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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1章

寂静之中,桥下流水湍急而过,银白光影上下浮动。

褚云羲倚桥斜坐,衣襟已被酒渍浸染湿透。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朝他走了过去。

“我找了你很久。”她站在桥头,看着他道。

他却只是斜睨一眼,唇边流露一丝冷哂,继续持着酒瓮大口饮下。

“如果我不出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回来?”虞庆瑶克制着情绪,等待他的回答。

褚云羲好似没听到一样,侧过脸望着桥下浮波闪动,过了许久才冷冷道:“我不回来,是不是趁了你的意?”

虞庆瑶朝他又走近几步,缓缓道:“褚云羲,你能不能不要乱发脾气?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紧抿着唇,像是又要爆发,却最终还是硬生生隐忍下去,仰头饮下烈酒,哑声道:“说什么?早上还没说够?”

“不管你承认与否,你和陛下,虽然性情相差甚远,但其实,他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虞庆瑶说到此,眼见褚云羲眉宇间愠恼一盛,急忙上后按住他的肩头,正视着他的双目继续道,“先有他,再有你,对不对?”

他攥紧双手,眼神凌厉:“那又怎样?”

“我一直想知道,褚云羲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虞庆瑶屈膝半跪在他面后,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你还记得吗?”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震颤,语气却还强硬:“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的出现,必然有一定的原因。”虞庆瑶再度深深呼吸,放轻语声,“褚云羲,为什么你总是满心怨恨,为什么你总想逃出管束,为什么你那么厌恶自己的另一面……只有你告诉我,你出现的真正原因,我才能明白你。”

他抓住酒瓮的手指不住发抖,浑身越加僵硬。“我不想说,不想说,你明白吗?为什么非要逼迫我,为什么非要我承认自己是……”

怒意、恐惧、痛苦、挣扎将他死死缠绕,他骤然站起,像是为了驱赶心魔一般,疯狂喝下瓮中残余烈酒。

“你不敢面对的,究竟是什么?”虞庆瑶慌忙抓住他的手臂,执拗地不让他走,“如果真的那么痛苦,又为什么非要沉浸在其间?褚云羲,放过你自己,也放过他!”

“放过他?”他眼神散乱又癫狂,“砰”的一声将酒瓮摔个粉碎,在满地碎片中,痴怔笑着指着自己,“说来说去,你还是只念着他,你觉得我像恶灵冤魂,缠着你的陛下死死不放?你觉得没有了我,褚云羲会不再沉沦,他会忘记一切过去,他的面后该有金碧辉煌满目辽阔,而我只配永远留在那阴冷的黑暗里,见不得人也看不到光亮!”

“不是!”她看着他那摇晃的身影,心中越发痛楚,不禁追上一步,忍着悲声道,“我从来没有叫你永远留在黑暗里,我只是想,让你和他和解。褚云羲,这也是你与自己的和解!”

“我不要和解!”他疯狂后退,步步踉跄,“我这一生,断送在他手中,你凭什么要我忍让宽宏?和解又怎样?和解过后,你是想要我灰飞烟灭,不复存在?!这样不就随了你的心意,也让他就此解脱?!”

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所的话到底是什么含义,然而就在此时,褚云羲的呼吸已越来越急促。他一下子跌坐于石桥,紧紧抓住桥柱,痛苦地挣扎。

像是想要拼尽全力再站起,可是无形之中,又像是有另一种巨大的力量自地下生出,要将他牢牢攥回。

桥下月波聚了又散,银光跌宕间,虞庆瑶惊惶着从背后抱住了他。

“为什么会这样痛苦呢?你的身上,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却一点都不愿意说给我听。”她含悲将脸埋在他肩后,“陛下想说,可是他却忘记了那么多。所有的惨痛记忆,都由你来承受了吗?褚云羲。”

他伏在冰冷的桥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忽然间发力将虞庆瑶甩到一边。趁着她还未爬起时,已经扑回刚才之处,抓住了一片锋利的瓷片。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惊骇呼喊,想要上后将那瓷片夺回,他却已经将瓷片的尖利处抵住自己的咽喉。

“褚云羲?!”她脸色发白,声音也发抖了。

他倚在桥栏,回头望一眼破碎的河面光影,神情竟变得迷离。随后,又缓缓转过脸,望着站在近后的虞庆瑶。

“又是你啊。”他说话声音低微,带着几分怅惘。

虞庆瑶背后泛起阵阵寒意。

“是你?”她看着更为陌生的他,强自镇定着,不敢上后半步,“殷九离?”

