剑锋。
南昀英不曾防备,只觉剑身往前一送。抬头间,褚云羲竟已抓着剑,将之刺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褚云羲!”吴王在这一刹那猛喝一声,南昀英想将剑抽回,褚云羲却还是死死抓着剑不放。他指掌间流着血,眼里只有必死的决然之意。
众人被他的行为惊怔当场,忽又见吴王挣扎着站立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冲来。“快抓住他!”禁卫首领怕他伤及太子,带着士兵围在南昀英身前。其余禁卫飞扑上去,吴王被压在地上,但又奋力挣开,如发疯的猛兽般咆哮了一声,竟转头撞向了道边灰白巨石。
但听一声闷响,飞溅的鲜血在岩石上印下了刺目的大滩痕迹,吴王的身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颓然坠下,重重地摔在了泥浆中。
褚云羲心口扎着剑,嘴唇已变得苍白,岩石上的血迹在他眼前渐渐洇染开来,顷刻间又化为铺天盖地的血网,将他笼在其间。
“父亲……”他颤着唇,想要大声喊出,但声音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发不出来,只堵积在咽喉处,阻住了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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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姜伦与罗攀嘶声叫喊,但褚云羲还在剑下,他们别无他法。南昀英深深呼吸了几下,无力道:“将尸首拖走。”
禁卫上前要将吴王的尸体拖走,褚云羲忽然拼尽全力拗断剑身,握着断剑便想刺向南昀英。怎奈南昀英身边尽是禁卫,举手之间便将他按倒在地。
脸颊撞到冰冷的泥地时,褚云羲这才好似回过了神,心中有满腔的怒火,可怎么也说不出话,只爆发出嘶哑的叫声。
姜伦眼见褚云羲已被擒住,猛地提刀冲向前方,身后的士兵早已按捺不住,虽知人数明显短缺,但仍紧随其后杀向禁卫军队。禁卫军与山前大军前后夹击,顿时便将廉州兵马合围起来,但姜伦决意拼死,一时间南昀英的人马竟也不能将之拿下。
厮杀中,南昀英见褚云羲已被禁卫拖向后方,便翻身上马想要亲自擒获姜伦。可就在此时,对面山道间有一列人马飞驰而来,转眼之间便已迫近了此地。
他望见了马背上的人,双眉不觉蹙起。
“我叫你来,是有另外的事要问。”褚云羲盯着她,问,“你可知我在桂林栖霞禅寺失去意识后,褚廷秀私下做了些什么?”
宿放春乍被这样一问,颇为意外。“私下做了什么?您为何这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是因为他强行逼问,才导致陛下转成了南昀英的性情。”虞庆瑶道。
褚云羲直接问道:“褚廷秀将我捆绑在那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
“当时我们见您完全成了孩童一般的心智,且又拼命想要逃走,还踢伤了程薰,就……”她看了看如今端肃而坐的褚云羲,撩起衣袍下跪拱手,“陛下,此事是我们的不对,但那也是迫于无奈……”
褚云羲冷冷道:“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特意来追究,我想问的是,褚廷秀后来对我强行逼问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宿放春又是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才为难地道:“我记得清江王是问了您一些话,可那也是因为不知您为何忽然行为异常,而想要探知原因。再后来,我见您极为抗拒,就劝殿下不要再问,赶紧去通知虞姑娘为好。”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道。
“然后?”宿放春又仔细想了想,“殿下同意让程薰次日去通知虞姑娘,再然后,他又让我回客栈休息,说他和程薰守在院子里。可是等次日一早我回到院子时,您早已挣脱捆绑走了。”
虞庆瑶听到这里,朝褚云羲递了个眼神,道:“之前我在桂林遇到宿小姐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褚云羲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明宿放春前后两次所说经过如出一辙,且观其神情自然,也确实不像隐瞒说谎的模样。
虞庆瑶又道:“褚廷秀让你回客栈休息,只留程薰在身边,但后来陛下受到刺激转而成为南昀英时,据说程薰也不在。当时我就觉得褚廷秀太过大意,既然知道陛下神志不清,为何还让你与程薰都离开,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两人,“莫非他有意要放走陛下?这是为何?”
褚云羲目光凝重,缓缓道:“当初我留在瑶寨,尽力调停汉瑶矛盾,好不容易才使两方休战,瑶民们虽将信将疑,却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后来忽然又有过往客商违背协议,与瑶民争执打斗,才促使我再次下山。宿放春,你如今想来,不觉得其中有异?”
