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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6 章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渐渐登上山丘顶端,不由攥紧了手心。

“你就是天凤帝?”海力图微微眯起双眼,打量着褚云羲以及他身侧的数名卫兵,“说好了单独会面,你怎么还带着人跟在旁边?”

“只不过是稍有防备。”褚云羲平静地回了一句,转而向那几名卫兵道,“你们先去下面等待。”

“是。”卫兵们依次退下。虞庆瑶却还没走。

海力图从一上来就注意到了她,此时见这年轻女子仍旧留在褚云羲身后,不由嗤笑一声:“天凤帝,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在此会面,是涉及两国交战的大事,你居然还带着个女子过来,难道以为要在此欢饮达旦?还是军中常有美人相伴,连一时一刻都离不了?”

褚云羲侧过脸看了看身穿斗篷的虞庆瑶,神情淡然:“她知道你的过往,所以也想来亲自见一见。”

原本还桀骜不驯的海力图僵了一僵,又冷冷道:“我的过往?她又怎会知晓?还有,你为何对我派去的使者说什么与我祖辈有故交?”

“难道不是吗?”褚云羲盯着他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你原本应该姓卢,祖籍亳州,你的祖父,就是当年我的部将,后被封为安国公的卢方礼。”

海力图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虽还强装镇定,却难掩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你父亲是卢家幼子。当年安国公被安上意欲谋反的罪名而落得满门抄斩,你父亲只因尚未成年才保住性命,与家族中的老弱妇孺一起被流放到这西北边镇,后来他寻找机会逃出边境,混迹于鞑靼军中……”

“你究竟是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些事?!”海力图咬牙切齿,迫近一步,“是你在我身边安插了奸细,对不对?!”

褚云羲注视着他,反问道:“所以你那日攻城失利后,回到军营便起了疑心,对手下大开杀戒?为的就是要挖出所谓的奸细?”

海力图面露狠厉之色:“对,我告诉你,但凡对我有异心的人,都无法逃过我的眼睛。巴格尔、布赫、纳森,这几人在我的逼问之下居然反抗,连同他们的手下都已被我杀光!你不会以为将我的真实公之于众,其余瓦剌将领就能对我群起而攻之吧?那些人有勇无谋又目光短浅,怎会是我的对手?”

褚云羲笑了一笑:“我自然不会这样想,你毕竟也是从刀山血海中拼杀出来,踏过无数人的尸骨,才到了如今的位置。只不过,我不仅知道你的过去,还知道你如今意欲何为,你信不信?”

海力图嘴角扯了扯,冷笑道:“装神弄鬼的,想要吓退我?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不成?”

褚云羲还是那样从容地看着他,虞庆瑶忽然开了口:“海力图,你这次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海力图迅速扫视她一眼,目露鄙夷:“你一介女流,问这做什么?这是我和天凤帝之间……”

“你想要控诉卢家遭遇的不公,指责天凤帝作为褚家先祖却没能保护住卢家上下几百人的性命。是不是?”虞庆瑶没让他把话说完,就冷静地反诘,“安国公广布党羽,皖北一派无视当时还年轻的崇德帝,在朝中盘根错节。作为要收回权力的君王,崇德帝当然会打散安国府势力,以显帝王威严。你因灭门而流落瓦剌,心中有恨,这是人之常情。但你该恨的,应该是对卢家不留一丝情面的崇德帝,或是不知及时归权于君王的安国公,再怎么样,也不该将怒火发泄到天凤帝身上。你明知安国公被处死的时候,天凤帝根本就不存在于世,却还随意迁怒胡乱指责,这岂不是最无能的行径?!”

海力图呆住了。

从他父亲的那一代起,就因遭受劫难而对崇德帝心怀恨意,但崇德帝已死,这满腔怒火又无从宣泄,直至海力图听闻天凤帝重又现身,一时风光无限,才将这深深的不甘与憎恨,全都归咎于他身上。

可是今天他从踏上这荒丘起,根本还没有流露一丝内心想法,为什么眼前这名女子,却能分毫不差地说出他深藏在心的恨意?

海力图死死地盯着虞庆瑶:“你到底是谁?”

虞庆瑶将手放在背后,饶有兴致地看他从刚才的桀骜不驯到现在的暗自紧张:“陛下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知道你的过往。”

“你为什么会知道?!”海力图在震惊之中,头脑中飞速盘旋许多念头,他甚至怀疑至亲之中是否也有人出卖了自己。惊愕之中,他对褚云羲怒目以对:“你用了什么手段,是不是连我的家人都已被你收买?褚云羲,众人被你蒙蔽,以为你光风霁月心怀仁慈,其实你也是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是吗?”这一次,褚云羲不再震惊,只是冷静地反问,“一个连自己的岳父都能杀害的人,为何能理直气壮指责于我?”

海力图自以为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机会,得意地大笑起来。

“没错,我杀了自己的岳父,谁让他把持权力不愿让位于我?!但他只不过把女儿嫁给了我,与我又有什么血脉关联?”他狠狠地冷笑一声,目光隐隐生寒,“而你,却连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兄长都能杀害,这样不择手段的上位者,与众人口中颂扬的仁君明主,可说是黑白两面,截然不同。褚云羲,你怕了吧?不要在我面前再装出这样从容镇定的模样,我知道,你的心里,其实慌得很!”

虞庆瑶不由看向褚云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似乎也终于等到了这一番话的到来。

他看着目光发沉的海力图,缓缓道:“我为什么会慌乱?你以为我听到这些,会惊恐不安,怕自己的真面目被公之于众?我来延绥抗击瓦剌,并不是为了抢夺皇位。若我一心只想重返巅峰,根本不会在此处停留。建昌帝自尽后,我就该率领听命于我的军队,直抵京城,肃清旧党,握权在手,何必甘冒战死沙场的危险,亲自挂帅前来延绥?”

“那是你沽名钓誉,想要展现昔日英勇……”

“住嘴,海力图!”虞庆瑶打断了他的话,“沽名钓誉的人,会在这里跟你连日奋战?你如果是真正的好汉,就该真刀真枪与陛下较量,现在约他见面,却横加指责,还妄图以他的私事作为要挟,这难道是英雄所为?”

海力图愤然作色:“我可从没有说自己是英雄,真正被天下人视为神明一般的,不就是天凤帝吗?可我就是觉得可笑,一个弑父杀兄,罪大恶极的伪君子,凭什么高高在上,被众人敬仰?我不过是杀了自己的岳父,在他眼中却成了卑劣之人?”

“你杀岳父,是因为他阻碍了你争夺权力,你为名利而杀人,与他能一样吗?”虞庆瑶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褚云羲抬手,挡在了前面。

褚云羲示意她不要再上前,转而看着充满戾气的海力图。

他与卢方礼颇为相像,可是如今却身穿瓦剌战袍,被恨意填满身心。

褚云羲有些无奈,注视着他,道:“我确实杀了父亲与兄长,也逼死了母亲。但不是为名利,也不是为权势。其中缘由,我不想仔细讲与你听,你也不会明白。但我只想告诉你,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那日复一日的摧折,欺骗,恐吓,贬低,责罚,让我曾经徒有一副身躯,会呼吸会行走,却被禁锢了灵魂,撕碎了人生。你自幼流落在草原乱军之中,颠沛流离,历经坎坷,但我虽身处世家,又何尝有过一日真正的快意自在?我杀他们,是一时激怒,却也令我背负上难以解脱的重压……海力图,你觉得我不该被万人敬仰,我确实也心中有愧,并不需要那些流传于众人口中的丰功伟绩英明神武,但我只希望你不再被仇恨蒙蔽双眼,让这场鏖战尽早结束。”

他诚挚款款,海力图却紧绷着下颔,冷哂道:“尽早结束?你说得容易,难道我率兵苦战至今,就为了听你虚情假意诉说一番,就退兵回去?!瓦剌十几万大军不是稻草人,你休要以为我此次前来是朝你卑躬屈膝祈求和解!我知道,过去那位皇太孙已经在南京登基,你根本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最多也只能调动大同附近的兵力。若我挥师东去,你又能阻挡几日?南京那边非但不会给你支援,说不定还要发兵攻打,到时候你腹背受敌,惨败而归,岂不是英明尽丧?还不如在此与我和谈,答应我的条件,我才可能解围而去,还你个清净。”

虞庆瑶冷冷地看着他,道:“瓦剌军真有这样的实力,你又为什么要找陛下单独会面?就为了来宣泄一下心底的愤怒?明明是实力不济想要求饶,还非要冠冕堂皇进行恐吓。”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言乱语?!”海力图勃然大怒,指着虞庆瑶,向褚云羲道,“天凤帝,这里容不得女人插嘴,你叫她滚!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虞庆瑶眼中流露愠色,褚云羲正色道:“她知道我一切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更何况,她说的其实并没有错,若你稳操胜券,又何必在这气急败坏?”

他不容海力图再口出狂言,又道:“你刚才所说,要我答应你的条件才可退兵,这就是你来的真正意图吧?”

海力图嗤笑一声,扬起下颔,目露藐视:“那又怎样?”

虞庆瑶看到他这边外强中干的模样,心生厌恶,不由得看向褚云羲。褚云羲却还是平静如初,只以审度的目光看着海力图:“不怎么样,只不过,其实你不需要说什么条件,因为我都知道。”

海力图嘲讽地道:“你不要信口开河!之前你们说的那些,或许是通过我身边人探得的消息,可我心中所想的条件,从未对任何一人说起,你又从何而知?”

“是吗?”褚云羲也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让我赠予瓦剌白银黄金各一百万两?”

海力图脸上的嘲笑之色渐渐凝滞。

“还有,自嘉峪关到大同,其间延绥、榆林、固原等军镇也都归瓦剌所有。我说的,对不对?”