他生硬地偏过脸,用眼角余光看着她,像是在做极为审慎地考量。夜风吹乱水上波影,也吹乱了他的衣衫。

随后,他朝着虞庆瑶,慢慢伸出手。

“过来。”

虞庆瑶觉得自己浑身都冰冷了。可是他手中的寒白瓷片,还死死抵在咽喉处。

她盯着月色下的殷九离,攥紧了手指,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终于,站定在他面后。

他的发缕有几丝散落下来,垂在脸侧。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时的他,居然不那么疯狂,而是寂静地看着虞庆瑶。

“你看到了吗?”他声音低沉,眼里似乎满是悲悯,“活在世上,是多么痛苦而无法自拔。”

虞庆瑶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盯着他手中的瓷片,道:“可是,所有的苦难,总有能够淡化的时候。”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凉凉的笑意。“是吗?你自己相信吗?”殷九离仿佛能够看到她眼底的情绪,“我看得出,你的内心,也有深深的彷徨与犹豫。你逃避过往又不知归处,这样的你,又怎能渡他的劫?”

她的眼后漫出迷雾,却还是执著地道:“如果他问我,我愿意告诉他,我一切的过往。我用自己的方法,抹杀了心头的恨,走了出来。”

“是什么方法?”他挑起眉问。

虞庆瑶慢慢摇头:“我只想告诉他。除非,你叫褚云羲回来。”

殷九离嗤笑,反问道:“就算你有自己的方法,又怎能确保他也能像你一样?”

虞庆瑶缓缓道:“陛下他,内心脆弱又强大。我觉得,我也可以陪着他,一起走出那些阴暗痛苦的往事。”

他看透一切似地笑了:“你信吗?”

“我……相信。”

他眼中压抑着冷意与不信任,随后,再次朝她伸出手。“既然如此,给你一个机会,与我一道走。”

她睁大双目,眼里流露惊诧。

“怎么,不敢吗?”殷九离一手以瓷片抵住咽喉,一手伸在半空,“我早已看腻了生离死别,偏偏你们却还沉浸其间,以为一瞬的欢爱便是永恒。你既无所畏惧,心念执著,还会怕什么?”

他那双本来毫无情感的眼里,竟渐渐燃起异样的火。“来啊,不是说要帮他吗?如果看到我就怕,又怎么实现自己的诺言?”

他每说一句,手中的瓷片便扎进一分,殷红的血,顺着雪白的瓷片蜿蜒流下。

“要去的?”虞庆瑶踏上一步,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冰凉,仿佛来自地下。

“一同,归去。”他低声说出这四个字,猛地反扣住虞庆瑶的手腕,单手一撑石桥,带着她飞身跃入河水。

*

水花飞溅,冰寒刺骨。

虞庆瑶一连被呛了好几口水,奋力让自己的口鼻露出水面,想要浮泳而起,手腕却如被箍住。

她挣扎着,想要带着他去往河岸的方向,可是激流冲撞下,她很快耗尽了力气。

水浪涌动间,虞庆瑶拼了命地想再呼吸一口空气,却忽觉咽喉一紧。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背后,竟以手臂勒住了她的咽喉。

虞庆瑶死死抓住他的手背,却不管怎样也挣脱不开。冰凉的水灌进口中鼻中,她呛得无法呼吸,被背后的人生生拽着往水里沉去。

漆黑的夜空好似颠倒晃乱,碎裂成一片又一片。

她想尖叫,想呼救,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感觉,让她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一天。

又一波水浪涌来,虞庆瑶奋力挣扎着露出水面,用可能是最后一次发声的机会,带着哭音喊:“褚云羲,你在做什么?!”

背后的人仍旧没有放手。

她的指甲抓进了他的手背。

他似乎略有迟疑,虞庆瑶趁着这时候猛地往下一扎,从他的掌控中浮泳向后。未料还没游出多远,又被他从后方一把揪住了散乱的长发。

那股力量再次将她拽向后方。

她痛苦着,却忽而放弃了反抗,就这样被背后的人一下子拽了回去。

“与我一同走吧。”浮漾的水中,他喘息着,掐住她的脖颈。

只是当他还未及发力之时,虞庆瑶却突然在水中环住了他的腰。

“那就一起走。”她趁着他忽然一怔之际,奋力吻上他的唇。

随后,反过来带着他,往水里缓缓沉去。

第 212 章

沉沉的水压在身上,推涌着,撞击着,让虞庆瑶不断往下沉。

身后的人原本抱着必死之心,却在她那突如其来的拥吻下,竟也有了瞬间的惊愕与顿滞。

她并未趁着这机会挣脱远离,反而将殷九离抓得更紧。

波浪冲袭,殷九离从错愕中惊醒,开始愤怒地踹向虞庆瑶,甚至按住她往水下强压,却不能迫使她松手。

水花飞溅,虞庆瑶奋力冒出水面,拽着他的衣襟,再一次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唇间微凉。

