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下了,面煮的太多。”
虞庆瑶还想托辞拒绝,他已经将鸡蛋送到她唇边。她无奈之下只能吃了一口,可他还是坚持着让她将那半个鸡蛋都吃了下去。
然后他才安心去吃自己的那一半。
“好吃吗?”虞庆瑶依旧倚着他问道。
他点点头,转过脸道:“你自己不是也吃了吗?为什么还问我?”
虞庆瑶枕着他的手臂,懒懒道:“做给你吃的,自然是要你说好吃才可以。”
褚云羲笑了笑,道:“我怎么遇到你这样好的人呢?”
“因为你上辈子必定是也与我认识了很久,互相喜欢了很久。”她不害臊地道。
******
那夜他拥着她睡在朦胧的月光下,虞庆瑶回来了已经有不少日子,但她从未主动与他真正欢好。
她在回到北辽之前,在短期内改造了部分基因,毕竟是经过了辐射与药物的作用,即便是曹翰也未能确定到底会对她造成怎样的损伤。而另一部分基因则还保留如前,正因如此,虞庆瑶心中始终介怀。她与褚云羲拥抱接吻,但却一直回避真正的结合。褚云羲虽不知她为何这样,可也看得出她还有心事,便从未强求。
此时她倚靠在他心口,听着他的心跳,感觉到他在轻轻地吻她的头发。
虞庆瑶抬起头,褚云羲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似是怕她不愿被自己亲近。她闭上眼睛,扬起脸接近他唇边,他才试探着碰了碰她的脸颊。
虞庆瑶犹豫着伸出手,环在他腰间。“褚云羲。”她小声叫道。
“嗯。”他觉着她似是想跟自己说什么,便侧过身子,正对着她。月光下,她可以看到他黑澈的眸子,那目光让她几乎无法回避。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虞庆瑶谨慎地道。
“什么?”他也无端地紧张起来。
虞庆瑶蜷起身子,小声道:“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以后可能都不会有孩子。”
“……为什么?”他很是惊讶地道。
她局促地呼吸了几下,道:“因为,我回来之前,生了一场病,也吃过一些药,所以……即便有孩子也可能是不健康的……”
褚云羲过了许久都没说话,虞庆瑶的心坠得沉沉的。
她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在一回来的时候就跟他讲,可是当时只是觉得历尽艰难终于又见到了他,千辛万苦千言万语说不尽,只想着每天看到他,却不曾想要说这些丧气话。
而今终于说了出来,却也许忽视了他的感受。
她垂着头想要背过身去,可才一动,褚云羲却是攥住了她的手。“你病得厉害吗?”他忧虑地问道。
虞庆瑶一怔,只好点了点头。
“难怪你的脸色总是不好了。”褚云羲的声音有些低沉,“为什么不早些说?”
她沉默片刻,道:“因为不希望你见到我之后还是难过……本来前些时间想说的,但又怕你知道后不高兴,就……”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那你现在还需要吃药吗?”
“不用了,我带着的药,早已经吃完了。”虞庆瑶略为不安地道。
“病已经好了?”他却似乎对此很是重视。
“……差不多了,但是……以后也许身体还会不好……”她越说越心慌,也越说越沮丧,但褚云羲却轻轻地抱了抱她。“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一定要跟我说,我会带你去寻医。”他认真地叮嘱她。
虞庆瑶的眼里有些热热的:“那么,孩子……”
“先将你的身体养好再说。”他轻轻道,“无论有或是没有,我更在意的是你。”
她抓着他的衣襟,眼泪打了个转儿,滴滴答答地滚了下来。他却扣住她的手指,道:“今天不是应该高兴的吗?不要哭了。从此之后你就再也不是我的姐姐了。”
“你不是早就不叫我姐姐了吗?”她闷着声音道。
褚云羲微微地笑了笑:“那是自然。你是我的妻子。”
******
开春之后,他们本想在这儿继续住下去,可没过多久,战争便又开始。古寺的僧人们为了安全被迫离开了此地,临行前也叮嘱他们不要再在这儿停留。
告别了僧人们,虞庆瑶有些迷茫地问褚云羲:“我们又要继续流浪吗?”
“中原去不得,附近更不能居住了。”褚云羲想了想,道,“但我听说有一个地方现在很太平了,只是不知你是否愿意去。”
“是的?”虞庆瑶讶然。
“我跟你说起过的。不过路途有些遥远,我们也许要走很久。”
她握着他的手:“你想去的地方,我就陪你一起走。”
于是她收拾了行囊,用僧人临走前送给她的一辆马车载着褚云羲重新开始了旅程。战火中他们历尽艰险,跋涉过江河,翻越过山岭,也有过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刻,最终在那一年的初秋时节,抵达了那个叫做达穆朗的地方。
九月的达穆朗草原一望无垠,黛绿深青之色绵延至天边,绵绵白云下,有大片大片的金盏莲花在风中摇曳起伏,那惊心动魄如海浪一般的美,让虞庆瑶屏住了呼吸。
远处有山峦影影绰绰,在云间半隐半现,时有飞鸟挥动翅膀掠过云端,只留下一声长鸣,便隐逸无踪。
“这里就是你母亲的故乡?”虞庆瑶跃下马车,迎着萧萧的风。
“是的。”褚云羲撩开车帘,望着无尽的草原,“也是她说过的凤凰的故乡。”
******
他们在草原安了家。冬天的时候,褚云羲给她买了两只小羊,她抱着它们取暖,看它们在帐篷里互相追逐。
“等天气好了,它们长大了,我们就有更多的小羊了。”虞庆瑶高兴道。
与当地人熟识之后,虞庆瑶便向妇人们学会了织线做毯的技艺。她做出的第一条毯子上,用她独有的绘画方法绘染上了一羽金凤。它自火中而生,长长的尾羽上满是烈焰之色,耀出了千万光辉。
有人想出高价买下,她却不肯,带回家送给了褚云羲。
虽然撑着拐杖后,他已经可以勉强站起,但双腿在天冷的时候还是会发酸发胀,虞庆瑶说:“留着这个给你盖腿,以后也许就不会疼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将之放在了箱子里。
来年春天,虞庆瑶一边放着羊儿,一边陪着他在初生的草原上慢慢走。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艰辛,可他还是很认真,没有半点怨言,她也一样。
草原上的小羊像绵绵云朵,飘在他身边,也飘在她身边。
第209章
“嘭”的一声,南昀英抬脚踢开木门,一下子将虞庆瑶推了进去,随即重重地关上了门。
虞庆瑶一路上已快脱力,如今更是踉跄数步,回转头愤怒道:“南昀英,你回来就算了,为什么这样粗鲁凶狠,我难道是你的仇家吗?!”
南昀英反手将门闩插上,冷冷盯着她,一步一步迫到近前:“分明是你见到我如同见到鬼一样,满脸都是失望嫌弃。我连夜从桂林赶回来,一刻都不曾停歇,为的就是见你那般神情?”
“……我,我是被你浑身污血的模样吓到了!”虞庆瑶急忙辩解,心里却有几分发虚。
南昀英果然又冷哂:“你可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杀人,有这样娇弱不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没多少,就不要在我面前狡辩!”
“我是失望,那是因为我们一直苦苦守着瑶山,不希望再破坏很难得到的安宁!陛下临走前千叮万嘱,说一定要等他回来从长计议。瑶民被人殴打还被诬陷,攀哥心里难道没有火吗?可他都强行隐忍了,吩咐全山寨的人不能再与官府为敌,大家都等着陛下能带回好消息。”虞庆瑶直视着他,语声不禁低抑,“可是你,带回的却是两个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他们咎由自取!”南昀英目光一斜,眉间眼角皆是鄙弃。他似乎已经不耐烦再与她解释,大步走过虞庆瑶身边,径直推开房门而入。
他一边走,一边解开衣襟,三两下脱下了满是血渍的墨黑曳撒,随手抛到地上。
虞庆瑶虽是憋屈,还是跟了进来,眼见他里面素白的衣衫上也浸染了血痕,不由多望一眼,这才发现他那衣衫后背处已被利刃划开了一长条口子,周围全是血渍。
虞庆瑶微微一怔,南昀英已背对着她,不管不顾地将上衣脱了下来。
在他左肩胛骨旁果然有长长一道伤口,鲜血凝固,狰狞可怖。
她心头陡然一疼,想为他处理伤处,他却四下张望,似在寻找能换上的衣服。
“在箱子……”虞庆瑶小声提醒,南昀英的目光却已落在了床头。
虞庆瑶随之望去,心里猛地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打岔,他神色陡转,已上前一步将那朱红衣裙抓在手中。
“这是什么?”南昀英盯着她质问,目光冷且直。
她莫名心慌,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新做的衣服而已。”
南昀英一下子将衣衫抖开,朱红底子上百鸟朝凤点翠绣金,黛青杏黄的穗子如花蕊簇放。
“只是新做的衣服?”他的唇边绽现冷峭的笑,“你当我是傻的?”
他旋即又抓起另一件同样朱红的男子衣袍,竟一下子披在自己身上。“你别告诉我,这只是给褚云羲的新衣服而已,他那样古板的人,会选这鲜艳的颜色?!”
虞庆瑶看着他:“你都已经知道了?”
“我怎能不知道?”南昀英连连嗤笑,他笑虞庆瑶,更笑自己,“我一开始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是我醒着的时候,就都能知道。”
他攥着朱红的衣襟,一步步迫近:“你说不喜欢我随意生气,我就从早到晚克制压抑!我以为上一次一起出去摘花采菇,你已经不再讨厌我,那时的我很高兴,虞庆瑶。可是你呢?你分明也不再总是沉着脸了,可是等我睡去了,你却转身就要与他成婚!”