海力图的笑容完全僵住了。

他的眼底,开始难以遏制地浮出了惊惧之色。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他在极度震惊之下,浑身寒意凛凛,竟不由左右环顾,好像唯恐自己陷入了噩梦。“这不可能!你是从哪里探听到的?!”

虞庆瑶哼笑了一下:“早就跟你说,我们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之前你几次三番失利,却一心认为是身边有内奸。不妨告诉你,被你杀掉的那些人,其实都是刀下冤魂,根本没有出卖你!”

“你胡说!”海力图语声急促,一下子抽刀在手,指着虞庆瑶,“如果不是他们出卖了我,我的计划,怎么可能次次都被你们识破?!”

“海力图,把刀放下。”褚云羲沉声道,“你若能心平气和,我们还能有机会和谈,我并不想要你性命……”

“那你就试试看!”又惊又怒的海力图眼中凶光一现,手中钢刀一震,竟朝着虞庆瑶劈去。

当此之际,褚云羲等三人皆停留在门口,没有一人往前去。

破旧的屋子里,只有程薰跪在床前。他的背脊失去了原有的挺拔,已经完完全全伏了下去,自后方望去,都能看到他在不断颤抖。

宿放春望着那人,紧紧攥住了剑柄,硬是忍住了朝前去的心念。

虞庆瑶看着床上那形如枯槁的女子,不由想要过去询问,手腕一紧,却是被褚云羲握住了。她转而望着他,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就此站在原处,注视着那已辨不清原来容貌的女子。

程薰依旧跪在那里,隐忍多时的眼泪落在肮脏的被褥上,他还是压抑着情绪,试图用温和的声音唤道:“棠小姐,你……还认不认得我?”

躺在床上的棠瑶仍旧愣怔着,甚至没有一点反应。

程薰伏在她近前,轻声道:“我是程薰,榆林程总兵的儿子。你十三岁的时候,我跟着父亲来过你家里,还留了一只绞丝飞燕金镯给你,作为定亲的信物。”

他说到此,从怀中取出青丝绢面的盒子,微微颤着手打开来,里面装着的正是金光澄澄的绞丝镯。

站在斜侧的虞庆瑶一眼望到了那镯子,心绪起伏。当初她就是在饮下药酒前,被人悄悄在手腕间套上此镯,然后送入了灵柩。谁能想到,这曾经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金镯,原来是连接着程薰与棠瑶少时婚约的信物。

而如今,程薰再度取出这金镯,送至棠瑶面前,以最柔和的声音告诉她。“你托人送入宫里的金镯,我收到了。”

始终呆滞的棠瑶似乎被金澄澄的镯子吸引了注意,那本来空洞的目光渐渐凝聚到金镯上,她先是茫然看着镯子许久,随后费力地抬起瘦骨嶙峋的手,像是想要去摸一摸。

程薰眼中泪光浮动。

“你认出来了吗?我……给你戴上吧。”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棠瑶的手,将金镯套上了她的腕间。

“因为这个金镯……”他带着眼泪向棠瑶笑了笑,“我活下来了。”

站在门口的宿放春心头刺痛,扭过脸去的同时,眼泪也流了下来。

棠瑶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她盯着腕间的金镯,看了又看,苍白的嘴唇也不住发颤。随后将视线移到面前人的脸上,又再度审视许久,才摸索着手上的金镯,沙哑着嗓子,向他道:“你……怎么……会到这里?”

听到她的问话,他的泪水倏然落下。

“我来找你,找了很久。”

门口的虞庆瑶听闻此言,亦不由眼前模糊,无声地伏在了褚云羲肩前。

棠瑶原本黯淡的眼里竟浮现细微的笑意,她死死抓住金镯,却没有去触碰程薰,只是近乎呓语地道:“你还活着,真好啊。”

*

虞庆瑶悄然走到小屋外,院子里,柴得宝蹲在角落,车夫则坐在大门口以防他再逃走。那瘦脸妇人已经将孩子赶出去玩了,自己则借着洗衣服的机会,窥伺那屋子里的动静。

虞庆瑶走到她近前,迅疾道:“有没有干净的衣服床单被子?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我要给屋子里的姑娘换洗。”

妇人因先前拿了褚云羲的钱,态度有所好转,却还是支支吾吾道:“我家里也不宽裕,没几件像样的衣衫,您看……”

虞庆瑶二话不说,取下自己的一对珍珠耳环,塞到她手里。“这些够不够?家里没有就帮我马上去买新的。”

“有有!”妇人攥着耳环,立马起身小跑着进了自己的屋子。

虞庆瑶才转回身,却见宿放春大步走向蹲在角落的柴得宝。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厉声叱问。

柴得宝原本就焦躁不安,被她这样猛地叱问,惊讶地抬头道:“没做什么啊,这不是她病病歪歪的,我还养活了她吗?”

“好端端的千金小姐,被你折磨得奄奄一息,你还说自己养活了她?!”宿放春愤恨不已,一把揪住柴得宝的衣襟,将其拽了起来。

柴得宝瞠目结舌道:“我走的时候她可没现在病得厉害……”他眼珠一转,看到瘦脸妇人抱着衣服床单出来,立即指着她道,“我交待过宋二嫂,叫她好好照顾我媳妇儿,你问问她,是怎么照顾的?”

宿放春还未开口,宋二嫂一听这话马上沉下脸:“你怎么胡乱栽赃呢?你那媳妇儿一向连路都走不动,要不是我心善看她可怜,谁家愿意租房子给你们?之前她几次寻死都是我拉住了,你这次出去那么久,没有我给她饭菜,她早就饿死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如今竟还敢来怪罪到我身上了?!”

“我不是给你留了米粮吗?吃的不还是自己的?”柴得宝缩着头骂道,“宋二嫂,定是你吞了我家的粮食,还不好好照顾……”

他话还说罢,屋内忽传来棠瑶凄惨的哭声,紧接着,程薰大步生风地出了屋子,脸色寒凉得惊人,而褚云羲则在其之后也朝这边行来。

“你们干什么……”柴得宝眼见来者不善,急于向后躲避。

然而宿放春一把擒住了他,柴得宝还未挣脱,程薰已到了近前,一句话都没说,挥拳便击中了他的脸庞。

一声闷响,伴随着哀嚎声,柴得宝捂着脸颊跌倒在地。

“狗娘养的!你这——”他叫骂着想要爬起来,却又被程薰死死按倒在水井边。

一拳,两拳,三拳……

程薰一改往日温文内敛的模样,以膝盖顶住他的腰腹,揪住他的衣领,红着眼,发着狠,将柴得宝往死里打。

而那柴得宝起先还凶狠地叫骂,很快被揍得口鼻出血,上气不接下气。

站在屋檐下的瘦脸妇人害怕起来,眼见周围几人全都静默看着没有阻止之意,连忙央告道:“几位行行好快去劝劝,万一把他打死了,我担当不起啊!”

褚云羲慢慢走上前,盯着那连声求饶的柴得宝。“没事,打不死的。”

虞庆瑶蹙着眉,叫来瘦脸妇人,让她带着干净衣物一同走进了小屋。

*

屋子里,棠瑶靠在床上,散乱的长发披拂着,脸上泪痕犹在,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

虞庆瑶慢慢走到她床前,棠瑶看到她,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就连外面的殴打声与嚎叫声,仿佛也不能让她有一丝波动。

厚厚的被子已经被掀开,她的双脚裸露在外,同样干瘦枯槁。更为触目惊心的是,棠瑶双足的踝骨一圈竟都有明显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割过一样。

虞庆瑶心头一紧,蹲在床边,轻轻触及那深深的疤痕,道:“这是怎么回事?”

棠瑶怔怔地坐着,没有回应。

宋二嫂放下衣物,看了一眼,叹道:“她搬来这里的时候就这样了,两只脚都废了,只能勉强站起来走几步,家门都出不了。”

虞庆瑶盯着那疤痕,心里涌起可怕的想法。

宋二嫂瞥了一眼窗外,见宿放春和褚云羲正将精疲力竭的程薰拽起来,而柴得宝则被车夫拖到一边,便凑上来悄悄道:“这个小娘子是不是被他拐来的?我当时就觉得不般配……依我看,她这脚必定是被她男人故意搞坏的,好让她跑不了。”

虞庆瑶的心仿佛被利爪深深揪住了。她回望窗外程薰那憔悴的背影,才明白为什么他刚才一言不发地冲出屋子,将柴得宝打翻在地。

她濡湿了眼眶,轻轻握着棠瑶的手。那只金镯还空空地戴在她的腕间。

棠瑶受到惊吓,想往后缩。

虞庆瑶扭过脸,道:“宋二嫂,麻烦您去烧点热水,我给她洗一洗再换衣服。”

宋二嫂放好了衣服,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屋子里就剩她们两个人了。虞庆瑶认真地看着棠瑶,抬手为她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肩后,随后注视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道:“你好,我是虞庆瑶。”

棠瑶直到此时才注视着眼前人,起初仍是怔怔的,继而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惊愕之意。

虞庆瑶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思,攥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被害,是因为他们要找人冒名顶替,用棠千总女儿的名义进入后宫。你也觉得我们两个长得很像,是不是?他们找的那个假棠瑶,就是我。”

棠瑶愣住了,随后惊恐地挣脱出来,直往角落里躲。

虞庆瑶跪伏到床沿,压低声音急切道:“但是假棠瑶进宫完成使命后,已经死了,而我则借助了她的身子来到这世界——”

她顿了顿,用柔和的眼神看着瑟瑟发抖的棠瑶:“虞庆瑶,才是我的真名。你看到的,只是假棠瑶的身子,里面住着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灵魂。程薰他也知道这件事,我们,都是来找你,帮你回家的。”

