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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回到自己房内,心不在焉地沐浴换衣,怔怔坐了许久,才又去了褚云羲的房间。

他穿着素白平纹贴里,独坐在灯下,仍有几分憔悴。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前。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虞庆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她无法说服自己即刻决定褚云羲的去留,正如她无法确定自己到底应该选择哪条路。她甚至觉得,每条路都看不到希望,可是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要多留在褚云羲身边一天,哪怕一瞬也好。

等她回到房中之后,赵鸣走出了院子。

守卫们都在远处,四周悄寂。他听着青芒江水的声音,过了片刻,回身道:“你还有话要说?”

海力图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见他回身,便道:“刚才虞庆瑶在,我没有把听到的消息说出来。”

“哦?”

“上京方面传来消息,隆庆帝好像已经快不行了。”

赵鸣平静道:“预料之中的事,我还觉得他早就死了,只是宫中有人隐瞒信息而已。”

“南昀英已准备要上华盖峰祭天。”海力图道,“据说是北辽新皇登基时必须要完成的典礼。”

“为什么对我说这个?”赵鸣笑了笑道。

“因为瓦剌那边逼迫得紧,他要先站稳脚跟,便放出风声,如果三天之内萧褚云羲不出现,罗攀与姜伦等人会在大典时被杀。”

赵鸣呼出了一口气,望着他道:“你告诉我这个,希望我做什么呢?”

海力图沉声道:“我不希望萧褚云羲成为我带走虞庆瑶的阻碍。”

第 196章

那孙福一听此话,瞪大了双眼,抗争道:“什么柴得宝?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才是骗子吧,说有重金悬赏,现在又不承认……”

他正在竭力叫喊,房门忽又一开。自外面走进一人,无声无息转过屏风,出现在孙福面前。

“你……”孙福一愣。

眼前的女子穿鹅黄盘花纱衫,配墨绿洒金裙,身姿袅袅,星眸熠熠,见了孙福,傲然质问:“你可认得我?”

孙福初见此女就觉惊异,如今听她这样发问,心里惶恐得紧,不由“啊呀”一声,浑身发凉。若不是被宿放春揪住了肩膀,只怕要当场夺门逃走。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他恐惧得声音发抖,站都站不直了。

虞庆瑶见他这般模样,索性更寒恻恻地挑眉:“你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见了我会怕成这样?”

“你,不是你,不是你!”孙福语无伦次,指着虞庆瑶叫起来,“你不是应该躺在家里吗?怎么可能到了这里?!”

程薰闻言一凛,上前寒声发问:“你说的是谁?”

孙福还待狡辩,身后的宿放春猛地抬肘一击,痛得他弯下腰来。“快说!真想找死吗?!”

“我……我,她是谁?怎么跟我家里的女人长得那么像?!”孙福抱头惊慌,看都不敢多看。

众人心头皆有震荡,程薰更是浑身发凉,一把揪住孙福衣襟,“棠瑶果然还活着,被你藏匿至今?!她如今在何处,还不如实交代?!”

那化名为孙福的柴得宝此时已顾不得其他,慌张道:“我可没害人!她本来是要被埋了的,是我发现她还活着,就好心带她逃走,否则她早就被那些人给杀了啊!”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里!”程薰听不得他啰嗦,发力抵住他脖颈,眼中寒意顿生。

柴得宝在众人迫视下,哭丧着脸道:“就在当阳县,还能去哪儿呢。”

“这几年,她一直跟着你?”褚云羲问道。

“是是是。您别看我这样,可她现在死心塌地跟着我过日子。”柴得宝讨好地看着众人,“我先前不敢说实话,还不是害怕吗?要知道,她当初是被人以为死了,才拖出来的。我去埋尸的时候却发现她还有气,立马给她灌水救活了。您想想,要是我不顾一切将她活埋了,或者去报告那些官爷,她不就是死路一条?”

程薰恨道:“她苏醒过来后,难道没有告诉你她的身份?!你为何不送她回家?!”

柴得宝愣了愣,立马道:“小人是冒死将她带着逃走的,哪敢去她家里?她也怕连累家人,求着我带她跑得远远的!”

程薰一听就觉得他言语之中还颇多不合理之处,但此时虞庆瑶已说道:“既然棠小姐就在当阳县,那我们派人去将她接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个清楚不就行了?”

程薰当即道:“请让我前去,我见到棠瑶,一定能认出。”

“你也认识棠瑶?你是她什么人?”柴得宝试探地问,程薰不予理会,只是撩起衣衫跪在褚云羲面前:“我必定保守秘密,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褚云羲尚未答应,宿放春心中有所思虑,当即出门叫来士兵,吩咐他们先将柴得宝带下去关押起来。柴得宝还以为要将其砍头,吓得大喊大叫,又被士兵打了两巴掌才算消停,很快被带出了院子。

*

待等院门关闭,宿放春转身拱手道:“我想恳请陛下,让我一同去当阳县。”

程薰略显意外地望着她,褚云羲因问道:“为何?”

宿放春看看程薰,旋即恢复原有神情:“我们千方百计才找到棠瑶下落,所幸目前还没被旁人知晓。但当阳县离此地甚远,谁也不能保证我们去接棠瑶过来的路途中,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只要朝廷知晓此事,必定想尽办法斩草除根。因此,我觉得让程薰独自去接棠瑶,太过冒险。”

虞庆瑶听了之后,也道:“宿小姐说的有道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先前定国府的手下们四处散布消息,虽然引出了柴得宝,但说不定就有人将这事通报给官府,那样一来,建昌帝也会知道有人正在探查棠瑶的下落。他怎么还会放过灭口的机会?”

程薰忍不住道:“早知如此,当时就该让柴得宝将棠瑶带来……”

褚云羲道:“这人虽贪财好色,却也有些小伎俩,你看他就算来领赏也伪造了身份,说出的往事也是真假参半。在尚未确定自己能领到赏赐前,他又怎会带着棠瑶露面?”

他顿了顿,环视三人,道:“既然恐怕夜长梦多,我想不如亲自去一趟当阳县,当面与棠小姐相谈。”

程薰一愣,虞庆瑶更是意外:“你又没法骑马,怎么去那里?”

“坐马车总是可以的。”褚云羲道,“宝庆城眼下防备妥当,褚廷秀本来也不愿意我长久停留在此,前番信件里已经流露希望我伤病好转后继续北上的意思。我打算留一部分兵力在此,其余人马由攀哥率领,由此北上,路线正好与我们要去的当阳县重合。”

宿放春问:“那您是随着大军前行?”

“我先跟着大军前行,到适当的时机再分道扬镳。你们只管前行,湖南境内基本都已归顺,不会再有阻碍。”

虞庆瑶想了想,又看向沉默的程薰:“那这件事,是不是也先不能被褚廷秀知道?免得横生枝节……”

“先不要告诉他。”褚云羲应答道。程薰抬眸看着三人,哑声道:“只要允许我去见棠瑶,无论何事,我都愿意承受。清江王那边,我也绝不会去传递消息。”

言已至此,褚云羲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宿放春留下,要与她一起拟定留守宝庆的人员名单。

虞庆瑶在程薰后面,走出了书房。

她步下台阶时,程薰尚未离开。他独自站在那梧桐树下,仰起脸,似乎在看着头顶那细细碎碎的阳光,又似乎只是茫然怅惘,什么都不在想。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他身边。

他之前持刀划破的伤口还很明显,衣襟血痕已发暗。

“你……有没有想过,她还活着,还跟着那个埋尸人?”虞庆瑶轻声问。

程薰呼吸一滞,微微侧过脸来。

“我,很少去想。”他顿了顿,“因为,不忍心。”

虞庆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忍去想,既不愿面对棠瑶已死的结局,又不愿想象她被埋尸人带走后的生活。但他必定还是怀着一点的希冀,奢求棠瑶还在世间,至少还能见其一面。

“虞姑娘,我先前讲的话,不是为博取怜悯。”程薰低声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传来了棠瑶的消息。”

“我知道。其实,宿小姐说的没错,我也更希望你能做自己。”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明白吗?你不是为了任何人活着的。你应该有自己衡量黑白的尺度,不需要委屈自己,也不应该被任何人的言行压制捆绑。任何想要以恩情、以道德要挟你的人,都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程薰微显愕然地看着她,他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没有应答。

虞庆瑶转移了话题,又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柴得宝应该还有事瞒着我们,就像你刚才质问的那样,棠瑶苏醒后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那人远走他乡?就算她知道护送她入宫的官员居心不良,那也可以想法子通知家里人前来接她,或者哪怕跑去官府求救也行。可她就这样跟着柴得宝漂泊到当阳县,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实在是不合情理。”

程薰苦涩道:“她以前就腼腆胆小,我怕她是受了那人的威胁,才糊里糊涂不敢逃跑。”

“也许吧,你认识她多年,但其实……之前听宿小姐说,棠瑶是为了见你才甘愿应选入宫,就冲着这一点,我觉得她就并非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闺阁花朵。”

透过窗户的阳光在砖石上缓慢移动,直至午后时分,褚云羲才渐渐苏醒了过来。“褚云羲!”虞庆瑶喜忧参半地望着他,怕他再伤害自身,便急忙坐到了他身边。

他怔了许久,才用低微的声音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她不愿告诉他自己一夜没好好休息,只是道:“半天吧。”

褚云羲的神思有些恍惚,但还是望着她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放心不下你啊。”她抚摩着他的指掌,“你觉得我会扔下你不管吗?”

他的眼神沉寂,过了一会儿,哑着声音道:“虞庆瑶……”

“嗯?”

“我的……我的父亲……死了。”他很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虞庆瑶虽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听他如此说出来,只觉心中压抑得难受。可她又不得不振作起精神,握着他的手,道:“我知道了……”

“他是因为不愿让我自杀,才一头撞死在山石上的……”褚云羲直直地看着她,双目幽深得像古井,不起波纹。

虞庆瑶怔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但她很快便调整了情绪,低声道:“褚云羲,你父亲还是这么在意你,你要好好养伤,才不会让他失望……”

她的安慰似乎并没有被褚云羲听进去,他还是怔着出神,过了一会儿,忽然道:“罗攀他们呢?”

