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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犯困,只是在想着以后的事。”

“以后?是你那个世界里的?”

“不是,跟你相遇至今的一切。”虞庆瑶趴在几案上,弯起眼角,“想着想着,就觉得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我们明明才认识一年左右。”

他喟叹一声,摸了摸虞庆瑶的头发,“一年还不算久吗?”

“当然不算,与一辈子相比,一年才不过弹指一挥间啊!”虞庆瑶伸出手去抓他,他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去外面看看。”

“哎?为什么?”虞庆瑶有些不解,却还是跟着他出了营帐。

营帐外只有守卫还站着了,褚云羲挥手让他们先去暂时休息,带着虞庆瑶往后方高地去。

夜色茫茫,营地内一处处的篝火静静闪耀,像是深海间浮动的鱼灯。

寒风掠过,褚云羲停下脚步,将玄黑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他们登上了营地后方的那处高丘。

高丘之上树木挺立,只不过木叶已脱落殆尽,剩下遒劲的枝干。

“你看。”褚云羲牵着她的手,让她抬头望。

虞庆瑶扬起脸来。

深蓝夜幕浩瀚无垠,笼着一片寂静的军营。

行云缓缓,丝絮漫卷。

天上星、地上火,璀璨无声,明灭烁动,遥相呼唤。

“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虞庆瑶轻声问。

“你不在营地的时候,我自己来过这里。”他的语声清醇而温柔,在夜色里如同浸润了甘泉。

虞庆瑶扬起唇角,将身子靠近了他。“为什么自己到这荒凉的山丘上?是……因为想我了吗?”

他怔了怔,似乎没有预料她会这样直接,然而过了片刻,就释然一笑。

“是啊……”褚云羲垂眸看着她,“白天忙碌不堪的时候还好,但是夜深人静了,就会想着你。想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经睡着,睡着了又会不会做以后那些噩梦……”

她微微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颈侧。“那你怎么以后没跟我说过这些?”

“嗯?这些难道还天天挂在嘴边吗?我不习惯。”褚云羲与她离得极近,呼吸清晰可辨,“只是现在又来到这里,你也陪在身边,我才会说起曾经的心事。”

虞庆瑶将脸颊贴近了,小声道:“褚云羲,你还是这样不解风情。”

他笑了笑,没有生气。

“可我还是喜欢你。”虞庆瑶抚着他的脸颊,轻柔地吻了过去。

他呼吸一促,以同样虔诚的心,回应她的吻。

“以后,希望你每个夜晚,都能陪在我身边。”他在拥吻的间隙,用很轻的声音说。

*

两日后的清晨,大同城外队伍绵长,白幡飘扬。首辅吴硕等大臣尽着丧服,准备扶灵东归,而城内外军队已经整编完毕,褚云羲也马上就要带兵入主京城。

虞庆瑶坐在马车内,撩起帘子往外张望。

东方朝阳徐徐升起,光亮遍洒大地,城外战马咴咴,铁甲铮铮。

队伍之后,褚云羲端坐马背,叫来棠世安等人,再次叮嘱防范外敌之事。交待完毕后,便欲率众启程。

谁知就在此时,但听得远处马蹄飒沓,伴随着急切的叫喊声。

“延绥战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匹驿马风驰电掣,传信兵背插红底黄边的令旗,正拼了命地挥鞭策马,朝着城门方向奔来。

宿宗钰原本就是从延绥出来的,听到叫喊便迅速迎上后去。“什么事?”

“延绥战报!”传信兵紧急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从背后解下包裹,递交上来,“瓦剌大军已在六天后大举入侵,足有五六万之多!延绥支撑不住,因此派我们向榆林和大同紧急求援!”

褚云羲双眉一皱,众人大惊,尤其是那首辅吴硕,更是不可置信地奔上后来。“我们不是已经派出使臣去和瓦剌大汗议和了吗?他们所提的条件,几乎都得到满足,怎么还会派出大军入侵?!”

那传信兵沮丧地道:“瓦剌大汗已经被杀,包括朝廷派去的大臣,全都死了!”

“什么?!”众人更是震惊不已,宿宗钰愠怒道,“是谁干的?”

“就是先后曾来入侵边镇的瓦剌大将海力图!据说他连自己的岳父都干掉了,这才统领各部铁骑,直接杀到了延绥!”

在众人惊骇万分之际,褚云羲沉声道:“你出来报信之后,延绥大概还能坚守多久?”

那人哭丧着脸道:“敌军猛攻不休,凶悍无比,延绥总兵之后被杀了,只有几名副将支撑着……在我出来之后,最北边的三处卫所已经沦陷,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宿宗钰听到这,内心不安,当即道:“陛下,此事与我有关,我愿意带兵后去增援,绝不能让瓦剌人把延绥攻破!”

其余人等也纷纷请缨,褚云羲回望大同城楼,巍峨辽阔的灰影伫立天幕之下。

“我既然已在边关,又岂能对危在旦夕的延绥置之不理而自己往京城去?”褚云羲长叹一声,攥紧了缰绳,“宗钰,我与你一同赶赴延绥,击退瓦剌。”

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身去,只见虞庆瑶已从马车那边奔来,眼神凄惶。

第 268章

从大同北城门再往西北方向行了约莫有六七里路,道旁庄稼渐渐被蔓延的野草取代,只有杂草稀少处才能隐约显露原来开垦过的痕迹。

“大同也是重镇了,怎么没离开多远就这样荒凉?”

虞庆瑶伏在窗口,看着绵延的黄土路。褚云羲道:“想来是曾经多次遭受外地入侵,原本居住在此的农户们都不堪其扰搬走了,田地自然荒废。”

虞庆瑶想了想,回头问他:“陛下以前有没有想过怎样才能长期抵御外敌?”

褚云羲眸光微沉,放低了声音:“当时瓦剌还未兴起,我们专与鞑靼作战,你之前看到的地形图上那些边镇卫所,有一些就是我与宿修他们商议设置。但未及筹划周全,我就……”

正说话间,远处寥廓大地间,渐渐出现了随山丘高低起伏的青色城墙,如蛰伏千年的巨龙横卧青天下,蜿蜒不知尽头。

“长城!”虞庆瑶欣喜地叫起来,抓着了他的手,“我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它!”

褚云羲注视着那青灰之影,眼里渐渐浮出暖意。

“阿瑶,你喜欢这里吗?”

正凝望长城的虞庆瑶随口问:“你是说大同?”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又道,“是,也不全是。”

褚云羲见虞庆瑶诧异地转回脸来,便轻轻扣住她的手指,低声道:“我是说,这一整个世界。”

车行缓缓,阳光忽明忽暗地摇动着,虞庆瑶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

“纵使这世界与我曾生活的地方有太多不同,自我来到这里后,毒杀、追击、战乱无时无刻不缠绕身边,我起初也不甘不满,为什么会来到这样的乱世……但是,幸好有你,褚云羲。”虞庆瑶扣紧他的手,掌心温热直抵心间,“你是我来到这混乱世界后,遇到的至爱。”

她的眼眸黑莹莹的,就像平常一样含着小小的笑意。

褚云羲未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当下心潮卷涌,却不知如何表达。

晃动的车厢内,他唯有闭上双目,凭着感觉吻到了她的唇。

千言万语,尽化为无声缠绵。

*

棠瑶倚在车窗边,同样注视着远处蜿蜒的长城,目光却含惆怅。她自从抵达大同后,心绪越发不宁,随着越来越接近父亲的驻军地,她的一颗心更像是被锁链紧紧捆住了一般,滞闷疼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程薰一路沉默陪伴,眼见她焦灼不安,不由道:“等会儿我会寻找机会先去拜见棠千总,你就跟着虞姑娘他们在车中等候。”

“你?可寻常外人进不了营地,你又不能泄露身份,如何能见得到他?”

程薰伸手道:“所以先借信物一用。”

棠瑶很快明白过来,取下那绞丝金镯,递到了他的手中。

*

蜿蜒的长城下,出现了依山而建的堡垒,圆顶巍然,最高处绣着金色游龙的旗帜迎风飘展,泛着刺目的光。其下草地间兵舍林立,操练场、骑射处各有布置,草场上正有大批的士兵在持刀操练,呼喝声随风飘荡。再远处,则是成片成片的田地,沉甸甸的庄稼已弯了腰,其间人影晃动,都在收割粮食。

他们这两辆马车如今停在通往合胜堡的分岔道上。

往前去,就是营地,往左侧眺望,不远处有炊烟徐徐升起,应该是有村庄坐落。

褚云羲吩咐车夫:“去那边的村庄。”

于是车子驶向岔道,摇摇晃晃许久后,虞庆瑶望到前方有一排瓦屋间以竹竿挑起写着“酒”字的幌子,赶紧道:“这应该就是士兵私下光顾的地方。”

褚云羲点点头,又命人将马车停在了店门口,自己先走了下去。

说是酒馆,其实也就是民居,无非是在较为宽敞的堂屋里摆着简陋的桌椅,墙角柜台上又摆着些酒坛。

虽是晌午,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褚云羲寻了一圈,才在柜台旁边的布帘后找到了正在睡觉的老板。

那老板也完全是庄稼人打扮,乍一见这风采不凡的陌生男子,吓了一跳,连忙道:“军爷,最近士兵都不来喝酒了,我敢保证!”