“回家?”棠瑶喃喃呓语,眼泪漫了出来。

“对,回家。”虞庆瑶再一次,谨慎地勾住了她的手指,“你的父亲,一定很想念你。他以为你,已经作为朝天女被葬进了皇陵。”

*

宋二嫂烧好了热水,又搬来浴桶,虞庆瑶在她的帮助下,为棠瑶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

她抱着棠瑶的时候,感觉她轻得如同不到十岁的孩童。

宋二嫂出去了,小屋里,棠瑶坐在温水中,虞庆瑶为她梳着长长的头发,絮絮地说着话。

“我来这里之后,一直用着你的名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姑娘。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家人,也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只借着棠瑶的身份活着。直到我遇到了褚云羲。”虞庆瑶持着木梳,轻声道,“他就是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跟着程薰一起进来的男人。在他面前,我才是真真正正的虞庆瑶,而不是那个被殉葬的棠婕妤。”

“但是我一直在想,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人呢?还有那个被找来冒名顶替的人,原本又有着怎样的过去?我都想知道,因为你们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原因。”虞庆瑶舀起温水,慢慢流泻到她瘦削的肩上,“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棠瑶低下头,一滴眼泪无声滑落,坠入水里。

*

虞庆瑶走出小屋时,程薰坐在堂屋门口的地上,素来齐整的衣衫犹是凌乱,右手关节处还有血痕。柴得宝半死不活地倒在角落里,车夫正守在边上。

褚云羲见她出来了,便问起棠瑶的情形。虞庆瑶道:“给她沐浴更衣过了,我看她很是疲惫,就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宋二嫂应该去做饭了吧?”

褚云羲点点头,道:“那家伙已经承认了,他当初掳走棠小姐,为了不让她逃走,用刀子割她的脚筋……”

原本垂着头的程薰听到这里,又痛楚地深深呼吸。

站在他旁边的宿放春亦带悲戚,低声道:“如今找到了棠小姐,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棠小姐很是虚弱,不适宜立即动身。我们先带她去治病休养,然后……将其送回棠千总那里。”褚云羲看看程薰,又问,“程薰,你看如何?”

程薰这才抬头,盯着柴得宝,哑声道:“这畜生能杀了吗?”

褚云羲神色肃然,摇了摇头:“目前还不能够,还得带着他走,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程薰紧抿着唇,闭上双眸。他也早已想到柴得宝虽然卑劣不堪,却也是云中驿真假棠瑶事件的见证人,此时如果杀了他,会对大局不利。

“我明白。”程薰艰难地说了一声,然而心头恨意难解,他只得攥紧了还在胀痛的手指,起身返回了那间小屋。

*

当天下午,他们就将棠瑶带离了这个院子。宿放春见她难以行走,便提出自己可以背她,程薰却执意背着棠瑶出了门,将她送上新买来的马车。

久未走出房间的棠瑶乍一见阳光,惊惶失措,连眼睛都睁不开。程薰为她拉下了车窗的竹帘,道:“你不要怕,等进城后,我们去找大夫给你开点药,你的身体就会渐渐好转。”

她不说话,却在程薰转身要关上车门的时候,忽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坐车里,我来驾车。”程薰道,“我不会走的。”

宿放春看在眼里,默默走开了。一路上,她骑马跟随这辆车子,朝着县城行去。

*

他们回到当阳城后,找了个客栈住下,又请来大夫为棠瑶治病。大夫皱着眉搭脉完毕,又问了不少问题,棠瑶神思恍惚,也答不出什么。褚云羲只能请大夫按照所见开下药方,那大夫思索许久,才拟写了方子,交到褚云羲手上。

“这位娘子年纪虽轻,但气血两虚、肝郁气滞,需要好好调养啊……”大夫摇了摇头,起身告辞离去。

程薰略一迟疑,加快脚步追了出去。过了许久,才慢慢返回房间,看着倚靠在床头的棠瑶,眼神郁郁,又向褚云羲道:“陛下,那位大夫说,棠小姐至少在这里调养半个月以上,若有好转,才能动身返乡。我恐怕会耽误你们的大事,你们是否要与罗将军汇合?”

褚云羲道:“暂时不会误事,我们赶路比大军快,罗攀他们还未抵达荆州。待等大军临近,街头巷尾自然也有传言,到那时,我与放春可以单独前去与罗攀汇合,你和庆瑶留在此地照顾好棠小姐便是。”

宿放春也表示反正不会让罗攀单独攻打荆州,大家总归是要留在这里,程薰这才稍稍安心。

于是他们留在了当阳城,按照大夫开的药方每天给棠瑶调理身子,同时也派车夫上街打听消息,以免贻误关键之事。

倏忽数日又过,棠瑶在滋补调理之下,饮食渐渐正常了些,精神虽还是恍惚不宁,又极易惊恐,但脸色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原先因为她极为憔悴,还看不出与虞庆瑶有多大的相似。如今棠瑶脸色渐渐好转,无论是褚云羲还是宿放春,在仔细观察后,都觉得两人确实非常相像,尤其是眉眼更是如出一辙。

只是棠瑶显得更为秀气,而虞庆瑶则偏于灵动。

“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也会这样相似吗?”宿放春从棠瑶房间出来,不由道。

“这也不是不可能。”褚云羲又推开对面的房间,见虞庆瑶正撑着脸颊望着窗外,就连那姿势都与棠瑶有几分相似,也不免笑了笑,“也难怪当初程薰在宫中见到她,起初还觉得就是棠小姐了。”

虞庆瑶闻言回首:“棠小姐自小在山西长大,而现在的建昌帝以前是晋王,他的封地不就是山西吗?说不定这其中就有什么联系。”

褚云羲颔首:“无论他是从哪里找来的替身,棠小姐已经被我们找到,至少能证实当日送她入宫本就是阴谋,而后那棠婕妤在后宫离间崇德帝父子,也必定是受幕后之人指使。主办选妃一事的人只要被查实出来,与之相关的官员都连根拔起,无一能洗清自身污点。”

宿放春道:“我听说前段时间,朝廷还特意宣召棠千总进宫觐见君王,恐怕建昌帝也是做贼心虚,想先稳住棠千总,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要杀了阿瑶呢。”

“不管他怎么做,我们将棠小姐送到棠千总面前,当父亲的还能认不出自己女儿吗?到时候真相大白,我看那建昌帝还怎么狡辩。”虞庆瑶说着,又往窗外望,但见先前派出的车夫匆匆回转,不一会儿,房间外果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宿放春出去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随后回来关了门道:“外面都在传,说是义军已经迫近了荆州城。荆州城门全部关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都收了起来,看样子不会主动归顺。”

褚云羲凝神片刻,向虞庆瑶道:“我与放春要去荆州城外找罗攀汇合了。”

虞庆瑶想提醒他骨伤未愈,走路还不方便,但看他神色凝重,又不好意思阻止。

宿放春却道:“眼下还未知情形到底如何,仗也没打起来,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陛下您腿伤还没好,也不能冲锋陷阵,不如就留在这里。”

“那你呢?”褚云羲问。

宿放春笑了笑:“我自己先赶去荆州那边和大军汇合,问问情况。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实在应付不了,再派人过来求助,反正离得不远,应该也不要紧。”

她顿了顿,又喟叹一声:“何况如果您走了,这里就剩阿瑶与程薰,还有身体虚弱的棠小姐和那被扣押着的柴得宝。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怕他们应对不及。”

褚云羲想了想,便答应了宿放春的建议。

她向两人告辞后,回到房间匆匆收拾行囊,打开房门往外走时,又略有犹豫。程薰此时应该还留在棠瑶身边,宿放春在那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快步走向楼梯。

谁知下楼的途中,却正见程薰从下方而来。两人皆是一怔,程薰先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裹,不禁问:“宿小姐,你要去哪里?”

宿放春低声道:“义军临近荆州了,我要过去一趟。”

程薰微微讶异:“怎么就你自己去?”

“嗯,我自己去也够了。”宿放春见楼下还有客人,也不便多说,只是向他颔首致意,“我走啦,你要好好地照顾棠小姐。”

程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一路保重。”

“好,你也自己小心。”宿放春淡淡说罢,背起行囊,脚步飞快地离他而去。他站在原处,听得步伐匆促,片刻后转身去望,但见那高挑的背影一闪,已消失在店门外。

褚云羲率领着重甲骑兵,旋风般冲入城门。

黑暗中,瓦剌兵疯狂地持着弯刀扑来。

盾牌相撞,刀枪相刺,火光映射在狰狞的脸上,显露出一双双鹰隼般的眼。

沉重的呼吸,猩红的血液,寒白的刀光,癫狂的砍杀,在这样的夜晚容不得半点犹豫,也不存在半点退让。

钢刀砍在褚云羲的手臂上,铠甲替他挡住了锋利的白刃,他反手一刀,直接刺进了对方的咽喉。

温热的血飞溅出来。

他无暇抹去满脸的血,马不停蹄地冲向更黑暗的前方。

*

当朝阳缓缓升起时,延绥军镇已经重被夺回。

荒野之上,尸骸遍地,倒下的瓦剌旗帜浸透了鲜血,已染成暗红,受伤的战马犹在哀鸣。

褚云羲这时才取下沾满血痕的头盔,缓缓登上城楼。

嫣红的朝阳洒出万道金芒,将远处枯黄的山峦也染得灿烂。他望着起伏的山势,不知为何,却不像以往获胜后那样意气昂扬。

“陛下,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一夜就夺回了延绥!”宿宗钰快步登上城楼,兴致高涨地走过来。

褚云羲回过头,这才也笑了笑。

宿宗钰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只是凭着莽力。不知之前的将士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被瓦剌军硬生生攻入延绥?”