虞庆瑶微微展开眉:“应该还活着。”她正待宽慰下去,忽听房门一响,回身间赵鸣已站在了门口。褚云羲看到他之后,本来无神的眼中也有了些许意外之色,虞庆瑶起身向赵鸣道:“他正问及罗攀的事……”

“刚才传来讯息。”赵鸣观察着褚云羲的神情,缓缓道,“因为姜伦与罗攀以及手下士兵不愿投降,南昀英已将他们押往华盖峰方向。而且,如果三日内萧褚云羲还不去找他的话,所有跟随过吴王的人都将被以叛乱罪名而处死。”

褚云羲的呼吸明显顿滞了一下,继而竟想撑坐起来,被虞庆瑶一下子按住。

“冷静点,褚云羲。”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

他攥着她的手,吃力道:“我不能让他们死。”

“那你也不能意气用事,你现在伤得那么重,难道还要赶去送死?”虞庆瑶说着,回过头向赵鸣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南昀英为什么要去华盖峰?”

“华盖峰是北辽的龙脉所在,历任帝王登基时都必须在那里祭祀天地,以得到天神庇佑。”赵鸣撩起长袍,坐在了窗下,似乎很闲适的样子。

虞庆瑶一惊:“隆庆帝还在,他怎么就往华盖峰去了?”

“宫中自然是有信息传播出来。”赵鸣叹了一声,“但他也太过于着急了。”

褚云羲因伤痛闭着眼睛,道:“虞庆瑶,我要去华盖峰。”

“你疯了吗?”虞庆瑶惊道,“好不容易将你救回来!再说你就算去找到南昀英,他就会放了罗攀等人吗?!”

“但我不能等着他杀掉那些人!”褚云羲一说话,胸前伤口便一阵阵抽痛。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着道,“如果连这些最后的将士们都死了,那我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那你就情愿与他们一起被南昀英杀了?”虞庆瑶又急又恼,却听赵鸣平静道:“华盖峰,你们是必然要去的。”

“为什么?!”虞庆瑶惊愕回头,此时房门外传来另一人的声音,冷静镇定:“因为那里就是我们可能寻到回去路径的地方。”

虞庆瑶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也就是说,我们要想离开北辽,就必须要去华盖峰……但南昀英如果也在那天得到隆庆帝驾崩的确切消息,就也会登上山顶履行祭天仪式?到时候他已经成了新皇,一声令下就能把我与褚云羲擒拿下来,我们又怎么寻找回去的路径?”

赵鸣笑了笑:“你想得不少,不过有些事不需要太过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虞庆瑶顿了顿,望着他道,“为什么你好像知道些什么似的?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鸣交叉着双手,淡然道:“有些事不方便说,如果希望罗攀他们不被南昀英杀掉,你还是应该去一次华盖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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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觉得赵鸣与海力图之间肯定私下有过交流,因为两个人都没有流露出焦急紧张的神色,相反镇定自若,好像此后的一切发展都已在他们心中一般。

可是无论她怎么问,两人都没有透露一点讯息。

他们离开房间后,虞庆瑶还是郁结。这天入夜以后,她不放心褚云羲独自睡在房中,便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了下去,随后吹灭了蜡烛。

“褚云羲,晚上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叫我。”她在黑暗中,悄悄摸着他的手背道。

他没有做声,虞庆瑶知道他醒着,但不想说话。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她便侧转了身子,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他的轮廓。他的侧影就如同当日她在房中画的那样,棱角分明,是她心底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觉得似乎与他认识了很久,可又觉得与他才认识了几天。

因怕碰到他的伤口,她也不敢乱动,便只是裹着被褥,默默地看着他。

可是这个让她喜欢又让她心忧的少年,还能在她身边存留多久?

想到此,她便酸楚了双目,只得隐忍下这莫可名状的恐惧,再多看他一眼。

月下树影婆娑,映在窗上绘成了支离破碎的画面。褚云羲寂静地躺着,过了许久,就在虞庆瑶以为他已睡着的时候,他却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虞庆瑶。”

“嗯?”她有些意外,忙半撑起身子,以为他的不舒服了。褚云羲慢慢转过脸,似乎在看着她。“不要起来,我没有不舒服。”

她微微松了口气,躺了回去。屋内寂静了一阵,但听褚云羲道:“你有没有怪我……在守城的时候让莫渊带走了你?”

她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没有同你商量,我便自己做了那样的决定。”褚云羲说话还是很低声,也略显吃力,他缓了一会儿,又道,“我曾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

虞庆瑶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压了似的,酸痛难忍。“如果真是那样,你不会后悔吗?”她哑着声音道,“你甚至都没有与我告别,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被带走。”

他很沉缓地呼吸了几下,似乎在竭力隐忍着某些情绪。

“可是,如果真的与你告别,我会忍不住……”他的话没有说完,虞庆瑶便搂住了他的颈侧。她一手撑着身子,将脸贴近了他的唇,战栗着道:“为什么总是那么委屈自己?”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说不出话。她又道:“褚云羲,我要带你一起走。就算我回到现代还是要被抓捕起来,我也会把你安顿好,你就不会再受战乱之苦……”

他侧过脸,她光滑的脸颊就在他的唇畔,但褚云羲此时只觉心情沉重。

就算不了解现代的他,也明白若是她被捕了,自己根本无法生存下去。更何况这里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犹如乱麻,一切的一切都好像隔着迷雾,让人看到了模糊影子,却又不知其真容。

可他不忍再在她面前固执,便只静静听着她的诉说,好像她真的能将他带走,从此不再有任何纷扰一般。

“赵鸣是大明的国君,也许他真的有办法可以救下罗攀他们,然后我就可以带你回去……”虞庆瑶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小声地说着,“我现在只希望时光隧道可以把我们传到另一个时间,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两年前,那样我就脱离危险,你也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了。”

“我可以让他们不抓你吗?”褚云羲忽然问道。

“……好像不行。”

“那你,如果罪名落实,会怎么样……”

她有意笑了笑:“不会被杀死的,我们那儿已经没有死刑了。不过会被关很久……褚云羲,你会等我吗?”

褚云羲望着她朦胧的面容,道:“我会一直等你,无论在的。”

虞庆瑶垂下眼帘,将头轻轻靠在了他未受伤的一侧臂膀间。“我也会一直等你。”她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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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冬季早已过去,但一场阴冷的雨又让北方大地消减了原有的初生春意。沿着狼轩城一直往东南而去,至与大明临近的边界处便是莽莽山岭,华盖峰正是其中一座最能显出造化鬼斧神工的山峰。

终年积雪的山顶时常隐没于浓浓云雾之间,偶尔天空放晴,才可让世人瞻仰其巍峨真容。作为北辽龙脉所在,此地向来少有人驻留,唯恐惊扰了神灵,降罪于世间。

当年瓦剌派出大军进攻北辽,便有一支队伍朝着华盖峰而去,最后正是被吴王长子与郡主共同带兵抵御。也正是在那一次,吴王长子战死,郡主亦被大雪覆盖。

而这次,因褚云羲被人劫走,瓦剌大将恼怒异常,迅速派人回全州上报此事。而南昀英派出大军在边界集结,防备他们再度发动进攻。本想着趁机将瓦剌打败,可正在此时,宫中的眼线却传来消息,说是隆庆帝已经快要不行,极有可能就在这一两天内归天。

“父皇可曾立下遗诏了?!”南昀英急切询问来者。那人却道:“最近一直是南平王在皇上身边照料,小人并未听说皇上写了什么遗诏……”

南昀英皱眉,想到父皇应该是早就写好了遗诏。如今只等着父皇驾崩,便应该是由他这个太子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但此时他远离上京,为避免有什么闪失,他还是决定先赶往华盖峰。一旦父皇驾崩的消息传出,他便立即登上峰顶进行祭天仪式,借此昭告天下,这北辽已在他的手中。

当然,作为吴王余孽的萧褚云羲以及其同党,最好也要在这个时候消灭干净,以免再起什么风波,无端牵扯了他的精力。

……

行进于漫漫途中的南昀英想到此,回头望着绵延身后的军队,心中涌起了几分紧张,但很快便被大事即将完成的兴奋感与成就感压了下去。

“走快点!”校尉带着手下押着所剩不多的败军,看到太子回头望向这边,便卖力地呵斥着罗攀等人,举起了长鞭。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当明亮的日光照白了窗纸,院中鸟雀扑飞啼鸣,褚云羲才迷茫着醒来。

他抬起右手,发现昨夜捆着的绳索已经不见,不由微微一怔。撑起身子,仍觉头脑昏昏沉沉,再一看身上穿着的贴身内衫居然不知何时也换了一件,心中便是一沉。

正待下床,虞庆瑶提着水壶进来,看到他也只说:“醒了?”

褚云羲端详着她,谨慎地问道:“我,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倒了水,将手巾打湿后交给他,略有释然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他更加惶惑。“怎么我的衣服也换了,是你给我换的?”

“那当然。”虞庆瑶指着屏风边的椅子,“那件放在椅子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洗,不过也不脏,只是稍稍湿了。”

褚云羲心不在焉地将手巾覆在脸上,心里七上八下,忽而回想到昨夜自己叫虞庆瑶睡到身边,随后装睡时感到她在亲吻自己,便忍不住拥吻缠绵,可是再然后……自己分明因为腿伤硬是压制了后续,怎么现在又?

他想到此,一下子将手巾取下,试探地观察虞庆瑶。“我到底做什么了?怎么会衣服都湿了……”

虞庆瑶讶异地看看他:“你紧张什么?被树上洒落的雨水打湿的啊,你还以为怎样了?”

“雨水?”褚云羲愣了愣,不由又望向窗外的大树。

虞庆瑶这才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你昨晚睡着后,恩桐醒来了。”

“他?”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双手,“果然我昨晚觉得神思恍惚,就真的……”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他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他一直很害怕。”虞庆瑶将手放在他肩头,“陛下,我对他说了,是你太过怀念已经消失的弟弟,因此将幼年的记忆封存在心底,才诞生了恩桐。他从始至终没有恨过你,昨晚他听我说了很多,我想……南昀英已经消散,恩桐他知道自己一直留在你心底,从此以后,他应该不会再迷惘害怕,也不会在夜间醒来四处寻找秋梧哥哥了。”

褚云羲怔了半晌,问道:“你是说,我身上的恩桐,也消失了吗?”