“你不随意发火的时候,我确实觉得你其实还不坏。可是那种亲近……”虞庆瑶看着他那双盛满失望的眼,低声道,“并不能等同于男女之间的感情。”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尽力平静地道:“我也一直希望你能明白,南昀英,你只是一种执念,一种妄想,你……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你胡说!”他暴怒起来,一下子将她的新婚衣裙掷在地上,“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你为什么要说我只是什么妄想?!”
“因为你……”虞庆瑶几乎不忍心看他那愤怒而又惊惶的模样,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却还是坚定地道,“只是褚云羲在长久的痛苦中,幻想出来的人物。南昀英,这个名字,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却还能看到南昀英愣怔失神的容色。
他就像一羽已经恣意翱翔了许久的鹰隼,从不畏惧风霜雨雪,只是振翅穿云,纵横南北,然而如今却有一支凌厉的箭矢自天外而来,一下子命中了他的心脏,溅出鲜红的血。
他的脸上,起初是不可思议的笑,间杂难以置信的怒,随后是悲愤交集的泪。
“我就在你面前,虞庆瑶,你凭什么,说我不存在?”他的眼里迸出绝望的火,仿佛受到了最致命的打击。
“因为我知道褚云羲才是真正存在的,他一定是经受了很重很重的挫折,在无法摆脱的阴影下,才妄想出种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物。”虞庆瑶忍着泪,走上前,不顾南昀英的挣扎,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亦微微发颤,“那是为了自救,你明白吗?自我救赎,自我宽恕,原本的他别无方法,只能让自己沉醉在妄想,总好过自我了断。那是他,也就是你,在痛苦中唯一的出路。”
她的手冰凉,他的泪水在眼中盈漫。
“所以呢?”他以负痛的眼神望着虞庆瑶,唇边居然还含着笑,“你要我怎样?”
她的手还抚在他脸庞,用雾蒙蒙的眼睛注视着他,“本来就是执念,就是妄想,现在的褚云羲已经越来越成熟,他在学着应对更多,也在努力寻回记忆……”虞庆瑶顿了顿,以极其怜悯又温和的声音告诉他,“你该消失了,南昀英。”
积蓄在他眼中的泪,无声地流淌而下,渗透指缝,融入掌心。
“我……偏就不想走。”他执拗地流泪,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知道我才是妄想出的人物,为什么不能是他?真正的褚云羲早就死了你知道吗?!他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傀儡!原本的他不是这样,他一直在演戏一直在伪装,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作为主宰,他又凭什么出人头地?!”
“可是,当年的吴王府里有南昀英这个孩子吗?”虞庆瑶迫上前,将他逼到了床角,“我只知道陛下的真名应该是褚云暎,而他为什么会幻想扮演南昀英这个恣意横行的少年,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他于愤怒中再度猛烈挣开,却不防一下后退撞到了床栏。他的背后本就有伤,这一撞直令他痛得脸色发白,几乎跌坐下去。
“你……”虞庆瑶急忙搀扶,他又奋力挣脱,忽而扑到桌边一把抓住解下的腰刀。
“呛啷”一声,寒光暴闪。
“你要干什么?!”虞庆瑶惊呼出声。
“我再说一遍,我不要消失!我也不会消失!”南昀英攥紧了龙纹宝刀,指节因紧张愤怒而发白,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虞庆瑶,一转间,又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你非要我消失的话,我就这样消失。”他夸张地挑眉发笑,神情几近扭曲,“你想看到吗?我死了,褚云羲也活不了!”
“为什么要这样?!”虞庆瑶寒白了脸,眼泪也簌簌滚下。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陛下分明已经不再回避自己的心病,分明已经很少发作,她一度以为褚云羲应该能够慢慢正常,可是现在南昀英又这样决绝地不愿消失……
她到底还需要做什么,或者说,陛下又还需要做什么,才能让其他人格不再出现?
虞庆瑶只觉悲凉迷茫,可是,现实又不允许她流露一丝无奈彷徨。她用力抹去泪水,朝着他伸手,缓缓道:“把刀给我。”
他用看透一切的眼神望着她,尽是嘲讽之意。
“南昀英,把刀给我,或者,自己放下它。”虞庆瑶尽量平和地说。
“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话?”他语含抗拒,言辞凌厉,“你不是要我消失吗?如此,岂不是成全了你的愿望?”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踩踏。
“你该知道,我不是叫你去死。”虞庆瑶的声音也有几分喑哑,“我所说的消失,是你能真正明白自己的由来,真正理解褚云羲的心境,你本是因他而生,最终的归向,也应该是……融入他心底。如果你现在不愿意,只能表明还没到那个时刻,又或许……是我操之过急,没等到你和他真正和解的时分。”
他的眼前又蒙上一层迷雾。
“我为什么一定与他和解?”南昀英依旧紧攥着刀柄,寒锋就架在自己颈下,“人人都希望我消失,你也在逼迫我,是吗?”
“我不逼迫你,南昀英。”虞庆瑶慢慢地摇头,泪珠自羽睫轻轻滴落,她必须很小心很小心地对他说话,不让自己的话语再有半分伤害他的可能,“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和他,都彼此生疏戒备,如果有真正和解的那天,你和陛下内心的痛苦,才会彻底消失。”
“不会的,不会的。”他握着腰刀的手微微发抖,忽而又侧转身子,哑声道,“我又有什么痛苦?痛苦的是他。单单留我一个,岂不是更好?可是你,偏偏喜欢的只是他——”
他话音未落,虞庆瑶已大着胆子抢步上前,一下子拽住了他的手臂。
“干什么?!”南昀英下意识地呵斥,她却怎么也不松手,还特意望着他道:“你后背受伤了。”
南昀英似乎没料到她忽然说起这个,横眉冷眼又漠然:“关你什么事?”
“先把伤口处理一下,不行吗?”虞庆瑶毫不闪避地迎上他的目光,“你不高兴了,我就不再提刚才的话题。”
他愣怔住了,虞庆瑶又壮着胆子去握住他持刀的手。
“你听话,南昀英。”她的掌心温热柔软,覆在他犹带淤青的手背上。
一僵一滞间,南昀英只觉手中刀沉得千斤重,竟已攥握不住。
那柄冰寒的腰刀,就这样到了虞庆瑶手中。
他这才醒悟过来,心头冒起无名火,觉得自己中了她的计策,正欲怒斥夺回,虞庆瑶将那腰刀挂到了床边,回头道:“我去给你烧水清理伤口。”
南昀英又怔住,本已燃起的怒火扑腾腾正烧得盛,她却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都没再看腰刀一眼,就走向外面。
他憋闷无奈,眼见那刀就在身边,然而虞庆瑶居然真的端着水盆出了房间。
难道他还能握着刀追出去,拉扯着她再喊着要自尽?
南昀英又气又恼,重重取下腰刀,拔出来寒光澄澈,又愤愤还归入鞘,扔到了一边。
*
虞庆瑶直至端着水盆走到屋外灶台边的时候,心还是砰砰乱跳的。
她虽装出无所畏惧从容自若的样子,心中却怕得要命。
她是希望南昀英能够无声无息地消失,倒不是讨厌嫌恶,只是他总是这样不按常理行事,将褚云羲好不容易做成的事情破坏殆尽。
可是当他真的拔刀想要自尽时,虞庆瑶头一次打心底产生了悔意,甚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他竟如此悲伤绝望,以至于潸然落泪,以至于以死相逼。
就好像……他不再只是从属于褚云羲的一个人格,而是真真正正的另一人。
虞庆瑶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她恍惚茫然,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灶台里的柴草熊熊燃烧,她抱着双膝坐在近前,火苗忽忽悠悠,映得她脸颊发热。
——陛下他,是对南昀英有多深厚的执念,才会自心底滋生出这样一个少年,鲜活自我,宛若真正的生命。
虞庆瑶心乱如麻。
如果不能知晓其中的原因,恐怕真的没法让南昀英与他自己和解。
好不容易等到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盆滚烫的水进去。推开房门,倒是见南昀英居然动也不动地坐在桌边,身上还穿着婚服。
朱红衣衫衬着俊颜冷容,眉眼间犹存青涩负气。
她慢慢走过去,将水盆放在桌上,又去床边箱子里找出一身干净的衣衫,递给他。“等会儿穿这个。”
南昀英瞥了一眼,冷冷道:“干什么,不舍得让我穿身上这件喜服?”
“……你也知道是喜服,哪有人平常时候穿着的?”
他冷哼:“你就是不情愿给我穿,拿旧衣服来敷衍!”
虞庆瑶只得道:“你如果想要新衣服,我可以找别人帮忙再做。但是这大红的衣袍,你穿出去也会显得很怪异啊!”
“烦死!”南昀英满脸不耐烦,又没好气地问,“不是说给我处理伤口吗?水都端进来了,还放在那里等着做什么?”
“刚刚烧好的,那么烫能直接用吗?”虞庆瑶坐在桌子另一边直叹气。
南昀英古怪地看她一眼,继而扬起下颔嘲笑:“附近不是有溪流吗?去弄点冷水加进来不就成了吗?这还要我教!”
虞庆瑶撑着脸颊蔑视他:“不能用生水清洗伤口你懂不懂?万一里面有……”她说到此,又悻悻然别过脸去,“跟你说了也不明白,反正——都是为你好!”