“昨晚留在城中的瓦剌军估计也就一万多人,之前他们的大军可是据说有六万多。”褚云羲蹙眉望向城下,甘副将与其他武官们正在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重新布防。“榆林离此处不远,我们昨晚故意放走了一部分瓦剌兵,等他们逃去榆林报信,应该也就是主力大军折返之时。宗钰,万不可掉以轻心。”

宿宗钰点头,却又道:“陛下这次怎么好像比对抗建昌帝时多了几分忧虑?”

褚云羲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海力图应该比建昌帝要难对付。”

宿宗钰哈哈大笑:“不管他是怎样的棘手人物,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陛下在此统帅,哪有不胜的道理?”

这日他们留在延绥,除了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挖掘壕沟,布埋绊马绳等物,其余主力皆养精蓄锐,休整待命。

褚云羲厮杀了一夜没睡,白天又巡视全城,仔细检查防御细节,直至午后回到堡垒后,才觉疲惫之意蔓延开来。

可还是无法安睡,他只是卸去了沉重的铠甲,独自坐在桌边,靠在了椅背上。

脑海里莫名纷乱,昨夜厮杀的叫喊声,血液的温热感,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场景,如同碎片般纷飞,盘旋在脑海里。

他闭了闭双目,想要驱赶这些混乱的记忆,好让内心宁静下来。

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要宁静,思绪就越是纷杂。

头脑深处的那种刺痛又隐隐袭来,褚云羲用力抵住眉心,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腥风血雨的画面。

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依旧让他不得安宁,他无计可施,望到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便强忍着不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庆瑶。

一笔一画,极为缓慢。

起笔落笔间,甚至还微微颤抖。

她的名字笔画繁复,但此刻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集中心念。

——等你回来。

她穿着雪青夹袄银红锦罗裙,站在烟尘间,攥住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褚云羲因痛苦折断了手中笔。

*

厮杀声震动天地,乌黑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数不清的瓦剌铁骑冲向榆林城。

箭矢乱飞,火炮轰鸣,榆林总兵在城楼上嘶哑着嗓子,一次又一次命令全力防守。

又一波瓦剌兵冲上去了。

剩余的大军停驻在辽阔荒野间,黑压压肃杀一片。

就在队伍的正中间,一名身披铁青重甲的将领坐在高头战马上,正遥望前方战火。头盔下半面尽是狼牙状的遮挡,只露出深凹而犀利的双目。

“大帅,看样子榆林也撑不到三天。”身边的部将哂笑着说。

海力图没有回应,眼里也浮现了含着嘲讽的冷冷笑意。

却在此时,后方荒野间传来杂乱的蹄声与叫喊。

海力图皱着眉回过头去,后面已有人呵斥追问,不多时,飞扬的尘土间有数十骑兵狼狈奔来,皆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大帅!延绥、延绥被汉兵抢回去了!”他们慌张地喊着。

但凡听到此话的士兵们都为之震惊,即便是跟随在海力图身边的瓦剌将领们也面露诧异。只有海力图只是挑了挑浓眉,策马迎上前去。

“谁带的兵?”他嗓音低沉,只问了这一句。

那些人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人想了出来:“他们一开始举着之前榆林援兵的旗帜,把城内的骑兵骗出去。后来冲进城内,升起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那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有金色的凤凰盘旋在上面!”

“凤凰?”海力图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苍黄的天云,忽然哂笑一声:“他们都说,天凤帝重回人世,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亲眼见到他。”

另一部将策马来到近前:“这是汉人故意编的谎话吧?天凤皇帝早已死去几十年,怎么还会复活?”

“不,我早就在等着他了。”海力图扬起脸,眼里精光隐隐,“跟我回延绥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道绵长的黑线,如蛰伏已久的巨蛇正在缓缓苏醒。起初,那黑线只是模糊的阴影,但随着朝阳升起,它逐渐变得清晰——那是无数战旗、长枪和铁甲组成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大同城逼近。

“敌军来袭——!”哨兵高声呼喊,震动了肃静的城楼。

城头上的守军纷纷涌向垛口望向远方。淡淡的晨雾中,铁蹄声如闷雷滚动,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直至整片大地都为之震颤。

当阳光刺破云层,驱散晨雾,重振旗鼓的官军终于完全展露在众人视线内。

重甲骑兵在后,手持闪着寒光的长枪。骑兵之后,是数万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钢刀凛凛。战鼓声响,撼动天地。

中军处,龙旗高高飘扬,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张牙舞爪。建昌帝坐于战车之上,目光生寒,而在战车周围,则是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精锐铁甲兵,拱卫着建昌帝。

先锋大将廖繁手一扬,身旁的副将策马上后,朝着城楼高声叫喊:“奉君王口谕特来告诫,尔等叛贼后番使用奸计才侥幸取胜,如今大军集结十万有余,皆心怀怒意,誓要将逆贼斩尽杀绝!尔等奸猾小人占据大同孤城,外无片甲援救,怎能禁得住长久围困?谁人能够斩杀首领开城投降,君王宽宏大量能赦免其死罪,如若负隅顽抗,待等大军攻破城池,便是鸡犬不留!”

城楼一片沉寂,那副将拨马回阵的瞬间,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鼓点都像砸在守军心头。然而城垛后的卫兵很快就朝两侧退让,身穿银甲的宿宗钰傲然上后,声音清亮:“我劝你们少虚张声势!后番攻城伤亡近万,建昌帝你身为君王挂帅亲征,却不顾身边将士死活,只管自己丢盔弃甲而逃,有何颜面再卷土重来?!”

建昌帝虽在中军,听得城楼小将叫嚷,不由起身观望,顿觉对方岂不就是之后冒充天凤帝的人?再听他语声又觉耳熟,皱眉问手下此人是谁,身边的参将道:“万岁,这应该就是从延绥叛逃出来的宿宗钰。”

建昌帝一听,险些气晕。自己刚登基时去过南京定国府,这宿宗钰还跟在身后,只是当时自己一心只想着如何处置死里逃生的褚廷秀,对那看着就像个纨绔子弟的宿宗钰没怎么放在心上。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胆大包天,在延绥杀了总兵钟燧后,还敢光明正大地假扮天凤帝到他面后耀武扬威?!

“宿宗钰!简直罪无可恕!”建昌帝咬牙切齿,然而火炮暂未运到,他也只能隐忍不发,当下吩咐部将只鼓动全军士气来震慑敌军,不得再轻举妄动。

于是这大军战鼓雷动,鼓噪叫喊,如长龙盘绕波浪起伏,将大同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同时,建昌帝还不断派出武官带领骑兵策马奔腾,以壮大威势。又有声音洪亮的战将上后叫阵谩骂,从冒充天凤帝欺世盗名,到宿宗钰肆意妄为助纣为虐,再到大同府将士们吃着朝廷俸禄却沦为反贼,总之是没放过任何可骂之人。

城下叫骂不停,城楼上的守卫们却无动于衷。

待等对方骂得词穷,宿宗钰一声令下,早有人将五花大绑的杜纲给推到垛口边。

那杜纲眼见城下黑压压的官军,忍不住大声嚎叫求救,却又被宿宗钰一把拎住衣襟。

“之后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想被我一把丢下城楼?”

杜纲吓得哆哆嗦嗦,又觉后腰一痛,已被士兵以钢刀顶住。他只能趴在垛口后,声嘶力竭地叫喊:“建昌帝为谋取皇位,特意安排官员护送棠小姐进京,半途又派人放火烧了驿站,趁乱残害棠小姐,再用自己的女人冒名顶替……”

这一阵嘶喊,震惊了城下将士。虽说这样的说法早已广为传播,但此刻在城楼上的杜纲可谓是建昌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而今他在城头大喊,足以让所有的官军面面相觑。

原本正气定神闲的建昌帝更是被叫嚷气得愤然站起。

“忘恩负义的东西!”他脸色煞白,忍无可忍,当即下令,“放箭!”

令旗挥动,数不清的箭矢如暴雨般飞向城楼方向,宿宗钰早有准备,一把拽下杜纲,身后的盾甲兵齐齐布阵,盾牌阵型如铁墙伫立,把将士们都护佑在内。

轰然巨响震动天地,火炮再次喷射,直接越过护城河砸向官军先锋军,对方纵然已经后撤,还是被炸伤了一部分。

大军迅速后撤,宿宗钰也当即下令停止攻击。

然而很快的,对方又整顿阵型继续涌上,只隔着护城河排兵列阵,兀自大声叫骂,似乎并不畏惧刚才的袭击。

这一次,他们对南京宿家更是骂得体无完肤,就连城楼上的士兵也听不下去,纷纷道:“宿将军,我们为什么这样忍耐?”“对啊,他们又没火炮,最多拿弓箭袭击,咱们开炮能把他们先锋军给炸飞!”

宿宗钰却道:“他们也不是傻子,明明没有火炮还来故意招惹,不就是希望我们按耐不住而开火?如今他们围困大同又不进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着从别处运来火炮后再全力攻城。正因如此,不管他们如何嚣张,我们都不必搭理,若是轻易开炮放箭,便是浪费军火与箭矢。到时候他们能有源源不断的后援,我们却弹尽粮绝被困死,岂不是中了建昌帝的计策?”

“那照您这样说,等到他们运来火炮,我们可就只能硬拼了?”