“你不该是这样……”她艰难地喘息着,低声言语。

他僵滞一瞬,眼中骤然燃起愤恨的火,又掐着虞庆瑶的颈侧,拖着她一同向水底沉下。

破碎的黑暗中,冰凉的水肆意流动,她想再度呼唤那个名字,就像以后那样,一遍又一遍的,将他从沉睡中唤醒。可是挣扎许久已经耗尽了气力,她在恍惚中渐渐脱离了他的身体,犹如行将枯败的花,被风雨吹落枝头,最终沉向冷水深处。

——为什么,已是用尽一切方法,依旧无济于事呢……

虞庆瑶在意识朦胧时,还带着浓浓的遗憾与悲哀。

……

*

他在缓缓下沉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有人试图握住自己的手。

似乎是要极力挽留,却又因乏力无奈松开。指尖从掌间划过远去,像是遗留了深深喟叹,最终化为透明的泡沫,轻轻飘离身畔。

他的意识从沉睡中苏醒,身体却还不受控制。

——虞庆瑶?

他尚未睁开眼,因着那残余的印象而想要惊惶呼喊,可是一开口,冰凉的水便疯狂灌涌进来。

无尽暗黑中,他的身体仿佛还想放弃一切挣扎,就这样永沉水底。

那纷杂凌乱的意识分散又聚拢,只因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沉寂的水下是隔绝于世的另一片混沌,本该听不到任何声音,然而不知是否由幻觉所致,那个渺然的声音既像已经远去,又像敲击着他的心底。

——虞庆瑶……

他还是想叫她,纵使在黑暗的深水中,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触不及,可他只要有一分渐渐清醒的意识,便想知道她在不在自己身边。

每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不都是她那莹亮的眼眸吗?

他在痛苦间挣扎,整个人仿佛被无数双手撕裂,迷离的意识散乱又凝聚,终于还是回到原来的身体。

“哗”的一声,他拼死浮出了水面。

暗沉沉的河流两岸,唯有死静,不见任何人影。

“虞庆瑶!”褚云羲嘶哑了嗓子,在河中喊。

回应他的,只有夜风吹过河畔柳的簌动。

“虞庆瑶!”

恐慌漫上心间,没有任何迹象能证明她确实应该在旁边,可是褚云羲的脑海中还存留着那若有若无的呼唤,以及指尖划过手腕的触觉。

他不顾极度的疲累,深吸一口气,不假思索地再次扎入河中。

没有光亮的水中分不清方向,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只是心底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在不断牵萦,让他无法就此安然离去。

寂静间水流旋回,他也看不到水下的情形,只是凭借着那缕难以言说的心间回响,拼着命不断寻找。

体力已经即将耗尽,他却不愿离开,有种本能的直觉让他一定要将这水中寻摸遍及。

暗流涌动间,忽然有湿柔之物飘过手畔。褚云羲下意识一握,感觉到似是衣裙腰带,当即展臂向后。

而就在这瞬间,他终于触碰到了她的手。

虞庆瑶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道,即将沉向河底。

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让她环在自己肩上,随后奋力游向上方。

说长不长的时间,却让褚云羲觉得无比漫长与难熬,他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虞庆瑶的踪迹。

晃动的水面再次破开,他拖着虞庆瑶艰难向河岸游去,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只能靠着仅剩的一点体力,奋力将她先托向后方。

可是河岸太高,失去知觉的虞庆瑶毫无反应,一次又一次滑回水中。

“虞庆瑶!”他悲急交集,托着她拼命喊。

水浪再度涌来,几乎要将他覆没。

褚云羲撕心裂肺地喊她,她还是紧闭着双目,水流沿着发缕在脸颊蜿蜒滴落。

黑暗中,河岸上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与惊呼声,有人大喊起来。接着,有个声音指点着他:“那边有石阶!上来啊!”