“我也不能确定,但昨夜我与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你从来没有丢弃他,说他其实就在你心底,只要他想念你了,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虞庆瑶握着他的手,带他望向如今在阳光下绿意盎然的梧桐树,“我和他肩并肩坐在大树下,他后来跟我说,他想回家。”

褚云羲惘然地望着枝叶繁茂的大树。

“他的家,在南京吴王府,也在你心里。”虞庆瑶轻轻道,“当浑身是刺的南昀英消散,与他本是一体的恩桐也该回家了,陛下。他不该再徘徊在夜里,他该回到自己的家园,在那里等着他的哥哥归去。等我们的这些事完结后,我陪着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他做过什么,那必定是极为严重的错事,否则南昀英又何以对我如此痛恨?”

“我我觉得以你的性情,不会做出伤害自己弟弟的事。”虞庆瑶认真地道,“或许是一些误会,你却给自己加上了沉重的枷锁,始终愧疚自责至今。”

褚云羲知晓她在有意宽慰,才想追问下去,虞庆瑶却已拿走了手巾:“你穿衣服吧,我去弄点早饭来。”

他既无从追忆过往,也只能暂时不想此事。待洗漱完毕后,虞庆瑶已拿来了早饭,褚云羲一边吃着,一边看她,总觉得虞庆瑶似乎还有心事。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他问道。

“你先吃吧。”她指指面前的点心,“这应该是你喜欢的。”

褚云羲心中疑惑,吃得也没情没绪。虞庆瑶等他吃完,收拾完一切,才返回房中,坐在他对面道:“昨晚恩桐还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刚才就觉得你还有话没说完,他到底说什么了?”

“是关于你当时在桂林禅寺密道晕倒后的经历。”虞庆瑶将昨晚恩桐所说详详细细转述一遍,褚云羲神色沉肃。

“你变成南昀英后杀害客商与前去镇压瑶民的官员,从而导致局势大乱,我为弄清原因而去桂林找褚廷秀。他向我这样解释了一番,却避重就轻,隐瞒了他的逼问导致恩桐受到强烈刺激,再引出了南昀英。”虞庆瑶道,“还有,他必定是知道了关于吴王府的一些往事,否则为何非要在这些事上追问恩桐?但他见到我之后,却没有提及,相反还试探着问我是否知道你的过往。陛下,你如何看待他这些行为的背后原因?”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有自己的考量,应该是希望独自探析吴王府的内情。然后……”

“然后,就可以作为筹码,在必要的时候说出来以达成某些目的?”虞庆瑶看着他,叹息一声,“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十分短暂,没想到他看起来温文尔雅,隐忍宽容,其实也别有心机。”

褚云羲倒并未愤怒,只是哂笑一声,背靠着椅子,轻声道:“身为皇太孙,又怎会毫无心机?他当初死里逃生,从边疆一路到南京,与建昌帝当面周旋,还能保全性命,也足见颇有手段。”

第 197 章

上京城头的夕阳缓缓下沉,街头巷尾的行人们一如往常,吆喝的吆喝,赶路的赶路。金红色的余晖间,数点飞鸟斜掠过天空,划向了远处的皇宫。

往常到这个时候,正是宫中要传御膳,太监宫女们最为繁忙之际。然而此时在大成宫宫门外,内侍总管正焦急万分地来回走动。彤妃领着大病初愈的儿子自远处疾步而来,内侍总管远远望到了她,便急忙上前将她迎到了宫中。

“圣上到底怎么样了?”彤妃双目发红,显然是已经落过泪了。

“已经只能喘气,连话都说不出了。”内侍总管哀叹一声,引着她与耶律致进了寝宫内室。隆庆帝躺在宽大的龙床间,身上尽管盖了锦缎被子,但依旧可见单薄得厉害。自从他卧病不起之后,彤妃等人连探视的机会都没有,此时却被唤来,她心中早已有了最坏的预计。可一见昔日威严的皇帝变成了这副憔悴模样,她还是忍不住拭着泪水便要往前去。

“娘娘请止步。”帷幔后,南平王躬身作揖。彤妃面色有变,向南平王道:“你怎么也来了?”

南平王道:“圣上龙体抱恙,我作为臣子的自然要多来探望。”他说话间,目光始终在彤妃脸上。此时躺在床上的隆庆帝感隐约听到了声音,竟挣扎着睁开眼,望着彤妃与耶律致,喉咙间哑哑发声,似是想急切地说些什么。

耶律致见状,又惊又怕,叫着“父皇”便想扑过去。彤妃急忙将他一把拽住,抚摩他胸口道:“致儿,休要惊扰了你父皇,去给他请个安就罢。”

耶律致战战兢兢地伏在床前向隆庆帝叩头请安,隆庆帝摇摇晃晃地抬起手,似是想要摸摸他的头,无奈力不从心,手只举起了几寸便又垂落下去。

“父皇,您的病怎么还没好……”耶律致望着面容发黄的隆庆帝,想要拉住他的手,才刚站起,却已被南平王抬臂拦下。“五皇子,圣上现在无法与你说话,您还是等他好了之后再来问候。”说着,他便朝着彤妃使了个眼色。

彤妃心有忧虑,但又不能违背他的意思,只得好生劝慰了耶律致几句,吩咐宫女将他带了出去。隆庆帝眼见幼子离开,眼里流露出极为不舍之情,但呼吸却越加急促。侍立于门边的内侍总管见状,急忙上前问道:“王爷,娘娘,是否要再去请御医来?”

“速速前去。”南平王一挥手,内侍总管便快步离开了这屋子。彤妃望着床上的隆庆帝,心中很是不忍,但转念一想,又抬头问道:“南平王,你前些日子与我说的话可还算数?”

“如果不是信守承诺,我又怎会派人请娘娘过来见一见圣上?”南平王侧过脸,见隆庆帝呼吸越来越艰难,不禁蹙了蹙眉。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轴,将之展开于隆庆帝面前,低声道,“圣上,臣依照您的意思拟写了遗诏,请您过目。”

隆庆帝张大了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太子……太子呢?”

南平王凑近他耳边,道:“太子为了铲除吴王而带兵去了青芒江,至今还未回来。”

隆庆帝的神智虽已不太清楚,但还是惊了一惊,喘息道:“吴王?……为什么?”

“太子说吴王妄图谋反,如果不将其父子消灭,必将成为北辽极大忧患。”南平王摇了摇头。隆庆帝吃力地望着眼前的纸卷,可惜双目模糊,看不清纸上字迹。他挣扎着想要去抓纸卷,南平王急忙往回退了一步,道:“圣上放心,臣必将好好保管遗诏,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拿来我看……”隆庆帝竭力伸出手去,南平王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但就是伫立不动。隆庆帝喘着粗气,用尽全力撑起身子往前一探,不料身子一倾,便重重地摔到了床下。

彤妃惊呼一声,门外的太监宫女听到声音急忙奔进来,见隆庆帝已倒在地上,不禁大叫起来。

******

虞庆瑶面含愠色。“你对他算是仁至义尽,多次出手相助,尤其是在南京定国府时,你甘愿冒险行刺建昌帝,他借机挡下那一箭,为自己在众人面前博得英勇名义,可你却因此受了伤。他是想要借助你来扩大自己的实力,却还暗中藏私。如果你当时在禅寺密道晕倒,变成恩桐后,他能及时安顿或者通知我们,或许事情根本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道:“宿放春知道这事吗?”

虞庆瑶一怔:“她?你怀疑她也跟褚廷秀是一伙的?”

褚云羲并未回答,只是道:“你帮我找她过来。”

“好……”虞庆瑶起身,忽又问,“程薰不也在营地吗?他就是褚廷秀身边的亲信,直接叫他来当面问清,岂不是更好?”

他却摇头:“先叫宿放春过来,不要告知程薰。”

*

宿放春被从军营找来的时候,还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况。她进了房间,见褚云羲端坐桌前,还以为是要问军中那些士兵的病情,便兴冲冲地道:“今早我去问过了,士兵们用了那些草药后已经有所好转,看来还真有用……”

“我叫你来,是有另外的事要问。”褚云羲盯着她,问,“你可知我在桂林栖霞禅寺失去意识后,褚廷秀私下做了些什么?”

宿放春乍被这样一问,颇为意外。“私下做了什么?您为何这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是因为他强行逼问,才导致陛下转成了南昀英的性情。”虞庆瑶道。

褚云羲直接问道:“褚廷秀将我捆绑在那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

“当时我们见您完全成了孩童一般的心智,且又拼命想要逃走,还踢伤了程薰,就……”她看了看如今端肃而坐的褚云羲,撩起衣袍下跪拱手,“陛下,此事是我们的不对,但那也是迫于无奈……”

褚云羲冷冷道:“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特意来追究,我想问的是,褚廷秀后来对我强行逼问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宿放春又是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才为难地道:“我记得清江王是问了您一些话,可那也是因为不知您为何忽然行为异常,而想要探知原因。再后来,我见您极为抗拒,就劝殿下不要再问,赶紧去通知虞姑娘为好。”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道。

“然后?”宿放春又仔细想了想,“殿下同意让程薰次日去通知虞姑娘,再然后,他又让我回客栈休息,说他和程薰守在院子里。可是等次日一早我回到院子时,您早已挣脱捆绑走了。”

虞庆瑶听到这里,朝褚云羲递了个眼神,道:“之前我在桂林遇到宿小姐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褚云羲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明宿放春前后两次所说经过如出一辙,且观其神情自然,也确实不像隐瞒说谎的模样。

虞庆瑶又道:“褚廷秀让你回客栈休息,只留程薰在身边,但后来陛下受到刺激转而成为南昀英时,据说程薰也不在。当时我就觉得褚廷秀太过大意,既然知道陛下神志不清,为何还让你与程薰都离开,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两人,“莫非他有意要放走陛下?这是为何?”

褚云羲目光凝重,缓缓道:“当初我留在瑶寨,尽力调停汉瑶矛盾,好不容易才使两方休战,瑶民们虽将信将疑,却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后来忽然又有过往客商违背协议,与瑶民争执打斗,才促使我再次下山。宿放春,你如今想来,不觉得其中有异?”

宿放春心头震动,不禁道:“您的意思,那客商也是有人故意安排,为的就是破坏当时汉瑶两家的平静日子?”