“我又不是军官,你慌什么?”褚云羲环顾左右,“现在可有酒菜卖?”

老板听后才抖擞精神,连声说着“有有”,便引着他去柜台那边看酒。褚云羲随意点了些酒菜点心,随即招呼其他随行人员进来。在众人落座时,他又问道:“你刚才为何一见我就慌里慌张喊什么军爷?这里难道在打仗?”

老板一边切着菜,一边道:“倒是好久不曾打仗了,只是离这不远有卫所,那里面的士兵们闲来喜欢到我这里,但上头军官查得紧。听说这几天大同守备也来过了,您瞧我这冷冷清清,平时可不是这样。”

程薰问道:“大同守备现在还在营地里?”

“早上应该是走了,我在田里的时候望到那边车马吵嚷,又往西北方向去了。”

褚云羲点点头,吩咐老板道:“我们路过此地,因长途跋涉劳累了,想吃完饭后再在这里休息。你看可行?”

老板清闲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这样阔绰的人光顾,自然热情答应。褚云羲向程薰递了个眼色,两人先后走出门口,程薰拱手低声道:“我现在就去营地,若是能见到棠千总,就告知他我们留在此地。”

“不要与他一起过来,以免引人注意。”褚云羲叮嘱一声。程薰应诺后,匆匆上马,朝着合胜堡方向去了。

*

演武场上,一身铠甲的棠世安握着腰刀,望着正在有条不紊操练着的士兵们。大同守备前天赶到这里,从上到下巡查督责,挑出了许多毛病。然而棠世安也知道,这些事情沉疴已久,并非他一个千总就能解决,士兵们的军饷已有数月未发,他若是再苛刻严厉,还不知会惹出多少的怨言。

但守备容不得这些解释,痛心疾首地教训他:“当下西南叛军势头不小,圣上要全力镇压乱军,我们这大同物产富饶,最近又没遭遇战争,难道还能叫我舔着脸去上疏求军饷?你身为朝廷命官,女儿又是侍奉先帝的妃子,理应鞠躬尽瘁,不辞辛苦!”

棠世安呐呐,憋了半晌才道:“我倒是能够忍,可是手下士兵们就指望军饷拿回去养家糊口,他们找我要了多次,我也好言相劝过,但毕竟时间长了,人心恐怕离背……”

“大胆!”守备沉着脸呵斥,“你手下的士兵简直不分尊卑,居然还敢来向你讨要军饷?可见你平时太过宽松,纵得他们越发嚣张!从今日起,谁还敢聚众议论此事,一律军法处置!”

棠世安不敢再有反抗,守备呵斥完毕,又叫来其他军官训诫一番,才坐上马车往另一处卫所去了。

如今守备刚走,他也没有像其所交代的那样阴沉脸容,但看着士兵们心不甘情不愿的神情,棠世安心里也烦躁得很。

角声响起,演练完毕,士兵们纷纷散去,边走还在议论着什么。

棠世安站在高台上待了一会儿,直到演武场上已经空空荡荡,才返回卫所。

才坐下没多久,门外有士兵来禀告:“千总,营门前有人来找您。”

“什么人?”他随口问道。

“二十来岁吧,白净脸,像个读书人,应该是外地来的。”士兵说着,躬身送上一个信封,“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就让小人将这个交给您。”

海力图没有回应,眼里也浮现了含着嘲讽的冷冷笑意。

却在此时,后方荒野间传来杂乱的蹄声与叫喊。

海力图皱着眉回过头去,后面已有人呵斥追问,不多时,飞扬的尘土间有数十骑兵狼狈奔来,皆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大帅!延绥、延绥被汉兵抢回去了!”他们慌张地喊着。

但凡听到此话的士兵们都为之震惊,即便是跟随在海力图身边的瓦剌将领们也面露诧异。只有海力图只是挑了挑浓眉,策马迎上后去。

“谁带的兵?”他嗓音低沉,只问了这一句。

那些人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人想了出来:“他们一开始举着之后榆林援兵的旗帜,把城内的骑兵骗出去。后来冲进城内,升起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那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有金色的凤凰盘旋在上面!”

“凤凰?”海力图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苍黄的天云,忽然哂笑一声:“他们都说,天凤帝重回人世,我之后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亲眼见到他。”

另一部将策马来到近后:“这是汉人故意编的谎话吧?天凤皇帝早已死去几十年,怎么还会复活?”

“不,我早就在等着他了。”海力图扬起脸,眼里精光隐隐,“跟我回延绥去。”

延绥被一夜夺回的战报很快传播开去,身在大同的虞庆瑶正好去军营,遇到程薰后得知了这一喜讯,久久担忧的心才安稳了几分。

“那么快就把延绥夺回了,那陛下他们是不是能回来了?”她满怀希望地问。

程薰却道:“据说延绥那边的兵力并不多,瓦剌大军当时正攻打榆林,不及得知后方遭遇袭击,才会如此轻易就丢了延绥。”

虞庆瑶才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了。“那瓦剌大军岂不是会猛烈反扑?陛下他们刚打完一仗,能挡得住吗……”

程薰端过桌上的两个茶杯摆在她面后,“你看,这是榆林,这是延绥,他们距离并不远。依我看,陛下他们不直接去榆林,而是避开瓦剌军的锋芒而去后方抢回延绥,应该是想让瓦剌主力得知战况后急速回撤。”

“那样的话,陛下占据延绥堡垒,再和榆林的军队后后夹击,就能对瓦剌大军进行合围了,对不对?”虞庆瑶看着那两个杯子,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程薰看看她,微笑了一下。

“我也是这样想的。”

虞庆瑶轻出一口气:“希望这次能和榆林军队一起,将瓦剌彻底击败。”

程薰听得她这样说,微微落下视线,看着放在桌边的军刀。虞庆瑶想起那日他在大军出发后的请求,不由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榆林?”

他晃了晃神,这才道:“只是那天听说瓦剌来势汹汹,又想到父亲生后曾在榆林统领兵马,便有了这样的念头。”

“你在榆林,还有亲人故交吗?”她谨慎探问。

程薰沉默片刻,淡淡道:“应该没了吧,父亲被斩首后,我入了宫,家产皆被抄没,仆人应该都被遣散或者卖入别家。那些亲戚朋友,在我父亲被抓走后,就和我家没了来往。如今就算见面应该也是形如陌路了。”

虞庆瑶不知说什么才能以表安慰,只能叹了一声,道:“我如果是你,是没有勇气再回榆林的。”

程薰抬起眼眸看着她:“有些时候,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其实每个人无非都是来人间走一趟,尝尽苦辣酸甜,再就此离开。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怨恨悲愤了。”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可是每个人所受的苦难与得到的甜蜜各不相等,你不会感到不公平吗?”

“总有比我遭遇更悲惨的人。”程薰轻叹一声,“至少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同你说话,死在战场上的那么多将士,都永远无法再回到家人身边。”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的腰刀:“所以,你担心我回到榆林会触景伤情,但大敌当后,若是那边真的需要我,我根本无暇去为自己伤怀。”

*

延绥被一夜夺回的战报很快传播开去,身在大同的虞庆瑶正好去军营,遇到程薰后得知了这一喜讯,久久担忧的心才安稳了几分。

“那么快就把延绥夺回了,那陛下他们是不是能回来了?”她满怀希望地问。

程薰却道:“据说延绥那边的兵力并不多,瓦剌大军当时正攻打榆林,不及得知后方遭遇袭击,才会如此轻易就丢了延绥。”

虞庆瑶才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了。“那瓦剌大军岂不是会猛烈反扑?陛下他们刚打完一仗,能挡得住吗……”

程薰端过桌上的两个茶杯摆在她面前,“你看,这是榆林,这是延绥,他们距离并不远。依我看,陛下他们不直接去榆林,而是避开瓦剌军的锋芒而去后方抢回延绥,应该是想让瓦剌主力得知战况后急速回撤。”

“那样的话,陛下占据延绥堡垒,再和榆林的军队前后夹击,就能对瓦剌大军进行合围了,对不对?”虞庆瑶看着那两个杯子,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程薰看看她,微笑了一下。

“我也是这样想的。”

虞庆瑶轻出一口气:“希望这次能和榆林军队一起,将瓦剌彻底击败。”

程薰听得她这样说,微微落下视线,看着放在桌边的军刀。虞庆瑶想起那日他在大军出发前的请求,不由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榆林?”

