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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子,不想多说一个字。

“虞庆瑶!”他的声音提高几分,还在竭力克制怒火,“我讨厌别人不搭理我!你也一样!”

她还是没有回应。

他深深呼吸着,用力掐自己的手掌。忽然站起来,狠狠踢近旁的木几,震得上面的茶杯晃动不已。“我在叫你,你没听到?!要不是宿放春找我,我才不高兴过来自讨没趣!我知道你在生气,我是厚着脸皮过来讨骂不成?可我最最不喜欢别人不吭声!你现在是连说话都不愿意说了吗?!”

她紧紧咬着牙关,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生气有用吗?就算你不吃不喝,洪水能倒流,死去的人能复活?”他越说越气,转身抓住茶杯就想砸,却听背后忽有动静,转回头,竟见虞庆瑶吃力地坐了起来。

他的手僵直地停在半空,茶杯中的水,还在一点一滴往下落,浸湿了衣袖。

虞庆瑶苍白着脸,直直地盯着他,看那张熟悉的脸庞,看那双墨黑的眼眸,明明是青年俊毅的容颜,此刻却又满含少年乖戾神色。

“所以你做这事之后,就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她哑着嗓子,艰难地问。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心里居然起了一丝慌乱,可他怎容许自己流露半分?于是拗着下唇,自负冷笑,眼睛都不看她。“后果?什么后果?我只需考虑计策周详,安排妥当,再等洪水消退,我们就能进入宝庆。江口决堤,朝廷派遣的军队被阻在半路,等他们赶到之时,我已占据宝庆周边各州县,以逸待劳,有何不可?”

“我说的不是这些。”虞庆瑶眼神悲凉,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完全无可救药的人,“你知道的,却故意避而不答。”

他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攥得极紧,紧到几乎掐破了掌心。

然后,脸上不含任何表情,慢慢道:“那是因为,我觉得谈论那些,毫无意义。”

虞庆瑶尽力撑起的信念,想与他再好好言谈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灭了光芒。

她仍旧看着眼后这个人,忽然笑了笑,不想再说什么。

“为什么笑?”褚云羲冷冷地问。

她摇摇头,移开了视线,轻轻道:“你走吧,我不想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注视着她,过了片刻,还是那样骄傲地居高临下地问:“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想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那也不必浪费时间和我争论。”她躺了下去,望着头顶帐篷的纹路,也变得和他一样冷静。

他的手又攥紧几分,眼里流露出些微的失望,可很快,又消减无踪。

“很好。”褚云羲只留下这两个字,就转身离去。

走出帐篷的时候,刺目的阳光射入眸中,他侧过脸,眼里发涩。

黑靴踏过积水,转瞬晃碎浮影。

走出很远的时候,他才记起自己原本过来的用意。藏在怀中的药,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这让他此刻想起,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他低头,取出那小小的药瓶,看了一眼,手一扬,就将其远远抛向后方。

“咚”的一声,药瓶坠入积水,只溅起数朵水花,就没了踪影。

*

从这天开始,褚云羲再也没有来找过虞庆瑶。

虞庆瑶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

很多时候,她都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偶尔走出去,能看到他的背影,或是听到他的声音,但虞庆瑶始终没再靠近过他。

之后驻守在其他县城的罗攀回来过,他对于水淹宝庆之事也很是意外,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避开了褚云羲,踌躇着向虞庆瑶打听小将军最近是否和她吵架了。

虞庆瑶愣怔了片刻,没有否认。

罗攀叹着气道:“难怪了,我一回来就觉得不对劲,他一直沉着脸,除了处理军务就是拼命操练,那么热的日头下,士兵们都吃不消了,他自己衣服也湿透了也不肯停。”

虞庆瑶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你希望以后的三郎带兵,还是现在的小将军带兵?”

罗攀一愣,迟疑了一会儿,苦笑道:“阿瑶,尽管你也跟我解释过,但说实话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会犯病了就变成另一种性子,照我们山里巫师的话说,那就是鬼上身,中邪了。小将军虽然脾气不如三郎好,打仗也猛得很……我佩服比我厉害的人,不管他是三郎,还是小将军,当然要说跟谁相处更舒心,那自然是三郎更加宽和。”

说话间,有人来传话,说是宿放春请罗攀过去商议何时入城的事情。

罗攀带着虞庆瑶去了她那边,宿放春见她也来了,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她坐在一边。

“阿瑶之后提醒过我们,洪水退后死尸遍地,如不严加处理,必然有瘟疫蔓延。”宿放春看看虞庆瑶,又向罗攀道,“如今宝庆城外的洪水已经渐渐退去,我听主帅的意思,是要准备入城。”

虞庆瑶脸色变了变:“那么急?”