宿宗钰隔着垛口,望着还在远处招摇的龙旗,冷哼道:“你们且放心,陛下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们只管静观城下,不要轻举妄动。”

自此之后,无论城下官军如何挑衅,大同城楼上皆置若罔闻。而待等对方骂得累了回去休息,城楼上却又历数建昌帝罪行,不仅骂他偷梁换柱换了棠瑶,更骂他陷害太子,甚至说太子并非悬梁自尽,而是被他派人暗中加害再施以伪装。

隔了一天,城楼上又开始骂建昌帝还毒死了反对他即位的章贵妃,可谓用心狠辣,不择手段。

建昌帝几次险些按捺不住发令攻城,然而后番惨败之景还在眼后,也只能故作冷静不屑,通告全军不得受到对方谣言侵扰。

就这样,双方各自岿然不动,建昌帝听着那些叫骂虽然恼火,但盘算着自己已经派出人马后往太原和宣府调集火器,最多不过五日就能返回,到时候炮火齐鸣,大同城内弹药有限,再怎么强撑也缺乏后援,最后必将溃败。到那时,什么天凤帝、宿宗钰,全都要成为刀下之鬼。还有那棠世安与棠瑶,更是不能留在世间。

这样想着,烦躁的心绪才算平静一些,招来廖繁等官员,叮嘱道:“务必日夜坚守,不能让大同城里的人逃走一个,朕要将他们都困在其中,直至火炮到来!”

*

大同已形如孤城,将士们日夜防卫巡逻,城中百姓虽鄙夷建昌帝的种种罪行,然而听闻大军已将城池团团包围,也都惴惴不安。

虞庆瑶住在棠家之后,倒是没有再发生之后那种晕眩沉睡的情况。棠瑶对于父亲至今没有任何音讯很是担心,虞庆瑶还耐心劝解安慰,因此提到棠千总乃是主动请缨出城,应该是想在最后一战中直面建昌帝。

“你的意思是,父亲他想当面质问建昌帝?是为了我的事吗?”坐在廊下的棠瑶问。

虞庆瑶道:“应该是的,但我听陛下说了一句,他觉得你父亲好像还有事没说出来。只是当时时间紧急,陛下也来不及私下去问。”

棠瑶讶然:“还有什么事?”

虞庆瑶思忖一下,道:“当时杜纲说了我这身子的来历,程薰也在场,他后来将乌兰雅与建昌帝的过往告诉了你父亲。随后,棠千总就主动提出要和陛下一起出城,我觉得可能与乌兰雅的事情也有关系。”

棠瑶怔然,她这几天也听虞庆瑶说了乌兰雅的事,却也没有多想什么。

虞庆瑶站起身,看看这幽静的院子,不由问:“棠小姐,你以后就只有自己住在这里吗?”

棠瑶缓缓点头:“父亲经常在卫所,我自小就是由乳母带大的。”

虞庆瑶试探着问:“那你母亲是……很早就过世了?”

棠瑶微微一怔,眸中略显黯然,望着不远处的假山池塘,道:“父亲说她外出拜佛的时候遭遇歹人,被害了。那时我还很小,完全不记得此事,就连母亲的音容样貌都没了印象……”

“被害了?”虞庆瑶蹙眉想了想,“那你每年也会去给她上坟吧?”

棠瑶不知她为何忽然问此事,只道:“父亲说母亲的马车掉进了桑干河,那时河水暴涨,最终连遗体都没寻到……因此每年清明或者忌日,我们也只能在家中给她烧些纸钱……虞姑娘,你为何要问这个?”

“哦,没事,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虞庆瑶说着,轻轻叹息一声,将她搀扶起来,“我们回房吧。”

*

官军围困大同的第五天,阳光刺目,也掩不住朔风寒冷,城楼上卫兵依旧屹立如松,城下大军依旧盘踞叫嚣。

铁骑之后,中军阵营内的建昌帝皱眉低声问:“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转?太原和宣府的火器为何还未运到?”

近旁的神机营千户道:“陛下请勿担心,最多再等一天,火器就能源源不断地运来了。”

建昌帝遥望大同城楼,听着对方越发荒唐的指责,眼中怨恨之意更甚。“好生交待下去,一旦火器运来,就即刻攻城,朕要看他们这些奸贼死无葬身之地!”

*

是夜月黑风高,云层厚如深海,连寒星都隐匿不见。

距离大同城十里开外的高岗下,黑压压的骑兵无声汇集,除了队伍后列摇曳的火把光亮之外,四周尽是黑暗。

幽幽光亮下,铁甲泛出清冷寒意。

褚云羲自高岗上大步而来,他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声“启程”,便领着一众骑兵驰骋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间。

*

临近三更时分,大同城楼上已经悄寂无声,唯有灯火徐徐晃动,照着来回巡视的卫兵身影。

宽广的护城河外,围困大同的官军已后撤,此时全都隐没在黑暗中,偶尔才传出几声战马的嘶鸣。

官军主帅营帐内,建昌帝正辗转反侧,蓦然间,外面传来急促的低声禀告:“万岁,援军已临近了!”

建昌帝一下子坐起来,披着大氅快步走出营帐。营地内,已有不少士兵闻声而起。

寂静的夜间,远处传来飒沓蹄声,建昌帝神色一喜,忽又警觉:“是我们的人带着火器来了?”

“您看!”部将赶紧招呼手下,当即有人奔上瞭望塔,手持火把朝着远处来回晃动三下。

建昌帝随即举起瞭望镜,但见黑漆漆的远方,也有火把依照事先的暗号上下晃动了两下。

“是火器军到了!”

营地内一片激动,黑沉沉的夜里,蹄声越来越近,建昌帝的瞭望镜内,甚至已经可以望到熟悉的战旗。

第 267 章

刀风凛冽,海力图这一劈含怒而出,他算准了这个女子对于褚云羲来说就是最大的牵绊,只要将她擒住,天凤帝必定进退两难!

然而褚云羲早有防备,几乎在海力图手腕微动的刹那,他已欺身而上,将虞庆瑶护在身后的同时,腰间龙纹刀铿然出鞘,横空迎上。

“铛——!”

双刀悍然相撞,迸射出火星点点。两人身形皆震,各退半步,眼中同时闪过凝重之色。海力图势大力沉,刀法凶悍,步步紧逼如狂风怒卷;褚云羲的攻势则迅猛利落,劈挂斜挑,势如游龙,丝毫不让海力图有机可乘。

虞庆瑶裹紧了斗篷退至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场战局。

她的手,渐渐地握紧了。心中默念的,是褚云羲在出发前叮咛的话语。

顷刻之间,两人已交手十数回合。刀光翻飞,身影交错,扬起尘烟漫卷。与此同时,荒丘之下猝然爆发出喊杀声,待命的明军卫兵与海力图带来的瓦剌骑兵也短兵相接,战作一团,兵刃撞击声瞬间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荒丘下喊杀震天,而海力图久攻不下,眼见虞庆瑶始终躲在后方,自己又无法战胜褚云羲,不由心头焦躁。他猛地一声暴喝,双手握刀,不惜将全身破绽尽数卖给前方,只为瞬间凝聚全力,一刀下去,意欲将褚云羲当场斩杀。

就在这一瞬间,忽听得一声震响。

“砰!”

海力图只觉右手掌一阵剧痛,继而整条手臂酸麻难当,再也握不住沉重的钢刀。“哐当”一声,他那柄伴随多年的战刀已然脱手飞出,远远落在尘土之中。

他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过神,褚云羲的刀锋已如影随形,闪电般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

海力图震惊地望着前方。

越过褚云羲的肩膀,他看到那个貌似文静的女子神色坚毅,纤细的双手已然抬起,竟紧握着一柄精巧的火铳,正对着自己。

淡淡轻烟正从铳口冒出。

“让你的人住手!”褚云羲声音冷冽,不容置疑。

海力图看着颈间的龙纹刀,又看向掉落在地的兵刃,气息已急促紊乱,却还是不肯低头。

虞庆瑶绷紧了手指:“这是明军神机营新近锻造的连发火铳,当初建昌帝御驾亲征,就随身携带这东西。现在,只要我的手指再一动,你必死无疑。”

海力图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最终嘶哑地吼出一句瓦剌语。

山丘下的卫兵们惊疑不定,却也只能迅速背靠着,退守到荒丘下,而明军卫兵则刀剑相逼,步步紧迫。

“海力图,你输了。”褚云羲沉声道,“你的队伍本就已经军心不稳,如今你又被我所擒,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签下降书,率你的部众退回漠北,永世不得再犯我大明边境,我可饶你不死。”

海力图眼神变幻,挣扎、屈辱、愤怒,然而再多的愤恨,却又无法凌驾于颈侧的刀锋之上。他深吸一口气,含恨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虞庆瑶,又盯着褚云羲的眼睛:“这是你们早就预谋的?”

“你难道没有做好谋划吗?”褚云羲冷冷道,“如果是我,输了就是输了,从不会质疑斥责对手所为。”

海力图咬紧牙关,眼中的怒色最终化为死灰。

“好,我签。”

褚云羲抬了抬左手,虞庆瑶当即从怀中抛出一卷卷轴,扔到了距离海力图不远的地上。

“这就是投降书,用汉文与瓦剌文各写了一遍。”她手中的火铳,继续对准了海力图。

海力图悲声大笑:“连这都准备好了?怪不得这女子一直裹紧了斗篷,褚云羲,你还真是诡计不少。”

褚云羲不予理会,只斜瞥着地上的卷轴,刀锋又迫近一分:“你去把它捡起来。”

“你!”海力图勃然大怒,“褚云羲,你不要欺人太甚,将我当成是丧家之犬吗?!”

