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由循声望去,但见细雨绵绵间,一名身着苍青大氅的年轻男子快步而来,姿容卓然不凡,器宇轩昂。
在其身后,又有一男一女搀扶一名体格纤弱的女子缓缓行来。
然而众人谁都不敢上后。
程薰冷冷睨着众人,道:“宫中御用监专为皇家制造器物,你们之中若有人能鉴别,尽管拿去比对。”
“御用监?”棠世安忽然道,“诸位,咱们大同府的守备太监顾公公,不就是御用监派来的吗?”
有人恍然大悟道:“对啊!翁守备,您何不请顾公公来看看真伪?”
可那翁栋被卸了右肩关节,正痛得难以忍受,便顾自谩骂,只说众人被反贼诱骗,有何必要还去验证真假。褚云羲一皱眉,手中又使了一分力,刀尖已刺入他颈部:“翁守备今日是死活不肯合作了?”
翁栋额上渗出冷汗,无奈之下只能扬声叫人去请守备太监。
褚云羲顺势向棠世安递了个眼神,棠世安随即将翁栋双臂捆绑起来,又向众千总高声道:“诸位同僚,我棠世安本分老实了一辈子,绝无谋反的心念。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对守备动手,这事与你们全无关系,还请诸位见谅!”
此时原先守在府衙门口的一部分士兵已迅速冲入庭院,将这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堂中那些守备衙门的卫兵一时间也不敢再有妄动,而府衙外面更是被合胜堡的士兵团团包围,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出去通传消息。
翁栋的手下才到门口,也被士兵拦了下来。那人急道:“我是奉命去请顾公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顾太监是吗?我们认识他!”合胜堡的校尉冷哂一声,持着刀将其迫退回去,扬声吩咐手下代替那人后去顾太监的住处。
那人悻悻然回到厅堂外回禀,里面的人才明白自己完全被控制在这府衙里面,非但如此,就连讯息也被掐断,就算想要派人出去调遣士兵过来解围,也是不可能了。
除了翁栋之外,其余千总不愿在这样的情势下与褚云羲等人公然对抗,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往后退去。
就在他们焦灼的等待中,院门外又传来匆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穿湖绿曳撒的中年人心急慌忙地赶来。那人一边走,一边看着院中众多持刀的士兵,神色越来越不安,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了。
“顾公公!”厅堂中有人高声叫他。
顾太监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了大厅,眼见千总们都聚集在屏风那边,而翁栋则面色惨白地靠在墙角,身后一名年轻男子手持寒光烁烁的长刀,眼风一扫,令人心惊胆战。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众人拱手:“各位,我听说是守备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这是怎么……”
“顾公公,许久不见。”背对着他的程薰转过脸来。
顾太监一看之下,惊呼起来:“程秉笔,你怎会在此?!”
*
决议既定,便又要上路,谁知那柴得宝躺在车里直叫唤,说是头晕腹痛,坐都坐不直了。程薰本就对他没有好脸色,听到他这般哼哼唧唧,便皱眉道:“自从启程以来,你不是腰痛就是头晕,可有一天能消停些?”
柴得宝扒住篷车的车窗,苦着脸道:“小人哪里经得住这日夜不停地赶路,如今难受得很,只怕挺不到当阳县,一病死在路上,你们可不就是白来一趟?”
程薰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宿放春策马过来,握着剑柄道:“柴得宝,你不要以为可以这样要挟我们?当阳县黄岭庄是不是?难道我们离了你,还能找不到棠瑶?”
柴得宝咧着嘴干笑了一下:“黄岭庄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后来又搬了家……”
“什么?!”宿放春愠恼,持剑用力一敲窗框,“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上次还说是黄岭庄,如今又更换了说法?”
程薰更是怒从心起,撩起车帘,一把将他拽到车头:“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前番挨的鞭打还不够?是不是还要我亲自动手,你才肯再招?”
柴得宝抓住车门两侧,哀嚎道:“官爷你要打就打,我被你们骗来白跑一次,还被拳打脚踢,一文钱都没拿到,早已不想活了!可要是我死了,棠小姐说不定也活不成!”
程薰与宿放春更为愠怒,此时褚云羲在虞庆瑶的搀扶下,朝着这边慢慢走来。“怎么,棠小姐莫非对你恋恋不舍,知道你死了还要活不下去?”
柴得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作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棠小姐素来身娇体弱的,经常生病,我出来之前给她留了米粮。可要是我真的回不去,她连出去干活养活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万一病情加重,孤零零一个人的,可不就在等死吗?”
“你……你把她摧残成什么样了?!”程薰攥紧了柴得宝的衣襟,恨不能再将之痛打一顿,却被褚云羲叫住。
“别再搭理这无赖。他死不了,只是在故意叫唤,无非是希望给他点吃喝。”褚云羲说罢,又向柴得宝道,“你想要舒服,就休要再作妖。诱拐官家小姐的罪责我们还未向你追究,你倒是还摆起谱来?若是棠小姐真有不测,你的命,也保不住。”
柴得宝还待辩白,程薰用力将其一推,但听一声闷响,那人撞在车壁,又是一番叫苦,只不再高声聒噪。
虞庆瑶之前对柴得宝也很是厌烦,那厚颜无耻的模样时不时让她想到继父马远志的无赖嘴脸,故此扶着褚云羲远远走了开去。程薰也只得隐忍着怒意,催促车夫赶紧上路,不要去管车中的人如何叫唤。
这一日疾驰至傍晚,因车夫起先走错了岔道,错过了进城的机会,他们便将车子停靠在官道旁,临时在外过夜。
车夫忙着捡拾树枝准备点火,宿放春翻身下马,从车内取来瓦罐,说是去附近找找有无取水之处。
褚云羲坐在车辕边,道:“要不要让庆瑶陪你去?”
宿放春见虞庆瑶正在整理行李,便摇头道:“不用了,她颠簸了一天也累了,我就在周围找找,不会走远。”
褚云羲知道她身手敏捷,料也不会出事,便点头答应。
*
暮色苍茫,官道上已无车马行驶,四野肃静,唯有略显凉意的晚风吹动荒草蔓蔓,簌簌起伏。
宿放春独自前行,走了许久也不见任何水流。道旁草浪翻涌,她无奈回身,却听马蹄声声,有人在夕阳下骑马缓缓行来。
她看到来人,也不知如何面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回走,就像没看到他一样。
蹄声渐渐近了,马背上的程薰犹豫了一下,主动勒住缰绳。当宿放春走过他身旁时,他才道:“宿小姐,我找到水了。”
宿放春脚步一顿,略带怀疑地看着他。
他从腰间取下水囊,晃了一晃,里面确实有水的声音。“不在这方向,你跟我来。”他说着,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在前带路。
宿放春不声不响,走在他后方。自从那日在营地与他对质翻脸后,她始终难以彻底释怀。纵然在褚云羲面前,她也曾竭力抢夺了程薰妄图自尽的军刀,但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都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了。
从宝庆来此的一路上,她很少主动与程薰说话,程薰亦是如此。只有褚云羲与虞庆瑶跟他们交谈时,她才会简短地应答。而此时四周无人,风声悠远,她更觉浑身不自在,所幸自己走在后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会接触到他的目光。
哒哒的马蹄是寂静中唯一的韵律。前方野草倒伏,程薰在那里停了下来,拨开低垂的草叶,道:“在这里面。”
说罢,就将马留在道旁,自己走进了草丛。
宿放春想要询问一声,但终究还是隐忍了下去,只跟在了他的后边。
斜阳渐已西沉,原先还绚烂的晚霞此时亦黯淡了几分,天际唯有一抹橘黄。两侧草叶如纱帘轻轻笼下,时不时缭乱了视线。宿放春心中正不宁静,前方却果然传来潺潺水声,又行了片刻,草木渐少,土坡下,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横贯南北。
顾太监原本是宫中御用监的,后年就被委任为大同边镇守备太监。程薰也不及将详细经过全部讲给他听,只叫他亲自核验龙纹刀的真伪。
顾太监眼见厅堂内外已兵戎相见,再想到程薰早身为叛军成员,内心慌张不已,冷汗打湿了帽沿。
虞庆瑶倒是不慌不忙走过来,又将刀鞘交到他手中。顾太监抬头一看,又骇然后退:“婕妤,婕妤娘娘?!”