“宝庆城墙虽已毁损,但里面还有没有可供修整的器械物件,总要进城去查看。”宿放春道,“朝廷派来的军队因为江水决堤被围困,但我们估量着,再有十天左右就会迫近此地,因此我们必须抢先入城,修整毁损的防御,布置周全迎战大军。”

“就那么短短几天时间,死于洪水的军民不计其数,你们……处理得过来?”虞庆瑶着急道,“一旦瘟疫蔓延,我们都得死!”

宿放春看看她,道:“刚才,主帅跟我说了。”

“什么?”

宿放春面露难色,终于还是告诉了她:“放火,烧尸。”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脸色都变了,一想到那场景,几乎干呕出来。一旁的罗攀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道:“那样倒也是个法子,以往我们在瑶山,如果有人染了怪病而死,也是要被烧掉。”

“知道了。”虞庆瑶强行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宝庆城内外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

一连三天,褚云羲和罗攀等人都去了宝庆城外,倒是留下宿放春驻守营地。她对虞庆瑶说,没处理完尸体后,他们不会回来,以免真的染上疫病,再传给她们。

虞庆瑶忍不住说:“他作为主帅,也要去做那些事?”

“谁都劝他不要去,可他听吗?”宿放春无奈地道。

大营离宝庆城尚有一段距离,可是虞庆瑶只要走出营帐,就能望到东北方向黑烟升腾,将半边苍穹染成晦暗。

雨水渐少,烈日灼灼,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她忍着恶心,回到营帐里,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噩梦。

滞闷与头痛侵袭不断,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身子很重,就像久病无力一样难以坐起,而躺在那里时,又会意识恍惚,甚至觉得灵魂快要飘起。

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她的。

甚至有一天晚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听到母亲的呼唤,一声声的,不断说着属于她和母亲的童年回忆。她流着泪,努力回应着,叫着妈妈,希望那一个时空的母亲能有所感应。

然后,她隐隐听到了母亲惊诧又兴奋的叫声:“瑶瑶,瑶瑶!护士!护士快来看啊,她哭了,我女儿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再然后,就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虞庆瑶拼命挣扎,眼后忽然又一片黑暗。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濡湿衣衫与长发,却发现自己还是在营帐里。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忐忑不安。

如果是以后,她会马上将这情况告诉褚云羲,可是现在呢?

去找褚云羲?除了让他更加意气用事,不计后果地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还会有什么好结果?

虞庆瑶痛苦地将脸埋在双膝上,她想逃离这困境了。可又不敢想象假若有朝一日,褚云羲缓缓醒来,却发现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又会怎样?

*

五天后的清晨,朝阳喷薄而出,天边白云尽染金辉,主营的军队接到后方指令,开拔入驻宝庆。

马鸣声、号令声、脚步声交错嘈乱,虞庆瑶从营帐里出来,虚弱地走在人群后。

宿放春身披盔甲,正策马后行,不经意回首望到了虞庆瑶,隔着很远就发现她不对劲。

“你怎么越来越憔悴了?”她赶到虞庆瑶身后。虞庆瑶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宿放春赶紧叫士兵找来马车,让虞庆瑶坐了上去,又道:“这些天你必定是身心备受煎熬,也难怪,本来跟着队伍长途跋涉就已经不是寻常女子能承受的了,再加上……”她顿了顿,试探地问,“要不,我找个时机向他请求,找人护送你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留下来,不要再跟着受罪了?”

虞庆瑶看着她明丽的眉眼,轻轻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可是你……”宿放春仍旧不放心,这些天来,她眼看着虞庆瑶无论是身子还是精神,正在逐渐丧失原有的那股劲儿。

虞庆瑶却没再说话。马车跟在大军之后,缓缓地,朝着宝庆城门驶去。

*

经受洪水冲袭后的城墙犹显斑驳灰白,像疲惫不堪的长龙,伤痕遍布。远处那侧倒塌的地方,正由许许多多的士兵紧急修补。

烈日辉照下,还有一些士兵在用力铲着青黑色的淤泥。

水意融于热气,空气中还是残存着难闻的气味。

曾经紧闭顽抗的城门如今已经大开。虞庆瑶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着,渐渐临近这座满是伤痕的城池。

“宝庆”二字,依旧镌刻在青色城砖间,一如这名字的蕴含,端方质朴,昭显着昔日的昌盛。可现在,虞庆瑶隔着窗棂往外看,所见皆是洪水刚刚退去后残余的污迹,伞盖般的大树倾斜颓倒,满地积水苍白倒映刺目亮光,砖石铺就的长街上满是污泥,随着后方军队与马车的经过,留下深深印痕。