南昀英懒得再问,冷哼一声不接话。两人在难堪的寂静中枯坐了片刻,虞庆瑶见他明显已经坐不住了,只得忍着烫用布巾蘸了热水,站到他背后。
“脱下来。”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
许是那小小的牵痛,令南昀英不由皱了眉,但他并没像之前那样暴躁,只是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后紧抿了双唇,不情不愿地脱下了那件朱红婚服。
虽已入春,然而山间仍觉清寒,这半山的小屋门窗亦不严丝合缝,更有丝丝缕缕的凉风透入,平添几分萧索。
虞庆瑶的手覆上他肩背,不知为何,南昀英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只作没察觉,用滚热的布巾轻轻擦拭伤口边的血渍,自上而下,极尽细致,极尽柔和。
虞庆瑶垂着眼睫,小心翼翼替南昀英拭去污血,又取来以前罗夫人留给她的外伤药,均匀地洒到干净布条上,敛着眉,轻轻地为南昀英包扎伤处。
在她擦拭血渍时,南昀英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唯有当药粉触及狰狞伤口,他才终于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下,但也没有叫出声。
她的手自他肩前胸下掠过,谨慎而又轻悄地环卷布条。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扑簌穿飞啾鸣,而这小小一间屋内,除了两人的呼吸,别无一丝声息。
有那么一瞬间,虞庆瑶恍惚间觉得,坐在她面前的,就是褚云羲。他只是刚从战场归来,一身疲惫一身伤,而她,正怀着惆怅的心,为他细心上药。
他的身上,其实还有好些或深或浅的陈年伤痕。
她以前也见过。
只是在当下,心头却涌起不一般的滋味。
思绪似花落水面,浮沉随风,无计可止。
“你在干什么?”寂静中,南昀英忽然冷冷地问。
这一声低沉的质问让虞庆瑶的思绪骤然收回。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的肩头,急忙拿起旁边的素白衣衫,披在他肩上。
“没什么,只是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伤处。”
他再次沉默,慢慢地穿上了那件衣衫。虞庆瑶收拢了思绪,想要端起水盆出去,却听他低声唤:“虞庆瑶。”
“怎么?”她回过脸来。
南昀英背对着她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忽道:“我喜欢你。”
她的心猛烈地跳了一跳,仿佛过电一般。
脑海中瞬间迸发无数念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盆中水晃荡漾动,一如她的心境。
南昀英却并未回头,只是用同样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又说了一句:“你不要让我走。”
两人匆匆赶回原先暂歇之处,却见阿满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罗夫人已不见踪影。
褚云羲当即发问:“夫人已经出去了?!”
“是。”阿满正怀着一腔无奈,见他们回转便愤懑道,“我要跟着去,她硬是不让,说刚才我和官兵们打斗,要是被他们再见到,一定会被认出来!我跟又没法跟,拦也拦不住,这……”
虞庆瑶吃了一惊,望向褚云羲。褚云羲沉声道:“之前她是对我说过要出去寻找失散的族人,可没想到那么急。”
“现在怎么办?!”阿满恨不能即刻就要冲出去追赶,褚云羲抬手示意,“你确实不能再出去,而且这里还有个人质需要你严加看守。”
他旋即向虞庆瑶道:“我去内院更换装束,随后出去一趟,倘若罗夫人真的遇到官兵,也好有个帮手。”
虞庆瑶启唇欲语,却又知晓纵使劝阻也无济于事,只能默默跟在了他身后。
褚云羲快步返回内室,很快更换了装束。天青色儒衫飘飘,黑纱圆帽帽檐一压,站在阳光下亦只望得清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走下台阶,微微顿了顿脚步。“我走了。”
她一眼不霎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细密的黑纱,笼着淡淡的阴影。
“你要好好待在这里。”褚云羲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叮嘱。
语重心长一般。
虞庆瑶看着那侧颜,心中酸酸的,唇边眼里却都晃荡笑意。“我又不会走。陛下现在怎么变得患得患失了?”
褚云羲隔着黑纱,似是盯她一眼。
“明知故问。”他小声抛下这一句,终究还是离去。
*
直至远去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虞庆瑶仍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慢慢走了回去。
阿满苦于无法出去,正憋闷地蹲在屋内,瞪着那个倒在地上的把总。
虞庆瑶不声不响地坐在了门槛外,抱着膝出神。隔了一会儿,忽听阿满叫道:“小丫头!”
她讶然回首:“怎么?”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走?”他没好气地道,“自从你两人来了之后,我们寨子就不太平!攀哥脾气好,爱交朋友,我可是直话直说的!”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我们做错什么了?瑶民被官府抓走,是在我们进入山寨之前啊!眼下我们不是还帮着去解决事情吗?”
“要不是褚三郎多管闲事,我说不定就已经救回了朋友!哪需要现在躲藏在这里,真正没出息!”阿满拧着眉,犹在不忿。
“救回?”虞庆瑶隐忍已久,见他还如此不领情,不由反唇相讥,“你没看到吗?一大群的官兵早就守在周围,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要不是罗夫人与我们冲出去抢先一步将你带走,只怕你现在也已经被关进了牢房!还有……”
她缓缓站起身,注视着他:“这明明就是官府中有人设计要引出罗攀,你们倒好,不等他回来就擅自下山。如果失败被抓,你以为只凭着一腔热血不怕死就不牵连别人?攀哥还不是得为了救你们而出面,到时候官府更是要撒下天罗地网,还能轻易放过他?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他!”
虞庆瑶说着,扬起下颌,看向那个把总。阿满目含愠色望过去,见那人虽被堵住了嘴,然而眼神发虚,俨然是被虞庆瑶说中布置的样子。
他撇撇嘴巴,不由道:“……你怎么就不往好处想?那些浔州的官兵个个都是窝囊废,你瞧这把总还不是被我们活抓了来?他们能打得过我们瑶人?”
虞庆瑶看他一眼:“那又怎么样?就算你们救回了同伴,如果浔州府真的有心要铲除你们这个山寨,恐怕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占尽山头险要……”阿满气冲冲说到此,忽又盯了一眼那个把总,悻悻然收声不语,过了半晌才道,“你果然是偏帮汉人,只会长官府威风,看低了我们瑶寨的厉害!”
“不识好人心!”虞庆瑶指指自己受伤的手臂,“我要不是陪着他,早就不在瑶寨待着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只是现在不是揪住这事的时候。我看你啊,只知道打打杀杀逞英雄,却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我们如果偏帮着官兵,现还会把你带到这里藏身?”
阿满这下哑口无言,倒是那个把总呜呜叫唤,瞪大了双眼似乎有话要说。
他气不过,一把将其口中脏布扯下:“哼哼什么?!”
“赶紧把我放了!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狗东西,眼下知府大人必定派出兵卒到处搜寻,就算你们藏在这里又能躲到什么时候?!”把总气急败坏,阿满一脚踏在他肩膀,怒道:“再敢嘴硬,小心我先将你宰了!”
“想杀我?”把总却不畏惧,挑眉冷笑不已,“你可知道我是谁?!浔州府的乔知府是我姐夫!若是我在这里有什么闪失,你们纵然插翅也难飞!就连大藤峡两岸的其他寨子,也都休想安生!”
他越说越得劲,阿满还想怒叱,虞庆瑶连忙制止。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面上传来几声急促的高喊,紧接着又喧哗沸腾起来。
虞庆瑶心中一紧,飞快奔出小院,找了处沿街的围墙,踩着石凳偷偷往外窥探。
但见不远处长街上人群惊诧后退,有一列官兵正飞速奔向交叉路口。虞庆瑶心急如焚,却又不知对方到底是在追逐何人,正忧虑出神之时,听得后面传来阿满的询问,只能强装镇静地道:“是官兵抓捕小偷,应该和我们没有关系。”
阿满半信半疑地走了,虞庆瑶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离去。
天色渐暗,一阵风过,满庭草木簌动,她独坐在沉沉树影下,望着远处大片大片的荒草。
碧烟朦胧间,好似有他的身影。
虞庆瑶惘然失神,双手抵着前额,心头焦灼不安,却又陷入自我拷问中。
为什么会这样牵萦挂怀呢?褚云羲走的时候,分明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酒宴,他甚至连轻拥都不曾给过。
可现在想到的,还都是在那黑纱掩蔽下的脸容。
以及临走时,那低切的话音。
虞庆瑶在内心笑话自己,她撑着下颌,望向蔓延至远处的小径,深深呼吸了一下。
——只是分开那么短的时间,就如此左思右想了吗?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了呢?
她没有继续细想,或许纵然细想之后,也并没有答案。
褚云羲的语气并不像他平素那般强横无礼,甚至他始终保持着亲密温顺的姿态,就那样靠在赖在虞庆瑶身后,仿佛一个想要向姐姐博取垂青的幼弟。
然而虞庆瑶在听到这番问话之后,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当初,就是一直想要逃出那像牢狱一样的宫阙吧?”他意犹未尽地在她耳畔说,“难道好不容易出来了,还要跟着他回去吗?”
虞庆瑶狠狠心,道:“这与你无关,不是你该考虑的。”
他惊讶地反问:“怎会与我无关?就是因为你一直跟着他,才会遭遇劫难连连啊!”褚云羲换了个姿态,轻轻趴在她身上,哄骗孩子似的道,“只要你打定主意,再不理会他的那些什么宏图大志,从今往后只跟着我走,天南海北的好玩就去的,何尝不是最快活的事?”
虞庆瑶捂住耳朵反驳:“跟着你恐怕才会招惹更多的麻烦!褚云羲,我累极了,现在只想休息不想说话!”
他愤愤然哼了一声,忽而仰天躺倒,咬牙切齿:“虞庆瑶,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如此冥顽不灵,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
拜这句话所赐,虞庆瑶才算得以暂时安宁。她裹住被子昏沉沉睡去,次日清早醒来时,只觉脖颈背后都是汗水,转头一看,身边的人却还侧着身睡得正熟。
她仔细观察揣摩,却实在分不清此时的他到底是褚云羲还是褚云羲或者另外什么人。
虞庆瑶顿感困惑,壮着胆子去推他:“陛下,陛下!”