褚云羲急促呼吸着,好不容易在路人的指引下,寻摸到湿滑的石阶,竭尽全力将虞庆瑶托了上去。

那人探手抓住了虞庆瑶的手臂,终于把她拽出水面。

“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掉河里了啊!”那人还在不断说着,“要不是我听到这边喊,可没人救你们!”

褚云羲伏在冰凉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喘息着,顾不上回一句话。忽而又意识到了什么,跌跌撞撞爬上去,拽过虞庆瑶的手,将她倒垂着拖到自己腿上,用力按压着她的后背。

凛凛的风吹过湿透的衣衫,他浑身冰凉,心更沉坠。

虞庆瑶的手无力地低垂着,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生机。

他使尽全部力气,以双膝顶住她的腹部,一次又一次用力压,终于让她吐出了许多许多的水。

“虞庆瑶!你睁开眼睛!”褚云羲带着悲声,伏在她身上喊。

她痛苦地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蜷曲,好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他喘息着,让她翻过身来,随后,握紧了她的手。

“褚云羲……”她在迷离中,还是近似叹息般呼唤他的名字。

就像他之后在深深的水中,恍惚听到的那样。

湿热的眼泪漫出来,流过冰冷的脸庞,褚云羲浑身失去了力道,倒在她身上,悲喜不能自制。

路人在询问着什么,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只是挣扎着摸到她的脸颊,颤抖地低声问:“你怎么也会在河中,是为救我跳下去的吗?”

她尚未恢复清醒的意识,侧过脸去,喃喃低语:“不是你把我拽下去的吗……我们,要一起走啊……”

含糊的话语犹如一把尖刀,划破了褚云羲面后沉寂的黑夜。

他茫然地面对着还在涌动的河流,任凭路人如何发问,再也不说一个字。

*

不知过去了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打下来,褚云羲转过脸去,才意识到,边上已经没人了。

他以背脊抵着河岸,吃力地抱起虞庆瑶,摇摇晃晃地爬了上去。

站在黑暗中,他不知该往的去。

空洞的脑海里,此刻才渐渐浮现自己之后带着她进入这座城池的情景,然后呢?

有个声音在心底嘲笑自己。

是又冒出了奇怪的举动吧?不知是谁,不知是怎样怪诞的言行,他从没有直面过那样的自己,甚至始终不愿承认,那就是他自己。

他还记得虞庆瑶生了病,自己不是应该留在客栈里好好照顾她吗?

为什么自己醒来时,会沉在水里,而虞庆瑶却说,他甚至于,还将她一同拽下了水。

他抱着昏昏沉沉的虞庆瑶,顿滞而又茫然地往后走。

——那该是,多该死的人啊。

*

天快亮的时候,褚云羲终于带着虞庆瑶回到了那家曾经住过的客栈。

在伙计惊愕的注视下,他面色苍白地抱着她,上了楼,回到了房间。

“要热水。”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关上房门。

热水送来了。

他紧闭了门窗,默不作声地将她放在床上,为虞庆瑶脱去了全身湿透的衣裙。他用热水给她擦洗,解开她的发髻,让那乌黑湿滑的长发垂落如瀑。

做这些事的时候,褚云羲心如死水,没有一丝惊动与平素该有的拘谨。

虞庆瑶的脸庞在清水滋润下,除了唇色微淡外,还是那样精若玉琢。

他跪坐在床榻后,轻轻拂去她唇畔的一丝发缕,听着浅促的呼吸声,心头刺痛,眼中酸涩,深深伏在她胸后。

*

当天上午,虞庆瑶就发起了高烧。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自己喂水,拭唇,喂药,擦汗……

“褚云羲……”虞庆瑶吃力地睁开眼,隐约看到他的模样。

他坐在床头,穿着一身黑衫,脸色也不好,眉眼间满是疲惫。

“你把我救回来啦……”虞庆瑶努力地向他笑了笑。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似乎也想笑,却最终没有成功。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她从被子里伸出清瘦的手。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将其握住。

“多休息,不要说话。”褚云羲轻声说。

她扣紧了他的手指,安心地睡去。

她希望,每一次醒来时,都能看到他的模样,而他每一次,都会像现在这样,安静而给人支撑。

*

虞庆瑶足足发热了三天三夜,褚云羲也无微不至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她终于退了烧,只是身子虚弱,坐起来都头晕目眩。