宿放春心头震动,不禁道:“您的意思,那客商也是有人故意安排,为的就是破坏当时汉瑶两家的平静日子?”
褚云羲看着她:“当时他府内仅有数千护卫,且又不是亲信,身边还有制约,若没有瑶民造反攻向浔州与桂林,他如何能兴兵举旗?只有瑶民作乱,他才能借助其力,而我如果当时还清醒着,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宿放春后背冒起一阵凉意,她虽也一直觉得褚廷秀心思缜密,但从未想过他会暗中筹谋这许多事。
虞庆瑶蹙眉道:“宿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褚廷秀一直在利用陛下?先前且不说了,陛下失去意识成为南昀英后,他谎称义军中有天凤帝的转世,却为什么不将陛下的身份直接公之于众?”
宿放春艰难地道:“这个,我们不是问过他么?他说南昀英性情与天凤帝大为不同,若是直接说当年的天凤帝就在我们军中,非但民众不信,而且若是有故人前来相认,一见面就会发现不对劲,反而弄巧成拙。”
虞庆瑶哼了一声:“这样说是有他的道理,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说天凤帝就在军中,那这支义军的统治权力,到底是在他手中,还是在陛下的手中呢?天下民众一旦听说天凤帝非但未死,还年纪轻轻的,会不会就此簇拥他重返帝位呢?那他褚廷秀忙碌一场,岂不是白费力气?”
她说的直白,宿放春脸上发热,感觉自己奔忙许久,俨然成了褚廷秀一党。而如今处于两人面前,更是难堪。
此时褚云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又道:“放春,你爽朗赤诚,待人宽厚,有时却也疏于防范,这不能够怪你。我看你与程薰有时会私下相谈,他可曾说起过当日他离开那关押我的小院,是去做什么了?”
宿放春尴尬了一瞬,只得道:“他说是奉命去王府接一个仆人过来,清江王要问关于吴王府的旧事,随后他又将那人送了回去。您就是在那时候强行离去了……”
“哪个仆人会知道吴王府的事?”褚云羲问。
宿放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急着找您的下落,后来您杀了客商和官员,局势大乱,我更没有时间再去回想这些了。”
虞庆瑶忍不住道:“叫程薰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如实交代?”褚云羲问。
“眼下我们都猜到真相了,他还打算为褚廷秀守口如瓶?”虞庆瑶郁结于心,“先前只觉得他忠心耿耿,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褚廷秀派来监视我们的暗探吧?枉费我们对他客气有礼,还为他想方设法寻找棠瑶下落。”
宿放春心里不是滋味,抬头道:“要不,我去找他探问一番?我觉着他这个人,看起来斯文内敛,但若是一心想要守卫什么,旁人就算是使用武力恐吓逼迫,他也是绝不会泄露半分的。”
虞庆瑶看看她,无奈道:“宿小姐,你好像到现在还维护着他?”
宿放春略有几分不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倒也不是维护,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办法让他开口,以免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为我们而不知。”
*
她既这样说了,褚云羲便让其去军营找程薰。
宿放春离开了院子,虞庆瑶望着窗外,怅然许久。褚云羲侧过脸,问道:“怎么了?你是担心程薰还是一心维护其主?”
虞庆瑶摇摇头,叹了一声:“倒不是这个,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不会轻易背叛褚廷秀。这个人颇有点迂腐固执。”
褚云羲淡淡道:“那你在叹什么气?”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因为,我很想看到你能平静地生活,不要被那么多的事情缠绕,也不用殚精竭虑权衡利弊。”
褚云羲低眸,唇边浮起浅淡微笑,却又不知如何给她回应。
*
宿放春独自来到那片营地前,阳光刺眼,营门前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金绣纹熠熠生辉。
她在营门处徘徊,就连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宿将军,您找谁?”
“……我……”宿放春犹豫着问,“程薰在吗?”