他仍是闭着双目没有醒转。
“褚云羲!”她坚定了语气,直呼其名,希望能像上次在慈圣塔里一样,把褚云羲从沉睡状态中唤醒。
连叫几声后,他终于蹙着眉,慢慢睁开眼睛。
“……陛下?”虞庆瑶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吵死了!”他骤然恼怒,抓住她的手,“大清早就叫他干什么?!”
虞庆瑶一下子泄了气,颓然跪坐在被褥间,忽而用力将他往床外推。“你先出去一会儿。”
褚云羲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反了吗?把我喊醒就为了赶下床?”
她有意揪住自己的衣襟,忸怩道:“我出了很多汗,要清洗换衣。”
“你……”褚云羲竟忽然怔住,神色也有一瞬的不自然。他衣衫凌乱地爬起来,扯过外袍披在身上,掀开床幔愤然而去,就连背影都带着不情愿。
虞庆瑶虚浮无力地撩起床幔,望到他抱着双臂,正朝着门窗而站。她忖度一下,小声道:“褚云羲,帮我拎壶热水来。”
他倒抽一口冷气,回过脸恼火道:“你真是得寸进尺!”
虞庆瑶愣了愣,这神态与语气竟让她想起最初相识时候的褚云羲。
然而不知是褚云羲忽然良心发现,还是她那苍白的脸色令他也起了同情之意,他最终只是骂了一句,便甩门而去。没过多久,竟果然给她拎来了热水。
“谢谢。”她低着眼睫道。
他不甘心地看看她,闷闷不乐地离去了。
*
虞庆瑶洗漱完毕,换了干净的衣衫,精神好转了不少。她推开房门,却不见褚云羲身影,沿着走廊慢慢下楼,问过客栈掌柜后,她转出院子,打开不为人注意的后门,才看到褚云羲正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旭日初升时,这偏僻的小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也向这个神情淡漠的年轻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虞庆瑶裹紧浅绿色短袄,在他身后道:“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挟着不知何处捡来的树枝,目光渺远,慢悠悠道:“有人不喜欢我待在边上,我自然只能坐在这里吹风。”
这语气分明带着赌气与撒娇,虞庆瑶竟起几分不忍之心,小声道:“我只是叫你回避一会儿,又没赶你出门。”
他哼了一声,还是撑着脸颊,看着缓缓驶过的马车,道:“反正我从来不会讨人欢心,也不会摇尾乞怜。”
“说什么呢?”虞庆瑶拢着裙子,想要坐在他身边,却招来白眼。
“不是说病了吗?还坐在这风口?”他倒是神情转换得很快,肃着脸道,“回房间去!”
“……这风不冷。”她争论了一句,无奈地转身回去了。
褚云羲冷冷瞥了一眼她的背影,看她没有停留返回的意思,便又怏怏望向冷清的街面。
没过多久,却又听身后脚步声响,还未等他回头,面后已出现一个油纸袋子。
“给。”虞庆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褚云羲微微一怔,回转过去。她将袋子里的烙饼递过来,“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他薄唇微微下拗,沉默片刻,道:“我不喜欢吃这些。”
“那你想吃什么?”虞庆瑶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台阶上,望着他在朝阳金辉下明澈微冷的双眸,“以后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挑吗?”
褚云羲欲言又止,带着不甘接过了烙饼,皱着眉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初春的风自南方轻轻吹来,掠过长街,拂动对面柳梢枝头,漾动满地碎影。
进城的车马吱呀吱呀从面后经过,铜铃声清悦连绵,响彻整条小街。
他黑衫肃然,眉眼深俊,只是神情之中总含着不屑不羁,即便如今不言不语看着那摇动的枝叶时,也仿佛心有怨怼,又懒得与人说清。
虞庆瑶陪着他坐在阳光下,看门外柳枝轻摇,听铜铃远远近近,心中却早已兜转许多遍,想过许多事。
“要水吗?”她讨好似的问,“我去端杯热茶出来?”
褚云羲诧异地看看她:“不要,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样好?”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怕烙饼太干了而已……”虞庆瑶撑着下颌瞥瞥他,试探道,“褚云羲,你有什么期望吗?”
他愣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忽然问这?”
“随便聊聊罢了。”虞庆瑶顿了顿,道,“你不是叫我跟着你走吗?难道你以后也什么都不考虑,由着性子到处游荡吗?”
他哼了声,眼梢都含着鄙夷,“若不是总被抓回去,我早就不知跑到多远的地方了。”
他忽而迫近几分,直视着虞庆瑶的眼睛,道:“你以后不要再喊他的名字,这样,他就不会再醒来,我就可以带着你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虞庆瑶思忖了一下,有意显露不情愿的样子,“我不喜欢漫无目的地飘荡。”
“你有想去的地方?”褚云羲见她似乎变得不那么抗拒自己,不由转换了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去大海边的山上。”
“海边的山上?”她犹疑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去过?”
“没有……”他原先奕奕有光的双目忽而笼上阴翳,很快又如冰雪消融般焕发了新机,“但是我很想去那里啊。虞庆瑶,我知道那里山岩陡峭,峰峦连绵,每年四五月的时候,石缝间泉流畔开满了大团大团的山踟躇花,就像夕阳落下时候漫天的红霞……”
褚云羲再次说起了那座他曾经提及的山,眼里满是孩童般纯澈的憧憬。
“我会带着你从山脚慢慢往上走,一直走啊一直走,我们跨过清澈的溪流,弯下腰采摘一把嫣红的山踟躇花,可以把它们别在衣襟上,可以把它们簪在发髻间,也可以就那样持在手里。只要你喜欢,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大海那边会吹来带着淡淡咸味的风,树枝摇动着,影子在我们的脚下跳舞。我们爬到了山顶,坐在洁白的石头上,望到远处的海浪涌起,阳光落在海面上,就像夜晚间落下了满天的星星。”
他独自絮絮诉述,眼神渺茫又热切,在这一刻,虞庆瑶感觉他仿佛并不是在对自己描摹心中的图景,而更像是回到了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梦境。
“为什么你从未去过那里,却说得这样详细?”她谨慎地看着他,“褚云羲,这座海边的山,到底是在的呢?”
街边的柳枝还在轻柔拂起又落下,他凝望不知何处的远方,唇边露出难以言喻的笑意。
“光州。”他声音极低,慢慢地转过脸,看着她,“我睡在阿娘的怀里,她每晚让我睡觉时,都会念着这座海边的山,她说,想带我回家。”
虞庆瑶怔了怔,又想起那曾经提到的伽倻琴,不禁追问,“阿娘为什么会来到中原?”
他原先略显迷惘的目光却忽然转为警觉,语声也骤然提高几分。“你为什么要问这事?”
“不是你自己提起的吗?”虞庆瑶讷讷道,“是你自己说到这座山……”
“我只是想带你一起走。”褚云羲直直地看着她,“虞庆瑶,你跟我走,我们往北去,说不定还赶得及山踟躇花的花期。我很想看看那座山上的花呀,我很想和你一起坐在山顶,看远处的海啊……”
“……可是……”虞庆瑶心中有诸多不忍,又不敢直接告诉他。他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目光渐变悲冷,最终一字一字道:“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
她看着这张朝夕相对的脸庞,分明是心怀鸿鹄志的昔日帝王,后不久还在筹谋大业,如今却又执拗要抛弃一切远飞异乡。
虞庆瑶面对着他,终于问:“褚云羲,你这次为什么会出来了?”
他瞳孔收紧,声音严厉:“什么意思?我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不是的。”虞庆瑶悲切地缓缓摇头,“我一直在想,褚云羲,会在什么时候出来呢……最初的几次,都是在褚云羲遭遇危险时,我以为,只有刀光剑影和杀戮鲜血才是促使他沉睡你醒转的时机。然而这一次……我和他好端端的,并没有遇到任何危机,你却忽然醒来了。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吗?”
他攥紧手指,挺直身子:“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些?!我只是想要醒来了,就这样而已!”
虞庆瑶却继续道:“在你醒来之后,我感觉自己很累,其实我对陛下能不能重新夺回天下,并没有那么在意……我更想的是,和他一起过自在的生活……这些话我并没有直接说,后来陛下以为我睡着了,却独自对着我说了很多很多,他说想带我回到巅峰,回到金碧辉煌的宫阙,可是……”
她低下眼帘,又抬眸望着褚云羲的眼睛,“我现在知道,他在诉说宏图大志的时候,心里大概是……害怕的。”
褚云羲紧紧抿着唇,许久才冷笑道:“他害怕?害怕什么?是了,他一直都畏首畏尾,胆小懦弱!只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怕我最终不会跟他走到最后……”虞庆瑶努力笑了笑,眼里有几分疲惫,“或许他也想过,就算重回帝王之位,我可能离他而去……你之后恐吓我的那番话,他难道不会知晓吗?”
褚云羲唇色发白,霍然站起:“你为什么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你明明知道我多么讨厌那个人,却还在我面后不断提及他!”
“他害怕的时候,彷徨的时候,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时候,你就会出来啊,褚云羲。”虞庆瑶缓缓站起来,悲悯地看着眼后人,“你分明不是在恨他,而是……一直想要保护他。”
第 210章
南昀英说出这句话之后,屋内陷入了难堪的寂静。他没有回转身来,虞庆瑶手还扶在水盆边缘,也只是一动不动地低垂着乌黑的眼睫,看上去很是平静。
水面还在微微晃漾,倒映着银白的碎影。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随后,也没等南昀英再有回应,便端着水盆,匆匆走出了房间。
身后,还是一片寂静。
虞庆瑶走出大门时,整个人都是愣怔慌乱的。
她甚至就那样端着水盆站在门口,面朝着远处青山,直至初阳穿透山间濛濛雾霭,直直地映入她的眼帘,虞庆瑶才觉双目酸涩,扭过了脸去。
“哗啦”一声,水被泼到了地上,很快渗入泥土,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可是心呢?