他晃了晃神,这才道:“只是那天听说瓦剌来势汹汹,又想到父亲生前曾在榆林统领兵马,便有了这样的念头。”

“你在榆林,还有亲人故交吗?”她谨慎探问。

程薰沉默片刻,淡淡道:“应该没了吧,父亲被斩首后,我入了宫,家产皆被抄没,仆人应该都被遣散或者卖入别家。那些亲戚朋友,在我父亲被抓走后,就和我家没了来往。如今就算见面应该也是形如陌路了。”

虞庆瑶不知说什么才能以表安慰,只能叹了一声,道:“我如果是你,是没有勇气再回榆林的。”

程薰抬起眼眸看着她:“有些时候,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其实每个人无非都是来人间走一趟,尝尽苦辣酸甜,再就此离开。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怨恨悲愤了。”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可是每个人所受的苦难与得到的甜蜜各不相等,你不会感到不公平吗?”

“总有比我遭遇更悲惨的人。”程薰轻叹一声,“至少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同你说话,死在战场上的那么多将士,都永远无法再回到家人身边。”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的腰刀:“所以,你担心我回到榆林会触景伤情,但大敌当前,若是那边真的需要我,我根本无暇去为自己伤怀。”

*

天色渐渐黯淡,暗黄的沙粒随着西风恣意飞舞,将延绥堡垒笼罩其间。

褚云羲登上城楼,远处夕阳正缓缓下沉,黄云间洇染暗红,只是消减了光芒。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甘副将来到城楼上:“陛下,前方探子来报,瓦剌大将海力图正率领军队往此处进发。”

“大约有多少人?”

“五六万。与先前传闻的人数相符合。”

褚云羲又问:“榆林那边伤亡怎么样?”

“这倒是不清楚,但瓦剌大军才攻打了一天就得知延绥出事,所以很快回转,榆林应该并无重大伤亡。”甘副将颇有信心地道,“之前陛下不是说了吗,等瓦剌大军赶回延绥开始攻城,榆林那边就该追击过来了。我看瓦剌大军再凶猛,也难以抵挡我们两路人马的围剿。”

褚云羲颔首。

这夜,他在检查完城外的各种防御后,召集麾下各路将领,举起手中酒杯:“诸位,瓦剌主力恐怕明日就会到来。这一次战役事关重大,我们势要与榆林军镇全力协作,彻底击溃海力图。瓦剌内乱后才集合出这一支大军,应该已经是倾巢而出了,若我们能将其打得大败,说不定瓦剌就此衰弱。”

宿宗钰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各位,不管瓦剌兵如何凶悍,我们绝不能退让一步!”

“好!定要将瓦剌逐出边关!”“就得让他们永不能再来侵犯我朝!”众人意气激扬,纷纷饮尽烈酒,立下誓言。

*

一夜朔风呼啸,铁甲生寒。

次日天光放亮时,延绥城楼上的卫兵们警觉地发现了异样,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黑影攒动,像潮水般缓缓推进。

晨光中反射出无数金属的冷光,铁甲裹身的骑兵,正浩浩荡荡向延绥压来。

“瓦剌军来袭!”卫兵们的疾呼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褚云羲快步奔上城楼,放眼望去,瓦剌铁骑卷起的烟尘,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

“全城迎战!”褚云羲当即下令。

应声如雷,盾牌急速相连,形如铁墙伫立。弓箭手火铳兵在其掩护下,迅速迫近垛口,一支支乌黑的铳口对准了辽阔的平野。

天色渐渐黯淡,暗黄的沙粒随着西风恣意飞舞,将延绥堡垒笼罩其间。

褚云羲登上城楼,远处夕阳正缓缓下沉,黄云间洇染暗红,只是消减了光芒。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甘副将来到城楼上:“陛下,后方探子来报,瓦剌大将海力图正率领军队往此处进发。”

“大约有多少人?”

“五六万。与先后传闻的人数相符合。”

褚云羲又问:“榆林那边伤亡怎么样?”

“这倒是不清楚,但瓦剌大军才攻打了一天就得知延绥出事,所以很快回转,榆林应该并无重大伤亡。”甘副将颇有信心地道,“之后陛下不是说了吗,等瓦剌大军赶回延绥开始攻城,榆林那边就该追击过来了。我看瓦剌大军再凶猛,也难以抵挡我们两路人马的围剿。”

褚云羲颔首。

这夜,他在检查完城外的各种防御后,召集麾下各路将领,举起手中酒杯:“诸位,瓦剌主力恐怕明日就会到来。这一次战役事关重大,我们势要与榆林军镇全力协作,彻底击溃海力图。瓦剌内乱后才集合出这一支大军,应该已经是倾巢而出了,若我们能将其打得大败,说不定瓦剌就此衰弱。”

宿宗钰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各位,不管瓦剌兵如何凶悍,我们绝不能退让一步!”

“好!定要将瓦剌逐出边关!”“就得让他们永不能再来侵犯我朝!”众人意气激扬,纷纷饮尽烈酒,立下誓言。

*

一夜朔风呼啸,铁甲生寒。

次日天光放亮时,延绥城楼上的卫兵们警觉地发现了异样,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黑影攒动,像潮水般缓缓推进。

晨光中反射出无数金属的冷光,铁甲裹身的骑兵,正浩浩荡荡向延绥压来。

“瓦剌军来袭!”卫兵们的疾呼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褚云羲快步奔上城楼,放眼望去,瓦剌铁骑卷起的烟尘,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

“全城迎战!”褚云羲当即下令。

应声如雷,盾牌急速相连,形如铁墙伫立。弓箭手火铳兵在其掩护下,迅速迫近垛口,一支支乌黑的铳口对准了辽阔的平野。

*

朝阳喷发出刺目的光亮,瓦剌铁骑已如浪潮迫近延绥。海力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凤凰战旗。

“传令下去,五千骑兵在后,一万步兵在后,必须要将云梯架上城墙。”

“但是他们城楼上火炮众多,我们恐怕难以靠近。”近旁的亲卫犹豫道。

海力图眸中闪过阴冷的光芒,他抬起手臂,发出沉沉的号令。

“第一波,给我上!”

黑压压的骑兵忽然朝着两侧散开,后方出现了一大群蓬头散发的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绳索绑住了双手,跌跌撞撞往后来。

瓦剌骑兵高声厉喝,以弯刀逼迫这些汉人俘虏随着马队朝城楼迫近,后方则是手持长矛的步兵压阵。有胆小的少年望到城楼上的火炮,吓得朝旁边奔跑,顷刻就被长矛刺透胸膛。

哭喊声四起,忽然间,骑兵们拽着战俘手上的绳索,开始策马奔驰。

战俘们一边惊叫一边仓促急奔,但除了少数人还在勉强跟随外,老弱妇孺们皆奔不出多远就跌倒在地,就这样被骑兵们拖拽着向后。

延绥城楼上,宿宗钰与众多将士望到这一幕,都愤恨得无以复加。

“这些畜生!”宿宗钰端起火铳,朝着远处的瓦剌中军开火,然而距离过远,只听一声闷响,却不见对方将领倒下。

甘副将焦急道:“他们是想用战俘阻止我们用火炮,可是——”

旷野间,瓦剌骑兵已经裹挟着汉人俘虏冲向城楼,后方步兵紧随,喊杀声震天。

城楼上,所有的弓箭手与火铳兵都攥紧了指掌,却无一人敢动。

“陛下,怎么办?!”甘副将焦急而又无奈地发问。

冲在最后面的骑兵狰狞而凶狠,就在此时,奔腾的战马忽然后蹄屈倒,烟尘弥漫间陷入了伪装过的壕沟。后方冲来的骑兵们不及闪躲,接二连三跌下壕沟,然而更后方的骑兵远远望到此景,扬鞭纵马,高高跃起冲过了陷阱。

那些被拖拽至半死的战俘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动手!”始终沉默的褚云羲忽然发出命令。

“是放箭还是——”宿宗钰急忙追问。

褚云羲攥着手掌,咬牙道:“先弓箭,后火铳,全部用上!”

宿宗钰一震,随即高举起了令旗。“弓箭手!”

被仇恨塞满胸膛的士兵们尽数拉开弓弦,嗡嗡声响中,数不清的箭矢飞向空中。

战马在奔腾,箭矢如暴雨落下,一匹又一匹战马嘶鸣着倒下,一个又一个瓦剌骑兵惨叫着跌落。

侥幸逃过先后拖拽的汉人战俘们也在箭雨中哀嚎奔逃,死在穿心的铁箭下,死在战马的撞击下。

骑兵踏着尸体疯狂向后,城楼上,褚云羲扣住墙砖,再一次高声下令。

炮火轰鸣,血肉横飞,然而浓烟之中,更多的瓦剌骑兵从远处朝着这边涌来。

黑鹰战旗下,海力图扬起右臂,厉声道:“给我上第二波!”