褚云羲看着她:“当时他府内仅有数千护卫,且又不是亲信,身边还有制约,若没有瑶民造反攻向浔州与桂林,他如何能兴兵举旗?只有瑶民作乱,他才能借助其力,而我如果当时还清醒着,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宿放春后背冒起一阵凉意,她虽也一直觉得褚廷秀心思缜密,但从未想过他会暗中筹谋这许多事。

虞庆瑶蹙眉道:“宿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褚廷秀一直在利用陛下?先前且不说了,陛下失去意识成为南昀英后,他谎称义军中有天凤帝的转世,却为什么不将陛下的身份直接公之于众?”

宿放春艰难地道:“这个,我们不是问过他么?他说南昀英性情与天凤帝大为不同,若是直接说当年的天凤帝就在我们军中,非但民众不信,而且若是有故人前来相认,一见面就会发现不对劲,反而弄巧成拙。”

虞庆瑶哼了一声:“这样说是有他的道理,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说天凤帝就在军中,那这支义军的统治权力,到底是在他手中,还是在陛下的手中呢?天下民众一旦听说天凤帝非但未死,还年纪轻轻的,会不会就此簇拥他重返帝位呢?那他褚廷秀忙碌一场,岂不是白费力气?”

她说的直白,宿放春脸上发热,感觉自己奔忙许久,俨然成了褚廷秀一党。而如今处于两人面前,更是难堪。

此时褚云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又道:“放春,你爽朗赤诚,待人宽厚,有时却也疏于防范,这不能够怪你。我看你与程薰有时会私下相谈,他可曾说起过当日他离开那关押我的小院,是去做什么了?”

宿放春尴尬了一瞬,只得道:“他说是奉命去王府接一个仆人过来,清江王要问关于吴王府的旧事,随后他又将那人送了回去。您就是在那时候强行离去了……”

“哪个仆人会知道吴王府的事?”褚云羲问。

宿放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急着找您的下落,后来您杀了客商和官员,局势大乱,我更没有时间再去回想这些了。”

虞庆瑶忍不住道:“叫程薰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如实交代?”褚云羲问。

“眼下我们都猜到真相了,他还打算为褚廷秀守口如瓶?”虞庆瑶郁结于心,“先前只觉得他忠心耿耿,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褚廷秀派来监视我们的暗探吧?枉费我们对他客气有礼,还为他想方设法寻找棠瑶下落。”

宿放春心里不是滋味,抬头道:“要不,我去找他探问一番?我觉着他这个人,看起来斯文内敛,但若是一心想要守卫什么,旁人就算是使用武力恐吓逼迫,他也是绝不会泄露半分的。”

虞庆瑶看看她,无奈道:“宿小姐,你好像到现在还维护着他?”

宿放春略有几分不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倒也不是维护,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办法让他开口,以免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为我们而不知。”

*

她既这样说了,褚云羲便让其去军营找程薰。

宿放春离开了院子,虞庆瑶望着窗外,怅然许久。褚云羲侧过脸,问道:“怎么了?你是担心程薰还是一心维护其主?”

虞庆瑶摇摇头,叹了一声:“倒不是这个,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不会轻易背叛褚廷秀。这个人颇有点迂腐固执。”

褚云羲淡淡道:“那你在叹什么气?”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因为,我很想看到你能平静地生活,不要被那么多的事情缠绕,也不用殚精竭虑权衡利弊。”

褚云羲低眸,唇边浮起浅淡微笑,却又不知如何给她回应。

*

宿放春独自来到那片营地前,阳光刺眼,营门前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金绣纹熠熠生辉。

她在营门处徘徊,就连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宿将军,您找谁?”

“……我……”宿放春犹豫着问,“程薰在吗?”

“程內使啊,他应该没出去,刚才我看到他去营房看那些生病的士兵了。”

宿放春点点头,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来往的将士们认得她,都在跟她打招呼,她却心神不定,既想快些找到他,又倍感不安。

虞庆瑶说的虽然直接,但并没有错。

以往宿放春也知晓程薰是褚廷秀的亲信,他被派到这里,必定是为褚廷秀履行监察之力。但她并未想过,当日瑶民作乱乃至举旗造反,全都是褚廷秀在背后操控。

若真是这样,那么程薰在这些事之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

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

她心绪繁杂,一边想一边走,冷不防与前面一个从营帐后转弯出来的人险些撞个满怀。

一声惊呼,宿放春停在那里。

面前的人身穿湖蓝云纹长袍,手中还提着好几包草药,正是程薰。

“宿小姐?”他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

宿放春望着他,阳光下,他眸黑纯澈,有一种温润清亮的感觉。

她眸波微动,目光缓缓沉定,道:“来找你,聊聊。”

程薰注视着她,似是想问什么,但只是化为一笑:“怎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没有笑意,只能顾自侧过脸望着自己的营帐:“您要去那边坐会儿吗?”

“……好。”

程薰这才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在其后。

从上京皇城出来的信使快马加鞭,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传到了南昀英耳中。他遥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积雪群山,暗中盘算着时间,距离最后一个信使到达此地已又过去了一天,如果不出意外,在两日后就又将会有新的信使传递来另一封密信。而依照先前的讯息,隆庆帝已经病入膏肓,御医也回天无术了……

想到此,南昀英不免有些感伤。再位高权重的人也会有死去的一天,着实让人唏嘘。

“殿下!”后方有骑兵飞驰而来,望见了南昀英便大声道,“瓦剌军队已与我们留下的人正式交战!”

南昀英并未感到十分意外,只是扬眉道:“他们早就按捺不住!回去告诉田将军,只管往死里打,等我完成大事后立即返回。到时候将瓦剌人全都消灭掉!”

“是。”骑兵掉转马头折返而去、南昀英早就想将瓦剌收归北辽所有,只是之前隆庆帝始终犹豫不决,如今瓦剌竟像吃了豹子胆一样主动开战,南昀英倒是觉得来了不可多得的机会。刚才的些许惆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想到自己终于等来全新的将来,北辽终于可以在自己手中开疆扩土,瓦剌终于会被一举拿下,心中便充满了激动。

于是他下令全速行军,所有人马都朝着巍峨的华盖峰驱驰而去。

这两日之间,姜伦与罗攀等人受尽折磨,但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都不愿投降服罪。他们自己心中也明白,若不是南昀英还有所目的,绝不会带着他们赶往华盖峰。罗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作为诱饵来危及褚云羲的性命,恨不得与南昀英同归于尽,可是他们这些败军每个人都被铁链束住了手,不要说是袭击南昀英,就连自杀都无法实现。

在南昀英率领大军抵达华盖峰山下的黄昏时分,罗攀他们已经在长途奔波中耗尽了体力,若不是被铁链牵着,只怕连走路都要跌倒。

这一日已是三月初十,距离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一天。

薄暮暝暝,华盖峰如参天巨柱般矗立于苍茫天地间,远处连绵的雪山犹如臣服的众人般依托着这高峰。四周寂静肃穆,只听得到马蹄声声,金铁碰撞。

南昀英坐在马上,抬首望向那隐于云雾中的山顶。

……

而此时,与此地相隔数十里的荒野山道间,有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在缓缓前行。除了车后的数名随从外,四周也再找不到别的人员,在空旷的荒野间,这马车显得格外渺小。因其行速不快,自高处往下望去,它又似乎是静止不动的一般。

虞庆瑶就坐在车内,面对着褚云羲,但这一路上,两人几乎未曾开口说过几句话。

暮色渐渐浓重,虞庆瑶虽还没有望到华盖峰,但从这熟悉的地形来看,她知道他们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她悄悄推开窗,望着远处淡灰色的山影,想到了当日自己从乱尸堆中醒来时的狼狈与惊慌,又不免想到了凤盈郡主闭着双眼睡在雪中的模样……

褚云羲也侧过脸,望向了窗外。

“姐姐安葬的地方离这儿并不远。”他忽然低声说道。

虞庆瑶愣了愣,转回身来:“你想去看看吗?”

褚云羲迟疑了一下,道:“现在去不了……”他顿了顿,转目望着最远处的山峰,“我想告诉你,她会庇佑你的。”

他几乎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在虞庆瑶心中,褚云羲对于这种鬼神之说似乎也很淡漠。可他现在竟这样说了,虞庆瑶心中有几分哀愁,更多的则是酸酸软软。

“褚云羲……”她踌躇了一阵,认真地看着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跟你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他有些意外,迟疑着道:“我最初想过,但想不出。应该,只是巧合吧……”

“巧合?”

褚云羲无奈道:“其实我也觉得不会是巧合,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解释?”

虞庆瑶也没有给出自己的回答,只是托着腮,听着沉重的车轮滚动声出神。褚云羲觉得她似乎有很多心事,不由问道:“在你离开我的那几天里,发生了什么吗?”

她一惊,忙道:“没什么,我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

他本想再问下去,但见她眼神明显闪躲,便没有强求她的回答。

这天夜晚,虞庆瑶与褚云羲一同在车中。她推开了窗子,群山之巅,苍蓝色的天幕中有寒星忽隐忽现。褚云羲伤情未愈,倚着车壁一角闭着眼睛,身上还盖着她的斗篷。虞庆瑶望着那遥远的星子,脑海中再度浮现了那天她在智能本中所看到的一切。

以及,当日她为了寻找郡主的尸体,独自在雪山间踯躅,于夜幕下发现的时光隧道。

那幽蓝色的光圈,还有那两个背着巨大行囊的男人,在这样的夜里,又一次从记忆深处映现了出来。

正出神间,忽觉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背,回头一看,褚云羲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她想要关上窗户,他却抬手道:“不用,我也想看看外面。”

“风有些大……”她呐呐说着,将窗子半开。褚云羲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以及山顶寥落寒星,忽而笑了笑:“我想到了你给我做过那个奇怪东西。”他比划了一下,“就是可以映出满屋子星光的那个。”

“啊,可惜当初走得太急,没有带在身边。”虞庆瑶不无惋惜地叹了一声。

褚云羲望着她在夜间尤显柔和的脸,道:“那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虞庆瑶习惯性地摸了摸他微冷的脸颊:“我替你画下如何制作的图纸吧。”

他微微怔了一会儿,摇头道:“不需要,你做的,与我自己做的也不是同一个了。”

“褚云羲……”虞庆瑶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垂下了眼帘。他伸出手,拢入她的长发间,看着她,只是不说话。

******

东方微白之际,南昀英便已率领大军抵达了华盖峰下。群山肃静,旷野风起,他勒马停驻,衣袍猎猎。朝阳徐徐升起,地平线处有快马疾驰而来,那是来自上京的又一名信使。

“殿下,宫中急信。”信使未等骏马止步,便跃下跪倒在地。

南昀英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封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先皇驾崩。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抖,不禁问道:“遗诏上说了什么?!”