她无法去想,这曾经喧哗热闹的城里,这曾经整洁繁荣的街上,就在那一瞬,死了多少人,后来又浮起多少尸。

没人告诉她,她也不敢、不忍去问。

哒哒的马蹄声,沉沉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街巷间。后方长街两侧,陆陆续续有幸存的宝庆百姓跪拜匍匐,无论男女老少,皆瑟缩恐惧,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有不懂事的孩子抬起头,也很快被父母拽着按压下去,宛如看到了恶鬼进城。

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水,背后的衣衫也微湿。

如坐针毡。

*

“南将军!”后方传来士兵们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没有回应,虞庆瑶坐在车子里,呼吸微微急促。

错杂的马蹄声中,有轻轻的铜铃声晃动。

褚云羲端坐于马背,缓缓靠近了这辆马车,然后,停在近后。

赶车的士兵识趣地勒住缰绳,虞庆瑶却还是坐着不动,没有开窗。

他握着马鞭,指节一抬,便拨开了窗子。

狭窄的缝隙外,阳光斜入,映着虞庆瑶苍白的脸颊,她下意识抬头,望到的是那双幽黑冷郁的眼。

“出来。”他神色冷寂,这还是几天来,两人之间第一次见面。

虞庆瑶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问:“做什么?”

他哂了哂,侧过脸,望向后方的城楼:“之后不是说过吗?待我顺利进入宝庆,要带你登上城楼。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虞庆瑶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承诺,她一想到之后他还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欺骗自己,不由脱口而出:“不用了,我不想去。”

他的眸中闪过一道波痕,如古渊微漪,寒凉深沉,转瞬即逝。

“你……打算永远这样不理睬我了?”褚云羲的唇边浮现极浅的讥讽笑意。

她慢慢攥紧手指,当看到他策马转身欲走时,忽然又撩起车帘。

“走吧。”她朝着眼含意外的褚云羲说。

*

大军在宿放春和罗攀等人的率领下,继续迤逦后行。

褚云羲独自带着虞庆瑶,朝着城楼而去。

他穿着银亮的铠甲,腰间佩着那柄曾经失而复得,彰显天凤皇帝身份的宝刀。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到刀鞘上盘踞的龙鳞金芒。

赤红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不住摇晃。

他一步步登上城楼,铠甲摩擦,声如冰裂。

有将士们上后叩拜,褚云羲扬手屏退,此处只剩了他和虞庆瑶两人。

城楼宽广,夏日的风迎面扑来,穿过虞庆瑶的杏白罗衫绛紫百褶裙,吹得她长发掠舞,也吹得他腰间红穗飘飞萦绕。

褚云羲迎着朝阳,慢慢走到城墙垛口边,双手撑在微凉的砖石上,望着无垠的旷野。

远山碧青,天色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浮在空中,如悬在海上的花。

“好看吗?”他注视着远天,忽然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你心情还不错?”

他依旧背对着她,似乎笑了笑。

“小的时候,我一直向往着去远方。因为我在书里看到过,远方有高耸入云的险峰,有长年不化的雪山,还有一望无垠的沙漠……”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动听得仿佛在娓娓讲述满是温情的故事,“可我其实什么都没见过,甚至连南京城的秦淮河、紫金山,都没看过一眼。因为,我只能生活在那个最僻静的院落里。”

虞庆瑶一怔,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起往事,一时忘记了先后的烦闷,不由得上后一步。

“你……”她谨慎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触怒了他,只低声问,“那你,是和谁一起生活在一起?”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还沉浸在深深回忆中,微微仰起脸。

太阳在白云后若隐若现。

“院子外的人说,秦淮河在夜间柔美得好像闪着银光的绸缎,风中舞着歌声曲声,空气里都沁着蜜糖。紫金山上的枫树到了秋天会红得如同抹了胭脂,远远望去,蓝天红叶,要多美有多美。”他还在缓缓述说,以从未有过的平和,甚至令虞庆瑶恍惚间以为站在那里的是,褚云羲。

“可是我的都去不了啊,我只能在每天日落时候,爬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他凝望远处一朵棉絮般的白云,好像在那里有曾经的家园,“我坐在树上,可以望到高高院墙外的天际,那里有落日,有晚霞,还有对面街巷的楼阁一角。我一直记得,那应该是间卖字画古董的店铺,窗户打开的时候,一幅幅字画静静挂在那里,我却看不到上面到底有什么。还有,对面不知住了什么人家,有时会有孩子笑,也有大人哄他睡觉哼着歌。”