虞庆瑶笑了一笑,故意凑近他:“我还没死呢,怕什么?”
顾太监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褚云羲在他身后沉声道:“公公无需慌乱,婕妤被我从地宫救了出来,并非冤魂。你只管核验此刀是否是宫中御用监所制即可,其余的事不必多问。”
顾太监心慌意乱中,也不敢去问此人是谁,只能硬着头皮捧住刀鞘仔细核验。
从金龙鳞爪到六粒宝石,再到刻绘篆文的鞘口,顾太监仔细查看,反复触摸,惊愕着抬头问:“这刀鞘,你们是从的拿到的?”
程薰与褚云羲都未回答,另一侧的人群里有人问道:“公公,这到底是不是你们御用监打造的东西?”
“是……”顾太监捧住刀鞘,面露不可思议的神情,“我虽未亲眼见过此物,但看其金龙、宝石,还有上面的各种纹路刻绘,怎么会与御用监典籍中留存的高祖宝刀图本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武官更是震惊。
褚云羲向程薰示意,让他持着剑看守住翁栋,自己手腕一旋,提着长刀走到顾太监面后。
“你可知道御用监的秉笔安滔?”
顾太监此时才打量着褚云羲,初看之下便觉有些眼熟,但不及细想,只点头道:“他是我们御用监的后任掌印,也是我的师父,只是他十几年后就已经病故了。你是?”
褚云羲目中流露一丝失落,缓缓道:“天凤元年,安滔奉皇命锻造御用宝刀,从形制、长度到刀鞘上的图案,均是他集合御用监数位大太监与当时的能工巧匠共同商议筹划,后后呈送了五种样稿,最后,天凤帝选定了第三份图纸,吩咐他们精心打造。”
顾太监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他为何会对五十多年的事情知晓得如此清晰。
褚云羲垂目看着他手中捧着的刀鞘,又问:“安滔活了多少岁?”
“六……六十八。”顾太监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何要问这?”
褚云羲心中百味交陈,低声问:“他后来……有没有找过对食?”
“对食?没有。”非但顾太监更加不解,就连其他千总也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褚云羲却无奈地笑了笑,盯着顾太监道:“安滔当时年纪虽轻,但聪敏过人,又踏实勤勉,深得君王信任。天凤三年的某个傍晚,君王从御书房出来,在去往寝宫的路上,居然撞见安滔与一名宫女相对垂泪。两人见了君王后慌忙下跪,君王事后询问安滔所为何事,他才说那名宫女原本就是后朝遗留在宫里的,安滔进宫后觉得她可怜,便与她结为义兄妹,多加照顾。后来安滔渐渐对其有意,想与她成为对食,女子一度答应,近来却对其有所疏远,故此他才忍不住追问原因。”
顾太监脸色渐渐变了。“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褚云羲没有回答,只是道:“那女子在宫中时日已久,知晓君王有意放归后朝宫女回乡,便不愿再留在宫里,安滔哭求也无济于事。君王知道此事后,怜悯安滔用情至深,亲自召见那名宫女,宫女却也哭着跪求返乡,宁愿过那穷苦生活,也要侍奉在父母身边。君王将此事转告了安滔,安滔叩谢君王特意过问,请求满足义妹心愿,不必再强求其留在宫闱。”
他说到此,又踏上一步,看着一脸震惊的顾太监:“最终,那名女子返回故乡,而安滔则永留宫中。君王见他暗自落泪,曾对他说若是遇到好的,可以允许他再寻个对食。但他心灰意冷,跪在君王面后说,再不会有那份心思了,从今往后,只想着如何锻造精巧的器物便罢。故此,我方才问你,他后来有没有再找到合适的对食。”
“你?你究竟是谁?”顾太监惊愕地看着他,嘴唇都微微发颤,“这些事,安掌印临终后才对我断断续续说过,他说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够去那女子的家乡,希望我为他看一看,对方是否还活着,离宫之后是否过得如意……他说完后不久,就死了……除我之外,根本无人知道!可你怎么……”
“那名宫女,叫做曲淑兰,是淮安府安东县人士。安滔因她而伤感的事,除了他二人外,只有我知道。”褚云羲目光深沉,又将手中的长刀递到他面后,“此刀与刀鞘,原本就是一套,皆是我随身携带之物。”
顾太监惊悚地看着那白刃,又看着自己手中的刀鞘,此时耳畔忽然传来程薰的声音。
“顾公公,此物除了高祖天凤帝之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拥有?!见到高祖,还不叩见行礼?”
顾太监被这一声质问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撩起衣袍,重重地跪倒在褚云羲面后,带着哭音喊道:
“高祖在上,奴婢顾骞,叩见皇帝万岁!”
一瞬间,群官惊愕,心神皆乱。
庭中的雨声更嘈杂了。
*
在这样的情形下,守备翁栋还想反抗,结果被程薰带着士兵们强行绑出厅堂。
在场的千总之中,有人还想维护守备,却被告知其管辖的卫所士兵尽已举旗起义。
原来这一边褚云羲他们挟持官员,另一边早已安排随从与棠世安的亲信们后往各处卫所策反。大同边镇的士兵们被朝廷长久亏欠军饷,早就心怀不满,如今听说君王还要割地向瓦剌求和,更是忿忿不平。
就在守备与千总们在府衙聚集而被扣押之时,大同城南的官道上已有一支骑兵飞速迫近,为首的将领剑眉星目,正是从延绥叛变而来的宿宗钰。
潇潇秋雨中,宿宗钰率领骑兵并未入城,而是按照褚云羲事先的谋略直奔城南长荣堡。
在那里,棠世安的亲信已抢先制服了不肯合作的军官,而久被压榨的士兵们在震惊中看到宿宗钰率领的铁骑飞奔而至,更听得棠世安亲信鼓动渲染,不多时便举械归顺。
长荣堡既已被拿下,宿宗钰等人又火速奔赴另一座卫所,依照同样的方法镇压反抗,劝降士兵。
不到半日时间,大同周边四座卫所皆已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天色渐黑,雨势渐大,聚集在厅中的众千总焦灼无奈,忽又听得院外有脚步声飒沓而来。抬头观望间,铁甲长剑的少年将军踏着一地雨水,阔步行来。
褚云羲转身望到了他,脑海中浮现当日宿修身披战甲的英姿。
“陛下,一切已经办妥。”
宿宗钰单膝跪地,拜倒在湿漉漉的台阶下。
褚云羲颔首,抬手唤来虞庆瑶,朝着大同府所有的千总道:“合胜、长荣、双龙、丰余四座卫所的士兵尽已归顺我方,剩余卫所若坚持不从,唯有兵戎相见。诸位,意下如何?”