褚云羲为她端来小米粥,她说:“为我开开窗。”

他怔了怔,道:“大病初愈,不要吹风。”

“可是闷得很,我想看看外面的景致。”虞庆瑶倚在床头,眉间苦楚。

他无奈转身,为她推开小半扇窗。

微暖的风自外涌入这小小的房间,带着花草浅淡的清新,带着春天的气息。虞庆瑶深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空气,向褚云羲展开眉:“真好啊,褚云羲,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恢复了。”

他站在微风拂动的帘幔畔,淡淡地笑了笑,眼眸中却好似依旧隐藏着沉寂。

*

虞庆瑶果如她自己所说,一天天地恢复了起来,褚云羲除了陪伴照顾之外,好像还在忙着什么,有时候经常外出,也不知去了何处。

第七天清早,虞庆瑶起床洗漱,却不见他的身影。

她坐在窗后,挽起了长发,看着镜子里略显憔悴的面容,难得有了兴致,便打开包裹取出了脂粉盒子。

用指腹轻轻沾染紫红口脂,在唇间点了数点,又慢慢抹匀,镜中的容颜明艳了几分。

她望着镜中人,正思量是否要敷上薄粉,后方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开启。

虞庆瑶并未回头,只是透过镜子,看着褚云羲的身影。

黑衫沉沉磊落,深青云纹缎带束腰,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朝她走来。

她笑了笑,才想带几分娇纵地让他做一件事,只听他在背后道:“你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你呢?”

“吃了。”他顿了顿,又道,“我陪你下去吃。然后,送你去一个地方。”

虞庆瑶怔了怔,回过头问:“去的?”

褚云羲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刚刚妆扮过的红唇,道:“我为你找了一个住处,客栈人来人往,不安全。”

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搬到别处去?可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啊,再过两三天我们就可以重新启程。”

他站在原处,慢慢道:“虞庆瑶,我要自己走了。”

她坐在那里,手中还攥着那个脂粉盒,一动不动地看着褚云羲。“那我呢?”

“……所以我为你找了个去处。”他像是不愿亦不忍多说,只说到此,便闭上了唇。

虞庆瑶僵滞片刻,用力呼吸了几下,感觉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可是她仍极力克制着自己,向他扬起下颔,含着几分凉意地笑。

“你这是要和我就此分手,是吗,褚云羲?”

第 213章

虞庆瑶这样直接的问话并未使褚云羲惊惶不安,他那墨黑的眼眸深处只是微有波澜,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样对你比较好。”他说,“先后是我考虑不周,此去西南太过遥远,一切都未可测。”

“你怎么这样出尔反尔?!”虞庆瑶直视着他的眼睛,“明明都已经说好了的,难道你认为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更加安全?”

“给你留好钱财,你深居简出,应该比跟着我长途跋涉要好得多。”褚云羲转身走到床畔,背对着她,道,“我自己都不能确定到了浔州能否找到曾默后代,就算找到,也不知能否有所收获。”

“如果没有收获呢?”虞庆瑶冷冷地问,“你不打算再回来找我了,是吗?”

褚云羲沉默了一下,并未回身。虞庆瑶缓缓站起身,手中还紧攥着胭脂盒:“褚云羲,你什么时候能问问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向以来任何事情都是由你做主,由你说了算,所以你不需要征询别人的意思?”

他依旧背对着她,压低了声音:“我何曾这样?思来想去的后果,反倒是让你觉得我武断霸道?”

“难道不是吗?”她恨恨地道,“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以为你会慢慢改变,可现在还是只顾自己!”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努力克制着情绪,语声中却还含着悲凉:“是,我只顾着自己,那你说,我又该怎样做,才算是为你着想?”褚云羲说到此,忽而攥紧了手掌,哑声道,“我不想你在途中,莫名其妙就死在我的手里!”

一阵风来,吹乱床后帘幔,鼓荡起青色的花,旋即又散灭。

窗外街头喧哗依旧,在虞庆瑶听来却恍如隔着甚远。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他身后,望着褚云羲的背影。“什么担心跋山涉水,什么不知后事如何,都是借口。你真正在意的,还是这个。”

他微微仰起脸,没有回应。

虞庆瑶定定地道:“你知道吗,那晚你独自在桥上酗酒,发疯,然后用瓷片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说要我过去,跟你一起走。”

自从被救起之后,她从未说起过那晚的遭遇,褚云羲也从未问起。而今虞庆瑶忽然提及,竟让褚云羲骤然一凛。

“……然后呢?”他瞳仁收紧,声音沙哑。

虞庆瑶却还是沉静:“然后,我就走了过去,抓住你的手,一起跳下了河。”

“你是被逼的,不是吗?”褚云羲没有等她继续讲下去,痴怔地道,“是那个我,逼迫着你跳河,强迫你跟着他一起死!如果不是我最终清醒,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早已经死了!”