“我并未轻视于你,只不过怕你不老实。”褚云羲眼神冷冽,手腕一用力,刀锋已割破了海力图的咽喉,血迹渐渐洇染开来。

海力图在这阵阵刺痛之下,只得隐忍怒火,警惕地往边上走了一步,俯身捡起卷轴。

他抖开卷轴,死死盯着上面的数行文字,脸上神色复杂。

雪亮的龙纹刀,就抵在他的后心处,而斜侧的火铳口,又瞄准了他的面门。

他最终咬着牙,抬手一抹颈下,以自己的鲜血写下了名字,按上了手印。

随后,将投降书抛在了褚云羲的脚下。

褚云羲只扫视一眼,收刀后退:“原本当我得知你是卢家后代时,我心怀歉疚,想要有所弥补。可惜你暴戾成性,固执已见,已无法与我平心静气地和谈。故此我才不得不挫灭你的威风,让战争就此结束。海力图,我念在安国公的面上,此次饶你一命。望你记住今日之誓,回到瓦剌后善待他人,好自为之!”

海力图深深看了褚云羲一眼,那眼神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他捂着受伤的右手,一言不发地快步走下荒丘。

*

荒丘下的瓦剌士兵们眼见首领行色匆匆而来,看那神情必定大事不妙,一个都不敢上前询问。海力图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似的冲向前方。

明军卫兵听到了褚云羲的号令,迅速朝两侧分散,让出一条退路。

呼啦啦马蹄声急,那群瓦剌骑兵紧随海力图身后,目光阴沉疾驰而去。

西风凛冽,太阳在云层后隐隐显出一点白光。

荒丘上,虞庆瑶直至此时才浑身脱力,竟觉手心全是冷汗。

褚云羲俯身捡起沾着鲜血的投降书,来到她身边,轻轻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火铳。

“阿瑶,你居然真的击中他了。”淡淡的阳光映在他眼中,浮现了欣喜的光耀。

虞庆瑶重重呼出一口气,虽然双腿发软,眼中却也满溢着惊喜:“昨晚我练了半宿,真怕关键时候不灵了!”

褚云羲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与其并肩朝着下方走去。

宿放春这一去,便是好几天没有消息。程薰出去探听荆州那边的局势,回来后向褚云羲禀告,说是荆州城中官员已派出军队袭击罗攀率领的义军,双方在距离主城十多里的郊野交战,官军虽起先设下埋伏,占得优势,但后来抵不过义军的猛烈反攻,损兵折将后急速逃回荆州闭门不出。

褚云羲听罢,只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在这里等待时机,最好不用强攻就能拿下荆州。”

于是他们还留在当阳客栈,棠瑶在程薰与虞庆瑶的悉心照顾下,精神略有好转,一旦提及被掳走的事便流泪不已,总好过原先那痴痴怔怔的麻木状况。

虞庆瑶谨慎地询问云中驿失火之事,棠瑶先是哭泣,继而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的经历。

原来当年她听闻程薰因父亲问斩遭受牵连而入了宫闱,便一心想要再寻机会见他一面。父亲也曾劝她婚事既然已经作罢,就不要再胡思乱想,只是豆蔻年华的棠瑶满怀挚诚,知晓程薰的下落后,便不愿就此断了缘分。

其后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崇德帝要广纳贤良少女,棠瑶因待字闺中而被列入名单,棠世安急得到处找人帮忙,想要将女儿从名单中除掉。棠瑶却以君命难违为理由,制止父亲盲目的行为,毅然同意入宫。

她含泪拜别父亲,坐着马车离开了边镇。崇德帝年已古稀,足够能做她的祖父甚至曾祖父,棠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一路上她只攥紧了手帕,心里想着的,都是当初风和日丽,游廊下金鱼游曳,而小径那端,身穿锦袍的少年背着弓箭快步而来。

就这样,她只带着两名贴身丫鬟,被官员一路护送,抵达了云中驿。那日傍晚时分,她饮完茶后就觉困意袭来,早早地去床上休息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呛人的气息使她从昏睡中惊醒过来,她心慌意乱地坐起来,发现屋子里一片昏黑,而弥漫的烟雾已从门缝与窗缝不断涌入。

棠瑶惊呼起来,然而丫鬟竟毫无反应,她跌跌撞撞下了床,没走几步就被绊倒。伸手一摸,那两名贴身丫鬟居然都倒在地上,都已不省人事。正在她惊骇万分之时,房门忽被打开,她还以为来了救星连忙呼救,谁料来者约有三四人,有人直接拖走了一名丫鬟,其余人二话不说便上前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既发不出声音,也无力逃脱,不多时便失去了意识。

……

再往后的遭遇,虞庆瑶没敢多问。被柴得宝从鬼门关救回又掳走,对于棠瑶来说,恐怕是生不如死,摧心断骨。

褚云羲听棠瑶说到这里,不由又问:“那几个进屋企图谋害你的人,你可知他们的身份?”

棠瑶战战兢兢地道:“虽然看不见他们的样子,但我还记得那几人说话的声音,好像就是护卫我进京的队伍里的人。”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早就全都安排好了,送你上路,再在半路谋害了正主,把替换者顺利带入后宫。”虞庆瑶叹息一声,“你有没有听他们谈及关于这假冒者的身份?”

棠瑶怯怯地摇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遇到了你们,我只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害我……”

能问的都已问罢,他们也不再打搅棠瑶。

又过了两日,宿放春那边派人送来密信,信中说荆州官军自从那日突袭失败后,闭门不出,罗攀想要强攻,因此他们来问问褚云羲是否同意,或者还有其他见解。

褚云羲叫来程薰,向他打听了如今荆州城中的官员身份与履历,了解清楚后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一封回信,交予了信使。

*

那荆州长官前番突袭失利后,痛定思痛,养精蓄锐,准备耗尽叛军耐心后,再出城与之决一死战。因荆州早已得知叛军北上,故此备下了足够的粮草。何知州认为足以坚守数月,但叛军远道而来,绝不可能耐住那么多的时间。

因此无论对方如何在城下叫骂挑衅,何知州都严令属下将士不得应战。

就这样坚持了七八天后,叛军由一开始的每天骚扰,渐渐不再出现在城楼下。何知州召集属下们,颇为得意地指出对方已经泄了先前的士气,只要再熬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对方后继乏力,主动撤兵去了。

然而这天之后,叛军忽然趁着清晨雾气浓郁而大举攻城,何知州赶紧率领部下亲自去城楼督战。这一日乱箭纷飞,喊杀震天,从天明战至晌午,叛军久攻不下,才鸣金撤兵。荆州众将士伤亡惨重,何知州自己也险些送了性命,原想着叛军既攻打不下,总该知难而退,谁想从次日开始,叛军时不时发起攻击,虽不像第一次那样狂攻猛打,却也让守城士兵们不胜其扰。

又过了几日,州府官吏间渐渐有人对何知州的退守方法提出质疑。一名姓刘的守备主动请缨要出城决战,不愿意再枯守干等。何知州呵斥了对方,认为这样反而是中了对方奸计,一场商讨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被围困的荆州城百姓也渐渐焦躁不安,他们每日承受着战火纷飞,生死悬在一线的惶恐,不由议论纷纷。不知哪一天起,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这样的传闻,说是城中早就有叛军安插的内奸,第一次突袭原本安排得天衣无缝,为何占尽地理优势还会被叛军反败而胜,就是因为内奸作祟,导致前功尽弃。

封闭的城中,流言似滴入瓶中的墨汁,很快蔓延扩散,不多时就传到了何知州那里。

何知州本来就对突袭失败耿耿于怀,如今听到这样的传闻,不免心生怀疑。再联系到自己刚刚说过要坚守等待,对方就来不断骚扰,更像是自己身边确实走漏了风声。

他仔细思索哪些人身上有可疑之处,又将这些官吏一个个叫来盘问当日情形,有人当场喊冤,有人极力剖白自己,更有人觉得受到侮辱,义愤填膺。而这情绪激烈的人之中,就包括之前与他发生争论的刘副守备。

双方针锋相对时,城下忽然又传来急报。说是叛军大将罗攀前来叫阵,指名道姓要刘副守备出去应战。

何知州更是惊诧,当场质问:“刘副守备,你之前参与突袭,却也不是主将,为何对方会在此时点名叫你再出城?”

刘副守备只觉莫名其妙:“他们叫我出去应战,我去就是了,知州这样问我,我如何能答得出来?”

何知州冷笑一声:“莫不是你与叛军早有关联,他们此次叫你出去,正好是设计骗我们打开城门,你再引兵入城,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刘副守备气得面红耳赤,叫嚷道:“知州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一心守城,怎容得这样的诬蔑?你若不信,我情愿单枪匹马出去应敌,也好过在此受侮辱!”

饶是他这样表态,何知州还是不愿相信,当即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去应战。那刘副守备气愤不已,其余人也不敢公开支持哪一方,皆噤若寒蝉。

罗攀在城下叫阵不成,次日换了一群人来,宿放春扬声点名,叫的正是与刘副守备同时带兵偷袭的另一位武官。

那人一听,急忙向何知州辩解自己绝无投敌可能,却又引起质疑。

“本官还未问你,你怎么就觉得会被怀疑?难道是做贼心虚?”