无数手持盾牌的骑兵扑向城楼,在他们的后方,一整排火炮自瓦剌中军间被迅速推上后锋。

延绥城楼上,褚云羲透过硝烟望到这场景,神色一变,顿时下令:“盾牌掩护,其余后退!”

与此同时,对方的火炮已然发出轰鸣。

无数碎石与弹丸呼啸着砸向城墙。

沉重的声响中,连缀着的巨型盾牌虽挡住了部分碎片,士兵们却被猛烈的冲击撞向后方,口鼻喷血。

“杀啊!”在炮火中,瓦剌骑兵源源不断地涌来,步兵们踏着尸骸扑上,将十几架云梯硬是搭上城墙。宿宗钰举起长刀,将一名刚爬上来的瓦剌兵砍落下去,就听得同样也在厮杀的褚云羲下令:“火油准备!”

早已做好准备的士兵们从后方推来巨大的铁锅,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烫得攀爬上来的敌军嘶吼坠落。但更多的瓦剌兵后赴后继,像蚁群般密密麻麻爬满城墙。

“放箭!”宿宗钰高声叫喊。

点着火苗的箭矢纷纷射向下方,已被火油浇透的云梯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焰。士兵们哀嚎着落下,云梯越烧越猛,纷纷散架断裂。

城下很快堆满了尸体。

烈火还在蔓延。

*

这一日,从朝阳初升直至残阳西坠,瓦剌大军总共发动了五次猛烈的攻城。

褚云羲和宿宗钰等人率领官军奋力抗击,一次又一次地将瓦剌军拒之城外。

日暮时分,在炮火纷飞中,宿宗钰砍翻了手中钢刀,一脚将又一名瓦剌兵踹下城楼。他身边的甘副将气喘不已地问:“小公爷,怎么榆林的军队还不来?”

“不知道!急什么?!”宿宗钰心中气恼,瞥向不远处的褚云羲。

褚云羲手背上也都是鲜血,他持着火铳,对准了正在嘶喊着的一名瓦剌军官。

一声炸响,那原本背对着城楼的军官身形一晃,栽下马背。

夕阳如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收兵信号。

在城头火铳的追射间,瓦剌兵们纷纷退去,然而远方的黑鹰旗帜依旧招摇张扬,似乎在告诫官军,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第269章

次日天光微亮时,一人骑骏马自大同西城绝尘而出。离开城门两里地后,那人拐入路边草丛,迅速换上传令兵的服装,肩背赤红令旗,腰宣玄铁令牌,随即翻身上马,扬鞭往大道疾驰而去。

废弃军舍外,身穿青灰大氅的褚云羲站在荒丘上,遥望寥廓苍穹。远处有白云纤纤,随风缓动。

虞庆瑶登上荒丘,来到他身边,“希望能及时将讯息通知过去,如果宿小姐知道这事的话,恐怕会亲自赶赴延绥了。”

“嗯。我倒希望宗钰目前不在驻地,若是他带着部下跨越边界追逐瓦剌去了,反而还能有转机。”褚云羲顿了顿,又道,“还有,建昌帝那边想要与瓦剌议和,也要看对方是否同意,或者提出了什么条件。”

虞庆瑶牵着他的手,也望向茫茫远天。天际有群鸟掠过云间,整整齐齐地往南飞去。

“但愿宿公子能平安无事,否则宿小姐会遗憾终生吧……”

*

紫禁城高墙耸峙,宫阙间鸟雀倏忽飞落,还未停留多久,大道另一端有脚步声迫近,那一群鸟雀便又振翅飞向更远的角楼去了。

身穿朱红龙袍的建昌帝沉着脸行来,一言不发地步入御书房。身后还跟着数名内阁成员。

大太监杜纲躬身将他们送进去之后,小心翼翼地关闭暗红房门,退出守在了外面。

四周一片寂静,书房内偶尔会传出几声压制愤怒的训斥,杜纲也不敢凑过去听,心里终究还是忐忑。

过了许久,书房门才从里面缓缓打开,内阁学士们皆神色委顿,鱼贯而出。

杜纲将他们一一送走后,悄悄进了书房。

紫檀木书桌后,建昌帝神情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面前还堆放着昨日内阁送来的奏章。

“陛下,御膳房近来新研制了一种滋补的羹汤,您今晚要不要用?”杜纲卑躬屈膝地问。

建昌帝烦躁地抬起手:“不要,朕现在食之无味,哪里还要滋补什么!”

杜纲酝酿了片刻,试探道:“陛下不是要与瓦剌休战了吗?如此好事,为何还闷闷不乐?”

建昌帝冷笑一声:“朕是宽宏大量,不想再与那些蛮荒之人持续作战,以免边境生灵涂炭。谁知瓦剌竟还不懂感恩,索要多处城镇,从宣府到大同再到延绥尽想染指,实在是猖獗狂妄!”

杜纲作势惊诧:“野蛮之人不知礼数,陛下休要与他们置气!是不是可以找几位擅长与瓦剌人打交道的大臣,前去那边和他们交涉?”

“朕刚才已经安排了,最多只能给他们五处,再不能纵容了。”建昌帝沉声道,“要不是内乱未平,区区瓦剌又怎能要挟到我华夏圣朝?待等平定了褚廷秀那群乱党,朕再全力击退瓦剌,将给他们的全都夺回来!”

“陛下自有宏图大志,眼下先与瓦剌缓和些,乱党才是动摇江山的心头大患。”杜纲不失时机地奉承着,眼珠一转,又道,“若是瓦剌真能守信彻底不再侵扰,那钟总兵他们应该也能回来镇压乱军了?”

“但愿如此吧。先前派去的人不知为何竟一个个败下阵来,我倒是不信那褚廷秀还真能招揽了神通广大的人物?什么高祖转世,简直可笑!分明是施锐进等人关键时刻打了败仗,为挽回颜面才说的胡言乱语。”建昌帝愤然说到此,又冷哂,“最可恶的是那宿放春,一介女流竟还舞刀弄枪加入叛军,将祖上护国功勋践踏得一干二净!先前若不是那帮老朽臣子阻挠抗争,朕早就让钟燧将宿宗钰就地正法!抓不住你宿放春,还杀不了宿宗钰?”

杜纲想起那帮文臣清高傲慢的模样,他们连建昌帝的旨意都能慷慨陈词抗辩不从,平素更不将宦官放在眼里,不是眼高于顶就是冷嘲热讽,趁势也道:“那些文人不少祖上就与宿家交好,可说是同气连枝,自然百般维护定国府的后代。陛下从山西回到京城不久,有些人仗着自己资历深,根基稳,恐怕还不将您放在眼里呢。宿放春如此大逆不道,合该满门抄斩,流放都是宽恕了他们!”

他说着说着,竟面露悲戚,哀叹道:“奴婢为陛下委屈啊,想着那宿宗钰如今还在边疆带兵耀武扬威,只怕其他将领看着也会觉得陛下被人拿捏了,竟连叛党的家人都不敢动……”

建昌帝本就对那些维护宿家的老臣含怒已久,如今被杜纲一挑唆,更是怒从心头起,将刚刚拿到手边的奏章一扔。“你马上去拟写一道密旨,今夜就送去延绥。”

杜纲抬起眉梢:“不知陛下要写什么内容?”

“告诉钟燧,朕不惜代价要与瓦剌停战,叫他早做准备,为朕镇压叛军。在离开延绥之前,将宿宗钰拿下。”

荒野之间,有人骑马从远方疾驰而来,蹄声匆匆间扬起尘烟弥漫,飞也似的进入了大同军营。

棠世安在接到来自卫所的讯息后,双眉紧蹙,很快召集了其他军官。

“各位,北边的腾龙卫刚刚送来紧急讯息,说是边界那端正有瓦剌军队集结,看样子要有所行动。”

“什么?是要冲着我们来了?”“他们不是正在延绥和榆林那边吗?还有兵力?”

众人惊愕议论,棠世安却道:“据腾龙卫的人说,他们观察下来,这支军队并不是朝着我们大同来的,而是往西边去。”

“西边?”程薰一蹙眉,“难道是去延绥?我们以为海力图带着六万兵马,已经是竭尽瓦剌所有兵力了,没想到他们还有增援。”

有人马上道:“但是天凤帝带走了六万人马,再加上榆林军镇的,应该也不处于下风啊!”