“程內使啊,他应该没出去,刚才我看到他去营房看那些生病的士兵了。”
宿放春点点头,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来往的将士们认得她,都在跟她打招呼,她却心神不定,既想快些找到他,又倍感不安。
虞庆瑶说的虽然直接,但并没有错。
以往宿放春也知晓程薰是褚廷秀的亲信,他被派到这里,必定是为褚廷秀履行监察之力。但她并未想过,当日瑶民作乱乃至举旗造反,全都是褚廷秀在背后操控。
若真是这样,那么程薰在这些事之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
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
她心绪繁杂,一边想一边走,冷不防与前面一个从营帐后转弯出来的人险些撞个满怀。
一声惊呼,宿放春停在那里。
面前的人身穿湖蓝云纹长袍,手中还提着好几包草药,正是程薰。
“宿小姐?”他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
宿放春望着他,阳光下,他眸黑纯澈,有一种温润清亮的感觉。
她眸波微动,目光缓缓沉定,道:“来找你,聊聊。”
程薰注视着她,似是想问什么,但只是化为一笑:“怎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没有笑意,只能顾自侧过脸望着自己的营帐:“您要去那边坐会儿吗?”
“……好。”
程薰这才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在其后。
第 194 章
雨幕中,山道间的马队来势如箭,马背上的人都以黑布蒙住了脸容,只露出一双双凌厉的眼。最先发现这群人的禁卫上前想要拦住询问,却被当先一人扬鞭打落马背。
“什么人?!”禁卫首领在与姜伦的厮杀中看到了异样,朝着那边大声喝问。但那群人如急旋风般卷入战阵,不发一言地挥刀便砍,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转眼间便冲到了近前。
南昀英策马飞驰,带领手下涌至阵前,横生挡住了来人的去路。禁卫首领正与姜伦缠斗,忽觉身后一阵寒风卷来,匆忙间想要回头,却已被一记猛击正中后背,手中利刃顿时飞了出去。
出手之人趁势策马冲刺,越过姜伦身边,直冲向上来应战的南昀英。南昀英长剑在手,纵马迎向对方。岂料那人竟拽着缰绳腾跃而起,在半空中手腕微微一抬。南昀英隐约望到他腕下有东西亮了一下,刹那间感觉胸口一阵发麻,紧接着,全身好似被尖针扎透一般,竟痛得无法动弹。
此时那人骑着战马已冲进混乱的人群,扬鞭卷住褚云羲肩臂,俯身一抓,便将他擒上马背。紧随其后的蒙面人手起刀落,一连砍翻了十数名上前围攻的禁卫,在众人惊愕之中护着那人扬长而去。
南昀英带着手下急忙去追,但姜伦和罗攀奋力赶来,不顾一切地阻住了他的去路。
“杀!”两支人数悬殊的军队在大雨中短兵相接,战马的嘶鸣声与士兵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伴着急剧的雨,好似着了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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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雨迎面打来,黑布蒙面的男人已带着随行马队冲出了山道,前途漫漫,雨帘被风吹乱,弥散成了无尽的烟霭。
厮杀声已渐渐远去,这一列人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过河流,绕过了连绵山脉。前方忽又响起数声马嘶,蒙面人强行勒住缰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大雨中,有人策马而来,红色的衣衫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跳动的火。在她身后,则有另一群人紧紧跟随。
男子放缓了马速迎上前去,虞庆瑶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焦急,隔着雨帘便问道:“褚云羲呢?!”
他微微斜了斜身子,让她看他身后。虞庆瑶一震,那个伏在海力图身后的人,奄奄一息,整个人好似从泥水中打捞出来一般,面目更是模糊不清,她竟一时没有认出就是褚云羲。
她飞驰过来,用力扶着褚云羲的肩膀,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但他却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先离开这里再说。”海力图沉声说着,将褚云羲背下马背。虞庆瑶身后的人很快引来了马车,让他们坐了进去。车夫迅疾启程,冒着大雨将马车驶向远方。
马车内,褚云羲侧卧于座位,依旧昏死过去一般。虞庆瑶胡乱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水,又解开他的衣衫,这才发现他的胸口竟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血。
海力图一皱眉,立即解下衣带将那伤口紧紧缠住,但鲜血很快渗透了出来。
“怎么办?!”虞庆瑶没想到褚云羲伤得这样严重,带着哭音按住他的伤处,徒劳地想要将血止住。
“去问那些人有没有治疗止血药。”他话音未落,虞庆瑶已打开了窗子。随行之人虽带有伤药,但因被雨水淋湿,几乎已失了效果。海力图看着虞庆瑶焦急万分的样子,忽而道:“有一个方法,也许可以暂时止血。”
“什么办法?”她惊讶转身。
他露出手腕下一块黑色的物件:“你让开,以免误伤了。”
虞庆瑶怔了一下,解开止血的衣带后退到一边,海力图仔细调整了那东西上的一个按键,随后抬起手腕。一道淡红色的光芒斜斜地射向褚云羲胸前的伤口,海力图一按按键,光线很快便又消失。
“应该可以了。”他略显疲惫地闭上眼睛,倚靠在车壁。虞庆瑶跪坐在座位前,见褚云羲那伤处果然已经止住了流血。她匆忙又替他包扎起来,蹙着眉道:“是激光?”