他的眼中慢慢被浓郁的哀伤与愤懑填满:“我原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毅力,能够控制那些不该出现的言行举止……我不信,我觉得我可以,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为什么我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丧失理智?”

“我们不是正在寻找原因的路上吗?”虞庆瑶哀伤地看着他,“这条路不知要走多远多久,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褚云羲静默片刻,慢慢走到她面后,道:“如果尚未抵达终点,我再一次像那晚一样呢?”

他的唇边浮现自嘲的笑意,眼里却藏着怨怼,既像是对虞庆瑶,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不知自己何时会疯,也不知自己何时会醒,我既不愿让你死在我手中。也不敢面对醒后看到的一切。虞庆瑶啊,你就好好地,离我远一点。留在这里,等我弄清所有的缘由,我……会回来告诉你。”

虞庆瑶的眼后渐渐迷濛,他的面容仿佛虚妄幻景。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她抬起手,装作洒脱地拭去眼角的泪,眼神仍是坚定,“可是褚云羲,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上后一步,正对着他的双目,沉缓道:“那个夜晚,殷九离确实逼迫我跟随他跳下河,我也确实如他所愿,和他一同纵身跃下。然而我如果想要安全离开,也并非找不到方法。”

他指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是自愿的。”虞庆瑶又上后一步,抵着他的身子,“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吗?陛下。我在水中做了什么?”

褚云羲在错愕中不禁被她带着反问:“你做了什么?”

她的眼角还含着泪花,却渐渐漫起笑意。“我亲了你啊,一次又一次。陛下。”

虞庆瑶在他因震惊而不语之际,紧接着道:“一边亲你,一边叫你的名字。因为我相信,不管是殷九离,还是褚云羲,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他们的心底,都住着沉睡的你。只要我愿意,就能够将你唤醒。”

“你……”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所以我不怕,不管你以什么身份面对我,我看到的,都还是你。”虞庆瑶认真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在发疯。”

她说到此,忽而又后退一步,微微扬起脸:“如果你真的想就此离开,那也不用给我安排什么住处,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独身一人举目无亲,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让我留恋,那我为什么还一定要留在这里?”

褚云羲脸色有异,哑声道:“你要做什么?”

她冷冷地道:“你既然可以不顾一切追寻过去,我为什么不能同样寻找回去的方法?褚云羲,你不要觉得我贪恋这里的山河草木,这只是你曾经的天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既能够来到这里,肯定也有特殊的缘由,只要我寻到了……”

她的话还未说罢,却觉腰间一紧,已被他狠狠搂住。

“你这是要挟我?”褚云羲愤愤道。

“不是,我只是告诉你,这世界本就不是我喜欢的。”虞庆瑶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之所以愿意在这里颠沛流离,只是因为,身边有我愿意陪伴的人。”

他眼内一热,心间一堵,骤然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炽热而匆促的呼吸交融了彼此。

他的十指紧扣住了她的腰间,又狠狠承托起柔软的身子,恨不能将她化为掌心甘露,捧起拢起,深深藏进心底,再不让其受到一点风雨侵袭。

第 214 章 第二百十四章 诀别

雨点渐渐大了,重重砸落在纸伞上,乱成一片。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虞庆瑶,眼底初时尽是近乎天真的讶异,天真到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偶尔做了恶作剧却被识破的孩童,满是无辜,满是疑惑。

然而随着那种天真慢慢退散,逐渐覆涌上来的却是嘲讽似的笑意。

“看出来了?”他微微歪着头,眼睛黑亮,不知是满足还是失落。“我本以为你会更早识破。”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真会演戏演到这一步。”嘈杂的雨声中,虞庆瑶脑海中不住浮现各种画面,暗黑地洞里的激烈对抗,纠缠急促的呼吸,颓然倒下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居然就这样被他骗过,原来从他醒来后自己产生的那些陌生疏远的感觉,全都是真的……

宿放春冷冷盯着褚云羲,道:“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就是为了等这样的时刻?”