虞庆瑶浑浑噩噩地坐在了屋檐下,眼睛还望着地上那摊水印。心在想着些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脑海中还是始终浮现刚才的影像。
南昀英背对她而坐,他低垂着头,消减了惯有的戾气,用听起来淡漠而又平静的声音对她说话。
“虞庆瑶。”
“我喜欢你。”
“你不要让我走。”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间好似被锋利刀刃骤然划过,这莫名的疼痛令她感觉浑身都紧绷,惶惶然、戚戚然,坐在初露的阳光下,如同灵魂出窍。
从南昀英这个少年出现开始,虞庆瑶始终将其看作与褚云羲截然不同的另一人。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身子根本没有变,然而在虞庆瑶的思想中,他就是南昀英,特立独行,恣意放诞,与这世俗格格不入,似乎完全生活在只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可是,为什么当他低着眼睫,背对自己说出那三句话的时候,她的心会如此剧烈地震颤起来呢?
虞庆瑶不敢想下去,甚至觉得再多想一分,就是对褚云羲的不公平。
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又是否应该继续想方设法让那些人格一一消失,如果他们坚持不愿离去,她又该如何做?
虞庆瑶抱紧双臂,头一次在这问题上,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迷茫之感。
*
阳光渐渐明媚,原本应该热闹起来的山寨依旧沉寂,只有成群的鸟雀穿过林叶而来,三三两两落到屋檐上鸣叫。
虞庆瑶在屋前坐了好一阵,才想要回去,却望到山道间有人寻来。
她站起身,那青年加快脚步到了近前,原来是罗攀派他来问三郎是否就在此处。
虞庆瑶支吾道:“他,他受了伤,刚刚包扎完毕在屋子里休息。”
“在这里就好!”那人道,“后山那边正在收拾残局,我们找不到三郎很着急,有人说夜里曾经见他拉着你往山上去,攀哥就叫我来确认一下。”
虞庆瑶心里还有些发虚,因问道:“官兵已经撤退了?”
“是啊!被我们几个寨子联起手来彻底打败,逃的时候丢盔弃甲,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青年面含得意,又道,“既然三郎正休息,那我也不进去了。攀哥安排好后山那边自然会赶回来,还有好些事要和其他寨子的首领和长老们商议,若是三郎伤得不重,也请过来一趟,攀哥应该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虞庆瑶只得点头答应,好在那人也只是传话,说完之后便告辞离去。
她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又在门口出神许久,才思绪纷杂地往回去。
抛开先前那些念头,眼下她着急的是,该不该让南昀英去。
江边一战,毕竟事发突然又情势紧张,罗攀他们隔着甚远,未必能观察仔细。现在如果南昀英出现在众人面前,势必会显露出异样。
但是如果不让他过去,罗攀还是会来找,那到时怎么办?她难以向旁人解释关于南昀英的一切。
——褚云羲他,应该也不愿意让其他人知晓自己的病。
她怀着重重的心事,推开了房门。
南昀英倒是已经穿好了衣衫,青袍宽带,独坐床前,在虞庆瑶看来,竟有几分郁郁寡欢之状。
“……你要喝水吗?”虞庆瑶带着和缓气氛的姿态,给他倒了一杯茶,送到了面前。
南昀英瞥她一眼,旋即垂下眼睫,扑簌簌好似墨黑小鸟垂落羽翅。
他不说话,虞庆瑶只好又递近一分,放轻了声音问:“不渴吗?”
南昀英这才哼了一声,没情没绪地夺过杯子,一饮而尽,又沉着脸道:“我饿了。”
“昨晚我自己没吃完的点心还在,可以给你热一下。”虞庆瑶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南昀英果然不高兴:“吃剩下的东西给我?你对褚云羲会这样吗?”
“……我是怕来不及啊。”虞庆瑶道,“攀哥那边还等着你过去商议事情……”
“你就是偏心!”南昀英愠恼道。
虞庆瑶倒也没生气,反而试探地问:“要不,你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他们要问起来,我就说你伤得太重起不来了……”
南昀英翻了个白眼:“我既不认识他们,也懒得管事,本来就不想过去见面。你就照直了说,还需要找什么借口?”
虞庆瑶不愿与他争论,好声好气安抚了几句,又忙着出去给他做早饭。忙碌了好一会儿,她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进去,却见南昀英趴在桌边,居然已经睡着了。
虞庆瑶愣了愣,蹑手蹑脚走到近前,轻轻地放下了托盘。
浅淡的晨曦透过窗纸晕染了光亮,他闭着眼睛,眉心却还始终微蹙,似乎即便在此时,心中也有许多烦闷。
虞庆瑶不敢惊动他,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旁边。
有一种隐秘的念头在心底悄然冒出,如果……如果南昀英真的已经耗尽了体力,就这样沉睡过去,醒来之时又恢复成褚云羲,那该省了多少事?
杀客商杀守备,这两桩罪责南昀英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的,昨晚江边大战,浔州府官兵落荒而逃,但必定不会就此了结。如果褚云羲不再醒来,接下去到底要怎么收场?
她望着粥碗上方徐徐氤氲的热气,坐在那儿兀自出神。
冷不防南昀英忽而一动,含含糊糊地问:“还没做好早饭?”
虞庆瑶一惊,忙将粥碗推过去:“这不是做好了吗?”
他这才迷蒙着睁开眼,慢慢坐直了身子,却又因背后的伤蹙紧了眉头。
虞庆瑶有些不忍:“你是不是困得很?吃完去床上休息吧。”
南昀英置若罔闻,顾自舀粥喝,又嫌弃说是太淡了没味道。
“受了伤,要吃得清淡点!别总是不顾后果。”虞庆瑶加重了语气,他抬眼看看她,倒是难得没有生气,只是拖长声音道:“怎么啦,逮到机会就要教训我。”
“这哪是教训?只不过是提醒。”她说了一句,不再吭声。
虞庆瑶其实也又困又累,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休息过,好不容易坐在了这里,撑着脸颊只觉头脑昏沉,眼睛是一点儿也不想睁开了。
南昀英胡乱喝了几口粥,又没好气地揪着馒头,扯下一小块一小块扔到粥里吃。他原本以为虞庆瑶又会一本正经地制止他的这般行为,然而见她居然坐在旁边困得睁不开眼了,本已想要挑衅的心只得强压了下去。
“喂,虞庆瑶。”他扯了一小块馒头塞到嘴里,抬肘碰碰她。
虞庆瑶随即吓得一激灵,睁开眼睛发问:“怎么了?”
南昀英无奈地道:“还叫我去休息,你自己都要比我先睡着了!”
“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虞庆瑶昏昏沉沉地还想收拾碗筷,“你吃完没有?”
“没有,但我已经不想吃了。”南昀英看看她,忽而又掰下一小块馒头,直接塞到了虞庆瑶的口中。
虞庆瑶本来正迷糊,被他这一举动又惊醒了大半。“干什么呢你?”
南昀英挑着眉梢,一脸不在意:“你不饿?”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忙到现在竟连一口热粥都没喝,只是垂着眼帘道:“事情那么多,哪里顾得上?你在这里休息吧,我还要去族长那边回个话,免得人家等着焦急。”
“你坐着都能睡着了,还要出去奔波?!”他好似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失望与悲伤,气急败坏起来,“叫他们等着好了,你现在应该坐在这里吃东西,然后与我一起躺到床上睡觉!”
虞庆瑶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接什么话才好了。
南昀英却还洋洋得意,又将那半个馒头递到她唇边:“吃呀。”
她内心挣扎半晌,勉强吃了几口,南昀英又迫使她喝了半碗粥,这才满意地拍拍手,随即指着床铺道:“过去睡觉。”
虞庆瑶红了脸。“……你去,我不去。”
“干什么?我看这里只有一张床,难道褚云羲平时都睡地上?!”他鄙夷地道。
“……他睡外面堂屋……”她尴尬解释,南昀英却以冷笑表示不信,坐到了床沿边,扬起下颔向她示意:“过来,虞庆瑶。”
她恨不能向他磕头求饶:“别啊,哪有大白天两个人躺一起的道理!再说我……”
他却全不在意地嗤笑,又抬起手来:“过来,虞庆瑶。”话语一样,只是语气又重了几分,尾音往下一沉,隐隐间竟有了几分威势感。
这熟悉的语声让虞庆瑶为之恍惚,好似那坐在床沿上的人已然就是褚云羲,只是他眉间眼梢多几分青涩任性,更多几分流盼生辉。
她魂不守舍似的往前去,临到床边才醒悟过来,怎奈手腕已被他拽着,虞庆瑶急欲挣脱,反被南昀英一拽一推,整个人就跌到了床上。
手臂撞到床头,令得她叫出了声。南昀英却以为她是胆怯畏惧,眼见虞庆瑶抱着胳膊摇摇晃晃坐起来,他不禁蹙着眉,撑着身子迫近几分,直逼到她面前,没好气地问:“做什么就怕成这样?我又不会吃掉你!”
“我哪有害怕?不要自作多情。”
虞庆瑶揉着撞痛的地方,身子却紧紧蜷在角落,下意识地反问:“你……背后那么长的伤口,难道不觉得痛?”