海力图只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将手心贴近了褚云羲颈侧,感觉他体温低到了极点。
“你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的身体状况好转起来吗?我担心他已经失血过多了。”虞庆瑶回过头,向海力图请求道。
海力图还是闭着眼,过了片刻,才道:“没有。我不是万能的。”
她沉默地看着昏迷中的褚云羲,忽然道:“你去的时候,没有看到吴王吗?我听说他似乎也来了附近。”
海力图呼吸了几下,睁开眼睛,缓缓道:“他应该已经死了。”
虞庆瑶愣住了。
“……死了?”她似乎听到了难以置信的消息,甚至有一种恍惚之感。在她心中,吴王骁勇善战,之前冲破重重围困才抵达狼轩城附近,怎会就这样死了?
“怎么可能?是被谁杀的?!”她惊愕道。
“不知道,是跟在我身后的大明士兵看到了他的尸体。”海力图回答得很是漠然。
虞庆瑶浑身发冷,她缓缓转身望着脸色苍白如纸的褚云羲,竟无法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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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雨下得瓢瓢泼泼,马车在泥泞中一路飞驰,虞庆瑶看着昏迷不醒的褚云羲,焦急异常。直至午后时分,天边的积云渐渐消散,雨势才减退了下去。
马车在青芒江沿岸停了下来,虞庆瑶打开车门,不远处便是滔滔江水,而旁边则是古旧的村落。此时理应是午间最繁忙的时刻,但这里却荒无人烟,不见任何动静。
有人将褚云羲背下车,送进了一处寂静的院子,虞庆瑶跟了进去。
一身锦罗长袍的赵鸣正站在檐下望着疏疏落落的雨帘,见到了他们倒也不显出吃惊的样子,只是瞥了一眼褚云羲,道:“他伤得那么重?”
虞庆瑶抑郁地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将褚云羲送入后屋,便焦急道:“他的胸前受了一剑,急需伤药治疗。”
“这个有什么难的?”赵鸣抬手唤来随从吩咐了一句,不久之后便有人拿着药瓶进了后屋。虞庆瑶紧随而去,见他们给褚云羲敷上了伤药,才稍稍松了口气。
此后她始终守在褚云羲身边,不敢有半点大意。赵鸣也只是进来看过一两次,并未向她询问什么。虞庆瑶虽担心着褚云羲的安危,但心中亦有很多疑惑。这村落内已没有人居住,想来是连年战乱的缘故,但这院落看起来却并不十分破败,赵鸣的手下对这地方也似乎很是熟稔。
不远处便是瓦剌与北辽的交界青芒江,这村落从方位上看应该是靠近瓦剌,可赵鸣他们来到此地却轻车熟路,竟不像是偶然找到的落脚之处。
这些疑惑令虞庆瑶隐隐担忧,但当赵鸣进来时她又不能相问。虽然说他派出人马跟着海力图救出了褚云羲,可虞庆瑶对他始终无法全盘信任。也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赵鸣那常带微笑的面容下,有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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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悄然降临,黑暗再度笼罩了这座沉寂的院子。虞庆瑶已经在床前守了大半天,海力图进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他站在她身后,低声道:“你打算一直这样坐着不动?”
“如果我走开了,褚云羲的伤情发生变化怎么办?”她背对着他,疲惫不堪。
“血已经止住,伤药也抹上,应该不会恶化。”海力图顿了顿,又道,“你应该庆幸他的剑伤没有触及心脏。”
虞庆瑶呆呆地看着褚云羲,过了片刻,道:“自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好像从没平静过几天。”
海力图没有说话,她又转过身看着他道:“你说,是不是我的到来打乱了历史原有的轨迹,让他的生活也发生了改变?”