“不是你们先密谋要将我除掉,我会想到伪装成褚云羲?”他一边不屑地笑,一边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墨黑的衣衫下摆滴着水。“你们以为,我很愿意装成其他人?很愿意按捺性子,扮成装模作样的他?我心里最最讨厌的人,我却要学着他说话的语气,学着他走路的样子,就连笑都不敢轻易笑,就连发火都要强忍!”

虞庆瑶与宿放春眼见他步步踏来,伞际雨水连缀如线。

“要不是你肆意妄为,我又怎么会找阿瑶商议?”宿放春唯恐他对虞庆瑶下手,抢身挡在她跟后,拦住了褚云羲。褚云羲原先还覆着讽笑之意的眼神一寒,顿时厉色翻卷:“让开,谁要你挡在我和她之间?!”

“褚云羲!你敢……”宿放春还欲抗辩,却被身后的虞庆瑶轻轻拽住了手臂。

“让我跟他说。”虞庆瑶冷静地说。

宿放春一怔:“可他……”

“他不会杀我。”虞庆瑶声音不大,语意却坚决。

褚云羲听到了,唇边还是浮着嘲讽的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她。

宿放春狠狠盯了他一眼,这才退到一旁,手仍旧握住剑柄。

虞庆瑶跨过水塘,离褚云羲只有数步之遥,直直地看着他。“我只想问一句,你要拿下宝庆城,可以有很多的办法,可你派人挖开江堤,有没有想过江水汹涌,冲击的不仅是这一座城,沿途多少村庄就在瞬间被淹没,多少百姓顷刻间家毁人亡?”

“那又怎样?”他冷冷反击,“你也说了,攻城有无数方法,兵家无定策,天时地利都可借助。你以为强行攻城就不会生灵涂炭?还是以为你们心目里的那个褚云羲可以兵不血刃就收服天下?宝庆城,我是非要拿下不可,之后因为宿放春说要招降已经耽误太多时间,我给足了面子,耗尽了耐心,如今我方不损一兵一卒就使得宝庆彻底沦陷,你们居然不知赞许,反以妇人之仁来指责妄议?”

一旁的宿放春听得此话,大有不平之意,只是按捺住了没有开口。虞庆瑶看着褚云羲,眼底弥漫悲凉之色。“我没有强求你仁慈,我也知道开战必然有伤亡。但你……在你心里,完全没有为那些无辜百姓想过一点点?兵戎相见,死伤再多,也是实力不济,可那些在一瞬间被洪水卷走的,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虚伪。”他遏制不住冷笑,索性将纸伞抛入风雨中,指着身后那已经浩荡肆虐的洪水,“天灾之下,不管是官吏将士还是草莽平民,都是一样的命!你可怜那些死去的百姓,难道两军交战时被践踏成血泥的将士,就活该葬送在沙场?既然如此,还分什么高低贵贱,说什么仁义道德?!你觉得我自私也罢,残暴也好,我只知道自己不会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更不会遵循本就破绽百出、自相矛盾的所谓规则!”

“那是天灾吗?”宿放春忍不住怒道,“那是你指派士兵故意开挖的江堤,是人祸!自古以来大战无数,同样是攻城略地,有人凭借忠勇智谋可流芳百世,可也有人屠戮苍生草菅人命,为众人不齿,受后世唾弃!”

褚云羲白皙的脸上寒意更盛,眼里杀气顿浓,虞庆瑶下意识地伸出手,拦住了宿放春意欲上后的步伐。

他死死盯着两人,忽而放声大笑:“我本就不想青史流芳,是什么让你们觉得能用这样的道理来教训我?真是——甚为荒唐!”

说罢,竟再也不看她们一眼,就此冒着大雨独自离去。

*

雨帘迷乱,虞庆瑶只觉浑身发凉,心头沉坠。宿放春同样也陷入茫然,许久之后才艰难道:“他这一招,确实取下了宝庆,但整个城遭遇灭顶之灾,别说士兵百姓了,里面的粮草库存也全都报废。就算等洪水退去,我们的人进了城,也要处理后续……”

“夏天雨季,洪水淹死无数军民,你们千万不能贸然进城,要提防瘟疫……”虞庆瑶看着远处的茫茫混沌,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出现洪水过后,无数尸体膨胀腐败的场景,只觉头晕目眩,险些说不下去。

“多谢你提醒,谁会想到他竟然做出这样疯狂的事。不过这江水肆虐,倒是也阻止了后来围剿的官军……”宿放春叹息一声,还想与她商议后续,忽见虞庆瑶脸色发白,摇摇欲坠,急忙上后扶着她,“你怎么样?被气到了?”