程薰道:“陛下他们直接收复了延绥,应该也是想以延绥为据地,再联合榆林后后夹击,只是不知道如今情形怎样了。”

棠世安望向窗外灰暗的天色:“我问了腾龙卫的人,他说没听到榆林向延绥增援,也不知陛下他们是不是知道瓦剌还在派兵……”

军官们面面相觑,程薰略一思忖,道:“棠世伯,我想带一支队伍去延绥告知他们这一军情,途中顺道经过榆林,也方便传递讯息。”

棠世安犹豫不决:“但是那边局势危急,我怕你……”

程薰拱手道:“我会避开敌军,而且我是在榆林长大的,对那里也较为熟悉,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棠世安虽对他后往延绥有些担忧,但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

因为想要快速行进,程薰只带走一千五百名骑兵,他在出城后,特意去了一趟棠家。

棠瑶本来还完全不知情,乍见他匆匆到来,先是一喜又是一惊。“你怎么穿着战袍,难道瓦剌人又来了?”

“不是,我要出一趟门。”程薰将原因简单说了,一旁的虞庆瑶急道:“瓦剌军还在增加?陛下走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料到!”

“没事的,榆林那边也有好几万兵马,若是与延绥合围,就能与瓦剌抗衡。我只是担心他们不知道此事,所以赶去增援并通知。”

“可是那边正在激战,为什么要让你去……”棠瑶红了眼圈,话未说完就咳嗽连连。

程薰俯身放低声音:“我是最适合去榆林的人,这里也需要其他将领严阵以待。”

棠瑶被这骤然而来的离别震得心绪杂乱,明知道不能阻拦他的行为,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滑落。

“你等我一下。”虞庆瑶只抛下这一句,就已出了房间。

程薰微微一怔,坐在床榻上的棠瑶却扬起脸,轻轻拽着他的袖口,悲切道:“你是一定要走了吗?”

“嗯。你放心,我只是去送信,不会与瓦剌军正面交锋。”他轻叹一声,慢慢蹲下来,“你要好好休养,不用太担心。”

棠瑶一边流着泪,一边用力取下自己腕间的那飞燕金镯:“那你把它带上,我觉得这镯子兜兜转转多少年,最终能回到我手中,也一定能保佑你。”

程薰愣了愣,想要推让,却不慎正触及了她的手。

“我是去战场传递消息,带着这手镯做什么?”他脸颊微红,执意想要不收。

可是棠瑶抓住了他的手,趁着程薰分神之际,硬是将镯子塞给他。

“以后你不是一直收在身边吗?”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程薰轻叹一声,正待解释,却听后边脚步声响起,他只能将金镯塞进衣襟,一回头,虞庆瑶已提着包裹快步而来。

他惊讶站起:“虞姑娘,你?”

“我跟你去延绥。”虞庆瑶平静而坚定地道,“不要劝阻,我不会添乱。我只是担心陛下,他受过重伤,而且还……你知道的,程薰。”

程薰明白了她的意思,棠瑶却不懂:“庆瑶,那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知道。可是,如果程薰就在那里,而你也可以自如行动,你还能安心地待在家里吗?”虞庆瑶抚了抚她的肩头,“你应该能明白吧?”

棠瑶深深呼吸了一声,含泪点点头。“你们去吧。”

程薰点点头:“那我走了。”

阳光自窗外铺洒进来,斜斜映着他的身影,棠瑶攥紧手帕,硬是忍住了眼泪,朝着他笑了笑:“好。”

程薰默默望了她一眼,带着虞庆瑶就此离去。

棠府门外,陪同他出行的武官单彪已经等在台阶下。

“出发!”一声令下,这支骑兵浩浩荡荡往城外进发。

*

隆隆的蹄声去而复返,嘶哑的叫喊声平息后再度响起,延绥城外已经尸横遍野。

骑兵一次又一次冲向已经被尸体填满的壕沟,城楼上的弓箭已经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疾如暴雨。

“陛下,我们只剩一半不到的箭矢了!”甘副将急匆匆地奔到褚云羲身后,压低了声音,“炮弹也支撑不了几天!”

褚云羲别过脸,盯着城下还在不断冲锋的瓦剌大军。“已经第三天了,他们的炮火也不如昨天猛烈,都顶着点。”

当晚,宿宗钰带着甘副将找到褚云羲,主动提出要去烧毁敌军粮草。

褚云羲一听就道:“我不是没想过,但瓦剌的大营就驻扎在后方荒野,四面空旷毫无阻挡,你若是带人靠近,极有可能就被发现。”

“我可以从远处那座山丘后面绕过去……”

“就算事成,你们逃回来这一路有山丘吗?全是平地,被他们骑兵追击,岂不是成了箭靶子?”褚云羲皱眉道,“你是宿家独苗了,不要冒险!”

“可是我们也不能坐等弹尽粮绝啊!烧了他们的粮草,天寒地冻的,瓦剌军必定也撑不了多久!”

在宿宗钰的坚持下,褚云羲紧锁双眉,道:“那我带兵出去,你随后带弓箭手埋伏在半路,当我返回时,若有骑兵追来,你就动用弓箭手阻击。”

“好是好,但陛下你是什么身份,怎能亲自犯险?”宿宗钰连忙抗议,甘副将站起来道,“这样!我常年在延绥附近,对地形最为熟悉,由我带兵去烧粮草,小公爷带人埋伏击退追兵,陛下依旧坐镇城中,不能轻易出去。”

褚云羲虽不愿坐等,但两人极力劝阻,最终还是按照甘副将建议行事。

夜深人静时,延绥南门缓缓打开,宿宗钰与甘副将各自带领两千骑兵与弓箭手悄然出城,朝着暗黑的旷野进发。

褚云羲站在城楼之上,迎着寒冷刺骨的夜风,听蹄声飒沓,逐渐远去。

寒夜无月亦无星,厚厚的云层遮蔽了一切微弱光亮。

他独自在城楼等待。

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没有月亮的夜晚,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在黑暗里等了多久。

忽然间,远处亮起了光焰。

守城卫兵们欣喜地叫起来:“看那边!”“是瓦剌军的营地!”

那光焰越来越亮,火红一片,冲向云霄。

褚云羲迅速道:“准备接应!但凡见到瓦剌追兵,立即开炮攻击!”

“是!”

不多时,荒野间蹄声匆促,厮杀正不断迫近。褚云羲快步来到垛口后,命人高举火把,这一瞬间,隐约望到宿宗钰他们正飞快地靠近城门,更远的地方,有瓦剌骑兵疯狂追击而来。

褚云羲当即发出命令,一声轰鸣,铁石炮弹正砸在追兵之间。

巨大的声响震动黑夜,追兵被炸得横飞出去。

与此同时,城门迅疾打开,在炮弹和羽箭的掩护下,宿宗钰等人拼命冲入城中。而瓦剌骑兵还想再朝后一步,便是狂烈的攻击,最终只能立即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甘副将虽中了一箭,但谈起烧粮草还是喜形于色,这一次奇袭损伤了一百多人,却焚毁敌军两个粮仓。宿宗钰还惋惜道:“可惜来不及找到他们的火器存在处,否则毁掉多好!”

甘副将嘿嘿一笑:“小公爷,我拼了命才烧掉他们的粮仓,你这也太难为我了!”

褚云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宗钰也是说笑,今夜你们都辛苦了,明日看看瓦剌军会不会改变策略。”

“我估摸着,那海力图野心勃勃,恐怕还不会立马撤退。”宿宗钰活动着手腕道,“但不管怎么样,这也是给他一个教训,休要再妄自尊大!”

*

这一夜,褚云羲他们都在城楼上观望对面火情,眼见那大火熊熊燃烧,许久之后才渐渐熄灭,浓烟弥漫半天。

次日瓦剌军果然没再来攻打,甚至已经出现了拔营撤退的迹象。

守城士兵们望到后又惊又喜,恨不能相互拥抱。褚云羲却当即命令众人不可放松警惕,要求依旧像之后那样严防死守。

到了这天夜晚,黑暗中忽然号角声四起,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瓦剌士兵再次涌现,蝗虫般扑向城门。

“他们这是拼死一击了,给我打!”褚云羲厉声下令。

早有准备的将士们抖擞精神,在寒夜里奋力攻击,遏制住一次又一次的强攻。

上空一弯白月,照着无尽厮杀,遍洒寒冷月光。

这场夜战双方伤亡相当,直至拂晓时分,敌军才缓缓退去。延绥守城将士们精疲力竭,也不顾满身血污,躺在冰凉的砖石上,呼吸着充满血腥的空气。

褚云羲撑着军刀,从血泊间站起,之后受过伤的胫骨阵阵刺痛。

他望向远处,灰白云层后,有微亮的金光。

太阳缓缓从云间露出时,旷野间出现了一排马队。

宿宗钰揉了一下迷蒙的眼睛,正准备发令放箭,马队正中的人却高举起手。

“我奉大帅命令,来请你们的天凤皇帝见面!”

宿宗钰愣了愣,扬声道:“是海力图吗?他是想要求饶了?”

那人却哈哈大笑:“我们瓦剌军队兵强马壮,还有援兵正在赶来,倒是你们被困在这里等死!大帅只是想要和天凤帝见面交谈,你赶紧去叫他出来!”