“小人得信之后立即出宫上路,还未曾听说宫中传出遗诏之事。”

南昀英咬紧牙关,紧握信纸回过身去,朝着众人悲声道:“先皇……已经驾崩了!”说罢,即刻翻身下马,带领着震惊的众士兵朝着上京方向重重叩首,声声泣泪,久久不能站立。

信使离开后,南昀英在两侧护卫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随从人员见状,当即慷慨陈词:“先皇已经驾崩,太子殿下理当成为新主!当此之际,瓦剌又再度侵犯北辽,太子应该尽快登上华盖峰向上天祈求平安,再率兵抗击瓦剌兵马,以保全我们北辽的威严!”

众人振臂高呼,南昀英含泪又再度向上京方向顿首三次,这才重新振作了精神,高声道:“本来应该回到上京履行登基大典后再来祭天,但眼下边境危急,我已来不及再实行那些繁文缛节。传说真龙天子登上山顶之后,天神便会显出奇异景象,诸位可随我一同登上山顶,目睹这一奇观!”

说罢,接过随从人员献上的暗金色龙纹斗篷,双臂一展,披在肩后,便率着众人往山道而去。

第 198 章

华盖峰顶常年积雪不化,时至三月仍异常寒冷。南昀英带领部下登上山顶,但见云层灰白厚郁,四周山峰都隐匿于云雾之后,站在崖边,就如同置身于浩荡无边的幻境一般。

山顶中央有一石碑竖立,上面以最古老的北辽文字镌刻着历代帝皇的年号。但凡新君登基之后,就必然要先到此处刻下自己初定的年号,以向上苍祈求平安。这石碑的最后一行便是隆庆二字,南昀英看了看那已经略显斑驳的字痕,又望向远处的天际。

莫渊曾跟他说过,他必将登上华盖峰顶,实行登基祭天大典。而在那同时,也会出现天降异象的奇景。故此他对自己能够继任王位是胸有成竹。早在出京之前,他就与南平王约定,只要隆庆帝驾崩,遗诏便会直接送到青芒江畔。而他便可顺理成章地在此祭天登基,待等他平定瓦剌安全返回之后,再重新封侯封爵,以犒赏南平王的协助之力。

“殿下,祭坛已经设好。”随从上前轻声提醒,南昀英回过神来,转身见石碑左侧已设好了祭祀之物。白石围成的栏杆之前,有三柱线香直立于风中,四周则放置着鼓磬钟乐等物,数十名禁卫手持明晃晃的斧钺护在祭坛两侧,黑底锦文的旗帜亦由他的亲信双手奉上,只等时辰一到,便会升起祭天。

按照估算,南平王派出的使者应该在午时之前就能赶到。

天边的云层几乎静止不动,重重地压在群山之上,南昀英又望向被绑着双臂带到山顶的罗攀与姜伦等人。他慢慢走到两人身前,道:“我本以为萧褚云羲会念及交情而来搭救你们,谁想他竟也是个胆怯之人。既然如此,那只好等祭天仪式开始之后,再将你们作为血祭献给这雪山之神了。”

罗攀虽被身后的士兵按着肩膀跪倒在地,但仍狠狠抬头瞪着南昀英道:“北辽的君主都是上天选定的真龙天子,你还没有等到遗诏就想祭天,只怕是在白日做梦!”

“父皇驾崩,难道我不应该继承王位?”南昀英冷笑一声,展臂指向那庄严肃穆的祭坛,“你且等着,当我踏上祭坛点燃香烛,上苍自然会显出神灵之景,好让你们都心悦诚服,不敢再小觑于我!”

姜伦骂道:“就算上天显出异象,那也是在昭告天下,以显示出你的恶行!北辽如果由你来掌管天下,我看是要造成大乱了!”

南昀英怒容一现,正待下令责打他们,忽觉四周风势变大。回身之间,但见对面山峦间的云雾已被这阵猛烈的风吹散如薄纱,茫茫云海下,雪白的山顶渐渐展露于人们眼前。

山顶的士兵们为这巍峨壮丽之景所震慑,随从更是跪拜于祭坛前,朝着南昀英叩道:“殿下,可见您才是真龙天子,连这积聚了许久的阴云都已开始散去!”

正在此时,一名士兵从山道飞奔到南昀英近前,跪拜道:“殿下,萧褚云羲与萧凤盈来了!”

罗攀与姜伦闻言一惊,南昀英则目露喜色,但又略显谨慎地道:“带来了多少人?”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也就四名随从,是为了将萧褚云羲带上山顶的。”

南昀英微微一怔,回头交待侍卫道:“按照原先的布置来办。”那人点头退后,随即命令山顶的士兵们都先将兵刃藏起,在得到信号后才可动手。同时又有人将罗攀与姜伦拖到石碑之后,并将两人的口都堵得严严实实,不让他们发出一点声音。

南昀英站在风中看着朝阳一点点上升,刺目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在空中映出千万点金光。当云层再度缓缓移来,阳光稍显黯淡的时候,山道上出现了来者的身影。

他转身望着从远处渐渐走来的虞庆瑶,她今日穿着华丽的红袍,额前的金色梅花与发髻间的金簪相映成辉,都闪动着耀眼的光。而在她身侧,则是乘坐在软舆上的萧褚云羲,数日不见,他的面容更显瘦削,唯独一双眼睛冷漠异常,比之过去尤显清寒。

“你们竟真的来了。”南昀英单臂负于背后,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

褚云羲扫视周围,一眼就望到了被捆绑在石碑后的罗攀与姜伦。“其他的士兵呢?”他沉声发问。

“我自然不可能将所有人都带来此地。”南昀英淡淡道,“只要他们愿意投降,我也不会将那些士兵都杀掉。不过看样子,这两个人是铁了心肠要顽抗到底了。”

虞庆瑶盯着他:“你不是要我们来这里吗?现在就应该先放了罗攀他们!他们只不过是吴王手下,难道你还害怕他们不成?”

南昀英笑了笑:“还想用激将法?你觉得我会放了他们?让他们再集结了昔日吴王的部下来与我为敌?”

“所以无论我们来与不来,吴王的部下们都会被杀,是吗?”虞庆瑶朝着他走了一步,“吴王从来没有想要谋反的心思,你却生生将他逼迫离京,最后惨死在山下……北辽少了这样一员猛将,难道对你就有利了?”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谋反之心?!”南昀英的目光变得寒冷,“拥兵自重的人难道就不会想要谋权篡位?!非要等到他真正出兵攻打了才能加以抵御?那样的话岂不是在坐以待毙?!我为北辽着想,才防患于未然,他如果真的忠君不二,那就不会与我为敌,更不会沿途厮杀,一直奔到青芒江畔!这一次虽然杀了吴王,但北辽从此可保太平,我又何愁找不到另外的将领?”

虞庆瑶被他的强词夺理气得就想上前斥骂,却被褚云羲轻轻拽住了手腕。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褚云羲低声说着,神情反倒平静了下来。

南昀英唇边浮现一丝笑意:“你知道就好。”说罢,往后退了几步,左手一扬,身边的士兵们纷纷持刀在手,将褚云羲与虞庆瑶围在了中间。

虞庆瑶身后的几个随从还想往回,但山道尽头亦被南昀英的士兵围堵起来。罗攀与姜伦见到此景,急得脸色发白,却又动弹不得。

禁卫将剑架在了虞庆瑶与褚云羲颈侧,叱道:“还不跪下谢罪?!”

“无罪可谢,更不会下跪。”褚云羲扬起下颔,用漠然的眼神看着被卫兵簇拥着的南昀英,忽然笑了笑,“我与郡主连随从都未带几人,你身边护卫上百,难道就如此心虚?”

南昀英冷笑着走到石碑边,“我又怎会心虚?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倒是你冥顽不灵,至今还不知自己错在的!”

说话间,山道尽头的士兵们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躁动起来,紧接着有一群人快步朝着山顶而来。为首的一人身穿绛色官服,手托镶金玉盒,身后众人则皆为宫中侍卫装束,山道上的士兵想要阻拦询问,那手托玉盒之人高声呵斥:“先皇遗诏在此,谁敢不敬?”

士兵们听到此话不敢上前,那群人很快来到山顶石碑前。南昀英眼见宣旨官员已到,心中不由大喜,故此撩起衣袍便跪在了那人面前。四周的士兵见状亦只能下跪匍匐,但仍将虞庆瑶与褚云羲迫在了中间。

那官员打开玉盒取出遗诏,振声念道:“上召诸王、文武百官等谕曰:朕自即位以来,事必躬亲,然运筹之间,实感力之不逮。在位期间,未能使北辽日益昌盛,上愧祖先,下愧百姓。今天下纷乱不已,朕亦抱病在身,只恐天不假年,特立此遗诏。朕之太子南昀英虽为先皇后所生,但性情阴晴不定,行事草率。更不可恕者,未曾禀明事情原委便妄自出兵围剿吴王,致使吴王命丧青芒江畔。此等莽撞之人实难以使群臣信服,更无以担负大业。朕之五子耶律致虽尚年幼,然天性纯良,好学机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朕在此废南昀英太子之位,改迁辽阳王,立耶律致为太子,南平王为辅政大臣,望其余众卿鼎力辅佐,勿辜负朕之期望……”

官员口中仍在抑扬顿挫念着遗诏,而南昀英早已脸色发白,在头脑的混乱暂时被压制之后,他当即一个箭步冲到官员面前,一把便揪住了他的衣襟。

“你刚才说什么?!”南昀英双目怒睁,手臂发力间,几乎要将那官员的衣衫硬生生撕碎。

官员紧握着遗诏,在惊慌中强自镇定道:“先帝遗诏中就是如此说的,下官只是奉命宣读而已……先帝在临终前,已经改立五皇子为太子……”

“全是谎言!”南昀英怒吼起来,想去抢夺他手中的遗诏。那官员虽然不及南昀英孔武有力,但硬是攥着遗诏不肯松手,此时他身后跟随而来的护卫急忙上前,奋力拦住南昀英,叫道:“见遗诏犹如见先帝,辽阳王不能这样无礼!”