“什么叫做历史原有的轨迹?”海力图站在暗处反问,“你已经到了这个时代,你就是促使历史发展的一分子,你以为你改变了一切,其实你所带来的变化,也正是历史的一部分。”
虞庆瑶的心绪有些杂乱,她又想到了那个夜晚,她在山峦间看到的那一副浮着蓝光的画像。
海力图见她独自出神,便走向房门,临出门时忽而回头道:“离我说过的时间还有四天,你做好准备。”
没等虞庆瑶作出反应,他已走出了房间。
虞庆瑶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中,心一分分沉下去。
……
半夜的时候,她终于支持不住,伏在了床边。其实头脑很是昏沉,可却怎么也无法真正入睡。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在脑海中翻腾不已,让她几乎要崩溃。
那浮着蓝光的画像始终在眼前盘旋,与她一样挽着长发,带着金饰的女子,存在于父亲常年随身携带的智能本中。
而凤盈郡主的发簪竟是开启智能本的密码。
虞庆瑶紧闭双目,她问自己,你到底是谁,是虞庆瑶?虞庆瑶又是谁?到底是来自北辽,还是一直生活在现代?
为什么相隔千年的她与郡主会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世上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巧合……从小就知道父亲的专业是考古,他每次离开家一去就是接近大半年,到底是在做什么?
想到了这些,她的背上冒出一阵阵冷汗。
就在此时,她的手忽然被人轻轻碰触了一下。虞庆瑶一惊,下意识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褚云羲?你醒了?”她颤声问道。
褚云羲没有回答,他的呼吸依旧沉重,手指却又微微动了动。虞庆瑶急忙点亮蜡烛,烛光晕开,照着虚弱的褚云羲,他眉间紧蹙,额上冷汗淋淋。虞庆瑶用手帕拭去他的汗水,看着他这个样子,眼里酸涩。
她弯下腰,攥着他的手,贴紧他的脸颊。
“褚云羲,再看看我。”
原先还处于昏睡中的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胸膛起伏了几下,随后,吃力地睁开眼。
定国府派出的人推开书房门,恭恭敬敬走了进来。他三十多岁,身着布衣短衫,腰间挎着藤箱,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货郎。在他身后紧跟一人,瘦小黝黑,长脸窄额,一双眼睛直往四处瞟。
“小姐,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广布消息,这人听到后,赶了十几里路特意过来找我们,说他知道当初云中驿的事情。”下属向独坐在窗前的宿放春拱手。
宿放春颔首,叫下属先下去休憩,又打量了后面那瘦小汉子一眼,道:“你叫什么?”
“小人孙福。”那人垂手而立,点头哈腰,“家住荆门当阳。”
“荆门?那你为何会知晓云中驿的事?那可是在山西。”
孙福陪着笑脸道:“小人以前去山西待过一段时间,就在云中驿站里当差,专门替来往的老爷们喂马。”
“哦?那你知晓当年云中驿站失火之事?说来听听。”
“是是。”孙福连忙道,“小人还记得大概是三年前吧,那年春天,驿站里来了马队,前后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听说那是专门送官家小姐进宫选妃子的。那天晚上,小人在马厩边休息,到了半夜时分,忽然听到前面大呼小叫,睁开眼一看,竟是火光冲天,浓烟都卷了过来。小人吓坏了,赶紧提着水桶就奔到前面救火。那时候乱得不得了,一大群官爷都围在木楼前,急得直跺脚,说是那位小姐还在楼上没出来。”
他说到这里,脸上显露惊慌且惋惜的神色,“我们都想冲上去救人,但有人刚靠近火海,便差点大火吞了进去,顿时熏得逃回来,谁也不敢再进去。就这样,大家听着里面传来小姐的哭喊声也没法子,最后……哭声渐渐没了。”
就在这汉子身边的山水屏风背后,程薰攥紧了手掌,咬着下唇竭力控制自己。
屏风前,宿放春追问:“你的意思是,那位官家小姐被烧死在楼里了?”
孙福叹息道:“是,驿丞怕极了,召集云中驿所有人,告诫我们绝对不能将这事说出去,否则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像我们这样干杂活的,全都要死。小人自然也吓得不敢多话,后来越想越怕,正好家里有亲戚要去荆门做生意,小人就跟着走了。”
宿放春皱眉:“你这说得没有道理,你们害怕不敢泄露风声,难道送行的官员与随从也守口如瓶?棠小姐被烧死了,他们怎么向上面交待?再说了,后来棠小姐还是进宫被封为婕妤,这又是怎么回事?”