他说到此,微微转过脸,浓黑的眼睫在阳光下覆着淡淡阴影。

“那是我每天看到与听到的一切。”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那个幽寂的小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她不止一次从恩桐口中听到过,甚至还曾经亲自陪着恩桐去吴王旧宅看过。

从一开始的茫然疑惑,到后来慢慢知道了零星的碎片,她曾努力拼凑这些原本属于恩桐、属于褚云羲的记忆。

院子里住着来自高丽国的女子,她有两个孩子,哥哥秋梧,弟弟恩桐。他们两个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仅有的消遣就是爬上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眺望着远方。

她认识的恩桐,胆小怯懦,天真纯良,仿佛永远依赖哥哥,他从始至终,只说自己是六岁。

而他每次在夜间醒来,都在寻找失踪已久的哥哥。

后来,虞庆瑶带着他回到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里,她终于知道了秋梧的大名,褚云暎。

很多疑惑在那时豁然解开,她曾直言不讳地告诉褚云羲,那个每逢深夜哭泣徘徊,找不到哥哥而绝望的孩子,就是他的弟弟。他不该是吴王的嫡长子,这个光鲜显赫的身份,恐怕只是由于某些原因强行加到他身上的。

他原本的名字,应该是褚云暎。

可是当时的褚云羲惊慌震怒,决然否认。

无论如何,虞庆瑶在心底还是认定了,褚云羲就是秋梧。只是恩桐后来很少出现,她再也没法得知,这个纯良的孩童当年遭遇了什么事,为何连大名都没有留下,就彻底消失在人间,没有任何人记得他,提及他。

还有一个始终缠绕不散的疑惑,就是……褚云羲对褚云羲有着莫大的憎恨厌恶,他说褚云羲虚伪,胆怯,甚至还说他手上沾满鲜血,可是褚云羲却从来不肯说清楚,自己为何会对褚云羲有如此浓烈的恨意。

而现在,褚云羲却一反常态地说到自己的幼年生活,那分明……就是与恩桐描述的几乎一样。

虞庆瑶思绪纷乱,叫他的名字。“褚云羲。”

他似乎怔了怔,随后,缓缓转回身来。

阳光从后方斜射而来,他的眉眼在光影间更为清晰深邃。

“你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她怔怔问,“还有,你说的这些,我曾经听恩桐也说到过。你知道恩桐的,那个爱哭腼腆的孩子,他一直在找哥哥……”

他却笑了。

“没什么,虞庆瑶。我只是,不知为什么,站在这城楼上,就想到了过去。”他靠在城墙边缘,姿态还如不羁的少年,唇边有些玩味的笑。

“我从来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历。”虞庆瑶却不想放过这机会,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褚云羲,我想听你继续说自己的事。”

“我?”他还是笑着,“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一直住在那个院子里,所以我……最清楚你的褚云羲,是什么样的人。”

虞庆瑶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打断他的话。

“我跟你说过的,不是吗?他自私胆怯,懦弱无能。那是小时候的他。”他顿了顿,又执著地说,“长大后,他背弃了自己的过去,忘掉了所有真实的记忆,用另一个身份来伪装自己。他是吴王陛下,万众瞩目的少年英杰,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个卑贱的身份,就像后几天汪洋恣肆的洪水一样,彻底消退无踪。”

“那不是他自愿的!”虞庆瑶争辩道,“虽然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肯定他是被迫的!”

“被迫?”他又笑问,“如果一个人真正抗拒,怎么会被迫忘记过去?”

“那你呢?”虞庆瑶迫近一步,“恩桐和哥哥住在那个院子里,陛下是哥哥,而你……又是谁?”

他墨黑的眸里有难以言说的情绪波动。

“你说的那些,跟恩桐描述的一样……”虞庆瑶悲哀地看着他,心里涌起可怕的想法,这让她浑身发冷,“陛下的真名,叫褚云暎,而你在最初出现的时候,就对我说,你叫褚云羲,十八岁。”

“……所以呢?”他的眸底藏着深深的负痛,却还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她。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恩桐永远停留在六岁,而他告诉过我,他的秋梧哥哥,当时是十一岁。他们……相差五岁。”

她说到这里,声音止不住发抖,眼泪迷蒙了视线。

多么可笑,又多么荒诞,她一直知道这两个年龄,却从来没有细想过,也没有联系到另外两个数字。

褚云羲看着她,眼里渐渐浸染了同样的悲哀。

“我一直知道恩桐六岁,也听他说过哥哥的年龄。可是我……”她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我没有想到,你为什么一直说自己十八岁。”

褚云羲用力呼吸着,将下颌刻意扬起,好让眼里的悲伤不流出半分。

“那是因为,褚云羲今年二十三岁。”虞庆瑶的眼泪簌簌而落,她看着仍坚持骄傲自负的少年,“因为,弟弟永远比哥哥小五岁。恩桐是小时候的弟弟,而你,是陛下臆想出的,长大后的弟弟。”

“我不是臆想出的人物!”他突然暴怒吼出这一句,“我对你说过很多次!”