“什么辽阳王?!我是当朝太子,谁有权利任意改立?!我离京前父皇已经病得不能动弹,他又怎有力气再书写遗诏?!”南昀英猛地抽出长剑,正对着那传旨官员,“是不是南平王趁着我不在上京的时候私自伪造了遗诏?!”

官员躲在护卫身后,连声道:“下官不知!下官不知!遗诏既然已经公诸天下,您就算有再多的怨言也不能改变什么!”

“彻头彻尾是假的遗诏,我凭什么要信它?!”南昀英强行推开身前的护卫,挥手一剑便劈向官员。那人吓得面如死灰,但只觉手边寒意一凛,再一看,遗诏竟已被南昀英削成两片。

官员叫喊起来:“你,你竟敢这样对先帝不敬?!”谁知他话还未说完,南昀英已一剑刺来,正抵住他的咽喉。“再敢大声叫喊,我现在便要了你的命!”

官员吓得不敢再出声,南昀英紧握剑柄倒退几步,回头一望,四周士兵皆惊愕万分,不知应该如何是好。再一看虞庆瑶与褚云羲,却好似早已预料到会有变故一般,丝毫不显意外。他顿觉怒火燃起,喘息着剑指褚云羲,咬牙道:“萧褚云羲,难道你恨我害死了吴王,便串通南平王,弄出了这场变故?!”

褚云羲始终冷眼旁观,听他这样说了,不禁冷笑道:“你气急之下竟也说出这样荒唐的话?此地离上京相距甚远,我怎么可能在几天之内就联络了南平王?”

“那你为什么还会到这来,你不可能是来送死的!”南昀英厉声相对,提着剑便大步冲向褚云羲。身边的随从见他已经失去理智,急忙上前阻拦,却被他一掌推出甚远。此时那传旨官员才回过神来,握着被削碎的遗诏,大声道:“南昀英,你竟敢斩断遗诏!南平王之前便有令,如果你罔顾圣命执意反抗,便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连同那辽阳王的封号也可当即褫夺!来人,将他拿下带回上京问罪!”

左右护卫当即拔剑上前,南昀英的手下虽被遗诏之事扰乱了心神,但在情急之下还是维护主人,不约而同地聚拢在南昀英身边,尖刃亦对准了朝廷派来的那些人。

虞庆瑶见状,急忙护在褚云羲身前,褚云羲却将她推开,道:“他已经无计可施了,不必害怕。”

话音刚落,山间疾风回旋不止,吹得旌旗肆意飘荡。天上的云先前本已消散,不知何时却又重新聚集了起来,尤其是对面山峰的那一片,更是阴郁厚积。奇怪的是那些灰白色的云朵竟还在不断膨胀翻涌,片刻之间便又生成了另一片巨大的云层。

太阳竭力放射着光芒,一道道银白色的光箭钻过云朵的缝隙直射向山顶的祭坛。南昀英盯着那轮白日看了许久,忽又想到了当日海力图说过的话。

——在你登上华盖峰顶祭坛之时,就是天降异象,政局突变的起端。

南昀英心中一动,再不顾褚云羲与虞庆瑶等人,握着佩剑便飞奔向祭坛。在他踏上祭坛之后,不断膨胀的云朵已经将天空几乎覆盖,先前还在竭力散发光芒的太阳已完全消失了踪迹。凛冽的风吹乱了高举的旌旗,官员与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怔立当场,只有南昀英站在祭坛之上,扬剑指着天空,高声道:“看到没有?这就是天降异象的征兆!就连上苍都在为我鸣不平!那份遗诏分明是南平王伪造,我才是北辽的真龙天子!”

“这,这是上苍要降罪于你!”官员斗胆喊出了这一句,又大声向手下下令,要他们上前抓捕南昀英。

“谁敢动我?!”南昀英手持宝剑,怒斥一声,竟真的震退了之前的数人。

此时天空布满乌云,四周光线迅速黯淡,很快便如同黑夜一般。虞庆瑶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站立不稳,却仍坚持紧握着褚云羲的手。天色越发黑暗了,近在咫尺的人也看不到对方的模样,她在狂风中蹲了下来,伏在他肩头,急切道:“你要小心!”

褚云羲转过脸,她的面容隐于黑暗中,只能显出极其模糊的影子。

“快向上苍祷告!”南昀英朝着身后的士兵们大声叫喊,很快地,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们都跪伏在地,念念有词地朝着祭坛叩头。甚至连同上京来的官员也畏惧天神的威力,不得不下跪祈祷。

黑暗的天幕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凄白的光点,开始如同一颗星子。渐渐的,那白点越来越大,逐至成为圆月般大小。然而它的光亮却远远超过明月的亮度,甚至超过了最刺目的太阳。

在那白光四周,又隐约泛出幽蓝色的光晕。在静止不动的黑色天幕之上,光晕不住地扩展缩小,边缘极为模糊,正在逐渐往外延伸起伏,就如同海浪一般。

虞庆瑶望着那熟悉的蓝光,心潮起伏,不由握住褚云羲的手,道:“褚云羲,我们很快就要走了!”

不知是因为太过震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褚云羲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众人还匍匐于地不断叩首,虞庆瑶忽而想起罗攀他们还被绑在石碑后,便趁着这最后的机会冲了过去。因为心急,再加上四周漆黑,她竟一时没能解开铁链,而此时近旁的士兵也感觉到了她的举动,在南昀英的命令之下,抓起刀剑便向她冲去。

被取下口中东西的罗攀大声喊道:“郡主快走开!”

虞庆瑶一矮身躲过袭来的刀锋,但士兵们随即扑上,意欲将她按倒在地。她情急之下向后退去,忽觉脚下一滑,松软的积雪簌簌下落,自己竟已被迫至了崖边。前方刀锋凌厉,疾风再度袭来,虞庆瑶奋力抓住砍来的刀锋,拼尽全力抵御着。又一名士兵挥刀砍来,却不料正砍在罗攀手臂之上,罗攀虽被砍得鲜血淋漓,但手上的铁链也因此而断。

而此时南昀英已闻声而至,剑锋犹在半空,他忽觉腰后一紧,却被人用力攥住。

他竭力想要挣脱,那人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动半分。

天空中的白圆陡然放射出剧烈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山顶。南昀英清晰地看到那个不肯松手的人,正是褚云羲。他不知何时已跪行到石碑后,一手撑着石碑,一手便死死抓住了他。

虞庆瑶亦看到了这一幕,而罗攀趁着这光亮闪现的一瞬,猛地抬腿将围攻虞庆瑶的士兵踢下山崖。惨叫声中,又有更多的士兵朝着他们扑来,上京派出的护卫亦不甘示弱地奔了过来。

她在惊慌之中急于要与褚云羲在一起,才想趁着两方混乱之际冲过人群,却觉脚踝一沉,一时竟无法举步。

低头一望,有一只手从山崖下伸出,将她的左足死死抓住。

虞庆瑶惊呼一声,挣扎道:“放开!”

悬在陡峭山崖上的人没有松手。

而此时,南昀英已经奋力转身,扬剑便刺向褚云羲。虞庆瑶尖叫:“莫渊,放开我!”

海力图一手抓住虞庆瑶的脚踝,一手抬起,淡红色的光芒自他腕下飞射而出,正中南昀英后背。长剑落地,南昀英倒在了乱战的人群中,而褚云羲则吃力地抬头望着虞庆瑶。

涌动的蓝光忽然将天幕炸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虞庆瑶被那光芒耀得无法睁眼,才想再度挣脱海力图的束缚,只觉身子一轻,竟被他抓住了手臂,跃向无尽的长空。

呼啸的风在她耳边穿梭,蓝色的光吞噬了苍白的云朵,将整片天空染成异样的色彩。她本应是往山崖下跌落的,可不知为何,在海力图的控制之下,她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朝着遥远的天空飘去。后方似乎有一种巨大而神秘的力量,将他们两人不断得往后吸引。

虞庆瑶就像一片树叶那样无法掌控自己的去向,在幽蓝色的光芒照亮山顶的短暂时间内,她可以望到褚云羲的身影。

他伏在石碑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这个方向。

“褚云羲!”她撕心裂肺地在半空中朝着他大声地叫喊,心存幻想,以为他会追过来。

可是他只是用尽全力撑着石碑,摇摇晃晃地以双膝跪地,拼了性命般朝着前方挪行了几步。然后,在山崖尽处,停下了身形。

峰顶的积雪都被飓风卷起,跪着的褚云羲在纷扬的雪屑中尤显得单薄,可他始终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虞庆瑶。直至她被天际的蓝光吞噬,大地再度陷入了黑暗。

第 199章

虞庆瑶被无形的力量吸入了漫无边际的蓝色光晕里,她甚至看不到海力图的身影,就好像偌大的宇宙间只剩了她一人,飘荡在虚无混沌中,不知自己将去向何方。

或许是因为空间的不确定性,时间在这里也失去了意义,她只觉得自己在不断地往后飘浮,可是却感觉不到究竟过了多久。

这样的彻底寂静中,她脑海中浮现的短暂片段,都是关于褚云羲。

狠命扑来的凶恶样子,悲伤难抑的隐忍哭泣,沉默不语的临窗身影,以及,幽黑眼眸中蕴藏的小小在意,宁静马车中的浅尝亲吻……

最后的最后,他只留给她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在碎雪纷飞中,独自面对着浩瀚变幻的苍穹。虞庆瑶不知道他在看着自己远离的时候到底是怎样的心境,唯独让她有一瞬间意外的是,褚云羲竟没有叫喊,也没有惊慌。

他似乎在心中早就预料到她真的会离去,而他则不会跟着她走。

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跟她一同回到现代的念头。

……

后方的吸力越来越猛,起先还只是缓慢飘浮的虞庆瑶忽然被一下子吸向更深远的空间。白亮的光芒将她全身包围,她只觉身子顿时失去了力道,意识也就此停止。

******

阴云密布的城市上方闪电划过,灰暗的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很快就砸了下来。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飞速行驶的车辆溅起了一片片水花。