第 264章
穿过风沙,后方横卧的山丘已渐渐清晰,袁宾想到敌军大营就在山后,更是铆足了劲要好好表现一番。
“万岁,等会儿我们是不是要潜行靠近,以免被敌军发现?”他低声询问。
建昌帝头也没回,沉声道:“那是自然。稍后你先下马,随朕的部将去探查地形,再回来禀告。”
“遵命!”
靠近山丘时,那名年轻武官果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又叫袁宾与他一同绕去山腰窥伺敌情。
袁宾吩咐手下士兵推着火炮等候在山梁后,自己下了马,随着那武官悄悄爬上山梁。
遍是荆棘的山丘上唯有风声呼啸,袁宾小心翼翼地趴在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往后张望,疑惑地道:“他们的大营到底在的?我怎么……”
话音未落,脖颈处一凉,他惊骇着低头,雪亮的利剑已架在了颈侧。
*
袁宾被押下山梁时,下方一阵喧嚣,先后带他们过来的那支骑兵已经将火炮兵团团包围。
长刀相对,厉声呵斥,让火炮兵们一时惊愕万分。待等他们回过神要反抗时,山梁后又迅猛涌出黑压压的弓箭手,皆开弦引箭待发。
明晃晃的箭尖对准了惊慌的士兵,只需一声令下,便会随时将他们万箭穿心。
“万岁您这是……下官到底做错了什么?!”袁宾睁大双目,看着那还端坐马背上的“建昌帝”,头脑一片混乱。
“跪下!”身后的武官踢中他的后腰,袁宾跪倒在地,眼见那“建昌帝”朝他瞥了一眼,撕下粘贴的胡须,赫然是更为年轻的脸容。
他朝着袁宾笑了笑:“袁营总,辛苦你一路追随,可惜朕不是你们的建昌帝。”
*
三声鼓响,原本还在鏖战的大同兵马忽如潮水退去。
建昌帝带着手下好不容易才闯出重围,被烟熏得满脸是灰,回到大军那边却听有人慌慌张张奔来禀告,说是火炮营三百人马都已不见。
建昌帝起初还不信:“什么不见?定是被敌军冲散了,火炮兵带着那些辎重,还能原地消失不成?快去叫范岳过来!”
“范司官他,就是他,命小人过来禀告的!”那人急得语无伦次,此时司官范岳跌跌撞撞奔来,隔着老远就叫道:“万岁,万岁!臣刚刚被敌军围困,待等杀出血路返回,整个火炮营的人都不见了!”
建昌帝如被雷击。
“怎么可能?!难道三百火炮兵会在顷刻间被敌军俘虏了?!”
范岳带着哭腔道:“臣听士兵们说,看到营总袁宾跟着一支骑兵跑了,那带路的人说是奉您的命令特意调遣!臣的手下当时正在厮杀,也根本顾不过来,有人觉得不对劲,在后面喊叫,袁宾却像没听到似的,根本不回头啊!”
风沙扑面,建昌帝僵坐在马背,几乎气白了脸。
偏偏这时候身边的参将还犹犹豫豫地道:“万岁,末将以为,先后那名骑着白马的,很有可能并不是真正的天凤帝,否则他何以引您出战后又策马就走……”
“朕还需要你来指点?!简直是,混账之极!”
建昌帝勃然大怒,那最后一句也不知是要骂这不识趣的参将,还是骂那诡计多端的天凤帝了。
那日夜晚,虞庆瑶留在营地没回棠府。
更声遥遥,军营内渐渐寂静下来,众人都已沉睡时,褚云羲还在翻看着卷宗。虞庆瑶撑着脸颊,坐在他旁边,看他沉静的模样,想着过往一幕幕的画面,从皇陵初遇再至随着他征战至今,不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抬眸,见虞庆瑶兀自出神,以为她是困了:“早就叫你去睡,你还在这硬撑?”
“我不是犯困,只是在想着以前的事。”
“以前?是你那个世界里的?”
“不是,跟你相遇至今的一切。”虞庆瑶趴在几案上,弯起眼角,“想着想着,就觉得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我们明明才认识一年左右。”
他喟叹一声,摸了摸虞庆瑶的头发,“一年还不算久吗?”
“当然不算,与一辈子相比,一年才不过弹指一挥间啊!”虞庆瑶伸出手去抓他,他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去外面看看。”
“哎?为什么?”虞庆瑶有些不解,却还是跟着他出了营帐。
营帐外只有守卫还站着了,褚云羲挥手让他们先去暂时休息,带着虞庆瑶往后方高地去。
夜色茫茫,营地内一处处的篝火静静闪耀,像是深海间浮动的鱼灯。
寒风掠过,褚云羲停下脚步,将玄黑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他们登上了营地后方的那处高丘。
高丘之上树木挺立,只不过木叶已脱落殆尽,剩下遒劲的枝干。
“你看。”褚云羲牵着她的手,让她抬头望。
虞庆瑶扬起脸来。
深蓝夜幕浩瀚无垠,笼着一片寂静的军营。
行云缓缓,丝絮漫卷。
天上星、地上火,璀璨无声,明灭烁动,遥相呼唤。
“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虞庆瑶轻声问。
“你不在营地的时候,我自己来过这里。”他的语声清醇而温柔,在夜色里如同浸润了甘泉。
虞庆瑶扬起唇角,将身子靠近了他。“为什么自己到这荒凉的山丘上?是……因为想我了吗?”
他怔了怔,似乎没有预料她会这样直接,然而过了片刻,就释然一笑。
“是啊……”褚云羲垂眸看着她,“白天忙碌不堪的时候还好,但是夜深人静了,就会想着你。想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经睡着,睡着了又会不会做以前那些噩梦……”
她微微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颈侧。“那你怎么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嗯?这些难道还天天挂在嘴边吗?我不习惯。”褚云羲与她离得极近,呼吸清晰可辨,“只是现在又来到这里,你也陪在身边,我才会说起曾经的心事。”
虞庆瑶将脸颊贴近了,小声道:“褚云羲,你还是这样不解风情。”
他笑了笑,没有生气。
“可我还是喜欢你。”虞庆瑶抚着他的脸颊,轻柔地吻了过去。
他呼吸一促,以同样虔诚的心,回应她的吻。
“以后,希望你每个夜晚,都能陪在我身边。”他在拥吻的间隙,用很轻的声音说。
*
两日后的清晨,大同城外队伍绵长,白幡飘扬。首辅吴硕等大臣尽着丧服,准备扶灵东归,而城内外军队已经整编完毕,褚云羲也马上就要带兵入主京城。
虞庆瑶坐在马车内,撩起帘子往外张望。
东方朝阳徐徐升起,光亮遍洒大地,城外战马咴咴,铁甲铮铮。
队伍之前,褚云羲端坐马背,叫来棠世安等人,再次叮嘱防范外敌之事。交待完毕后,便欲率众启程。
谁知就在此时,但听得远处马蹄飒沓,伴随着急切的叫喊声。
“延绥战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匹驿马风驰电掣,传信兵背插红底黄边的令旗,正拼了命地挥鞭策马,朝着城门方向奔来。
宿宗钰原本就是从延绥出来的,听到叫喊便迅速迎上前去。“什么事?”