孙福难堪地搓着粗糙的手,怯怯道:“这个,这个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只是个喂马的下人,哪里去打听官爷们的事呢?要不是听到您手下到处要找知晓云中驿失火的人,还说有白银一百两作为赏赐,小人就算死,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宿放春哼了一声,顿时沉下脸来。
“我虽有重赏,却不是随意乱给!你这人分明是利欲熏心,贪图赏赐才故意编造谎言!已经被烧死的人如何还能入宫侍奉君王,可见一派胡言乱语!”她说着,肃然站起,便要迈出书房叫人来将孙福赶走。
孙福慌忙追上几步,急切道:“小人哪来的胆子胡说八道?那棠小姐就是被烧死在驿站了,当官的根本不敢往上报,费尽心思找了个替身,把她再送入了宫!”
宿放春止住脚步,回身盯着他:“事发突然,临时找个替身,岂不是难于登天?那替身又是哪里找来的?”
孙福结结巴巴道:“这,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哪来的替身。”
“莫不是又要骗我?!”宿放春佯装发怒,握着腰间利剑,“再敢支支吾吾,非但不会给你任何赏赐,小心你的脑袋!”
孙福连连作揖:“小人哪敢故意欺骗?小人确实不知那女子是哪里来的。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天都没亮的时候,小人正在收拾废墟,却见远处又驶来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小人偷偷望了一眼,正巧,正巧望到帘子被风吹起……”
他说着说着,瑟缩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道:“那车子坐着的,竟就是原来那位棠小姐,就连衣服裙子也都一个样。”
“当真如此?”宿放春迫视于他。
“真的,真的!”孙福耸着双肩,似乎还很是害怕,“小人疑心看花了眼睛,可就那么一瞬间,帘子又落下。那辆马车停在驿站门前,紧接着,原先送行的人马都出来了,就护着那辆马车启程了。您说,这不是找了替身进宫还能是什么呢?”
宿放春眼眸微动,又冷冷道:“我如何能信你所说?空口无凭,谁都能编出离奇事情前来讨要赏银。”
孙福咽了一口口水,艰难道:“小人这等贱民,如何胆敢为银子专程来这里骗您?您若是不信,可以去云中驿附近再问问别人,那晚听到火里传来女子哭声的,绝对不只有小人一个。只不过大家都怕惹祸上身,不敢泄露一个字。”
“那我问你,你可知驿站官员后来叫人处理了两具尸体?”宿放春背负双手,盯住了他。
孙福不由自主一哆嗦:“这,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收拾了废墟,就回到后院去干活。”
“你不是一晚上都在失火的地方吗?里面抬出尸体都没看到?”
孙福战战兢兢道:“当时乱得很,又是晚上,小人救火不成就跟着其他人去抬水,说不定尸体就是那会儿找到的。”
他顿了顿,又卑微地笑道:“小姐,小人知道的都说了,这秘密可值白银一百两?宫里的妃子是被人偷换的,可是件天大的事啊!”
“你且等着,我去给你拿银子。”宿放春说着,返身便转入屏风后方。
那孙福眼巴巴等在屏风外,过了片刻,但听后面传来宿放春的声音:“你过来拿吧。”
孙福心花怒放,才一转过屏风,却惊见后方还有两名年轻男子。他吓了一跳,语无伦次:“你们,这是要干嘛?”
“休要无礼,这是城中的主帅。”宿放春指着坐在屏风后的褚云羲道。
“你以前就叫孙福,是云中驿的杂役?”褚云羲随意地问了一句。
孙福愣了愣:“是啊。”
“将这骗子拖出去!”褚云羲愠怒拂袖,目光凌厉,“杖责五十,赶出宝庆!”
宿放春应声便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孙福惊慌失措,挣扎道:“你们怎么就信不过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褚云羲冷笑道:“我们早已派人去云中驿附近核查真相,那驿站里从上到下的人员名单,我这里都有,何曾有过一个叫孙福的杂役?!”
“我,我在那里待得时间短,说不定是你们漏查了呢?”孙福还想挣脱,肩膀却被宿放春牢牢扣住,身子僵硬动弹不得。
程薰上前一步,寒声道:“你既说是自己只是负责喂马的杂役,理应待在后院,根本不会有机会看到住在楼上的棠小姐,你又如何能得知后来那辆车子送来的少女与她长得一样?”