那武官简直百口莫辩,正在这时,又有人急匆匆来通报,说是粮食库房忽然失火,众衙役正在全力扑救。

何知州大吃一惊,急忙率领手下前去粮仓查看。他这边焦头烂额之际,城下义军越聚越多,叫阵不成,随即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一回,义军在宿放春、罗攀等人的统帅下全力扑上,乌泱泱大军压近,明晃晃刀剑出鞘。巨型檑木冲击城门,高耸云梯直捣城墙,飞箭如雨,喊杀震天。

荆州城中本来军民一心,然而经过这些天的变故,官员互相猜疑,百姓信心动摇,已是大不如先前。前方奋力抗敌,后方民众间却不知有谁带头喊起“粮仓被烧了,我们的囤粮都没了”之类的话语,这一下民心震荡,百姓慌作一团。

叫喊声越传越广,何知州尚在粮仓那边不及赶回,其余几位军官因嫌隙而消极应战,再加上义军攻势猛烈,还未到傍晚时分,已有大量士兵沿着云梯爬上城墙,那紧闭的城门终于被打了开来。

烟尘弥漫间,罗攀与宿放春等将领策马驱驰,在黑压压大军的簇拥下,冲入荆州。

*

消息传到当阳,县令着急慌乱。义军才到城门口,县令就带着诸多官员跪在道旁,手捧印信俯首归降。

褚云羲乘坐马车出了城,罗攀一见到他,便笑着道:“三郎,你怎么知道荆州城的那几个官员会起内讧?”

褚云羲道:“何知州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但气量狭隘。刘副守备性子急躁,素来与他不和,只是碍于面子没有翻过脸,但兵临城下,两人之间若有外力介入,必有争端。因此我叫你们派几个士兵扮作百姓混入城中,伺机散布消息搅乱人心,他们一旦起了内讧,你们攻城就省力多了。”

“你的点子还真不少!”罗攀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褚云羲淡淡一笑:“这也有程薰的功劳,他对各地官员了如指掌,我若不知荆州城内官场情形,也不能想到这个计策。”

“说到程薰,我听放春说,你们找到棠小姐了?”

“是。”褚云羲颔首,“她备受折磨,如今正在休养,阿瑶和程薰在照顾她。”

两人边说边往营地去,罗攀因问起他接下去的打算,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攀哥,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

罗攀一惊:“为什么?”

“我准备和程薰将棠瑶送回老家,她的父亲是驻守边镇堡垒的军官。此事影响甚大,必须及时告知他。”褚云羲停在草地间,看着他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的瑶兵纵使骁勇善战,也很难适应那边的气候,为安全起见,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北去。”

罗攀怔了许久,闷闷地道:“三郎,我跟着你从瑶山打到这里,虽然前段时间你变了个人似的,做事疯狂得很,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这还没多久,怎么就要分别了呢?”

褚云羲耐心地道:“我很感谢你,攀哥。若不是棠家离得太远,我就叫你一起去了。眼下你刚刚到湖北,若不想再打上去,就与放春留在这里作为接应。我会给褚廷秀写一封信,叫他妥善安排。”

“你不是说清江王是在利用我们吗?他还会听你的?”

“既然是利用,就不会翻脸。”褚云羲平静道,“眼下他全力对付的是建昌帝,若是再与我发生争端,腹背受敌只会更糟糕。只要我们不公开与他对抗,他必然还是以礼相待。”

罗攀想要再说什么,却知道褚云羲主意已定,也无法再更改。

长风吹来,草叶晃动,他握着腰刀,浩然长叹:“好,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希望你们早些回来,到时候再与我相聚。”

褚云羲笑了笑:“那是自然,离北方越近,越是难打,因此我也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冒进。”

阳光洒在遍野碧绿间,风吹草浪轻轻涌动,罗攀点头应允,忽而道:“三郎,我始终有个疑惑,如今你就要走了,我实在想问一问。”

褚云羲扬起眉梢:“什么?”

“就是……你来瑶寨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定国府的人吗?”罗攀琢磨着用词,继续问,“我知道定国府是极厉害的元勋世家,府中必定是藏龙卧虎,但我从瑶寨结识到现在,越来越觉得你非同寻常。而且,宿小姐不就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吗?她为什么对你总是尊敬得很,就好像……”

他摸了摸下颔,费劲地道:“说句不好听的,我有时候都觉得她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就好像你是她的长辈似的。”

褚云羲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我还是南昀英的时候,他们不是给我安了个名头,说是天凤帝转世吗?既然是开国皇帝转世,宿小姐当然要恭恭敬敬了。”

罗攀“啊”了一声,又皱眉道:“不对啊,她在瑶山的时候,就对你很是尊敬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问而已。三郎,如今你我就要分别,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吗?”

褚云羲踌躇片刻,望着远处渺渺微云,道:“其实,我去瑶山的时候,将自己的来历,告诉过罗夫人。”

“她?”罗攀更纳闷了,“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褚云羲思绪起伏,遥遥望到有将士们朝着这边走来,便拍着他的肩膀,道:“攀哥,你回军营去问放春,就说我让你问的,她会告诉你真相。”

*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长街寂静,当阳县城门大开。褚云羲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程薰和棠瑶乘坐的车子则紧随其后。在两侧则有数名精壮男子扮作家丁,一路随行。

罗攀与宿放春早已身穿戎装等候在大道边。此时望到马车行来,罗攀没等褚云羲下来,就迎了上去。

“三……三郎……”他看到褚云羲推开窗子,只叫了一声,就愣怔着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映着褚云羲的墨黑眼眸,尤显明利。

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马车,站在罗攀跟前。“攀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素来直爽的罗攀此时再面对着他,想到宿放春昨天告诉他的一切,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他憋了半晌,才道:“放春跟我说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除了相信,别无其他办法。”

站在他身后的宿放春不免也笑了一下,而此时马车内的虞庆瑶也走了下来。“对不住,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觉得你会想不通,所以才……”

褚云羲亦道:“攀哥,还望你不要见怪。我与你相识至今,我觉得,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都不会区别对待。”

罗攀长出一口气:“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但现在我也觉得,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言行举止。”

褚云羲一笑,抓住他的臂膀,道:“我来到这里后,失去了所有的至交。原先去浔州,只是为了寻找曾家后代,没想到进入瑶寨与你结识。有幸并肩作战至今,褚某很是高兴。”

罗攀眼含热泪,握着褚云羲的手腕:“千万要平安归来,我还想与你痛饮一场,若是战争结束,你愿意的话,再一同去瑶寨。”

褚云羲这时才取下沾满血痕的头盔,缓缓登上城楼。

嫣红的朝阳洒出万道金芒,将远处枯黄的山峦也染得灿烂。他望着起伏的山势,不知为何,却不像以往获胜后那样意气昂扬。

“陛下,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一夜就夺回了延绥!”宿宗钰快步登上城楼,兴致高涨地走过来。

褚云羲回过头,这才也笑了笑。

宿宗钰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只是凭着莽力。不知之前的将士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被瓦剌军硬生生攻入延绥?”

“昨晚留在城中的瓦剌军估计也就一万多人,之前他们的大军可是据说有六万多。”褚云羲蹙眉望向城下,甘副将与其他武官们正在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重新布防。“榆林离此处不远,我们昨晚故意放走了一部分瓦剌兵,等他们逃去榆林报信,应该也就是主力大军折返之时。宗钰,万不可掉以轻心。”

宿宗钰点头,却又道:“陛下这次怎么好像比对抗建昌帝时多了几分忧虑?”

褚云羲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海力图应该比建昌帝要难对付。”

宿宗钰哈哈大笑:“不管他是怎样的棘手人物,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陛下在此统帅,哪有不胜的道理?”

这日他们留在延绥,除了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挖掘壕沟,布埋绊马绳等物,其余主力皆养精蓄锐,休整待命。

褚云羲厮杀了一夜没睡,白天又巡视全城,仔细检查防御细节,直至午后回到堡垒后,才觉疲惫之意蔓延开来。

可还是无法安睡,他只是卸去了沉重的铠甲,独自坐在桌边,靠在了椅背上。

脑海里莫名纷乱,昨夜厮杀的叫喊声,血液的温热感,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场景,如同碎片般纷飞,盘旋在脑海里。

他闭了闭双目,想要驱赶这些混乱的记忆,好让内心宁静下来。

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要宁静,思绪就越是纷杂。

头脑深处的那种刺痛又隐隐袭来,褚云羲用力抵住眉心,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腥风血雨的画面。

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依旧让他不得安宁,他无计可施,望到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便强忍着不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庆瑶。

一笔一画,极为缓慢。

起笔落笔间,甚至还微微颤抖。

她的名字笔画繁复,但此刻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集中心念。

——等你回来。

她穿着雪青夹袄银红锦罗裙,站在烟尘间,攥住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褚云羲因痛苦折断了手中笔。

*

厮杀声震动天地,乌黑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数不清的瓦剌铁骑冲向榆林城。

箭矢乱飞,火炮轰鸣,榆林总兵在城楼上嘶哑着嗓子,一次又一次命令全力防守。

又一波瓦剌兵冲上去了。

剩余的大军停驻在辽阔荒野间,黑压压肃杀一片。

就在队伍的正中间,一名身披铁青重甲的将领坐在高头战马上,正遥望前方战火。头盔下半面尽是狼牙状的遮挡,只露出深凹而犀利的双目。

“大帅,看样子榆林也撑不到三天。”身边的部将哂笑着说。

海力图没有回应,眼里也浮现了含着嘲讽的冷冷笑意。

却在此时,后方荒野间传来杂乱的蹄声与叫喊。

海力图皱着眉回过头去,后面已有人呵斥追问,不多时,飞扬的尘土间有数十骑兵狼狈奔来,皆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大帅!延绥、延绥被汉兵抢回去了!”他们慌张地喊着。

但凡听到此话的士兵们都为之震惊,即便是跟随在海力图身边的瓦剌将领们也面露诧异。只有海力图只是挑了挑浓眉,策马迎上前去。

“谁带的兵?”他嗓音低沉,只问了这一句。

那些人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人想了出来:“他们一开始举着之前榆林援兵的旗帜,把城内的骑兵骗出去。后来冲进城内,升起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那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有金色的凤凰盘旋在上面!”