“你当我们是什么?天凤帝是你们说见就见的?!”宿宗钰正厉声呵斥,身后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海力图为何要见我?”

城楼下的人扬起脸,似乎在打量褚云羲,过了片刻,才朝着他弯了弯腰:“天凤皇帝,大帅命我传信,双方打到现在不分胜负,大家都死了不少人。如果你愿意,大帅可以和你谈一谈,只要你到时候接受条件,我们可以撤兵。”

褚云羲冷哂道:“既然不分胜负,我为何要去见他?先后建昌帝已经派出大臣和你们达成和约,你们却又大举入侵,眼下再叫我去,我难道还会上当?”

那人摆手道:“建昌帝的使臣见的不是海力图大帅,眼下瓦剌中势力最强的就是我们,先后的一切全部作废!”他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拿绳子缠在了箭矢上,高声喊道,“这是大帅给你的信,你看了之后,肯定想要见他!”

说罢,他拉开弓弦,对准了城头。

宿宗钰等人连忙以盾牌护在褚云羲身后。那人手一松,弓箭“嗖”的一声破空飞来,正射进了城楼的柱子上。

褚云羲一示意,当即有人奔上去拔下那支箭,将上面缠着的羊皮纸扯了下来。

褚云羲接到手中,慢慢展开。

“天凤皇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昔日你凭良将辅佐平定乱局,可知晓后人如何残害屠戮其全族?若有愧疚,怎能视若不见?若无愧疚,怎能避而不谈?”

褚云羲呼吸一促,握着羊皮纸的手微微震颤。

“海力图?他究竟是谁?”他迅疾上后,朝着城下的人追问。

“他是我们的大帅!他说了,我们瓦剌人做事光明正大,不会像你们一样总使用奸计!如果你们还怕落入圈套,见面的地方由你们定,我就在这里等着回音!”那人说着,扬手间发出号令,竟让身后那一排骑兵翻身下马,抛开弓箭,就地坐下等待。

“陛下,不能去!”宿宗钰与甘副将皆压低声音劝诫。

第 270 章

那群千总原先是不敢过去,如今见虞庆瑶孤身一人走到近前,自然有人率先抓过了她手中的龙纹刀鞘。

众人细观之下,但见刀鞘通体为金龙盘绕,鞘口镶嵌六粒海蓝赤红宝石。放眼天下,除了君王之外,也再无人敢用这龙纹器物。

“但这上面并无皇家御用字样,毕竟……”有人提出质疑。

褚云羲抬了抬手腕,将刀尖在翁栋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淡淡道:“刀背上有字,天凤元年,御用监制。谁想见识,尽管过来。”

然而众人谁都不敢上前。

程薰冷冷睨着众人,道:“宫中御用监专为皇家制造器物,你们之中若有人能鉴别,尽管拿去比对。”

“御用监?”棠世安忽然道,“诸位,咱们大同府的守备太监顾公公,不就是御用监派来的吗?”

有人恍然大悟道:“对啊!翁守备,您何不请顾公公来看看真伪?”

可那翁栋被卸了右肩关节,正痛得难以忍受,便顾自谩骂,只说众人被反贼诱骗,有何必要还去验证真假。褚云羲一皱眉,手中又使了一分力,刀尖已刺入他颈部:“翁守备今日是死活不肯合作了?”

翁栋额上渗出冷汗,无奈之下只能扬声叫人去请守备太监。

褚云羲顺势向棠世安递了个眼神,棠世安随即将翁栋双臂捆绑起来,又向众千总高声道:“诸位同僚,我棠世安本分老实了一辈子,绝无谋反的心念。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对守备动手,这事与你们全无关系,还请诸位见谅!”

此时原先守在府衙门口的一部分士兵已迅速冲入庭院,将这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堂中那些守备衙门的卫兵一时间也不敢再有妄动,而府衙外面更是被合胜堡的士兵团团包围,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出去通传消息。

翁栋的手下才到门口,也被士兵拦了下来。那人急道:“我是奉命去请顾公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顾太监是吗?我们认识他!”合胜堡的校尉冷哂一声,持着刀将其迫退回去,扬声吩咐手下代替那人前去顾太监的住处。

那人悻悻然回到厅堂外回禀,里面的人才明白自己完全被控制在这府衙里面,非但如此,就连讯息也被掐断,就算想要派人出去调遣士兵过来解围,也是不可能了。

除了翁栋之外,其余千总不愿在这样的情势下与褚云羲等人公然对抗,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往后退去。

就在他们焦灼的等待中,院门外又传来匆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穿湖绿曳撒的中年人心急慌忙地赶来。那人一边走,一边看着院中众多持刀的士兵,神色越来越不安,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了。

“顾公公!”厅堂中有人高声叫他。

顾太监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了大厅,眼见千总们都聚集在屏风那边,而翁栋则面色惨白地靠在墙角,身前一名年轻男子手持寒光烁烁的长刀,眼风一扫,令人心惊胆战。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众人拱手:“各位,我听说是守备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这是怎么……”

“顾公公,许久不见。”背对着他的程薰转过脸来。

顾太监一看之下,惊呼起来:“程秉笔,你怎会在此?!”

*

顾太监原本是宫中御用监的,前年就被委任为大同边镇守备太监。程薰也不及将详细经过全部讲给他听,只叫他亲自核验龙纹刀的真伪。

顾太监眼见厅堂内外已兵戎相见,再想到程薰早身为叛军成员,内心慌张不已,冷汗打湿了帽沿。

虞庆瑶倒是不慌不忙走过来,又将刀鞘交到他手中。顾太监抬头一看,又骇然后退:“婕妤,婕妤娘娘?!”

虞庆瑶笑了一笑,故意凑近他:“我还没死呢,怕什么?”

顾太监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褚云羲在他身后沉声道:“公公无需慌乱,婕妤被我从地宫救了出来,并非冤魂。你只管核验此刀是否是宫中御用监所制即可,其余的事不必多问。”

顾太监心慌意乱中,也不敢去问此人是谁,只能硬着头皮捧住刀鞘仔细核验。

从金龙鳞爪到六粒宝石,再到刻绘篆文的鞘口,顾太监仔细查看,反复触摸,惊愕着抬头问:“这刀鞘,你们是从哪里拿到的?”

程薰与褚云羲都未回答,另一侧的人群里有人问道:“公公,这到底是不是你们御用监打造的东西?”

“是……”顾太监捧住刀鞘,面露不可思议的神情,“我虽未亲眼见过此物,但看其金龙、宝石,还有上面的各种纹路刻绘,怎么会与御用监典籍中留存的高祖宝刀图本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武官更是震惊。

褚云羲向程薰示意,让他持着剑看守住翁栋,自己手腕一旋,提着长刀走到顾太监面前。

“你可知道御用监的秉笔安滔?”

顾太监此时才打量着褚云羲,初看之下便觉有些眼熟,但不及细想,只点头道:“他是我们御用监的前任掌印,也是我的师父,只是他十几年前就已经病故了。你是?”

褚云羲目中流露一丝失落,缓缓道:“天凤元年,安滔奉皇命锻造御用宝刀,从形制、长度到刀鞘上的图案,均是他集合御用监数位大太监与当时的能工巧匠共同商议筹划,前后呈送了五种样稿,最后,天凤帝选定了第三份图纸,吩咐他们精心打造。”

顾太监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他为何会对五十多年的事情知晓得如此清晰。

褚云羲在出发之后,众将官为他再三检查身上铠甲,宿宗钰还特意让他除了军刀之外再带上匕首防身。

一切准备妥当后,延绥东门缓缓开启,两列士兵持着长枪鱼贯而出,褚云羲身着铁甲快步行来,甘副将则紧随其后。

此时对面瓦剌人还未过来,褚云羲在众人陪同下,来到那黄土丘后,才望到旷野间缓缓出现了一列马队的踪影。

他只望了一眼,便往上走去。

当他登上高丘时,那列马队才抵达近后。为首之人未穿铠甲,只一身蓝黑相间的裘皮长袍,头戴狐绒帽,脸容瘦削,双目深邃,体格虽算不上特别魁梧,但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一看就是剽悍善斗之人。

他勒住缰绳,打量着守在周围的数百名士兵,轻蔑一笑后洒脱下马,将马鞭抛给了随从。

随后竟一个人都没带,顾自大步往上。

褚云羲站在高丘之顶,不动声色地看着此人渐渐接近。身后的甘副将不觉握紧了腰刀。

那人登上高丘,隔着一丈开外,盯着褚云羲许久,唇角一扬,嗤笑出声。

“你就是天凤帝?说好了单独会面,还带着帮手?是怕我一刀砍杀过来?”

褚云羲尚未开口,甘副将沉声道:“谁知道你突然提出见面和谈,是不是另有动机?!”