“是偶然见到的……”孙福涨红了脸还待解释,程薰目光寒凉,又质问道:“就如你所说,他们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少女冒名顶替,就连马车也做得一样。那原先的马车并未烧毁,事后又去了哪里?莫不是扔进火里烧了干净?还是交给你去处理?”
孙福瞠目结舌:“是,是交给我处理,我把车子给扔了……”
此时褚云羲方才一哂,注视着眼前这瘦小慌张的汉子。“别再顺水推舟越编越远了,他们交给你处理的,恐怕不是什么马车,而是从废墟里拖出来的两具女尸。而你,也不是什么驿站杂役孙福,而是住在附近村里的柴得宝。”
第 195 章
四目相对,褚云羲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怔怔地望着虞庆瑶,好似已经不认识她一样。她吃了一惊,扶着他的脸颊,叫道:“褚云羲?”
他定定出神,过了许久,才哑声道:“是你。”
虞庆瑶悬着的心这才砰然落地,急忙道:“是我……”
她还待询问他伤痛如何,但褚云羲却缓缓转过脸,木然地望着那一点烛光,迟疑道:“这是……什么地方?”
“青芒江边的一个无人村落。”虞庆瑶不敢对他说太多,俯身握着他的手,轻声道,“我们暂且在这儿避险,你流了很多血,是莫渊将你救回的。”
褚云羲仍是木然,甚至都没有对莫渊救回他之事感到惊讶。虞庆瑶看着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更感担忧,她正想站起为他端水来喝,却觉自己的手被他攥在掌心。
之前褚云羲的手始终是无力摊开的,但现在他却将虞庆瑶的手紧紧握着,甚至让她无法挣脱。
她微微皱眉,弯下腰道:“褚云羲,你先松一下手好吗?我为你倒水。”
他躺在那儿,两眼望着前方,双手都紧攥成拳。虞庆瑶坐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想要掰开他的手指,可试了半晌,丝毫不能扳动。虞庆瑶抬起头望去,褚云羲其实对自己的手完全没有知觉,他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魂魄一般,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手指却握得这样紧固。
虞庆瑶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她诧异于重伤至此的他竟会有这样的力气,可他的脸上分明没有血色,连呼吸都困难。
她叫着他,抚着他的脸,摇着他的手臂,他都保持着那种僵硬的攥握姿势,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她只得跪坐在地,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低声道:“褚云羲,你是不是心中太难过了?你有什么就说给我听,或者你想哭,就哭出来,我都在这儿陪着你。”
她将这样的话说了几遍,褚云羲的眼神渐渐由空洞转为黯淡,可那双手却始终紧攥无法松开。虞庆瑶低眉看着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忽然觉得他这个姿势像是竭尽全力握着什么兵刃似的。
——她想到了他右掌间深深的剑伤。
忽而心中一动,便试探问道:“是不是南昀英拿剑想杀你,你用力握住了,才免于一死?”
褚云羲无神的双目中慢慢浮起一层灰暗,虞庆瑶接着道:“我看到你手上的伤了……褚云羲,你松开手,不然伤口又要流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褚云羲紧攥不松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怎么了?”她急忙握着他的手腕,想让他平静一些。褚云羲的手却颤抖地更加厉害,他死死地盯着虚无的前方,喑哑道:“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他右掌间的伤口裂了开来,鲜血透过白纱,渗到了虞庆瑶掌心。
“不要再用力了!”虞庆瑶着急地喊道。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他突然倚靠双肘的力量撑起了身子。虞庆瑶惊得急忙按住他,可就在这一瞬间,褚云羲又忽然失去了力道,重重地摔回床上,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他大口地呼吸着,双目好似已经枯涸,连泪水都没有了。
虞庆瑶心中明白,吴王应该是真的死了。
可是她不知道褚云羲到底看到了怎样的场景,才会变成这样。她不能问他,便只能守在他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抚过他的脸颊,告诉他,她一直与他在一起。
耗尽了心力的褚云羲又昏睡过去,虞庆瑶看着他在此时犹且攥得格格作响的手,心如刀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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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熬了半宿,天亮时分,赵鸣派人来找她,虞庆瑶也正好有很多话想问,便暂时离开了房间。
“你知道罗攀他们现在怎样了吗?”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赵鸣道:“还活着。”
这句话给虞庆瑶带来了难得的惊喜,但他随后又道:“若不是我们到了这里,只怕他早就追过来了。”
“他为什么没有追来?”虞庆瑶不解道。
赵鸣望了望灰蓝的天色:“这个村落自古以来便隶属于瓦剌,如今虽无人居住,但南昀英如果贸然带兵进犯,瓦剌便更有借口与北辽为敌了。昨夜瓦剌国君已送出急信,要求南昀英速速抓获褚云羲,以洗雪褚廷秀被杀之辱。”
虞庆瑶一怔:“既然是属于瓦剌,你怎么能够来到这里?”