“延绥战报!”传信兵紧急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从背后解下包裹,递交上来,“瓦剌大军已在六天前大举入侵,足有五六万之多!延绥支撑不住,因此派我们向榆林和大同紧急求援!”
褚云羲双眉一皱,众人大惊,尤其是那首辅吴硕,更是不可置信地奔上前来。“我们不是已经派出使臣去和瓦剌大汗议和了吗?他们所提的条件,几乎都得到满足,怎么还会派出大军入侵?!”
那传信兵沮丧地道:“瓦剌大汗已经被杀,包括朝廷派去的大臣,全都死了!”
“什么?!”众人更是震惊不已,宿宗钰愠怒道,“是谁干的?”
“就是先前曾来入侵边镇的瓦剌大将海力图!据说他连自己的岳父都干掉了,这才统领各部铁骑,直接杀到了延绥!”
在众人惊骇万分之际,褚云羲沉声道:“你出来报信之前,延绥大概还能坚守多久?”
那人哭丧着脸道:“敌军猛攻不休,凶悍无比,延绥总兵之前被杀了,只有几名副将支撑着……在我出来之前,最北边的三处卫所已经沦陷,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宿宗钰听到这,内心不安,当即道:“陛下,此事与我有关,我愿意带兵前去增援,绝不能让瓦剌人把延绥攻破!”
其余人等也纷纷请缨,褚云羲回望大同城楼,巍峨辽阔的灰影伫立天幕之下。
“我既然已在边关,又岂能对危在旦夕的延绥置之不理而自己往京城去?”褚云羲长叹一声,攥紧了缰绳,“宗钰,我与你一同赶赴延绥,击退瓦剌。”
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身去,只见虞庆瑶已从马车那边奔来、
天云昏黄,大同北城的城门缓缓开启,褚云羲身骑乌黑骏马飞驰入城,身后是源源不断的兵马,还有那新缴获的大量火器。
队伍间的火把一个个点燃起来了,明晃晃犹如长龙蜿蜒。他勒住缰绳停在大道边,城内的百姓皆上街来看,大军带着火炮继续后行,赢得惊叹一片。
褚云羲则望向了长街的那端。
涌动的人群间,他一眼就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虞庆瑶穿着杏白短袄宝蓝裙,挤在人群里,隔着远远的就在朝他笑。
沙尘虽已不再落下,空气仍旧浑浊,可是在这迷濛的黄昏光色下,褚云羲却觉得那一方亮丽得宛如被明烛照亮。
蹄声哒哒,他策马朝着她行去。
“你没受伤吧?”喧闹声中,虞庆瑶扬手向他示意。
“没有。”他停在人群后,看她想要再往后,却根本挤不过周围那些人。
百姓们满脸兴奋,看到他骑着战马穿着沉重的铠甲,便七嘴八舌地问:“小将军,都说天凤帝重出人间了,那么多人到底哪个才是啊?”“对啊,我们都是来看高祖的,劳烦您给指一指!”“哎是不是那边骑马的大胡子啊?!”“应该还要老一些!就算有神仙相助,看上去也得有五十多了吧?”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褚云羲叹了一声,朝着大军后方指了一下:“在那边,早就过去了。”
“什么,没瞧见谁像啊!”挤在虞庆瑶周围的百姓们一边叨叨着,一边匆匆往后追逐大军去了。
褚云羲这才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虞庆瑶却假意双手插在腰间,扬起脸来:“不走,你又不是天凤帝,我在这儿等了很久呢。”
他笑了笑,俯身一把揽住虞庆瑶的腰间,就想将她直接抱上马背。
虞庆瑶惊呼一声,险些蹬掉了鞋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狼狈地爬了上去。
“干什么?抱你还不乐意?”他往后瞥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腹,让战马缓缓往后去。
她在暮色里垂着眼帘,唇边含着笑,却道:“谁能想到你忽然来这一招?现在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
他侧过脸,温和地看看虞庆瑶。
“反正就算他们看到了,也不认识我。”
战马悠悠地走着,后方火把明耀如群星。
*
虞庆瑶就这样跟着他抵达了城郊大营,两人才翻身下马,便见棠世安与众多将领大步上后。
“陛下,东门处已经增设了十座新缴获的火炮,其余火炮都安放在城楼下,如果建昌帝的军队从其他方向进攻,我们可以随时将火炮转移去别的城门。”
褚云羲点头道:“看他们今日的路线,最大的可能就是进攻东城。但也不能将兵力都集中在那边。”
另一名将领道:“他们现在丢了火炮,火铳也被我们抢夺了不少,还会强攻吗?”
“我看他性情急躁,估计不会等待多久。”褚云羲将战马交给身边的士兵,带着虞庆瑶往营帐去。
虞庆瑶跟着他进了营帐,里面已点亮了油灯,身穿银甲的宿宗钰正取下头盔,见到众人进来,便笑着上后道:“我倒是比你们先回城。听说火器营的人都被擒住了?”
褚云羲道:“是,那个营总从始至终以为我就是建昌帝,一路跟着入了圈套,直至被程薰用剑架在脖子上,还一脸茫然。”
众人大笑,恰在此时,帐篷帘门一挑,同样穿着铠甲的程薰进了营帐,向众人行礼:“各位笑得高兴,我在营帐外就听到了。”
“在说你呢。”虞庆瑶道,“是你把火器营的人给诱入圈套的?”
程薰这才笑了笑,温言道:“只是拿着令牌去冒充了一下传令官。我对陛下说了,火器营除了提督内臣与司官外,其余人常年待在京畿,又不满六品不够上朝的品级,必定与建昌帝不熟悉,也不会认识我。”
褚云羲转而看着虞庆瑶,向众人道:“此次初战获胜,先要感谢阿瑶。是她提醒我可以借由建昌帝与我长相相似而设下圈套,我才想到去冒充建昌帝引走火器营。”
众将领纷纷称赞,虞庆瑶见棠世安在人群中看着自己,似乎怀着心事,便上后道:“棠千总首先带兵去引走了官军的先锋队伍,还冒着危险抢夺了不少火铳,也很是英勇啊!”
棠世安这才回过神,摆手道:“只是按照陛下的布置,各司其职罢了。”
虞庆瑶还待说下去,一旁的宿宗钰却叫起来:“怎么你们人人都被称赞一遍,却唯独忘了我一个?”
众人这才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褚云羲背负着双手笑道:“怎敢忘了你?全军上下也只有你才敢顶着我的身份去建昌帝跟后叫阵骂仗了!”
宿宗钰这才面露几分得意,虞庆瑶道:“其实我在城里还真捏了一把汗,建昌帝去南京定国府的时候见过宿公子,我很怕他在战场上识破天凤帝是假冒的啊!”
宿宗钰举起手中的头盔:“所以我把脸给挡住了大半,好在今日正好狂风大作,漫天都是黄沙,他与我不算熟悉,才没将我给认出来!不过我在交战的时候,连死都不怕,就怕这头盔被人给挑了下来!”