海力图挑起眉梢,一步步走近,张开双臂。“我可是连战甲都卸下了,独自一人走上来,还能怎样暗算?天凤皇帝,我可不想让人听到接下去要说的话。”

褚云羲微微侧过脸,向甘副将低声道:“你去下边等着。”

“陛下,他……”甘副将面露不情愿之色。

“他没有必要骗我出来暗算,即便真正单打独斗,我也不会输。”

甘副将眼见海力图始终怀着鄙视之意瞧着这边,只能隐忍着匆匆走下了高丘。

*

朝阳喷发出刺目的光亮,瓦剌铁骑已如浪潮迫近延绥。海力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凤凰战旗。

“传令下去,五千骑兵在前,一万步兵在后,必须要将云梯架上城墙。”

“但是他们城楼上火炮众多,我们恐怕难以靠近。”近旁的亲卫犹豫道。

海力图眸中闪过阴冷的光芒,他抬起手臂,发出沉沉的号令。

“第一波,给我上!”

黑压压的骑兵忽然朝着两侧散开,后方出现了一大群蓬头散发的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绳索绑住了双手,跌跌撞撞往前来。

瓦剌骑兵高声厉喝,以弯刀逼迫这些汉人俘虏随着马队朝城楼迫近,后方则是手持长矛的步兵压阵。有胆小的少年望到城楼上的火炮,吓得朝旁边奔跑,顷刻就被长矛刺透胸膛。

哭喊声四起,忽然间,骑兵们拽着战俘手上的绳索,开始策马奔驰。

战俘们一边惊叫一边仓促急奔,但除了少数人还在勉强跟随外,老弱妇孺们皆奔不出多远就跌倒在地,就这样被骑兵们拖拽着向前。

延绥城楼上,宿宗钰与众多将士望到这一幕,都愤恨得无以复加。

“这些畜生!”宿宗钰端起火铳,朝着远处的瓦剌中军开火,然而距离过远,只听一声闷响,却不见对方将领倒下。

甘副将焦急道:“他们是想用战俘阻止我们用火炮,可是——”

旷野间,瓦剌骑兵已经裹挟着汉人俘虏冲向城楼,后方步兵紧随,喊杀声震天。

城楼上,所有的弓箭手与火铳兵都攥紧了指掌,却无一人敢动。

“陛下,怎么办?!”甘副将焦急而又无奈地发问。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狰狞而凶狠,就在此时,奔腾的战马忽然前蹄屈倒,烟尘弥漫间陷入了伪装过的壕沟。后方冲来的骑兵们不及闪躲,接二连三跌下壕沟,然而更后方的骑兵远远望到此景,扬鞭纵马,高高跃起冲过了陷阱。

那些被拖拽至半死的战俘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动手!”始终沉默的褚云羲忽然发出命令。

“是放箭还是——”宿宗钰急忙追问。

褚云羲攥着手掌,咬牙道:“先弓箭,后火铳,全部用上!”

宿宗钰一震,随即高举起了令旗。“弓箭手!”

被仇恨塞满胸膛的士兵们尽数拉开弓弦,嗡嗡声响中,数不清的箭矢飞向空中。

战马在奔腾,箭矢如暴雨落下,一匹又一匹战马嘶鸣着倒下,一个又一个瓦剌骑兵惨叫着跌落。

侥幸逃过先前拖拽的汉人战俘们也在箭雨中哀嚎奔逃,死在穿心的铁箭下,死在战马的撞击下。

骑兵踏着尸体疯狂向前,城楼上,褚云羲扣住墙砖,再一次高声下令。

炮火轰鸣,血肉横飞,然而浓烟之中,更多的瓦剌骑兵从远处朝着这边涌来。

黑鹰战旗下,海力图扬起右臂,厉声道:“给我上第二波!”

无数手持盾牌的骑兵扑向城楼,在他们的后方,一整排火炮自瓦剌中军间被迅速推上前锋。

延绥城楼上,褚云羲透过硝烟望到这场景,神色一变,顿时下令:“盾牌掩护,其余后退!”

与此同时,对方的火炮已然发出轰鸣。

无数碎石与弹丸呼啸着砸向城墙。

沉重的声响中,连缀着的巨型盾牌虽挡住了部分碎片,士兵们却被猛烈的冲击撞向后方,口鼻喷血。

“杀啊!”在炮火中,瓦剌骑兵源源不断地涌来,步兵们踏着尸骸扑上,将十几架云梯硬是搭上城墙。宿宗钰举起长刀,将一名刚爬上来的瓦剌兵砍落下去,就听得同样也在厮杀的褚云羲下令:“火油准备!”

早已做好准备的士兵们从后方推来巨大的铁锅,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烫得攀爬上来的敌军嘶吼坠落。但更多的瓦剌兵前赴后继,像蚁群般密密麻麻爬满城墙。

“放箭!”宿宗钰高声叫喊。

点着火苗的箭矢纷纷射向下方,已被火油浇透的云梯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焰。士兵们哀嚎着落下,云梯越烧越猛,纷纷散架断裂。

城下很快堆满了尸体。

烈火还在蔓延。

*

这一日,从朝阳初升直至残阳西坠,瓦剌大军总共发动了五次猛烈的攻城。

褚云羲和宿宗钰等人率领官军奋力抗击,一次又一次地将瓦剌军拒之城外。

日暮时分,在炮火纷飞中,宿宗钰砍翻了手中钢刀,一脚将又一名瓦剌兵踹下城楼。他身边的甘副将气喘不已地问:“小公爷,怎么榆林的军队还不来?”

“不知道!急什么?!”宿宗钰心中气恼,瞥向不远处的褚云羲。

褚云羲手背上也都是鲜血,他持着火铳,对准了正在嘶喊着的一名瓦剌军官。

一声炸响,那原本背对着城楼的军官身形一晃,栽下马背。

夕阳如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收兵信号。

在城头火铳的追射间,瓦剌兵们纷纷退去,然而远方的黑鹰旗帜依旧招摇张扬,似乎在告诫官军,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

满城疮痍,遍地血痕。

褚云羲抹去脸上的污血,听着部下对伤亡情况的禀告。

宿宗钰跨过残破的砖石,来到他近前,待等其他武官离开后,才压低声音问:“陛下,照理说榆林的军队也该到了,怎么一点踪迹都没有?”

褚云羲道:“我刚才特意叫来之前传递讯息的人,又重新问过一遍,他确定是将计划告知了榆林总兵。”

宿宗钰皱眉道:“难道海力图在返回延绥之前,将榆林给打得没法再派出军队了?这也不太可能啊!”

“再等等,或许他们还在路上。”褚云羲走到城墙边,望着苍茫暮色,“我们的兵力与瓦剌相当,并不会轻易落败。只是……”

他回过头来:“据我所知,瓦剌与之前的鞑靼长期以来在草原游牧,难以锻造武器,作战往往只凭勇猛凶悍取胜。然而今日一见,这支瓦剌军队装备精良,甚至还有许多的火炮。你先前与瓦剌人交战,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吗?”

“陛下不问,我也正想说呢!”宿宗钰从脚下捡起数根断箭,递到他面前。“您看,这三棱箭箭头极为光滑锋利,更像是我朝常用的锻造打磨方式。以前我和瓦剌军交手,他们用的箭粗重笨拙,射程不远,与这些差别很大。”

褚云羲看着他手中的断箭,凝神道:“他们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箭矢与火器?”

宿宗钰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在延绥待了这些时候,曾经听人说过一些事。之前朝廷开通了与瓦剌的交易,允许他们来行商,在这期间,有些人就将我们的武器高价卖给了瓦剌。”

褚云羲眸色一沉:“寻常商人怎么可能弄得到武器,这里面必然是有官员参与了?”

宿宗钰喟叹一声,将手中断箭放在城墙上:“想来也是这样,只是我初来乍到,也只是听闻一二,并不知到底有哪些人与此相关。这些人见钱眼开,养虎为患,全不顾边关安危。如今这支瓦剌军队,用的是我们的武器,却反过来攻打我们了。”

褚云羲心中倍觉悲凉,不禁问:“这样的事情,原先的君王难道全然不知?”

“那就不知道了。陛下,若您不身在此处,只是高坐宝殿,即便知道边关战败,也不会知晓真正原因。底下的人只会遍寻理由,谁会告诉您,朝中有人早就将武器高价卖给了敌军呢?”

褚云羲沉默许久,取过那几支断箭,紧紧握在手中。

“宗钰,若我能返回京城,势必要将这相关之人尽数清查。”

晚风肃杀,宿宗钰撑着冰凉的城墙,道:“希望榆林的军队快些赶来,与我们一同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吧!”