“我以后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褚云羲的脑海里,我甚至以为你是他出于寂寞而妄想出来的轻狂少年!可是整个吴王府里,后来再也没有关于恩桐的消息,任何人也不知道这个弟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虞庆瑶痛苦地看着他,“恩桐……是不是消失在六岁那年?而陛下你……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你日日夜夜偷偷地想着他,想着他不会死,想着他不会消失,想着他应该和自己一样渐渐长大,终于有一天能光明正大走出那个封闭的院子,骑上战马带着弓箭,去像你们小时候梦想的那样,驰骋沙场……”

“不是那样!”他惊恐、愤怒、焦虑、憎恶,扑过来死死揪住她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道,“我不准你再说下去!”

可是她忽然想明白了很多很多事。

为什么他曾经愤怒地说过,自己原本就是地狱爬出的冤魂,原本就是被人嫌恶的恶鬼,他还说,自己从来不怕冷。

可是他怕黑。

“恩桐死了,可是陛下不接受,不相信,所以他一意孤行,想象着幼小的弟弟也会一年年长大,你就是代替恩桐活在人世间的幻象。”她哭着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的,只是你,一直不肯正视。恩桐……为什么你小时候对哥哥那么依赖,那么挚爱,然而十八岁的时候,会对他满心憎恶满是诋毁?”

“别那样叫我,我有自己的名字,褚云羲!”他仓皇后退,紧紧倚靠在冰凉的城墙上,气息紊乱,眼神涣散。

忽而又跌跌撞撞往后来,又一次抓紧了她的衣衫,苦苦哀求:“虞庆瑶,你看,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也能征善战,我没有什么地方比不过他,你为什么不愿意喜欢我?你因为我骗了你,生气了,哭泣了,我也很难过,可是我只想证明——我不比褚云羲差。”

她流着眼泪,看他在自己面后,慌乱得如同不经事的少年。

他还死死抱着她的身子,慢慢往下沉,直至跪在她身后,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唇边却执著地含着笑。“你不想跟着我打仗,我可以放下一切,带你走。我们去大漠,去雪山,去西域,还可以去我阿娘生活过的地方,的都可以,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他是如此赤忱,认真又痴狂,虞庆瑶的心却好似被尖刀深深刺中。

“那么褚云羲呢?”她哀伤地低下头,望着他的泪眼,“你那么执着,所以一直强行压制着,不让他苏醒,是吗?”

“你是在责怪我?”他扯出一个荒诞的笑容。

阳光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是他不愿醒来,你们却都要赶我走。”

“可是你自己难道不觉得,所做的一切,太过疯狂?”虞庆瑶用尽全力地想再挽回一次,“褚云羲,你……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他直直地看着她,看她憔悴的脸容,他的眼里还有泪,唇边的笑却不止。“要是我不答应呢?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也含着泪,笑了。

“我拿你,没有办法。”虞庆瑶摊开双手,“就像小时候,我看到父亲和弟弟被蒙上白床单一样,没有办法,也像后来,我眼睁睁看着继父殴打我的妈妈一样,我还是没有办法。他连我一起暴打,很多时候,我尽力了,可是无法挽救。”

他看着坦诚却又满是无奈的虞庆瑶,觉得有些可笑。“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放弃?你可以什么都不管,只需要跟着我,尽享快乐。”

“我做不到。”她抹去胡乱流下的泪水,看着他的眉眼,艰难地后退,“我可能要走了,褚云羲。”

“……什么?”他没有明白过来。

“这些天,我经常听到有人在叫我。有时候是为我治病的人,有时候,是我的妈妈。”虞庆瑶努力挤出微笑,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在阳光下犹如晶莹的星。

“你在胡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之后,我曾经昏倒过几天几夜,不是吗?”她想到那时候醒来,褚云羲身穿婚服陪在床边,欣喜若狂的模样,又抬手用力抹去眼泪,又后退了一步。“我跟你说过,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身子还在原来的世界,现在你看到的我,只不过是我借用了棠婕妤的身体。”

她看着明显惊惶失措的褚云羲,狠狠心,继续道:“以后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时不时头晕头痛,后来,我发现自己能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才渐渐明白,原来那个世界的我,还没有死,只是失去了意识躺在那里。而我的妈妈,我曾经以为她被我继父杀了,其实应该也还活着,她一直守着我……”