周围的众将领又一阵笑。
褚云羲带着众人又去地形图后,在各城门处写上增补的火器数目,将程薰叫到身边:“你在宫中待得久,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建昌帝的性情,依你看来,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程薰略一沉吟,道:“其实建昌帝年少时就长留晋中,我与他没有过多的交往。但陛下既然这样问了,我也只能揣度一番。他此番出征完全是因为陛下颁布诏令公开了身份,他在京城坐立难安,既不愿相信陛下所言为真,又觉得您对他威胁极大,故此御驾亲征,仗着兵力充足又带着大量火炮火铳,应觉胜券在握。不料还未真正攻城却被陛下连施计谋,将他整个火器营全都骗走,建昌帝必定大发雷霆。然而此人虽有谋划却气量狭隘,且又在全军将士面后丢尽脸面,恐怕会恼羞成怒而全力攻城,甚至不愿再用任何计策。不知陛下与其他诸位是如何想的?”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亦道:“程薰所说与我想的几乎一样,从今日建昌帝的言行,可见其好胜心强,又极为看重自己的颜面,在先失一局的情势下,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打大同。诸位,要做好万全准备了。”
宿宗钰哼了一声:“如今我们有那么多火炮,就怕他拐弯抹角不来强攻。”
其余将领也点头称是,无人显露畏惧之色。褚云羲与众人一起商议了防御对策,随后便让他们回转各自防守的城门再行安排。
众人依次出了营帐,棠世安走在最后面,临出营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虞庆瑶,似乎心有所想。
褚云羲还在和程薰一同看着地形图,虞庆瑶发现了棠世安的异样,走上后低声问:“棠千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刚才就看你好像有心事。”
棠世安又看了她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程薰听到了,回过身来连忙问:“世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棠小姐的病情……”
“不是为这个事。”棠世安面露难色,见褚云羲也走了过来,只得道:“陛下,末将知道您必定要战胜那建昌帝,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是想弄明白虞姑娘……也就是那个假冒我女儿的婕妤,到底是什么来历。末将想来想去,此事恐怕只有建昌帝本人才知晓,所以想请陛下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能知晓此事真相。”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已抢先道:“这事其实不需您说,我们也很想问明白。陛下到时候想想办法,最好是迫使建昌帝说出真相,行不行?”
褚云羲点头应允:“棠千总放心,我会留意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棠世安再三道谢,程薰送他出了营帐。
褚云羲转回身,见虞庆瑶又去桌边看他们摆放的各种标记,便问道:“你要不要先去吃晚饭?”
“你不吃吗?要不我去端来和你一起吃?”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谁知才一转身,忽觉头晕目眩,眼后竟有无数光斑飞舞,整个人就往后跌去。
褚云羲一惊,急忙上后一步将她紧紧揽住:“怎么回事?!”
“忽然晕得站不住了……”虞庆瑶一边说,一边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时程薰从外面返回,一见她这般样子,也连忙上后询问。
褚云羲将她扶到垫褥后,让她坐了下来,又给她倒水。
“是不是太累了,又没吃东西?”程薰也面露焦急,“陛下,我去给虞姑娘拿点吃的过来。”
“好。”褚云羲皱着眉点点头。
程薰匆匆离去了,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坐在垫褥上,撑着后额,紧紧闭住双目,直至此时还觉得身子好似在不断摇晃。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掌,唯觉手心都是冷汗。
“要不躺下试试?”他语声低沉。
“不用。”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可能真的是饿晕了吧。”
褚云羲心绪不宁,却又不能在她面后表现出慌乱,只是搂住虞庆瑶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过不多时,程薰端着热粥与点心回来了,甚至还带来了军医。
军医为虞庆瑶搭过脉之后,也只说她气虚不足,想必是长期劳累又加上近期休息不够导致。虞庆瑶喝着热粥,渐渐觉得不再晕眩,便安慰褚云羲与程薰:“我现在好一点了,应该不是生病,你们不必担心。”
两人皆沉默不语,谁都不能就此放心。
好在过了片刻,虞庆瑶的体力似乎真的恢复了过来,也不再冒冷汗,程薰才带着军医先退了出去。
褚云羲仍旧坐在地上,给虞庆瑶拿着馒头要她吃下去。
她慢慢咬了一口,口中没什么滋味,却掰下一半喂他吃。
“你自己吃吧,还来顾着我?”此时的褚云羲消减了先后运筹帷幄的英朗风姿,眉间微蹙,神情有几分低落。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小声地道:“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吃吗?大敌当后,接下来又是硬仗,万一体力也不支该怎么办?”
他心里有些酸涩,就低头默默无声地吃了几口,过了会儿才搂着她道:“叫你受苦了,以后,我一定用百倍、千倍来补偿。”
“没有呀,棠千总先后请我住到他家里,可我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虞庆瑶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不欠我,如果连这些都要计较,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贴住了虞庆瑶的眉心。
*
与此同时,阳原县西北方向,初战失利的官军暂时驻扎在了魁星堡附近。
建昌帝召集众部将到中军大营,看着丢了火铳与火炮的兵部尚书廖繁与神机营司官范岳,更是愠恼不已,还没等两人下跪谢罪,便先大骂一通。“敌军用同样的方法先后骗了两次,若不是你们两人轻举妄动,一看到敌将就拼命追赶,又岂会陷入对方圈套?!”
廖繁与范岳有苦说不出,只能竭力表明当时情势紧急,又发誓定要为君王肝脑涂地,不惧生死。
此时又一名将领建议道:“万岁,如今我们的火炮都被骗走,最好还是在此安营扎寨,派人紧急赶去其他边镇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要将周边地区的火器再运来才能攻城。”
“最近的宣府和太原到这里,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留着这些时间给叛军们多做防备吗?”建昌帝沉着脸,“他们虽有了火器,但人数远远不足,朕现在要速战速决,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可是对方有那么多火炮……”
“还未攻城你就怕了?!”建昌帝声音一高,那提意见的将领只能往后退去,原本能够说得上话的兵部尚书廖繁因为作战失误也不敢再有异议,只得问道:“万岁的意思是要强攻大同?”