天边响起了隆隆的雷声,又一道状如长剑般的闪电劈向城市中央的河流,两岸高楼上的霓虹灯甚至都为之产生了短暂的闪动。

高楼下,雨水正如小溪般湍急地朝着下水道涌去,而在楼底僻静的角落里,则躺着失去知觉的虞庆瑶。

她的全身已经湿透,长发浸在积水中,在这样的雨夜,没人发现她的存在。

雨势越来越大,随着一声震动大地的惊雷炸响,虞庆瑶终于睁开了眼。她看着面前那灰白色的道路,以及再远一些的银色护栏,才确定自己真的回到了现代。

费力撑起身子倚靠在墙角,急雨打在她的脸上,她张开嘴喝下了几口雨水,头脑慢慢清醒过来。

她记得自己是被海力图拽着跃向了时空隧道,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这奇异的景象,但海力图确实是跟她一起跌入了那片蓝光。然而现在,她环顾四周,除了对面马路上驶过的几辆汽车外,这里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她撑着墙壁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刚想走路,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冗繁的长裙短袄。就在此时,对面马路上有行人打着伞飞快地朝这幢大楼奔来,虞庆瑶情急之下躲进了楼边灌木丛,等行人进了大楼之后,才匆忙扯下衣裙,解开发髻,借着夜色的遮蔽逃进了苍茫雨幕。

******

她在雨夜狂奔,穿过数条街道后,终于找到了熟悉的位置。只要再穿过一个小公园,对面那栋外墙已经有点陈旧的大楼就是自己租住的公寓楼。

街心公园里黑黢黢的,而公寓楼上的窗户内亮着光芒,一切平静地就像以前一样。虞庆瑶望着那熟悉的楼房加快了步伐,可当她即将穿过这个小公园之时,街道那一头却亮起了蓝色的光亮。

一辆巡逻的警车正往这边缓缓行驶。

虞庆瑶的心不禁猛烈地跳动了几下,尽管自己并没犯罪,但她还是飞速地躲在了一间小木屋后。直至那不断闪烁的蓝光慢慢消失在夜幕中,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

大雨冲刷着街道,暂时没人走过。虞庆瑶趁着这个时候冲出公园,奔向了公寓楼。

因为楼中主要的租户都是留学生,大楼门口有专门负责管理的胖妇人,此时的她一如以往正在看电视,听到脚步声响,转过身看了看。当她看到浑身湿透,长发披散的虞庆瑶时,明显吓了一跳。虞庆瑶正想跟她解释为什么自己消失了那么久,胖妇人却只大声地喊着:“天呐,你的衣服怎么这样奇怪?!还都湿透了!快回去洗个澡,这样的天气里真是不应该出门!”

虞庆瑶愣了愣,急忙问道:“在我回来之前,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找我,或是进了我的房间?”

“我可是一直在这里负责你们的安全!”胖妇人摇着头道,“没有什么陌生人来找你,更不可能随便进你的房间了!”

虞庆瑶稍稍定了定心,她原以为胖妇人会询问起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胖妇人很快又转过身看着电视节目哈哈大笑起来。虞庆瑶走了几步,忽又想到自己连钥匙都没有,只得对胖妇人撒谎说自己外出被偷掉了包,现在连屋子都进不去了。从胖妇人那取来备用钥匙后,她飞快地上了电梯,按下了所住楼层的按键。

短暂的上行期间,她整理了一下思绪。从胖妇人的神色来看,应该真的没人事先来到此地。那也就是说海力图还未回到这里?那他难道穿越到了另外的地点?就如同当初去北辽一样,明明是一同卷入时光隧道,但虞庆瑶与他却降临在不同的地点。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为什么自己消失了那么久,胖妇人却一点都没有惊讶?虞庆瑶的头脑还是有点迷糊,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一个十分明显,却被她忽略至今的问题。

从现在的气候来看,应该是夏天。

……难道?!

头脑中的念头才刚生成,电梯就已经到达了她所住的楼层。她怀着紧张的心情奔出电梯,穿过狭窄的长廊,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前。

******

拿着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后,虞庆瑶在门口站了片刻。里面一片漆黑,除了窗外的大雨声,没有其他声音。

她按下门边的开关,淡淡的灯光便照亮了整个小屋。虞庆瑶走进了这个一居室的房间,屋中的摆设跟往常一模一样,就连窗口的小植物都还长得生机盎然。

她紧紧关闭了房门,随后冲到窗边,拿起桌上的电子日历。

液晶屏上显示的数字清晰异常。

公元2315年7月14日21点37分22秒。

她怔怔地看着7月14日这个日期,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很确定地记得,那两个年轻人敲开她的房门,告诉她叶教授自杀的噩耗的那一天,是7月15日。

也就是说,她现在所处的时间,竟是得到噩耗,再被骗走关押起来的前一晚!

她在北辽度过了惊心动魄的数个月,穿越回到现代后不仅没有延续那个时空的时间,相反还往前移动很多天。

虞庆瑶感觉头脑一片混乱,无力地坐在了地板上。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其实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父亲还是在M国进行着学术研究,自己还是在C国学着绘画,而北辽则只是一个历史上的朝代,所有的所有都是虚幻。

可是再一睁眼,望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的古老的白色内衫,再从袖中取出那一支精致的凤凰发簪,她又无法否定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如果按照过去的事情发展顺序,只要过了今夜,天亮后就会出现那两个年轻人,用谎言将她骗走。虞庆瑶恐慌起来,现在的她知道了之后发生的事实,那么是不是应该连夜离开这里,好让对方无法抓到自己?

想到此,她从床边取过背包,飞快地将衣物与其他必备品塞了进去。手虽不停,心中却更不安,现在下着大雨,她独自一人又能去的?

正紧张考虑间,外面突然传来的响亮门铃声将她惊得不轻。

她攥着背包站在原地没敢动,脑海中极力搜索着当初那个夜晚是否有人到访,答案却是否定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外面却响起了门铃声?!

她开始懊悔自己开了灯,如果是在黑暗中,她还可以假装屋中没人。但现在,屋子里的光亮已经透过窗户和门缝映射了出去。尽管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门外的人似乎很确定里面有人,不断地按着门铃。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走到简易厨房中拿起尖刀藏在背后,随后,慢慢走到了门口。

欢悦的门铃声中,她透过可视镜往外张望。

走廊中的灯光浅黄柔和,照在了门外那个年轻人身上,他穿着的黑色短袖衬衣也湿了大半,手中还拿着一把折伞。

虞庆瑶的心脏砰砰地跳动了数下,尽管已经很久没见面,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虞庆瑶,我知道你在,请开门好吗?”他按捺不住,隔着门大声喊了起来。

虞庆瑶调整了一下情绪,打开了房门。“请你别这样大喊大叫,这旁边还住着其他人。”她漠然道。

“我就知道你会开门的。”沈予辉才说了一句话,见虞庆瑶又想关门,急忙一把按住门扉,用力挤了进来。“我打你的电话总是不通,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跑到这里来,幸好楼下的太太说你刚刚回来。”

虞庆瑶努力回忆着往事,她明明和沈予辉已经分手,为什么他还会来找自己?

他却顾自将门关上,低头瞥见她手中的尖刀,不由惊讶万分:“为什么拿着刀来开门?天!你不会是以为我想来袭击你吧?”

“沈予辉,我们是不是已经分手了?”虞庆瑶哑着嗓子问他。

他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从容:“是的。”

“那你为什么又来找我?”虞庆瑶烦躁起来,将刀子扔在桌上,“我又累又困,不想再和你说话。”

“你的脸色真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给你邮箱发的信件和语音讯息你连打开都没打开,真的厌恶我到这个地步了吗?”他说着,伸手便扳着她的肩膀,想让她转过身来。

虞庆瑶挣开了,后退一步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早就又有了新欢!请你赶快离开!”

“新欢?”他皱眉,“我一直想告诉你,我跟她只是逢场作戏。好吧,当初是我不好……”他一边说着,手就搭上了虞庆瑶的肩膀。“我不想跟你再发生什么纠葛了!”虞庆瑶把他推了开去,转身望着窗外的雨。沈予辉无奈地道:“你怎么变得那么冷漠?还是在恨着我吗?要知道当时我跟你分手也是冲动……”

他还在说着,虞庆瑶的视线却忽然停在了楼底下。

雨中的街道上,有一个人没有打伞,正以快速的步伐朝着这幢楼接近。楼前的路灯照在那个人的身上,他的银色肩章反射出淡淡的白光。

虞庆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她再也听不进身后男人的话语,猛地抓起桌上的尖刀与背包就往门口冲去。

“虞庆瑶!你干什么!”沈予辉被她的样子惊得叫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别管我!”虞庆瑶用力推开他,冲出了大门,径直朝着电梯奔去。

第 200章

当虞庆瑶冲到电梯前的时候,却发现电梯正在往上来。她所住的楼层是12层,而现在显示的数字已经到了7。虞庆瑶无法确定这个正在朝上而来的人是否就是海力图,但哪怕几率只有百分之一,她也不敢冒险。

她飞快转身奔向了楼梯。

匆忙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身后有人紧跟不舍,她知道是沈予辉,却没有时间回头。沈予辉再度抓住她:“虞庆瑶,你到底在躲什么人?”

她气喘吁吁地道:“有人诬陷我犯罪,要把我抓回M国,明白了吗?”

沈予辉愣在原地,虞庆瑶已趁着这个机会挣脱了他,朝着下一层继续奔去。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到了几楼,只知道就算双腿发沉也得拼命地逃。冲到底楼的时候,恰好有一个女学生从外进来,乍一看到虞庆瑶手中的尖刀,吓得惊叫不已。管理员听到声音急忙站起往这边张望,沈予辉从后面追上,抓住虞庆瑶的手臂就带着她往外奔去。

妇人大声叫着虞庆瑶的名字,沈予辉一边推开玻璃大门一边回头道:“没事,她只是跟我吵架了。”

胖妇人还在叫嚷不已,虞庆瑶回头间看到她似乎在拨打电话报警。此时她已被沈予辉带着奔出了大楼,雨点杂乱地打在她的身上,她大口地喘着气,刚想问沈予辉想要干什么,他却又拉着她往楼后奔去。

“我的车就在下面。”他带着虞庆瑶奔到了地下的停车场,虞庆瑶已经别无选择,一下子钻进了他的那辆黑色跑车。他在关门的时候夺过了她手里的刀,“给我,你拿着更不安全。”

虞庆瑶愣了愣,沈予辉已经把刀扔在旁边的座位下,随即按下了启动键。橘黄色的屏幕闪动了两下,在一系列数字浮现之后,跑车立即飞速开上陡坡,冲出了地下停车场。

******

车子在黑夜中全速前行,雨水不断地划过车窗,外面的景象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扭曲迷离。从离开停车场至今,虞庆瑶始终盯着后方车窗,不敢有半点放松。

“暂时还没有人追上来。”沈予辉一反常态地严肃起来,按下临时自动驾驶的按键后,他侧过脸看着虞庆瑶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陷害你了吧?”