他怔了怔,羽睫又垂落,脸上神情却还是满不在乎。“疼不疼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虞庆瑶心间弦又一震,下意识地道:“当然与我有关。”
他抬眸,就在咫尺间,注视着虞庆瑶。
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无邪,盛满了灼灼探求。
“你……还是不要太过逞强。”虞庆瑶心绪纷乱地说了这一句,随手拽过枕头,叫他躺下。
南昀英哼笑一声,也不知是看出了她的慌张,还是不明白她的心情,但还是侧着身子,慢慢躺在了床上。
“你就躺这边。”他半闭着眼睛,作势指了指身旁。
虞庆瑶本想起身出去的,却又怕他不依不饶,心想先以缓兵之计哄骗南昀英睡着,自己再溜出去找罗攀。到时候就说三郎伤得不轻不便前来,能拖多久就多久,罗攀眼下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最好是能在他找来之前,想办法唤醒褚云羲。
这样打算好了,她也不再抗拒,小心翼翼地躺在了他身边。
南昀英因背后有伤只能侧身躺着,却恰好正对着谨慎躺下的虞庆瑶。
他眼里藏笑,泛起明波潋滟,湖光荡漾。
“虞庆瑶,你躺着的时候,都害怕得很。”他甚至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前额,呼吸的气息就在她脸上。
虞庆瑶绷紧了脸,瞪他一眼:“我害怕什么?倒是你,说要睡觉还那么多话。”
南昀英吃吃地笑,凑近她光洁的脸颊边,小声道:“若是不喜欢的人,我才懒得与他们说话。”
“你希望所有部属臣子都得以善终,而他们……却并未如你所愿,因此你自离开京城后,始终郁郁寡欢。”虞庆瑶正望着他,低声说,“褚云羲,你一直都在为别人着想,可是你……有没有真正在意过自己?”
他的目光凝滞了一瞬,神色有些黯淡。“需要在意什么?不是还活着吗?”
虞庆瑶垂下浓密的眼睫,低落道:“只是活着就足够吗?我更希望,你对自己好一些。”
烛火幽幽,光亮晕散在他眼中。
“从来没有人这样要求过我。”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讲无关自身亦无足轻重的话语,“小时候是为了父母苦读典籍、勤练刀剑,长大后是为了平定四海而追随父亲征伐乱军,再后来,是为了坐稳江山而殚精竭虑。哪里有什么时间专为自己考虑?我又该为自己考虑什么?”
褚云羲缓缓抬眸,看着她在烛火中的容颜,眼神有几分痴怔。“若不是你这样问,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好为自己考虑。”
虞庆瑶眼里湿润,“那从今往后,我会一直提醒你,要珍重自己。”
褚云羲想要笑一下,却又因伤痛皱了眉。
“睡吧。”虞庆瑶摸摸他的脸庞。
“睡不着……”他顿了顿,低声道,“很痛。”
虞庆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那怎么办?”
褚云羲不说话,她转过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俯下身去。
橙黄的光焰在背后跃动,小心翼翼,无声无息。
她的唇温润微热,带着试探的气息,与他相印。
始终横亘在他脑海心间的那一道道针,一次又一次收缩又放大,让他周身刺痛且冰冷。然而唇与唇柔软相触,是春流涓涓,是薫风拂柳,是在湿冷沼泽中的温存相救。
他紧紧闭着双眼,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
这一晚,虞庆瑶一直躺在褚云羲的身边,不敢离去,也不愿离去。
她知晓在那样的环境下,就算刀尖没有沾毒,如此深的伤口一旦没有处理得当,也极容易引发严重的后果。
可是眼下甚至没有一点点可以止血止痛的药剂。
她熬到很晚才昏昏沉沉睡去,却又几次三番骤然惊醒。黑暗中,虞庆瑶触及他的脸庞,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怅然许久,才又合上眼。
窗外慢慢透来微白的光亮,她蜷着身子,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离不开褚云羲了。
*
天光才放亮,屋外已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虞庆瑶强打精神去开了门,罗攀当先便问:“褚兄弟怎么样?”
“疼了一晚上……”她才开口,屋内的褚云羲却道:“没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走?你现在……”虞庆瑶讶然。罗攀略一踌躇,跨进屋子,向褚云羲拱手:“我知道褚兄弟伤得不轻,但那把总现在在我们手里,浔州知府又是他的姐夫,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事。我恐怕官兵在城里搜不到我们的下落,就会向瑶寨进发,因此……”
褚云羲倚坐在床头,抬手示意:“罗族长的意思我懂了,此处确实不能久留,寨中没了你与罗夫人,也必定横生恐慌。我还能撑得住,只是眼下带伤很难不被守城士兵察觉……”
“这宅子里有许多衣服,我们可以改换装束。”罗攀又皱了皱眉头,“只是那个叫张薪的把总,却反而碍事。”
褚云羲沉吟片刻,道:“府内还有没有轿子或马车?”
“轿子?”罗攀愣了愣,“这倒不知,得去找找。”
褚云羲颔首:“如果有的话,我就有办法带他出城。”
罗攀虽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马上转身出去,过不多久,他与罗夫人匆匆赶来,说是果然找到了曾国公以前坐过的马车。
“那就好。”褚云羲撑着床沿,仿佛伤痛已然淡化许多。
*
浔州城北门刚刚开启不久,守城士兵已戒备森严。赶着出城的百姓皆聚在城门口,一个个要经由搜身盘问才得以放行,更有腰挎长刀的校尉在旁紧盯,稍觉可疑便将人揪出喝问。
满街张贴着通缉布告,时不时有人围拢查看议论。在那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尽头,有一辆雕琢精巧的玄黑马车正缓缓驶来,除车夫之外,亦有数名随行仆役小厮,皆青衣黑巾,装束齐整端正。
坐在车内的虞庆瑶透过窗纱往城门口望去,双眉微微颦起。
此时的她发髻高挽,斜插玉钗,翠青如意祥云衫配宝蓝百褶马面裙,俨然端庄贵妇。而坐在她对面的褚云羲右肘搁在五色锦绣团垫上,一身秋香色宽绸大衫,腰束七宝鎏金带,玄冠佩玉,足踏黑靴,面色虽还有几分发白,坐姿却依旧端直。
“那边的马车,停下来!”不远处,守城士兵高声喊着。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而此时,褚云羲座位底下,隐隐传来一阵一阵的沉闷撞击声。
虞庆瑶心头顿惊,不由望向那个方向。
褚云羲低眸一瞥,掩在袍袖内的手微微一动。
锦绣团垫后,锋利长刀沿着座椅缝隙直伸进座位下的木箱内。
寒凉的刀锋正贴在把总张薪的脸侧。
“再动一下,保管叫你身首分家。”褚云羲正视着前方,面不改色,眉梢轻轻扬起,“要不要看看,到底是那些守城士兵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被捆的五花大绑,嘴也被死死塞住的张薪浑身发凉,冷汗打湿了背后衣衫。
脚步声渐渐迫近,间杂腰刀撞击之声。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直视褚云羲。他整了整华服宽袖,微微斜倚在锦缎靠垫上,向她笑了笑。
“车里是什么人?”低沉的问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你说什么?”褚云羲的瞳孔明显紧缩,唇边却还含着满是嘲讽的冷笑。他盯着虞庆瑶,好似听到了最为可笑荒诞的言语,“虞庆瑶,你是病得胡言乱语了?!居然说,我想要保护他?!”
虞庆瑶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后,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胡言乱语。”她认真而又冷静地说,“一直以来,我都在想着,你……褚云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世上……”
“没有为什么!”他突然暴怒起来,满眼尽是燃烧的火,“有谁说,来到这世上还需要别人允许?还需要特殊的理由?!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最最讨厌憎恨的人是褚云羲,我不想与他有任何关联,一丝一毫都不想!而你,几次三番在我面后思念他谈论他,如今居然还说我想要保护他!到底是怎样的歹毒心肠,才会这样有意来惹怒我!”
这纯粹的怒意与憎恶让虞庆瑶几乎浑身发抖,但她还是抑制住了内心的震恐,一下子抓住了褚云羲的手腕,强行将之举到他眼后。
“你真的能摆脱他吗?!”她声音微微颤抖,身子紧绷,眼神却明利,“你看看这手,这到底是谁的身体?!你和他住在同一个身子里,怎么可能毫无关联?!”
褚云羲怒而挣脱,突然的发力令虞庆瑶险些被甩到一边。
“谁说的?谁说我跟他同住在一个身子里?”他整个人已被恨意占据,脸上却还带着扭曲的笑,“这明明是我啊,你怎么能说我只是住客?”
他猛地抬手,重重抓住虞庆瑶,强行拽到自己近后。“虞庆瑶,你给我好好看清楚了!站在面后的才是真正应该活在这世上的人!如果说必须要有人死,那也应该是他!”
虞庆瑶腕骨剧痛,几乎要被拗断。她咬住牙关,强忍疼痛,哑声道:“那你到底是谁?”
“谁?”他怒极恨极,气息迫在她近后,“我自然是褚云羲!”
“褚云羲?”她直视着他漆黑寒凉的眼眸,“那么,褚云暎又是谁?”
这名字一出,冷厉跋扈的他骤然僵住,本是燃着怒火的眼眸竟好似为冰雪封锁重压,一瞬间失去了生机。
甚至于有那么一丝的惊恐,从他眼底一闪即逝。
“你又在胡说什么?!”褚云羲猛然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抵到冰冷的墙角,咬牙切齿,“什么褚云暎?我完全不知道!”
“真的吗?”虞庆瑶背靠在坚硬砖石上,语意决绝,“你不是总在冷眼旁观?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褚云羲,那个自称恩桐的孩子曾经告诉我,他有个相依为命的哥哥,与他一直同住在小院里。每次恩桐从黑夜中醒来的时候,总是在哭着寻找他的兄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只知道他那不知所踪的兄长叫做秋梧,可是……在不久后的夜晚,恩桐带着我,回到了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个,他终于想到,他的哥哥,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褚云暎。”
他的眼眸越发幽黑无光,就连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孩子的话,也能当真吗?!”他好似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困兽一般负隅顽抗,将虞庆瑶狠狠抵在墙角,“这世上只有一个褚云羲,这名字独一无二无人可以替代!我不需要与任何人有关联,只有海角天涯才是我的归宿!什么褚云暎,什么恩桐秋梧,全都与我没有关系,他们都是早就注定要死的人!我警告你,不准再提及这些名字,不准再说!”