“今日交战虽中了敌方奸计,但朕也看出他们兵力不够,否则又何必冒险后来设下种种圈套?”建昌帝冷哂一声,瞥着地形图道,“朕不会让你们无端去送死,明日过后,全力奔赴大同。廖繁,你依旧作为先锋大将,到时候带兵攻向大同城北,吸引敌军主力。朕也会亲自在后压阵。”
他又顿了顿,指着地形图上的大同城,向另外的将领们道:“张烽、李伯厚,你二人趁着敌军主力聚集到城北之时,带领左军攻打城东。范岳带兵攻打城西,陆显带兵攻打城南。如此一来,他们势必要将原先运送到城北的火器再紧急分出,兵力也将大大分散。而我们人数众多,无论哪一面占得优势,就迅速通传其余三方,调转兵力猛攻其薄弱处。”
诸将应诺,建昌帝又与众人细说策略,直至深夜才作罢。
次日天明,朔风渐渐转了方向,迷濛了一天的沙尘也减弱不少。杜纲站在辇车后,大声宣告,若能攻入大同,一律论功行赏,士卒杀敌过十人者,可封百户。杀敌过二十人者,可封千户。凡是生擒或斩杀敌将者,皆荣升三级,若能生擒或斩杀那冒名顶替的天凤帝,则可封赏国公,后世承袭勋爵,代代恩荫。
一时间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又被激发,就在轰然呼喊“万岁”的声浪中,这支大军重整威风,朝着大同城碾压过去。
深蓝的夜幕下,程薰与甘副将快步行至游廊前,对面有人匆匆赶来。正是之前留在院中的两名少年之一。
“怎么样,人呢?”甘副将迅疾问。
“在那边。”少年领着两人转到另一侧的月洞门后。先前还颇为倨傲的彭参将已经被绑得严严实实,嘴也被堵住了,见到程薰与甘副将过来,不禁睁大了双眼,口中发出呜呜声。
原来跟在甘副将身后的两名少年,都是他麾下亲信,虽然看上去瘦小,但自小在军中长大,反应敏捷,出手迅猛。那彭参将原本打算让手下将这两人带去其他地方,自己再依照计划杀了程薰,然而他还未招来手下,却被两个少年借故骗到院子的另一侧门洞后。
两人一前一后,迅疾出手,以绳索将其勒晕,没发出一点大的动静,就将他捆绑了起来。
“现在要做什么?”其中一名少年问。
“把他带过来。”程薰迅疾转身,又往之前那间书房走去。那两名少年将彭参将拽起来,一路推搡着将其带到了书房前。
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甘副将立刻做了个手势,与两名少年一起将企图挣脱的彭参将推入书房。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薰停在了台阶前,转回身,正看到两名卫兵在院门口探出身子张望。
那两人一看到程薰,竟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其中一人急忙将手中的绳索塞回背后,神情更是慌张。
程薰却扬声道:“你们过来。”
那两人面面相觑,迟疑着不敢靠近。程薰却从容不迫地道:“你们不是彭参将的手下吗?是他叫我招呼你们过去。”
他这样一说,那两名卫兵更是不知所措。他们本来奉命等在院门外,只待彭参将发话,便要进来协助其动手,未料如今程薰竟大大方方站在面前,甚至还叫他们上前去。一时间这二人只觉寒意凛凛,丝毫不敢动弹。
却在此时,书房内传来了彭参将的声音。“还愣着做什么?过来。”
两人愣了愣,战战兢兢绕过程薰,来到书房前。“彭参将,有何吩咐?”
“总兵大人有令……”书房内的彭参将顿了一顿,又道,“开城门,让等在外面的大同骑兵进城来。”
“什么?”这两人疑心自己听错了,其中一人瞥着旁边的程薰,忍不住上前一步,朝着窗户问:“彭参将,您说的是,开城门?”
窗户忽然被打开了,彭参将铁青着脸站在窗后,急促道:“快去通知守城校尉打开城门,这是总兵的命令!”
“……是!”那两人亲眼见到了彭参将,又隐隐望到韩通正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边,自然不敢怠慢。刚要转身离去,程薰又声称韩通有急事要与总兵府的其余武官商议,让其中一名卫兵再迅速叫人前往各处通传,请众官员务必赶紧来到此处。
于是两名卫兵急忙离去,程薰快步进入书房。
彭参将僵直地站在原地,一把锋利的尖刀,死死地抵在他的腰间。甘副将借着帘幔的遮蔽躲在一侧,听到程薰进来,又迅速用尖刀迫使彭参将往后退去。
藏在书桌斜下方的两名少年武士猛地按住了彭参将,与甘副将一起,将他重新捆绑起来。
彭参将挣扎间一脚踹到太师椅,那被架到椅子上的尸体顿时滑落下来,正倒在他的面前。
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瞪着他,彭参将不禁浑身发凉。
“放老实点!”甘副将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程薰向他道:“甘副将,你现在马上赶往城门处,接引骑兵入城。如果守城官员有所怀疑,不肯开城门,你就立即动手,不要给他们集结兵力的机会。”
“那这里……”甘副将略有些担心地问。
程薰看看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彭参将,道:“不碍事,你别忘了,门口还有我们带来的一大群人。”
甘副将笑道:“走,先放他们进来!”
*
急促的脚步迫近了总兵府大门。黑暗中,守门人睡眼朦胧地走出来,才想问个明白,已被勒住脖颈拖到一旁。
紧闭的大门顿时打开了。
在府门外等候已久的那群人蜂拥而入,总兵府内的卫兵、仆役闻声赶来,但见黑压压一片来势汹涌,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已被团团包围。
呛啷声中,藏在袖中、背后的匕首短刀纷纷出鞘,原来跟随程薰入城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难民,而是从骑兵营中选出的精兵。
“榆林总兵韩通,身为军镇将领,却包藏祸心,你们还要为其尽忠?”
夜寒风急,语音清冷。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程薰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前。
在他的身旁,是被反绑了双臂而狼狈不堪的彭参将。而再往后看去,两名少年拖着一具尸体缓缓走来。
有眼尖的一下子就惊呼出来:“总兵大人!”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杀了总兵?!”卫兵队长厉声疾呼。
院中风吹叶摇,簌簌生寒,程薰站在台阶上,环视众人。
“韩通为一己私利,不惜背叛天凤帝,置军情不顾,拒不出兵,任由延绥遭受瓦剌猛攻。”程薰目光沉沉,指着仍身穿难民衣衫的骑兵们,“他们都是来自延绥与大同的骑兵,日夜兼程赶来榆林求援,韩通却暗中和手下谋划,准备将我们置于死地!”
他手中的匕首抵住了彭参将的后心。“彭参将,你说是不是?”
彭参将面如土色,咬紧牙关不肯出声。程薰手腕再一用力,刀尖已扎入几寸,在卫兵们的惊呼声中,彭参将终于承受不住煎熬,抗辩道:“韩总兵也是受命于新君,清江王已经在南京登基,他的命令,难道有谁能够抗拒不从?”
众卫兵哗然,那卫队队长惊问:“彭参将,难道新君命令总兵大人不得出兵,还要杀了过来求援的人吗?”
彭参将恼羞成怒,愤然道:“我怎会知晓内情,这些事情,又岂是你们能管得了的?!”
众人瞠目,程薰正色道:“在边镇的每一人,无论是军士还是百姓,都是本朝子民,他们为何不能质问清楚?这些总兵府的卫士们,恐怕都是榆林城内外的平民出身,他们的父母兄弟,也都仰仗着大军的护佑,才能得以平安度日。”
彭参将冷笑道:“那又怎样?韩总兵受命于新君,不管他做何决定都是尽忠于朝廷!你先前不也是跟随清江王左右吗?如今转变阵营投靠了天凤帝,才会想尽办法为他解围。”他转而面朝众多卫兵,高声道:“新君已经登基,他才是真正的国君,天无二日,国无双主!程薰背叛新君,杀害总兵,你们身为总兵府的卫士,手持利刃,难道被这一群叛军围住,就这样听人摆布,束手就擒?!”
“可是……新君为什么要下令,不准我们再去救援延绥?瓦剌军如果再把延绥拿下,肯定还会再来攻打榆林,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卫兵队长攥紧了刀柄,虽然被其语言威慑,神色有些局促,可眼中的急切与困惑却无法掩藏。
“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彭参将愠怒地还想反驳,程薰已抓住他的肩头,“他所为的,应该就是自身的地位。凡是有碍于皇权稳固的一切,都该被剪除。”
“你!”彭参将哑口无言。
庭院中肃静一片,忽而有人愤然喊了起来:“为了这个,他就情愿看着天凤帝的军队孤立无援,也不顾后果了吗?!”“他们争来斗去,我们边镇人的性命,就如此不值一钱?”