虞庆瑶疲惫地倚靠在车座上:“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很多事情,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是不是病了?”他皱着眉,看着虞庆瑶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你以为我得了妄想症?”虞庆瑶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些经历换了谁也不会理解。沈予辉重新又正视着前方,道:“和你分开了几个月,你怎么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她没有回答,沈予辉又问:“那你现在想去的?我家里吗?”

“不!”虞庆瑶挺直了身子,他耸了耸肩膀:“太紧张了吧……”

“我说了有人正想抓捕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后望去。车子正沿着河流边的大道高速行驶,后面也有一些车辆,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然而就在这时,从斜侧的支道间忽然冲出一辆黄色汽车,转弯时甚至都未曾减速,轮胎与地面接触间发出了尖刺的噪音。

沈予辉急忙将车头往旁边一偏,车子险些撞到了道路边的护栏,他摇下车窗正要朝后大骂一通,虞庆瑶却在很短的时间认出了那辆汽车驾驶座上的人。

“快走!”虞庆瑶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道,“那个人追来了!”

“什么?”沈予辉一愣,正在这时,那辆黄色汽车已经再度提速追了过来。他不得不错开前面正常行驶的汽车,从道路斜侧飚了出去。虞庆瑶紧张地望着后方,海力图驾驶着的车子紧追不舍,沈予辉到此时才算相信了虞庆瑶,盯着前方的道路道:“现在怎么办?”

“先甩开他!”她看着黄色汽车再次逼近,急得叫起来。沈予辉操控着按键与方向盘,虞庆瑶只觉背后一震,跑车便以极速冲了出去。“他那辆车比不上我的车速。”沈予辉往后张望了一眼,“但如果是警察,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吧?还驾驶着极其普通的车子。”

“可能是抢来的……”虞庆瑶竭力镇定着自己,“你能把我带出城市吗?”

“出城?”他挑起眉,从反光镜中看着她,“那样似乎也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可是在城里更没躲藏的地方!”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侧过脸来看着她:“M国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抓你?就算你真的触犯了法律,也应该是照会我们国家之后,再由这边将你遣送回去。”

“他们本来就是秘密行动,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抓住我,还有我父亲,也被牵扯进来了!”她说到这里,车尾处忽然传来巨大的声响,车子猛地震动了一下,朝前冲了出去。虞庆瑶被冲击力震得撞到了前排的座位背后,沈予辉极力控制着车行的方向,虞庆瑶抓着车座道:“他在撞我们!”

前面出现了道路分岔,沈予辉迅速偏转车头,驶上了上行的通道。“我带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虞庆瑶怔了一下:“安全的地方?能找到吗?”

他操控着按键,又带上了无线耳机,抬手做了个手势:“放心,绝对能保证你不被他抓走。”

******

在以前的交往中沈予辉从未表现出像现在这样果决坚定的样子,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竟有些不敢相信的感觉。然而现在除了相信他之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跑车在悬浮于城市上方的弧形道上穿梭行进,海力图驾驶的黄色汽车果然在车速上比不过它,纵然也已经飙到了极限,但始终还是了四五米的距离。

“你要带我去的?”虞庆瑶看着两侧飞速后退的白色圆球,感觉自己还是在梦里一般。

“我父亲有个朋友是州立议员,他的别墅就在城郊。”

“……难道要去找他?他怎么可能让我躲避在那儿?”虞庆瑶惊讶道。

沈予辉皱眉道:“我带你去找那位先生,让他出面保护你的安全。如果你真的没有犯罪,你们国家的人想要私自逮捕你就是违背国际公约的。不然我们还能怎么样?”

“可是……”虞庆瑶忧虑道,“万一他不信任我,反而把我逮捕了呢?”

沈予辉愣了一愣,很快道:“不会的,再怎么样,他也是有地位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办事?”说话间,弧形道已经延伸开去,通往城郊的道口就在不远处。

虞庆瑶还在矛盾之中,从后方忽又传来了急促的警车鸣笛声。她急忙回头张望,只见蓝色灯光不断闪动,两辆警车正飞速朝着这边驶来。“是来抓我的吗?”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紧紧抓住窗沿。

沈予辉还没有回答,那两辆警车已经一左一右包夹了海力图驾驶的汽车,看那架势是要将他逼得降速停下。沈予辉这时才道:“看来他的行动已经受到关注了。”

说完,他猛然加速,车子就如子弹般掠向前方。

******

通往城郊的悬浮桥道路上车子明显稀少,雨点噼噼啪啪敲击着车窗,那辆黄色的车子大概真的被警车迫停,至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追上。虞庆瑶全身瘫软,倚靠在后排座位上,沈予辉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道路,偶尔调整一下耳机,之后在车载智能本上的屏幕上按动通讯键。

看那样子,他似乎正在跟什么人进行联系,也许就是刚才提及的那个议员。

“你可以睡一会儿,等到了我会叫你。”沈予辉似乎感觉到她的疲惫,平和地说。

虞庆瑶摇摇头,蜷缩在座位一角,盘算着以后应该怎么办。她的目的并不是仅仅躲藏起来,而是要弄清整件事,并且救出父亲……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揪紧了起来。现在已经将近半夜,不知道父亲现在到底在的,又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

而现在她已经被M国列入追捕名单中,就算能离开这里,又该怎么回M国找到父亲?

各种难题在心中缠绕不清,她的头脑越加昏昏沉沉,车内的恒温装置似乎不太好,虞庆瑶倚在座位上,没多久就陷入了意识模糊的状态。

……

再度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驶下了悬浮路,正开在城郊的大道上。她揉着眉心撑起身子,讶异道:“我怎么会睡着了?”

“……可能太累了。”沈予辉还是驾驶着汽车,望着前面竖起的路牌,“马上就到了。”

虞庆瑶蹙眉望向窗外,雨势渐渐小了,道旁的路灯高耸,投映下大片大片的光亮。城郊的别墅区她以前也曾听说过,只是没有机会来看过,可是现在四周除了路灯与路牌之外,看不到什么建筑的影子。

车子转了个弯,拐向一条岔道,虞庆瑶看到车载智能本上的寻路目标正在不断闪着光,提示着车主即将抵达目的地。但虞庆瑶睁大了眼也没看到前方有任何别墅。

而且从智能本上显示的地理位置来看,那个地方连标志性的地名都没有,似乎连系统都无法识别。虞庆瑶觉得有些奇怪,不禁问道:“你说的别墅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

沈予辉取下耳机,放慢了车速:“还需要有人带你过去,并不是建造在这里。”

虞庆瑶满心疑惑,这时才注意到在斜前方的空地上停着数辆黑色汽车。它们就静静地停在那儿,连车灯都没开,要不是路灯照过去,简直就像隐形的一般。

她所乘坐的车子慢慢驶向空地,沈予辉道:“他们是那位先生的下属,我已经联络好了,由他们处理这件事。”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父亲有政界的朋友啊!”虞庆瑶疑惑地问着,又望向那几辆车子。第一辆车子打开了车灯,白色的光束陡然在夜幕中亮起,刺得虞庆瑶视线模糊。随后,另外几辆车子也启动了起来,并朝着这边驶来。

不知道为什么,虞庆瑶觉得它们不像是来迎接,而像是要将自己乘坐的车子包围起来。

“你确定他会帮我吗?”她不由问了一句,挺直了身子。

沈予辉将车子停了下来,一边打开车门一边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虞庆瑶坐在后面没有即刻出去,那几辆车子停在了四周,车门几乎同时打开,每辆车中都走出两名黑衣男子。沈予辉走过来,替她打开车门,低声道:“出来吧,别害怕。”

她攥着背包,慢慢地挪出车子,一名黑衣人走到她近前,伸出手道:“请先把背包交给我们。”

“……这里没有危险品,都是生活用的……”她还没解释完,那个人已经抓住了她的包带。因为她最为珍惜的金簪就放在包中,虞庆瑶下意识地往后扯了一下背包,但就是这小小的反抗,却使得周围的黑衣人不约而同地上前了一步。

她开始后悔,觉得这些人不像是一般的下属。于是她往后退去,想要再回到车中。黑衣人忽然出手,一把夺过背包,虞庆瑶惊呼着想要扑上去抢回,双肩却已被身后的人紧紧按住。

“放开我!”她竭力挣扎,而沈予辉已经钻进跑车,准备离开此地。

“沈予辉!你为什么骗我!”虞庆瑶拼命喊着,身后的人用力地把她推向前方,有人打开了车门,想将她塞进汽车。跑车已经发动,只几秒钟的时间便掉转了车头朝着原路开去。

虞庆瑶奋力地撞向身边人,但肩膀被人压得死死,根本没法对周围构成威胁。又有一人抓住她的长发,将她扯向车门,她只觉头皮几乎要被撕下,而腰后又被人猛地撞击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扑,便跌进了车中。

正待爬起逃出,车外的人已关上了车门。她拼命地砸着车窗,但那个抢夺她背包的黑衣人很快打开前面的车门坐上了驾驶位。其他的人也纷纷回到车内,车灯再度闪动,车子已经启动程序。

正在这时,从沈予辉离开的那条路上忽然又亮起了车灯,有一辆车子正飞速向着这边行来。透过车窗,虞庆瑶清楚地看到那辆车的颜色与外形,竟就是之前海力图驾驶的黄色车子。

“击毙。”驾驶位上的黑衣人对着车载通讯器说了一句,随后,旁边一辆黑色车子的车灯忽然翻转,两道宛如火舌般的激光便直射向那辆高速行来的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