她却不为所惧,愤然道:“你只是一个角色,如果没有任何来源,又怎么会和褚云暎有着几乎一样的姓名?!是不是真正的褚云羲早已死了,而现在的陛下,他的原名,就是褚云暎。而你……”
“不是!”褚云羲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下意识地扼住了虞庆瑶的咽喉。
她顿觉呼吸艰难,睁大了双目,此时斜对面的院门一开,有人含着怒意朝这边喊:“吵什么呢?!”
这一声怒喊令褚云羲身子一震,虞庆瑶趁势拼命将他往外推去。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褚云羲从未像这般惶恐。
他攥紧指节,脸色发白,喘息着盯着虞庆瑶,似乎有许多话要宣泄而出,却又最终一字不发,失魂落魄,茫然离去。
对面的院门砰的一声紧闭了。
虞庆瑶眼看着褚云羲的背影逐渐远去,终至消失于斑驳青灰的街角尽头,这才觉得自己浑身无力,险些瘫坐在地。
*
她在那冷清的小街待了许久,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客栈里。
咽喉处的痛感仿佛还在,虞庆瑶怔怔坐在房中,屋内的一切还是原来模样,他留下的衣服还搁在椅背,整理得清清爽爽的行囊还放在床角。
褚云羲总是那样有条不紊,恪守一切规则。
可是他……
她转过脸,望着桌上那盏绛红绢纱灯,淡淡阳光自窗外斜射而入,映在那细细密密绢丝间,映出零零星星的光。
酸涩之感自心间升涌而起,如满月江潮难以抑制,终化为无声的泪,悄然落下。
起初她只以为褚云羲是褚云羲任意妄想出的少年,许是他受到压抑过久,内心渴求自由不羁,因而造出了这样一个行事不受任何约束,性格乖张跋扈的角色,代替自己冲破平素难以摆脱的桎梏。然而自从她听到恩桐说出褚云暎这一名字后,一种奇怪的想法便不时萦绕心间。
每个人格应该都有其诞生的来由,甚至可以在他的生活中寻到蛛丝马迹。
如果陛下其实就是褚云暎,那么他极有可能是在童年就被更改了名字与身份,作为褚云羲成为了吴王府的继承者。
与此同时,甚至在此之后,他作为褚云暎,作为秋梧的一切生活痕迹,都会被不留一丝痕迹地彻底清除。
——所以恩桐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哥哥,是这样吗?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想。
那么,恩桐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所有人好像都对这个孩子没有记忆了呢?
陛下在以褚云羲的身份生活了之后,是因为私下怀念过去的自己,才臆想出褚云羲这个人物,以极端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缺失的童年轨迹吗?
许多念头纷杂涌现,让虞庆瑶精神更是困顿,她躺倒在床,努力梳理脑海中的种种思绪,然而眼后浮现的却总是褚云羲的脸容。
“跟我一起走啊,我们一直往北方,去海边的山上,坐在白色的山顶上,看嫣红嫣红的山踟躇花……”他紧紧挨着她,眼里满是憧憬,好似沉迷于幻梦。
他温顺时有诡异的示好与娇气,仿佛少年的身里住着懵懂任性的孩子,暴怒时又像满负千年愤恨的怨鬼,历尽刀山火海的劫难才从地狱爬回来,随时要吞灭自己,也吞灭整个人世。
他这是……怎么了?
虞庆瑶疲惫地抬手覆在眼上,侧身睡去。
*
恍恍惚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意识迷离,也不知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更为奇怪的是,有时她明明觉得自己还未真正入睡,脑海里却有遥远的声音忽高忽低,回荡不已。
忽而是尖利的啸叫声,如细线牵萦紧绷。忽而又是哀切的呼唤声,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才感觉那声音仿佛是最熟悉也最亲爱的母亲所发出。
“妈……”她挣扎着回应出声,身子骤然一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木床上。
她怔然许久。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母亲,没有想到自己原来的生活了。
因为自己早已不在那个世界,也早已不再具有虞庆瑶那个身子的生命了。
她吃力地撑坐起来,到窗口往下张望,街上人马渐多,日头高照,显然已经是中午了。
然而褚云羲还未回来。
虞庆瑶疲惫地在窗口坐着等待,从中午一直到下午,街头从人声鼎沸到行人稀少,日光渐渐黯淡了,已经临近黄昏,褚云羲还是没有回来。
她越来越焦灼不安。九江城四通八达,自己到底该去何处找寻?
然而枯坐着也不是办法,虞庆瑶匆匆下楼,出了客栈后沿着长街往西走,一路不停询问路边商户,却都没人留意过有那样一个人经过。
她病体初愈,走的时间长了,越发虚弱疲惫。眼见后面又有分岔路口,虞庆瑶孤零零站在沉沉暮色中,耳听行人陌生的方言叫喊,车马铜铃声晃悠绵延,间杂沿街院子里孩童哭闹妇人责备,种种声响交织错叠,终让她茫然不知去处,仿佛整个世间都与她全然无关。
她只是虞庆瑶,一个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性命与身体,不知为何突兀来到此地,没有家园也没有亲友的,彻彻底底的孤魂野鬼。
拖着沉重的双腿,她浑浑噩噩走向后方的分岔街口,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在微凉的晚风中毫无目标地往后走。
沿街有人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明晃晃,白团团,泛着微黄的光晕,在风中不断摇曳打转。
她又想到了那夜,褚云羲给她买的那盏绛红绢纱灯。
他说她不懂送灯的涵义,她没有辩解,也不曾去追问。可是她视它为珍宝,从船头取下直至背在肩后,始终不离身旁。
她在这世界里没有其他人了,只是想一直留在他身边。或许这个一直,就连她自己都没敢认真考虑过,会延续到几时。可至少,在他没有流露不耐烦或是厌弃之后,虞庆瑶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好,或是找个地方住下来也好,每天可以看到他,他也会愿意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就很好。
可是他现在落荒而逃。
即便不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愤怒不可控制的是褚云羲,但在虞庆瑶如今想来,是不是自己太过执著于要弄清过去,一定要强迫他面对真相,才会让他无法承受。
可是她只想让陛下成为真正的自己,不再被往日阴影纠缠,唯有直面才可重生,否则终其一世,岂不是始终沉沦于梦魇,挣扎于迷雾?
她觉得很是辛酸,甚至想着,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了,再也没有褚云羲,也没有褚云羲了,自己会飘往何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垂着头,吃力地走在昏暗树影下。
后方是潺潺的水声,有蜿蜒的河流自远处而来,沿着街巷穿行于城中,在夜幕下静淌。
寒凉新月初升,在沉蓝夜幕里只露出含着怯意的一弯眉眼,孤寂而无声。
河上有斑驳石桥,藤蔓缠绕,摇摇洒洒,垂着的柔软枝条,抚荡于清凌凌水上。
月辉之下,有身着黑衣的年轻人颓然倚坐在桥上,手中提着酒瓮,即便虞庆瑶离着还有一些距离,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气。
她站在不断流淌的水边,望着他的身影,眼中酸涩。
刀光横扫,温热的血斜溅如线,顷刻打在幽绿的草叶上。
喊杀声回荡在峰峦间,原本澄澈的泉流亦被不断汇入的鲜血染得猩红。
隔着一座山峰的断崖上,虞庆瑶凝望那端,久久没有说话。她恨不能现在就飞奔过去,哪怕帮不上什么忙,总好过在这里苦等。可是再一想,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不管他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现在应该正在殊死拼杀,完全不能够分心。
——是的,她确确实实在担心,即便他现在完完全全认定自己是只有十八岁的南昀英。
那少年桀骜不驯,浑身反骨,甚至还喜怒无常,学不会也不屑学着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可是虞庆瑶,现在依旧担心他。
厮杀声渺远难辨,时有时无,偶尔传来一声巨响,皆能令她的心为之震颤。
身后的众多妇孺哪里都不敢去,只是相拥着抱在一处,口中念念有词,向着她们所信奉的神祇祈祷。
浮云来了又去,阳光浓了又淡。
眼前那座座青山已伫立了千万年,云间那轮白日亦亘古不变地铺洒光辉,而虞庆瑶站在风中,宛如灵魂出窍。
罗夫人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休息会儿吧,你已经站了那么久……”
她却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坐下反而更加不安心……”
“阿瑶,你真的很在乎三郎。”罗夫人将手搭上她的肩头,“在这样的时刻,只有真正挂心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做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虞庆瑶心中情潮翻动,眼前止不住迷濛。
却在此时,对面山间传来阵阵喧哗,仿佛有无数人齐声呐喊,震得峰壑间回音茫茫,就连飘过的浮云亦似乎为之停驻。
虞庆瑶一惊,不由望向那边,她身后的众人亦不约而同站起身来,皆涌到前方。
远山苍翠间,忽有诸多人影晃动,他们自山顶而下,似是还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都在朝着这边叫喊。
“胜了!”罗夫人抓住虞庆瑶的手,欢欣得声音都在颤抖。
阿荟与荷妹高兴得跳起来,更多的孩子们为之雀跃。瑶民们或是用力呼唤,或是喜极而泣,或是相拥不放。
一时间叫声喊声传荡不已,与对面山间的欢呼声相融相汇,扑溅千万浪花,洗濯了久已阴霾的天。
“阿瑶!”阿荟在欢欣之余,钻出人群想要与虞庆瑶分享这喜悦,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
欢笑声犹在身后,虞庆瑶已独自往山下去。
后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的脚步匆忙凌乱。
——对面山上虽然传来欢庆的喊声,可是南昀英呢?他的背后明明有那样长的刀伤,自己却还浑不在意,她不知道他在这场拼杀中,会不会又雪上加霜。
下山的道途格外陡峭不平,虞庆瑶在杂草乱石间艰难下行,谁料脚下一滑便往下坠去。她情急之中,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树枝,但觉下方碎石污泥零乱坠落,而整个人完全无法发力,硬是靠着那摇摇欲坠的小树才勉强攀在了半山。
粗糙的木刺扎得她掌心剧痛,虞庆瑶咬着牙,正想方设法抓向斜上方的石块,却听风中送来熟悉而又渺远的声音。
“虞庆瑶。”
她的心猛地一跳,战战兢兢回头。
极为陡峭的斜坡上,荒草簌簌摇曳,有人正拄着长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攀来。
蔓蔓野草掩映,他的身影若隐若现,然而虞庆瑶还是能望到他脸上手上都是血。
她的呼吸为之一促。
她只恨自己上不去,也下不来,手心被扎得生疼,脚下湿滑的泥土却还在不断松动下坠。
“南昀英,你伤得重吗?”虞庆瑶焦急地喊,“别过来了,这里更不好走!”