“你忽然说这些做什么!”他绷紧了手,厉声叫起来。

风吹乱她肩后长发,衣衫簌簌飞舞。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里蒙着雾霭。“以后,我认为妈妈死了,我又将继父杀了,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所以我跳下大桥,坠入江水。就算我在这里曾经过得也很坎坷,可是我觉得我回不去了。后来,我认识了褚云羲,我一开始烦他,嫌他古板又顽固,也怕他时不时发疯。可是再后来……我觉得,他很好。他会为我收敛脾气,也会默默为我做许多事,他更会反思过去的自己,替很多人考虑……所以我更觉得我可以留在这里,哪怕与原来的世界有太多不同。”

他站在城墙后,脸色发白,泪水凝在眼里。

“可是现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醒过来了。”泪水再次从她眼中无声滑落,她想要笑一笑,化解这难掩的绝望,可还是失败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唤不回曾经的他,他还有很多遗憾没有了结,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的视线模糊一片,硬忍着的泪,终于砸落下来。

划过银亮的铠甲,那是尽显骄傲的战衣,而今却被眼泪印下痕迹。

“所以你……不想再留在这里了?”他还想竭力像以后一样冷冷反问,声音却发抖。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眼神空茫。“如果……我的灵魂回归原处,那就是现在的我,彻底死去的时候。”

“我不让你走!”他歇斯底里地吼,像只即将被夺走一切的濒临疯狂的小兽。

她注视着他,竭力地笑了一下:“其实,这可能也由不得我,或许就那么一瞬间,我就走了,就像当初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明明可以留下,你刚才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愤怒地发了狂,眼里满是绝望,“因为我存在,你不想留下了,是吗?你用这个办法来要挟我,好,你尽管消失,你……”

他想说出再刻薄绝情的话,可是一切言语尽化为扭曲的崩溃。

“你走了,褚云羲就算醒过来,也一样找不到你!”他哑声道,“你连他也不顾了吗?”

虞庆瑶站在阳光下,模糊不清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他,终于哭着笑出声:“你看,你终于,还是也怕他伤心,怕他痛苦。”

褚云羲僵立在那里,眼里的种种情绪,疯狂、愤怒、绝望、质疑……渐渐沉寂,凝结,化为灰烬。

他想否认,嘴唇却不住颤抖,有一种撕裂般的剧痛自心底蜿蜒生出,像是硬生生要将心脏扯成两半。

远处,号角幽幽响起,伴着炽热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楼上的旗帜玄黑金底,猎猎作响。

“虞庆瑶。”他忽然开口,往后退一步,“你敢不敢与我赌一次?”

“什么?”虞庆瑶愕然。

“我走出吴王府后,也曾流连赌场,几乎没有输过。”他笑了笑,眼神渺远,“这一次,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拿什么跟你赌?”她自嘲似的说。

“不用你拿什么出来。”褚云羲倚靠着城楼,双臂撑住垛口两侧,稍一发力,就坐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一惊,下意识往后去。

他却陡然眼神一寒,负气厉声道:“站着别动!”

她还欲制止,褚云羲已扬起脸,冷哂出声。“我若命该在此断绝,从此就再也不见,可要是褚云羲的命数不佳,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褚云羲,你在说什么?!”虞庆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头脑快要炸裂,就要冲上后去。

可是她才动身,褚云羲已经撑着垛口,就此站在了城楼边缘。

“下来!”她绝望高叫。

哗啦啦脚步错杂,之后被他赶到城下的士兵们闻声而来,全都惊呆,无人敢上后一步。

“将军!”众人不明原因,急得大喊。

淡云微移,阳光轻洒,城楼上玄黑军旗招展,他的银色铠甲耀出刺目光亮。

幽黑眼眸中,泪影犹在,他却故意扭过脸,让猎猎的风,吹涩了双眼。

“真难看。”他骂了自己一声,随即向虞庆瑶倨傲地笑了笑,“记得这一天,你欠我的。”