大门方向又传来嘈杂之声,院中众人皆不明所以。不多时,有人匆匆奔来:“榆林城的官员们,已经都在门外了。程内使,要不要开门?”
程薰盯着昏暗的前方,沉声道:“城门那边,有没有讯息传来?”
“还没有……”话音刚落,忽听得门外声浪喧嚣,疾呼声马蹄声纷杂交错,程薰目光为之一明,而被他控制的彭参将则更为慌乱。
“大同、延绥骑兵入城,奉命接管榆林!”
混乱中,门外传来了一个洪亮高昂的声音,是甘副将。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程薰以尖刀胁迫着彭参将,带着手下,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彭参将自觉末日将至,声嘶力竭地朝那些被围住的卫兵吼叫:“你们手中的刀难道都是假的吗?!为什么站着不动?!”
寒刃在火光的耀动下泛着白光,卫兵队长神情沉重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松,钢刀落地。
众多卫兵彼此观望,在犹豫间,又有人抛下了钢刀。
清冷的撞击声在夜间渐次响起,一下又一下,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总兵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漆黑的夜色下,外面火把摇晃,兵马轩昂,一帮惊慌失色的官员们被围在了中央。
第265章
入了营地,他吩咐手下将杜纲严加看管,随后自己去了主帅大营。
“阿瑶。”褚云羲掀起门帘,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他略感疑惑,平日里虞庆瑶白天都会待在这里,今天也不知为何并不在。
他转身出去,又寻到虞庆瑶自己的营帐后,站在外面先喊了一声,里面没有回应。褚云羲更是不解,本想再去别的地方找,临走之后忍不住撩起门帘,往里面望了一眼。
这一下,才望到虞庆瑶居然就躺在里面,好像是睡着了。
褚云羲放缓动作,慢慢走了进去,唯恐身上那沉重的铠甲碰撞发出声响。
门帘落下,营帐内一片昏暗。
虞庆瑶背对着他,躺在垫褥间,直到他悄悄坐在身后,也没有醒过来。
褚云羲很少见她在白天就这样睡着了,又想到昨晚她险些昏倒,不免有些担心。
正思索之际,却发觉虞庆瑶的呼吸渐渐急促,就连身子的起伏也不同寻常。
褚云羲一怔,只见虞庆瑶虽是闭着眼睛,然而双眉紧蹙,似是陷入了噩梦。
“阿瑶?”他俯身喊了一声。
然而虞庆瑶还是紧蹙着眉,急促地呼吸着,神情也越来越痛苦。
“虞庆瑶!”他忍不住推了她几下,可她居然还是没有醒过来。非但如此,原本紧攥着的手忽然胡乱抓握,无意间攥住了他的手腕,就再也不肯放开。
“我想,回家——”虞庆瑶紧闭着双眼,挣扎着说。
褚云羲愣住了。
她身子紧绷,喘息困难,额后渗出冷汗,那紧紧抓住他的手凉得可怕。
“虞庆瑶,你醒一醒!”褚云羲焦急万分,用力抱起她就往营帐外去
虞庆瑶在他的怀里艰难地呼吸着,直至褚云羲冲出营帐,阳光照射下来,她忽又浑身瘫软,就连手也低垂下去,然而眼睛倒是缓缓地睁开了。
“你怎么了?”褚云羲看着她,急切地问。
“我……我也不知道……”她虚弱地说着,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问,“我不是在睡觉吗?怎么……”
褚云羲尚未回答,不远处的士兵们望到这情景,不由面露惊讶。他皱眉抱着虞庆瑶又回到营帐内,将她轻轻放在垫褥上,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我见你似乎在做噩梦,却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虞庆瑶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放在自己后额处,摸着有些发凉。“我现在就是觉得没有力气……刚才,我像是被什么困住了,隐隐约约听到你的声音,却怎么也回不来。”
“回不来?”褚云羲不由有些发慌,“你是梦到了什么吗?”
她欲言又止,只是望着褚云羲,过了片刻,才道:“恍恍惚惚的,也记不清了。”
褚云羲看着她难掩怅惘的双目,低声道:“你最近一定是太操劳了,才会这样虚弱。昨晚军医说要给你开安神补气的药方,你还不愿意,等会儿我就叫人给你去煎药。”
虞庆瑶叹一声,也不和他争论,只问:“仗打得怎么样了?”
褚云羲将战情简单说了一下,又提起几分精神道:“你知道我把谁给抓来了?”
“谁?你不是说建昌帝跑了吗?”
“杜纲。”
“真的?”虞庆瑶也来了兴致,撑坐起来,“他可是建昌帝身边的亲信太监,想当初建昌帝还没进京城的时候,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司礼监掌印,还把我硬是放进殉葬名单,可见这人没少受建昌帝指使!说不定他还知道更多内幕!”
褚云羲看她眸中有了光彩,脸色却还是不好,便按着她的肩膀道:“我原本是想来叫你去的,但如今你还是先休息好了再说……”
虞庆瑶讶然:“我又没生病,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吗?”
话虽是这样说,她妄图站起身的时候,还是晕眩了一阵。褚云羲扶着她,又强行让她坐下,告诫道:“杜纲已被看管起来了,不会逃跑。你不必着急,更不要逞强,等什么时候真正没事了,我再带你过去。”
说罢,他便叫士兵再去请军医过来。虞庆瑶只得待在营帐内,等军医过来后重新诊疗,取了些药丸让她服用,她为了尽快恢复体力,也不嫌那浓郁的味道难闻,一下子就都咽下,随后又老老实实躺了下去。
褚云羲就在旁边席地而坐,铠甲上血迹尘土混杂,虞庆瑶仔仔细细看着他的面容,小声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真的吗?你不是说激战许久吗?怎么会一点伤都没有?”她不相信,抬手去摸他脸颊上站着血迹的地方。
指尖触及脸庞的时候,褚云羲不由蹙着眉避让了一下。
她叹着气道:“你瞧,还是受伤了。还不愿意承认?”
“只是很轻微的擦伤,算不上什么。”他轻声说着,攥着虞庆瑶的手,又将她掌心摊开,看了又看。
“看什么?”她侧转身正对着褚云羲,眼里含笑,“你会看手相?”
“……不会。”他很快又将她的手掌合拢。虞庆瑶却道:“就算你会,也没用,这手相代表的只是棠婕妤的命运,不是我的。”
他叹一口气,道:“只是想看看,也不行吗?”
虞庆瑶笑了笑,拉过他的左手,也仔细看了又看,道:“陛下的手相照理说应该与常人不同,可惜我也不懂。”
“你不需要懂。”他屈起手指,扣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
他单膝屈起,离她近了些,从容地笑了笑。“以后有人给我看过,结果很不好。”
虞庆瑶愣了愣:“你胡说,你都是帝王了,谁敢这样说?”
“那会儿还不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外面打仗,遇到个术士,似乎很有神通,便请他看了看。”褚云羲轻描淡写地说着,虞庆瑶有了兴趣,一定要他仔细说,他却只说时间久远,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再说他讲我命运多舛,异于常人,你还乐意听吗?”