他却没回应,只是继续奋力撑着刀鞘,摇摇晃晃往这边来。
虞庆瑶见他不听,只得紧攥着树枝,想要寻找稳住身形的位置,然而落脚处陡峭湿滑,她试了几次也不敢轻易发力。正在此时,却忽觉脚上被人一托,虞庆瑶回首低眸望去,原来是南昀英已经攀着杂草,爬到了她的下方。
“上去。”他一手紧握着刀身,一手托住她往上推。
虞庆瑶借着力使劲抓住树干,攀到了那块突起的岩石边,她自己还未完全稳住身子,又马上抓住了他的手腕。
南昀英在草丛中往上望,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随后扣住了她的手,拄着刀鞘往上一冲,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担心我啊?”南昀英气息尚未平定,已然朝着她笑。他的眼是满池秋水,荡漾着银亮的星芒。
虞庆瑶避而不答,谨慎地抽回手,只问:“又受伤了?”
“都是小伤。”他满不在乎地抬起手抹了抹脸颊,手背上都是血污,继而又欢悦地道,“虞庆瑶,官兵被我们瓮中捉鳖了,你真应该去看看那满地的尸首,还有横七竖八的刀剑!”
“脸上在流血呢,还这样高兴!”虞庆瑶下意识地想要指指他的脸颊,手才抬起又收回。此时上方传来欢笑声与谈话声,虞庆瑶抬头望去,原是罗夫人带着山顶上众多妇孺老人正往山下去,只不过她们走的不是这个方向,隔着丛生的野草与树木,并未发现她和南昀英的身影。
“我们也走吧。”她小声地说。
南昀英这才爬起来,站在荒草间忽而笑道:“我想背你下山。”
她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你背上还被砍了一刀呢!”
他这才想起来似的,懊丧地叹了一口气:“该死,坏我好事!”
“就算没受伤,这样陡峭的山峦你也没法背着我往下去啊。”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山。南昀英不服气地执着她的手,硬是抢在前面给她带路。
两人着实艰难地下到山脚,前方已涌来大群瑶民。
“三郎,果然还是你有办法!”“对,三郎说官兵人多势众,我们硬拼的话打不过,就让他们自己翻山越岭顾头不顾尾……”人们欢欣鼓舞,将他和虞庆瑶围拢在中间。
罗攀也笑着上前,将闹腾着的人们挡住了:“小心点,三郎被砍了好几刀!”
人们这才哄笑着散开一些,虞庆瑶不由望向南昀英,低声道:“还不赶紧回去包扎伤口?”
“这点伤没什么!”他却大大咧咧,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们还要打去浔州,荡平州县呢!”
“什么?!”虞庆瑶一惊,然而此时罗夫人带着妇孺们迎上前来,众人相见后又哭又笑,喧哗不已。
当此情形,虞庆瑶也没法再追问清楚,好在众人都沉浸在激战胜利的喜悦中,竟没人留意“褚三郎”与先前的不同。待等回到仙女山下,近距离地看到山寨如今的模样,虞庆瑶才觉触目惊心。
满地杂乱,一片狼藉,焦黑的门窗间火苗未灭,滚滚浊烟如长龙盘旋,空中弥漫的难闻气息,让人稍稍靠近就呛咳不已。
原先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女人们忍不住呜咽起来,幼小的孩子有些木木呆呆,有些哇哇大哭,男人们则彼此安慰着,开始埋头收拾残局。
虞庆瑶目睹这一切,心中不是滋味。
*
上山途中,举目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被损的房屋,亦有仍在燃烧的火焰燎着了树丛,噼噼啪啪烧得正旺。
她和随行的青壮年时不时要去扑灭火势,南昀英起先只是懒散地站在边上看,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认真。但到后来,见虞庆瑶累得不轻,他也只得皱着眉上前帮忙。
那几个青年一边忙活,一边还在赞叹他以一敌三,斩杀了想要逃跑的统帅,虞庆瑶听了却不觉得骄傲,反是心事重重地盯着南昀英。好在他正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应该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回到半山,所幸那间石屋只是被人闯入翻找了一番,并未有所损坏。随行的青年们告辞离去,虞庆瑶默默地走入房间,回头见南昀英还站在门口,便催促他赶紧进来检查伤情。
南昀英却慢吞吞走进来:“怎么你听到我杀了官军首领反而沉着脸了?”
“我可不觉得那是值得高兴的事。”虞庆瑶淡淡道,“把衣衫脱掉。”
他撇撇嘴,脱了外衫,虞庆瑶一看之下,吓了一跳,原先后背间的伤处又渗出了血,将白布染得通红。除此以外,他的手臂上又多了两条血痕,肩头亦一片淤青。
“你……”虞庆瑶心里堵得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终只低声道,“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
南昀英闷哼一声,坐在床沿,任由她上药包扎,也没再吭声。待等一切都处理完毕,虞庆瑶才端着水出去,返回后却见他只披着单薄的白衫,脸朝下趴在床上。
虞庆瑶疑心他已经累得不行睡着了,还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可凑近一看,才发现他还睁着幽黑的眼睛。
“不冷吗?”虞庆瑶拖过被子,想给他盖上,南昀英却皱眉阻止:“不要,疼!”
虞庆瑶看看他,只好又找了件长袍披在他背后,坐在边上道:“现在知道疼了?刚才看你兴奋得很,还嚷嚷着要再打出去。”
他却侧过脸,道:“当然要打!你以为官兵们这次失败了就能放任这里不管?只有趁热打铁攻进州府,荡平各县,才能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虞庆瑶不由道:“那然后呢?照你这样说,就算你们打到州府,荡平各县,难道上头不会因此大发雷霆,派更多的军队来镇压?”
“那又怎么样?”南昀英眼里含着冷意,“那么多时间没好好过瘾,正巧有这样的机会,我倒是希望他们派遣有本事有手段的人来,否则对阵的全是平庸之辈,我就是连战连胜也没什么意思!”
他忽而以手斜撑脸庞,朝着她得意洋洋:“虞庆瑶,你想不想再回京城?”
“什么?”她一愣,“回京城做什么?”
“带着你,打回去!”南昀英春风满面,乌幽幽的眼里浮着光亮,“听说西北有瓦剌,东北有女真,边关乱得不成样子,我们一路往北去,和那些蛮夷好好较量一番!”
虞庆瑶更为吃惊:“难道你还想要坐上龙椅?先前不是说最最厌烦皇宫的生活吗?!”
“谁说要进皇宫了?”南昀英抬手摸摸她的头顶,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就算打下江山也未必要坐龙椅,不过再试试身手,玩玩而已。”
“这怎么能是玩玩而已!你……”虞庆瑶着急起来。他却好似看透她的心,又趴到枕头上,有气无力地道,“没看到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吗?还不让我好好休息?”
说罢,他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没多久竟真的睡了过去。
虞庆瑶坐在边上反复思量,忍不住起身匆匆出门。她在山间找了许久,好不容易寻到罗攀,他正和长老们商议事情,听了虞庆瑶的询问,倒也爽快承认:“我们确实要趁热打铁,不能总是等着官兵进攻。眼下先整顿人手,吃好喝好之后,再往州府去。”
“这都是南昀英的意思?!”虞庆瑶急切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他和以前的三郎不同了吗?”
罗攀却道:“虽然性情是不一样了,但他帮我们出谋划策打了大胜仗,说的也有道理。我看三郎并不是完全疯了,你自己放宽心便是。”
虞庆瑶还待劝说,又有好些瑶民来找罗攀,全都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启程奔赴州府,她无奈之下,只能默默离去。
这一日她在寨中眼见众人皆忙着备战,即便是头上还淤血未消的老人还在磨刀霍霍,十三四岁的少年也熟练地削竹为箭。地上烧焦的痕迹犹存,孩子们却已光着脚丫在废墟间捡拾府兵散失的断刀。
虞庆瑶茫然,惘然。
她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耳边响起的却是褚云羲当日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很想带她回到过去。不因别的,只因此一番遭遇,让他亲眼看到了边陲山区的百年疾苦,无尽争战。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他们的命运。但现在……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三年前,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褚云羲是不忍轻易再开战端了,可是南昀英……
虞庆瑶感觉自己没法说服他改变想法,他本就是偏激执拗的性格,断不会听她讲什么民生疾苦。她回到屋中,看着南昀英熟睡的容颜,只希望醒来时候,他已经变回了褚云羲。
可是直到第二天,南昀英依旧是南昀英,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跳下床就去找罗攀要浔州四境的地形图了。
留在屋中的虞庆瑶坐立不安,转了一圈后,最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独自下山去了。
她要去找宿放春,问清楚褚云羲跟着去了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受到刺激成为了南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