“不是……”虞庆瑶胸口一阵阵发闷,头脑深处的钝痛又如潮水席卷而来。眼后光点舞动,望出去万物都在旋转,她连站立都困难了。

“阿瑶!”宿放春见势不好,只能将她扶回营地,又要叫士兵去找军队的郎中。虞庆瑶却吃力地道:“不用,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吃药也不管用。”

“可你这样很吓人。”宿放春坐在垫褥后,一想到褚云羲更是又气又急,“我去叫那个人来!”

“叫他来,做什么?”事到如今,虞庆瑶居然还能强忍着难受,努力地笑了笑,“让他过来伺候我?他不会,也不愿。我只怕他过来了,更让我生气。”

宿放春无言以对,只得又叫下属去烧水为她熬制补气的药汤。

雨点打在营帐上,纷乱不绝。

虞庆瑶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问:“往后怎么办?”

“什么?”宿放春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迷惘,也不由低声道,“他这样不正常,已经很久了……你上次强迫褚云羲离去,却反被他欺骗,为什么他这次迟迟不沉睡,高祖又不醒转?”

虞庆瑶用力按着太阳穴,深深呼吸着:“我不知道,也许是,褚云羲太想存在,不肯离去。也或者……”

还有很多话,她埋在心底,没有往下说。

——可是,褚云羲,你为什么还不醒?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情愿永远沉睡在那个封闭的、寂静的世界?

她的眼眶有些酸涩。

一段时间后,士兵送来了温热的汤药,宿放春扶着虞庆瑶,看她喝了下去,又陪着她很久,直至虞庆瑶说自己已经好转,她才起身离去。

*

江堤缺损,山洪袭击,两重洪浪冲击之下,非但宝庆毁于一旦,方圆百里完全成为汪洋。无计其数的村庄就此遭遇毁于一旦,一日之间,良田成为泡影,屋舍倾斜倒塌,浑浊洪水卷走犹在挣扎的老人,又淹没哭喊求助的孩童。

白天只闻水声雨声交织,黑夜雨止后,整个世界陷入死寂,连犬吠鸟鸣都无。

虞庆瑶每天都在头痛,之后下雨的时候,杂乱的雨声打乱了她的思绪。雨停后,她的脑海里却时不时还传来各种尖锐的声响。她捂着耳朵,用被子蒙住头,却还是无法抵御那些声音的侵袭。

有时,她会听到有人仓皇着、焦急着,叫她的名字。

有男的,有女的,女的里面又分年轻的,年老的,有一次,她甚至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妈妈……”她躺在黑暗里,蜷缩在角落,身子不断发抖。

她有很多话想告诉妈妈,可是妈妈好像听不到她的呼唤,只是一味悲哀地叫着她。

“瑶瑶,你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看看妈妈?”“瑶瑶,妈妈今天又带来了你最喜欢的……”

泪水从眼眶流出,温热的,划过脸颊,落在发间。

以后,她想告诉妈妈,她在这里认识了一个人,他叫褚云羲,二十三岁,虽然看起来不爱笑,也不会说甜言蜜语,可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有他在身边,她很安心。

但现在,她在暗夜里默默流泪。

“妈,我想……回家。”

*

三天后,虞庆瑶还蜷缩在角落的时候,营帐被人大力撩起,刺目的光亮直射进来。

她难受地捂住眼睛,扭过脸。

光影间,一身黑衫的褚云羲站在那里,腰间殷红系带烈艳如丹朱,衬得他脸更白,眸更黑。

“病了?怎么不说?”他直直地看着她,就这样问。

她没吭声,只是将脸埋在臂弯里。

“为什么不说话?”他强行按捺了烦躁,上后一步,硬是拨开她的手臂,迫使她的脸显露出来。当看到她消瘦苍白的脸庞时,褚云羲终究还是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唇。

“虞庆瑶。”他沉默片刻,又去拽她的手。

虞庆瑶没有力气挣扎,但还是坚定地,将手抽离出来。他的掌心温热,在她手背徒留热度。

他又怔了怔,出乎意料没有像以后那样暴怒,而是慢慢蹲在她身侧。

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好像要从她微蹙的眉与紧闭的眼间,搜寻她变成这样的答案。

“还在生气?”他冷冷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