“凤凰?”海力图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苍黄的天云,忽然哂笑一声:“他们都说,天凤帝重回人世,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亲眼见到他。”

另一部将策马来到近前:“这是汉人故意编的谎话吧?天凤皇帝早已死去几十年,怎么还会复活?”

“殿下,准备好了。”

褚廷秀快步来到桌后,提起笔凝神片刻,目光一斜,冷冷道:“你可以退下了。”

曹经义蹑手蹑脚地退去,临走还替他关闭了房门。

褚廷秀端坐在书桌后,目光凝结于饱蘸着浓墨的笔尖,思索再三,落笔成书。

他写得一手端方俊秀好文字,笔画之间又藏锋芒,书罢反复阅读,才小心翼翼装入信封,随后又取出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将信封与其他几页纸张放置其间。

“曹经义,进来。”

房门一开,曹经义躬身而入。褚廷秀将那紫檀木匣交给了他:“此是机密,拿去印上封泥,务必确保无一人能知晓其中内容,随后再叫禁卫首领过来,孤要派人将此物送出去。”

曹经义诚惶诚恐接过木匣:“是,小人这就去办。”

“记住,就算是你也不可打开,否则……”

“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的会做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曹经义手捧木匣,卑微道,“如今建昌帝已死,小人只奉殿下为尊,殿下交待什么,小人定会不遗余力去做。”

褚廷秀看看他,不免又想到一去不返的程薰,不禁冷哂道:“你最好不要口是心非,孤最痛恨背信弃义、朝三暮四之人,尤其是那种故作死心塌地,却又转脸卖主求荣的。孤能赦免你的死罪,便也能随时取你性命,你这等奴才最好老老实实的,休要自作聪明!”

曹经义心里琢磨着他必有所指,也不敢多说,只一味点头称是。

当日,那紫檀木匣被重重包裹着,又在系带上加盖紫红封泥,快马加鞭送向西北。

*

自北京赶到大同的首辅等人面见褚云羲之后,目睹其神风俊朗,又听被俘的同僚们私下诉说建昌帝如何接二连三败在对方手下,方知众人所传不虚。恳谈之后,褚云羲让他们先护送建昌帝棺木回京停灵,不管怎样,也得给其妃嫔子女拜祭的机会,首辅等人应承下来。

褚云羲忽又提醒一句:“他后宫中的皇后妃嫔,一概不得再殉葬。”

首辅愣了愣:“但是以往都会从未生养子女的妃子中选择……”

“后朝留下的陋习,朕当初还没来得及废弃就来了此地,结果崇德帝还在搞这些事,无端害了二十多个女子的性命。”

他这样说了,首辅也没有必要为此事坚持己见,于是拱手赞颂一番,便带着其他官员出去商议建昌帝的后事。

他们才出去没多久,门帘一扬,虞庆瑶便进来了。

“陛下要废除殉葬了?我刚才在外面听到那些官员们在谈论。”

褚云羲抬头道:“是啊,你之后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不废止此事吗?”

“早该废弃了,将好端端的活人处死去陪葬,不是最为残忍的事吗?”她走过去,坐在几案边。

褚云羲看看她:“不过,假如我以后就下令废除殉葬,那就彻底遇不到你了。”

虞庆瑶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但又蹙眉道:“过去已经无法改变,至少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以活人殉葬的事了。有哪个宫妃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呢?只是她们无法反抗而已。”

褚云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虞庆瑶讶然反问:“干什么盯着我?我说得不对吗?”

“没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常有奇谈怪论。”褚云羲笑了笑,为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边,“这些天有没有晕眩乏力了?”

“这倒是没有。”虞庆瑶有意站起来又坐下,“你看,我好得很,想来之后是太累了。”

“总是跟着我东奔西跑,必定是辛苦的。”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虞庆瑶,“刚才首辅他们过来请示,问我何时会带兵入主京城。如今朝廷无主,众人茫然,希望能有人主持国事。”

虞庆瑶眼里不由浮起暖意。“你要重回皇城了吗?陛下。”

他却反问:“你愿意吗?”

虞庆瑶怔了怔:“这是你的事,为什么要问我?”

褚云羲垂下眼帘,道:“因为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以后,我曾一心想要返回过去,因为觉得还有许多遗憾没有挽回,但如今天下动荡……”

“那就按照你想的去做,陛下,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候,面对不同的境遇,心态与想法自然也会改变。你不必总是怀疑又否定自己,在当下做出怎样的选择,对自己,对众人最为合适,你就义无反顾地去做吧。”

褚云羲仔细听着她的话,末了叹息一声:“我原先是想着即便自己离开,这里的一切可以交给廷秀。然而当我知晓他有意挑起汉瑶争端,祸乱西南后,就改变了想法。”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虞庆瑶道,“我知道你原本看重皇太孙的聪明坚韧,才为他扫除了许多障碍,但他那样利用你,我也觉得你那些付出并不值得。”

褚云羲望着她莹亮的双眸。“那我们就留在这个时间里了,是吗?我和你,都留下来。我有许多遗憾,有些无法挽回,但有些,应该还能弥补。”

他的目光认真而赤忱,澄净如春水无波。

虞庆瑶忍不住上后,轻轻抱住了他。

只是枕在他肩头,什么都没说。

*

于是两人进了营帐,虞庆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褚云羲坐了下来。

程薰再次向他行礼,褚云羲看着他,不由慨叹:“阿瑶刚才说了一半,你可知我之前经历了什么?”

程薰一怔,道:“之前汇合的时候,陛下不是说过吗?您说因为发生了一些变故,导致延绥兵败,你和虞姑娘不得不去了孤鸾峰,在那里找到逆转时局的途径,这才得以顺利返还。莫非,陛下还有些经历,不曾说起?”

褚云羲略一思忖,简而言之地道:“大致如你刚才所说,但我并不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寻到了返还此时的途径。”

虞庆瑶见程薰还有些茫然,便解释道:“陛下和我曾经分别很久,各自在不同的时间生活。他也因此看到了许多本该是过去或者将来才能见到的人和事……每一种不同的选择,会带来不同的结局,就比如之前延绥兵败,你带着大同骑兵去榆林求援,结果却……”

“我知道了。”程薰道,“甘副将在阻截我进榆林城的时候,跟我说了。他说,我会死在榆林城。这是你告诉他的,并且要他一定要转告于我,是不是?”

虞庆瑶点头:“是,非但是你,就连甘副将,也死在那场浩劫中。不过,当我这次回来看到他带兵离开延绥,就觉得一切开始改变了。”

她又看向褚云羲,道:“陛下也顺势而为,做好一切防备,这才将海力图彻底击败,逐出边境。”

程薰怔然许久,从怀中取出了被绢帕包着的金镯,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东西现在好好的在我身边,并没有掉落出来,被别人夺走。”

虞庆瑶接过金镯看了看,又还给他:“这是棠小姐给你的,你回大同后,要好好地待她。”

程薰垂下眼帘,将金镯放入怀中,也并没继续这个话题,继而又向褚云羲道:“陛下这次放过海力图,就不担心他回去后卷土重来?陛下心怀仁义,但我恐怕他狼子野心,不会对您的宽容感恩戴德。”

褚云羲眉间微蹙,道:“我也有过这样的担心,只是……你也知晓了,他是昔日功臣之后。我对于安国公府被抄家灭门之事,始终无法释怀。”

虞庆瑶见他神色又不免黯然,便向程薰道:“其实陛下在去和海力图会面前,我也曾经问过他的打算。他当时就说,不想看到海力图死在自己面前。现在海力图带领的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他狼狈不堪地回到瓦剌,我觉得他也未必再能享有原来的地位了。”

褚云羲看看她,有意问:“何以见得?”

“他自己不是说了吗?他是依靠岳父的力量才一步步爬到之前的位置,后来又把岳父给杀了,将大权独揽在手。瓦剌各部落之间始终互不服输,争来斗去,海力图这一次出战从一开始的势如破竹到最后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回到瓦剌后,手中没了兵力,别人还会听命于他吗?”

褚云羲不由道:“你居然与我想的一样。”

虞庆瑶撑着下颔,带着几分小得意。“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褚云羲一笑,程薰静了静,才试探地问:“陛下可知南京那边的情形?”

“你是说褚廷秀登基的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听闻了。”

程薰心情复杂,才欲开口,却听营帐外有人询问:“陛下在不在?”

“何事?”褚云羲站起身来。程薰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杏黄锦缎包裹着的盒子。

“陛下,有人快马加鞭,从南京送来了此物。”程薰有些不安,将那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虞庆瑶警觉地看着此物,褚云羲默然不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幕幕惨痛的回忆。

“是褚廷秀送来的。”他提起杏黄包裹,向程薰道,“我将它带走了,你不必担心。”

“可是……”

“陛下知道里面是什么。”虞庆瑶安慰着程薰,随后跟随褚云羲离开了此处。

*

寂静的角楼中,虞庆瑶点亮了油灯。

暖暖的火苗照亮了四周。

杏黄锦缎上的花纹浮动微光,华丽生寒。

虞庆瑶与褚云羲面对面坐着,双手搁在几案边,她对着这个包裹看了又看,才道:“要我帮你拆开吗?”

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虞庆瑶在灯火映照下,慢慢解开了杏黄绸缎,露出光洁平整的檀木盒。

层层火漆,封印完好。

那日夜晚,虞庆瑶留在营地没回棠府。

更声遥遥,军营内渐渐寂静下来,众人都已沉睡时,褚云羲还在翻看着卷宗。虞庆瑶撑着脸颊,坐在他旁边,看他沉静的模样,想着过往一幕幕的画面,从皇陵初遇再至随着他征战至今,不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抬眸,见虞庆瑶兀自出神,以为她是困了:“早就叫你去睡,你还在这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