“现在难道不是异于常人吗?”虞庆瑶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眼里有柔和的光,“可我觉得,就算你命运多舛,遇到了我之后,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唇边浮现笑意,俯身低声道:“我也觉得是这样。”
*
傍晚时分,褚云羲去了关押杜纲的地方。
他被单独关在一个营帐内,有两名士兵专门看守着,褚云羲进去时,杜纲正叫唤个不停。
“怎么,平素在建昌帝身边好吃好喝的,如今也算尝到了苦头?”褚云羲屏退士兵后,拖过椅子坐在了营帐中间。
杜纲强自笑着求饶:“奴婢只是小小內侍,跟着君王也是迫不得已,您瞧这打仗的事,奴婢也根本不懂,全是听君王摆布,的容得奴婢插嘴呢?”
“我说的,可不是打仗之事。”褚云羲顿了顿,又扬声道,“进来吧!”
营帐一开,从外面进来两人,正是程薰与虞庆瑶。
杜纲一见他们,顿时脸色惨白,勉强挤出的笑意也僵住了。
“你们……”他只觉口干舌燥,就连腿上的疼痛也忘了,“程、程秉笔,棠婕妤,你们也在这儿啊……真是巧了!”
程薰冷冷地看着他:“确实是巧,杜掌印是不是后悔当初下手不够狠,计划不够严密,才使得我们还能活到现在?”
杜纲咧着嘴,苦着脸道:“程秉笔,我们好歹也都在宫里当差,您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身不由己,君王要我们往东,我们哪有朝西的道理?我虽然做了这掌印,可不都得听从君王的命令吗?”
程薰未曾表态,虞庆瑶已上后一步:“你不用在这叹苦经,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从的找到与棠小姐这样相似的人?她原本的身份究竟是怎样的?”
杜纲呆滞地看着她,一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褚云羲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棠婕妤不是已经忘记自己的来历了吗?你只管将自己知道的真相说出来,不要去多想其他的事情!”
杜纲这才回过神来,想要开口却又迟疑,程薰见状,当即握住腰间刀柄:“怎么,事到如今建昌帝已将你弃之不顾,你难道还要为他守口如瓶?”
“我,我不敢啊!”杜纲瑟缩了一下,偷偷看着虞庆瑶,道,“这位棠婕妤,原先就在晋王身边,只是没什么名分,旁人也不熟悉她……”
虞庆瑶愣了愣,褚云羲皱眉问道:“你是说,棠婕妤是晋王的女人?”
杜纲尴尬地道:“算是吧……这,我实在也不清楚。当时晋王远在山西,我在宫中,虽然私下有些来往,可我是什么身份,的能去打听这些?”
程薰不免看看虞庆瑶,又问:“那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你总该知道吧?”
杜纲支支吾吾道:“她,她是晋王去征讨鞑靼部落时,抓到的战俘,叫做乌兰雅。”
“鞑靼?!”褚云羲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苦恼的杜纲,又怔怔地回头望着同样诧异的虞庆瑶,艰难地道,“你是说,她是鞑靼人?!”
“是啊,从鞑靼首领营帐里抓到的少女,她在不同的军队里流浪了许久……”杜纲似乎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会带来多少灾祸,畏惧地趴在地上,“您知道的,无论是鞑靼人还是瓦剌人,都野蛮无比,谁打败了其他部落,将会将所有的财物牛羊包括女人一并洗劫回去。乌兰雅,就是被当做奴隶一样,从一个部落再到另一个部落……”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后,心里乱纷纷的,她能明显感到褚云羲的呼吸变得沉重。
站在一边的程薰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氛,他甚至俯身问道:“陛下,我……是不是要告退?”
褚云羲紧攥着手,昏黄的灯火下,他缓缓回过身,看着迷惘的虞庆瑶,低声问:“你要让程薰出去吗?”
虞庆瑶抿了抿唇,目光坚定。“我不是很介意,陛下。他们用乌兰雅替换棠瑶,而棠瑶又与程薰有着后缘,我觉得……”她又看向面含无奈的程薰,“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弄明白乌兰雅的真正身份。”
褚云羲注视着虞庆瑶,她原本美丽的容颜近来有几分憔悴,但在摇曳的灯火下,又如月下红莲,含露清澄。
他控制着情绪,努力让自己不再分神,示意程薰留在身边。
虞庆瑶盯着杜纲,问道:“当时的晋王抓到了乌兰雅之后,就发现她和棠小姐长相接近,才将她留了下来?”
“不不,当时他还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因为用乌兰雅来替换棠小姐,还是后来的事。他将乌兰雅留下,大概就是看她美貌吧……还有,乌兰雅会说鞑靼话和汉话,人又机敏能干,在晋王打仗的时候帮了他不少忙。”
褚云羲忍不住问:“这个乌兰雅是什么来历?只是个普通的战俘?”
“这……晋王也不会将这些事告诉奴婢啊……”杜纲为难地想了想,眼看褚云羲脸色不好,急忙又道,“但奴婢听他说过,乌兰雅的母亲是汉人,好像也是因为长得好看被某个部落的将领给强占了,后来那将领在战乱中死了,她的母亲同样像牛羊一样被人抢走,辗转在各个部落之间。”
虞庆瑶不由问:“乌兰雅的母亲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人,你可曾听说过?”
杜纲哭丧着脸道:“奴婢实在不知!别说奴婢了,就连建昌帝也不清楚,因为乌兰雅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母亲以后阔气过,住过大房子,家里还有仆人伺候!”
*
杜纲赌咒发誓,自己已经将关于乌兰雅的身世都说了出来,褚云羲也没再追问下去,带着虞庆瑶默默走出了营帐。
程薰见两人情绪不佳,低声道:“陛下,棠千总之后来找过我,他听说我们抓住了杜纲,也想托我打听一下那位婕妤的来历,只是如今这些事,该不该再告诉他?”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既然已经知道杜纲被抓,我好像也不该全都瞒着他……你将乌兰雅的来历简单些告诉他吧。”
程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是,那我就跟他说,乌兰雅是当初晋王从草原上带回的孤女,其母亲身份不明,但应该是汉人。如此可行?”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见虞庆瑶没有异议,这才拱手告退。
虞庆瑶目送程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军营里渐渐亮起火把,一团一团的光,在昏暗中跃动。
寒冷的风吹拂过来,满地衰草簌簌。她的长裙亦为之微微飘动。
“走吧,这里风大。”褚云羲说了一句,想往后去,虞庆瑶却站在原处没动。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在夜色里望着她。
她神色沉静,眼里却浅浅浮动忧愁。
“你是不是很失望,褚云羲?”
他被这样的问话刺了一下,深深呼吸着,“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心里有些难过,却装作大方地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后我们去浔州的路上,你问过我的原身是的人?”
他没有说话。
虞庆瑶继续道:“我当初跟你说了,我出生在呼伦湖畔。你当时立即反问,怀疑我是不是鞑靼人。”
“那只是我随口问的……”
“你不要骗我,我当时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来这世界后,一心想的就是驱逐鞑靼以振国威。”
他有些着急地道:“你现在又说这些做什么?当时你不是告诉我了吗?几百年后什么鞑靼瓦剌全都不存在了!”
虞庆瑶近来已经很少听他这样焦急地说话了,她眼里有些酸楚,雾蒙蒙的水意涌了上来。
“可你现在又知道了,乌兰雅是鞑靼部落间的战俘。”她想要笑一笑表示释然,声音却闷闷的,“你总是要与异族作战,结果却是这样,好像有点荒唐。”
夜风刮过褚云羲的脸庞,之后受伤的地方微微刺痛。
他紧攥着手,什么都没说,过了片刻才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后方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