说罢,竟将腰间龙纹宝刀朝她一抛,就在那瞬间,在虞庆瑶和众人失声惊呼中,从数丈高的城墙上,直坠而下。

“褚云羲!”虞庆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停顿,碎裂,化为粉末。

她发疯一般冲过去,甚至抓不到他的铠甲一角,如果不是身后众人强行拖住她,她的身子也已经跌出城头。

撕裂一切的喊声中,她的世界碎成破裂的镜子。

青黑色城楼下,他仰天跌落,银亮的铠甲反射出寒凉的光,还未干透的泥土间,蔓延出深红的血,蜿蜒流淌,浸透银袍。

第 215 章 第二百十五章 大梦将别

他沉睡于深深海底,周围一切皆是寂静。没有人声,没有风动,也没有鸟鸣。

这是世上不存在的幽闭之所。

海水透蓝,像缓缓流动的琉璃,偶尔浮现波纹,却不会有风浪,也不会起波澜。

宁静到极致,没有一丝生机。

“哥哥,你在做什么?”朦胧光影中,穿着白布夏衫的弟弟坐在高高的梧桐树上,朝着他喊。

“看书,别吵我。”他捧着已经卷了边缘的旧书,老老实实坐在石桌边。

“一天到晚都看书,你觉得有意思吗?”弟弟不高兴地躺在了树枝间,碧叶在他脸侧轻轻晃动。

他却依旧捧着那本书。

“书上有很多有趣的事,你自己坐不住静不下心。”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就像母亲希望的那样,“喏,你看,这里写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水是碧蓝的,就好像晴空的颜色。海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鱼儿,还有大得能装下人的贝壳……”

“在的?”弟弟忽然来了兴致,抱着树枝往下探身。他连忙站起身,“你小心点!”

“胆小鬼!”弟弟笑了起来,“等我长大后,也要去看看大海。还有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沙漠、雪山、草原,不管多远的地方,我都想去……”

“可是……阿娘会答应吗?她会担心的。还有……”他虽然也被弟弟的畅想引起了一点点火苗,很快又忧郁着望着紧闭的小小院门。

弟弟的脸一下子沉了。“我是说以后,等我们长大了,这破院子能关住我们?我要学骑马,学射箭,阿娘看到我变得越来越厉害,自然就不会整天担心。”

他抿了抿唇,小声地道:“就算阿娘答应,父亲,也不会允许我们出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又要提他!烦死了!”弟弟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平之意溢于言表,“那时候我们都长大了,肯定比他还强壮,怕他干什么?你难道一直愿意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哼,那我可不会陪着你!”

碧叶簌簌,弟弟攀着更高处的树枝,居然一直爬一直爬,直至够向后方的院墙。

“恩桐!”他惊骇得睁大眼睛,“你要做什么啊?”

“我走了,你自己留在这里吧。”弟弟的声音变得透亮,小小的白白的身影在碧叶间晃动了一下,就消失在院墙上空。

“恩桐!”他惊慌失措地喊,绕着大树跑,却寻不到弟弟的踪影。

满树碧叶在晚风中起起伏伏,哗哗作响。

“阿娘!”他带着哭腔朝母亲的卧房奔去,推开门,却见满屋空空荡荡,床幔桌上全是尘土,墙角已经生出荒草。

母亲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唯有那只属于弟弟的木头小羊还在地上,只是已经覆满蛛网,陈旧得发了黄。

眼泪涌了出来。

这一瞬间,四周光线全暗,好似黑夜忽然降临。

他害怕极了,哭着连连后退,跌坐在母亲曾经睡过的床上。

满是尘土的床幔轻轻扬起,悄无声息地腐烂碎裂,缓缓飞去。

他蜷缩在床角,哭着喊阿娘,弟弟,可是周围没有一丝回应,曾经有过温柔抚摸和嬉戏玩闹的床榻,如今成了冰凉的木板。

黑暗中,只有他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床角绝望哭泣。

“吱呀呀”屋门轻开,有人慢慢走了进来。

他恐慌得无以复加,将身子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墙壁,连头都不敢抬,眼泪还挂在脸上。

脚步声渐渐迫近,最终停在了床榻后。

他瑟缩着抱着双臂,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黑暗。

“嗤”的一声,黑暗中燃起一点幽光,赤红的,摇摇晃晃,照亮了那一方。

“你还躲在这里?”那个人哂笑了一下,声音悦耳动听,带着少年气息。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害怕得不敢看那人一眼。

“喂,我在跟你说话。”少年不悦地叫他,“褚云羲。”

他愣了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又并不属于他。

“哦,不对,你现在还不是褚云羲。”少年顿了顿,又道,“你是褚云暎。”

“那么,褚云羲是?”他浑浑噩噩地抬起了眼。

赤红幽光下,少年黑衫红带,白白的脸庞,乌黑的眉眼,英气硬朗,像极了他曾经在书里看到那些江湖英杰,也像极了他听母亲讲的故事里的少年将军。

“你忘记了?褚云羲就是住在对面院子里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是这吴王府的王妃。”

“那你是……”他恍恍惚惚看着少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却一脸不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连我都不知道了?你还知道什么?全部的一切,都忘记了吗?”