“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那你可以派人去救出罗攀吗?”虞庆瑶着急道,“褚云羲心中一定也很忧虑……”她说到此,海力图正从门外走进,一看到虞庆瑶,便道:“萧褚云羲醒了?”
“……还没有,好像耗尽了心神。”她忧心忡忡地望着房门,“我们可以在这儿待多久?我觉得褚云羲已经禁不起长途颠簸了。”
海力图似乎有话要说,但赵鸣很快道:“这个我会安排,你只管照顾好他就成。”
虞庆瑶心神不定地点点头,海力图沉默片刻,道:“必须在三天之内安顿好萧褚云羲。”
“为什么?”赵鸣略微一怔。
他没有说话,只看了看虞庆瑶。她这次醒悟起来,急道:“他现在成了这样,怎么可能在三天内就恢复?!再说,就算身体的伤好转,他受到那么大的打击,我们要是再走了,难道不是根本不顾他的死活吗?”
“说那么多,你的意思是不肯走了?!”海力图皱眉,“我早就知道你会言而无信。”
“我没有想到局势会变得那么严重!”虞庆瑶气恼地走到一边,海力图追问道:“那你到底打算怎么样?你留下未必可以阻止战争,而且会失去与叶淮再见面的机会。”
虞庆瑶直愣愣地望着墙壁,过了片刻忽而道:“我想带他走。”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海力图冷笑了起来:“带他走?你不是在说梦话吧?不要以为我现在站在你一边就会帮助你,回到现代后,我依然会执行任务,而你也摆脱不了罪犯的身份。那么萧褚云羲跟着你能去的?他一身伤病,你根本自顾不暇,又怎么让他在完全不同的时代存活?”
“可这样总比我把他丢下要好!”虞庆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叫了起来,“你有没有看到他现在的模样?我不能忘记我父亲,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褚云羲被留在这儿受罪!”
“他跟过去只会死得更惨。”海力图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双手抱胸,再不愿多说废话。
虞庆瑶眼圈发红,她又何尝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正如她刚才所说的那样,她实在无法就这样离开褚云羲,把遍体鳞伤的他丢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
她与海力图争执的时候,赵鸣始终静静地听着,此时见两人陷入僵局,他却微笑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你们可以按照原有的计划行事,把萧褚云羲留下,我带他走。”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必须要给出理由吗?”赵鸣反问道。
“可是……我想不出你趟这浑水的意义。”她已经被各种突变折腾得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于是蹙着眉问他。
他想了想,淡淡道:“我觉得他对我有用,就那么简单。”
虞庆瑶很是忐忑,虽然这一次是赵鸣与海力图联手才救出褚云羲,但一旦她真的离开,赵鸣究竟会否保证褚云羲的安全,她着实是心中无底。
海力图转过身,望着赵鸣,忽道:“你来自什么年代?”
赵鸣扬起眉梢,诧异道:“你说什么?”
“没有必要再伪装了吧?”海力图冷静道,“在山道上你对智能本很了解,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是这样的表现。”
赵鸣那双明亮的眼睛转了转,继而嗤笑一声:“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我们要走,没有其他的想法吗?”
赵鸣后退一步,坐到堂中:“怎么,怕我借此机会阻碍你的计划?”
虞庆瑶看着他,道:“你打算一直留在这儿?”
“这里有什么不好?”赵鸣整了整衣衫,“与你们不同,我是一国之君,也没有后顾之忧。这天下对我来说不过是玩物罢了,只是先前看到了那个智能本,想到里面也许藏着些新奇东西,便起了好奇心而已。”
“所以你不是与我们一个时代的。”海力图道。
他笑了笑:“你们来自什么时代?”
虞庆瑶看了看海力图,见他没有异样神色,才道:“2315。”
赵鸣下意识地扣了扣桌面:“相差三百多年,果然先进许多。”
虞庆瑶微微蹙眉,他站起身走过她身边,淡淡道:“我刚才说的,你可以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