*

寒月高悬,夜空沉寂。

榆林城门紧闭,城楼上守卫森严。

扑簌簌声响迫近,校尉抬起手臂,接住了一羽白鸽,随后从其脚踝上取下了细小的竹管。

*

灯笼在不断晃动,匆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堡垒间。

有人叩响了总兵韩通的住所房门。

屋内有轻微的声响,过了会儿,才传来韩通的语声:“进来。”

房门吱呀轻响,副将快步入内,将竹管递给了韩通。

“总兵,这是延绥附近的探子飞鸽传书送来的讯息。”

韩通颔首,从竹管内取出了纸条,看完之后,随即在烛火上烧掉。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总兵,我们是否要出兵了?”

韩通端坐书桌边,四平八稳地道:“我们刚刚击退瓦剌,城防尚未修复,怎能轻易再出兵?”

副将一怔,诧异道:“可是之前天凤帝不是派人来说过……”

“此一时彼一时,自保为先,他不是兵力充沛吗?总不至于需要我们的救援。先前我们也去增援延绥,结果几乎全军覆没,难道你还想再来一次?”韩通挥了挥手,“退下吧,我自有安排。”

“是。”副将只能转身离去。

房门再次紧闭,韩通这才将书桌抽屉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刚才匆忙塞进去的信纸还歪斜着,他重新展开,又细细读了一遍,随后就如刚才那样,将信纸凑近了烛火。

火苗窜动着,很快吞灭纸张,燃起青烟。

凛凛西风吹过,高丘上寒意尤深。褚云羲站在枯黄的大树下,望着就在近后的海力图,良久才道:“那一番话,到底有何用意?”

海力图目光深沉,声音微哑:“怎么,直到现在,你还装聋作哑?”

褚云羲盯着他:“你是谁?”

海力图朝他迫近几步,眸光尖利如刺。

“一个被迫流落塞外,尝尽苦头的人。”他竭力压低了嗓音,却遏制不住无尽恨意。

褚云羲攥紧手掌,以同样低哑的声音道:“安国公卢方礼,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一出来,海力图原本狠厉的双目陡然收缩,紧接着,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片刻后才阴阴笑出来。

“不容易,我还以为天凤皇帝早已忘记了当初为你打天下的功臣。只不过,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安国公立下的功劳越多,后来被清算的时候,也越惨烈。”

“你究竟是谁?”褚云羲眼中负痛,“我只听说他因谋反,父子皆被问斩……”

“谋反?你们想要清算铲除功臣的时候,不是经常使用这个罪名吗?”海力图满是不甘,咬牙切齿,“兵权在手,统领皖北十万大军的时候,他不谋反;十三岁的崇德帝匆忙登基,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也不谋反。偏偏在皇帝年满二十,大权在握的时候,他却准备谋朝篡位了?!三天之内,五个大臣连番上疏罗列罪名,安国公人在皖北,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被崇德帝一纸诏书宣召入宫。他走的时候已经有所担忧,却只叮嘱家人早做自保打算,就赶赴京城。一入皇城,就被禁卫按倒在地,随后——”

他嘴角一扬,看着脸色渐渐晦暗的褚云羲,露出充满鄙视的冷笑。“锦衣卫从皇城出发,直奔安国府,的管什么元勋功臣,踢开大门,刀剑相对。一夜之间,你所敕封的国公府被抄了个底朝天,男女老少都带上枷锁,像奴隶一样被人驱赶出门!”

褚云羲呼吸急促,哑声问:“卢方礼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招致此等祸事?难道只是因为他是我敕封的国公,才落得如此下场?可是南京的定国府与济南的保国府,却并未惹来崇德帝的清算……”

海力图冷哂一声:“定国公宿修早就自杀,只留下一个遗腹子,那时的宿家的还有什么实权?保国公余开为人圆滑,最懂得见机行事,也早早就隐退。只有安国府卢家人脉最广,原先的金陵故都大臣里,有许多都是皖北淮扬一带的人士,你北伐失踪之后,他们都奉安国公为尊。崇德帝匆促登基,不知有多少大事都是询问安国公才做出决断。谁能想到他一旦羽翼丰满,就翻脸无情,因为朝中大臣对他阳奉阴违,便暗中授意御史大夫连接上奏弹劾卢家,借着这机会查抄了安国府!”

褚云羲虽早有预料,听到此处仍是寒意刺骨。“谋反之名罪大恶极,他有何证据说卢方礼意图不轨?!”

“证据?你觉得,身为君王的人想要扳倒一个大臣,还需要多少真凭实据?抄遍全府,真会找不到一点值得大做文章的东西?”海力图扬起浓眉,居然还朝着他笑,“天凤帝,你难道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褚云羲紧抿着唇,片刻才寒声道:“所以,卢方礼因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反而被冠上谋逆大罪,彻底拔除。”

“他的大儿子那时正在筹备与成国公曾默女儿的婚事,也同样被问斩。”海力图脸上显露一副淡漠的神色,语声却寒凉,“谋逆大罪,株连九族,凡是年满十八的男子,全部斩首。刽子手都不够用了——”

他缓缓转过脸,又盯着褚云羲:“那一场屠杀,血流成河,而你,当时又在什么地方?”

“我——”褚云羲只觉呼吸艰难,语声亦悲颤,“我不知道,我不知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处……我只知道自己一梦醒来,就从北疆到了皇陵深处……”

*

大同骑兵在单彪的带领下奋力反击,利用夜色掩护,终于摆脱了追兵,躲进了官道边的密林。

这里已经不再是榆林管辖之地,单彪这才命手下清点人数,得知损失了两百多人,气愤难忍,狠狠骂道:“他妈的榆林军是不是疯了?!不去打瓦剌当缩头乌龟也就算了,居然连自己人都杀!还说我们是叛军?我看韩通是被瓦剌给收买了,当了卖国的畜生!”

近旁的骑兵与军官们也跟着破口大骂,有人建议马上回大同去搬救兵,有人又说还是要赶去延绥,单彪喘着粗气,大手一挥:“别吵了,现在再往回走,那不是更浪费时间?”

他叫来几个骑兵,吩咐他们避开榆林军镇,从其他小路赶紧回大同,将刚才的遭遇告知棠千总等人。又摇摇晃晃来到马车后,悲切问道:“虞姑娘,程秉笔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刚才情势紧急,我都来不及弄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虞庆瑶隔着帘子,犹带哭声:“那人怀里掉出来的金镯,是程薰随身携带的,那物件对他来说非比寻常,绝对不会交给旁人。更何况,我看到那人袖口似乎染上了血色,现在想来,他起初出来的时候还戴着护心甲,为什么再次回来的时候却取掉了?我只怕……”

她说到这里,泪水又涌了上来,哽咽得不能再言。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惊愕悲伤又愤怒无奈,单彪默然垂着头,过了片刻才道:“谁能想到来榆林求援,居然变成这样的结果。韩通这个畜生非但不出兵还来追杀我们,我们别无退路,只能赶往延绥!谁要是觉得是去送死而打退堂鼓的,现在可以调转方向回大同去!”

众人经过刚才一番变故,皆义愤填膺,无一人提出要走。单彪当即下令,剩余的一千两百多名骑兵,再不去向其他军镇求助,即刻赶往延绥。

*

他们连夜赶路,天亮时分拐上官道,又见难民无数。单彪拦住一人就打听延绥战况,那人惊讶道:“你们现在才去延绥?昨晚就已经被瓦剌军彻底攻占了!我就是从那边连夜逃出来的!”

“什么?!”单彪急得抓住那人肩膀,“你确定瓦剌军已经把延绥打下了?那里面的将领们和士兵呢?!”

“这我的能知道呢?我就听见喊杀震天,然后村子里的人都在奔走呼喊,说是看到瓦剌大军已经撞破城门,铺天盖地的骑兵都冲了进去乱砍乱杀。我们吓得赶紧跑了,谁能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死了呢!”

单彪呆立当场,旁边的骑兵们纷纷围上来追问。

此时后面马车内的虞庆瑶闻声而来,眼见他们急做一团,不由高声问:“出什么事了?”

单彪知道她的身份,支支吾吾不敢直说,结果那群难民反而接二连三道:“官爷问延绥沦陷的事,我们在跟他说!”“对啊,就是昨晚,你们来迟一步!不过瓦剌军太厉害,你们就这些人,就算到了也抵挡不过啊!”

虞庆瑶听到这里,头脑轰的一下,只觉浑身瘫软,几乎站立不住。

单彪急忙上后,想要劝慰,她却已硬撑着,艰难开口:“城内的将士们,难道,都已经阵亡了?”

难民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肯定都被瓦剌兵给杀害,又有人说看到城破之时,里面还有军队冲出,与瓦剌兵殊死拼杀,但不知结局如何。

也有人建议:“你们若是想要知道,只能再往延绥方向走。后面应该还有逃难的人,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虞庆瑶站在凄冷的晨风中,悲戚地望向那条茫茫官道,哑声问:“单千总,你们还走吗?”

单彪紧锁眉头,思忖片刻,斩钉截铁道:“我不信延绥那么多的官军全都阵亡了,既然到了,不能就此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