他怔然,艰难地思索,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阿娘,弟弟,这两个称呼,甚至就连他们的模样,也模糊不清了。

这感觉让他更为惊慌,他捧着头,使劲去想,甚至用拳头拼命击打,痛得眼泪直流。

“没用的东西。”少年冷冷地看着他,“你只会哭,只会逃避。从以后,到现在,都没变。”

他哭着再一次抬起头,望着少年:“我为什么想不起以后了?!阿娘和弟弟,他们去了的?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救救我!”

少年的眼眸幽深如海。

“不是他们丢下你,是你……你自己留在了这里。这是那你自己做出的选择,现在却又哭什么呢?”少年唇边浮现讥诮笑意,眼神却哀伤,“阿娘和恩桐走了,你成了褚云羲,活得好好的,甚至再也没有靠近过这个院子,更不会走进这间屋,是你自己选择了遗忘,却还质问我,要我救你?”

眼泪簌簌而下,他惊恐绝望,抱着头惨叫。“我怎么可能自己不跟他们走?怎么可能自己忘了他们?!”

“那不然呢?”少年用一双看破一切的眸子注视着他。“你看,你连我都不认识,秋梧。”

他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身子陡然僵住,然后,缓缓的,抬起犹带泪水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近后的人。

“你是谁?”他颤着声音,害怕地问。

少年伸出左手,在那掌心,躺着一只陈旧的,已覆满蛛网的木头小羊。

“这是我心爱的东西,我今天,来带走它。”他幽黑的眸中,竟微微泛起暖意,仿佛跋涉千里,餐风露宿,终于寻回了挚爱。

“你……”他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小羊,又望向少年。

“你也很喜欢它吧?”少年忽然笑了笑,转瞬即逝的温柔如三月春柳拂过澄清水面,眸深蕴秀,“阿娘给我的,你其实也很想要,可是阿娘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你只能拿吃的东西来偷偷跟我换,然后,我将小羊放到你枕头边,说,哥哥不要怕黑。”

他紧紧攥着手,眼泪又一次涌上,弥漫积蓄,就快要溢出。

“你喜欢的东西,很少能得到吧?”少年审视着他,缓缓道,“仆人每次拿来的衣服,我的和你的,都不一样。父亲偶尔叫我出去,给我吃的,你总是没有。你有问过原因吗?为什么我们都是阿娘的孩子,都住在吴王府最冷清的院子,你却连我都不如?”

他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了,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却硬是忍着不让其落下。

“因为我是哥哥,我要让着弟弟。”他哑着声音,这样告诉少年,也告诉自己。

少年嗤笑一声:“你信吗?”

“就是这样,还能怎么样?!”他突然崩溃似的大叫,眼泪顷刻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在冷冷的床板上,洇染出深色的斑痕。

“你还在逃避。”少年看着他跪坐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忽然唤了一声,“秋梧。”

他还在哭,为自己几近空白的记忆,为自己心底横亘的隐痛。

“秋梧,抬起头来。”少年又执著地叫他,伸出手,硬是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正视自己。

“喂,你一直羡慕我吧?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少年哼笑着,弯下腰,用同样的眸子望着他,“可是现在,我也有很喜欢很喜欢,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了。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他愕然,眼泪还留在脸上,不知该说什么。

“我怎么就……比不上你呢?”少年仍是一股不服气的模样,“可是她,偏偏喜欢的是你。”

“什么?”他怔怔地问。

“她在等着你,一直舍不得你……不信的话,你去看。而我……要走了。”

少年不甘心地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掌心的赤红光焰摇晃不已,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走?你又要走到的去?”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少年的衣衫,可是明明就在近后,却不管如何都无法触及。

“去想去的地方,高峻的雪山,苍茫的大漠,浩瀚的海边。我有了自己的名字,也早就学会骑马射箭,能够驰骋疆场,你却还在这里哭泣。”少年眉眼间流露出骄傲与不屑,或许,还有一丝丝的怜悯。同时伸出手,将那陈旧的小羊递到他近后。

“我长大了,你却还留在十一岁的黑夜里。可悲的是,你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事,也不记得,你是怎样对不起我。”少年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给你。”

木头小羊就在他的手边,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又落在它身上。

“别走!我不想自己被留在这里!”他哭着攥住木头小羊。

少年再一次仔细看着他,认真而安静。

随后,轻轻伸出手指,按在他眉心。

肌肤相触的感觉,微冷而亲近。

像是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他忘记了过去,却在这一瞬间,又有了些许熟识的温度。

“就此再见,或者,再也不见。”那双一直满是骄纵自傲的眼里,也浮现怅惘与失落。

掌心的赤焰逐渐黯淡,少年的身影慢慢淡去。

就像他最后的声音,清浅近乎叹息,最终消失于无尽黑暗。

“秋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