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建昌帝执马鞭遥指远处硝烟,“朕刚带人冲出重围,急欲从后方发动反攻。但因火铳军误中敌军圈套被引了出去,至今不见踪影,故此紧急调遣你们过来。敌军已在前面隐秘处扎营,你且带着火炮军随朕前去炸了他们的营地与粮草,敌军见势不妙定然后撤,到时候再火炮齐发,必定要了他们的性命!”
“万岁英明,臣誓死追随!”袁宾又叩首,起身间再一看眼前的帝王,英气逼人,正是自己前几日去主帅大营时所见模样,心中先前的疑惑荡然无存,当即下令手下士兵紧随君王前行。
这一列人马迅速穿过旷野,将厮杀抛在远远的后方,很快便没入烟尘中。
*
袁宾本是神机营主管火炮的武官,常年待在京畿,直至这次出征才得以觐见皇帝。如今不仅被建昌帝亲自召见,还能追随君王去捣毁敌军巢穴,一路上心潮澎湃,将祖先三代都暗暗感谢了遍,只等着在皇帝面前立下战功,足以光宗耀祖。
他带着火炮兵奋力前行,唯恐稍有耽搁,贻误了军机。
前方的建昌帝率领骑兵风驰电掣,在袁宾眼里果然英朗过人,堪称帝王风范。
马蹄踏沙,前路漫漫。
远处落日已沉坠,江水浩茫,滚滚东流。
庄泰然神情悲怆,坐在窗下久久不能言语。
褚云羲撕下衣摆一角,草草裹住流血的手掌,沉声道:“庄尚书,我今日前来,除了致谢,还要告诉你一件事——罗攀与定国府上下,都已被我救出。褚廷秀想用他们牵制我与宿家姑侄,如今这算盘已经彻底落空。”
庄泰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若就此收兵,我或可对他网开一面。”褚云羲目光凛然,“若他执意北上,我绝不会再退让半步。”
庄泰然挣扎着起身,颤声恳求:“高祖……若真到两军对垒之日,能否……能否留他一条生路?”
褚云羲凝视着他,忽然反问:“事到如今,你还为他求情?若最终是他大获全胜,老尚书以为他会放我生路吗?”
庄泰然面露愧色,却还是低声道:“高祖地位尊崇,论辈分是皇太孙的曾叔祖,论功勋更是开国君王。即便他胜了,于情于理……都不该对您下杀手。”
“若他真要赶尽杀绝呢?”褚云羲追问。
庄泰然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老朽纵然拼上这条性命,也定会极力劝阻,以死相谏!”
褚云羲长叹一声,忽然转移话题:“老尚书可知,罗攀麾下那些瑶兵如今在何处?”
庄泰然一惊:“高祖为何忽然问起这些人?”
“自从罗攀被夺去兵权,囚禁起来之后,瑶兵们便不知去向。”褚云羲审视着他,“平心而论,多这些,或者少这些人,对于大局并无至关重要的影响。但他们视我为兄弟、朋友,跟着我与罗攀从西南边陲一路奋勇征战,我不能弃之不顾。”
庄泰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缓缓颔首,继而郑重整理衣冠,躬身行礼:“老朽愿以此消息,换取高祖一个承诺——若最终刀剑相对,留皇太孙性命。”
夜色渐浓,江风从窗口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已。
褚云羲注视着庄泰然恳切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庄泰然百感交集,喉咙处哽咽了一阵,哑声道:“据老朽所知,罗攀被抓之后,他的士兵都被重新整编,绝大多数汇入了淮南驻军。”
“淮南军现在由谁统领?”
庄泰然低沉地道:“高祖应该也熟悉,正是原先建昌帝派来围剿西南义军的施锐进。”
褚云羲眉梢一扬,微微颔首,转身推开房门。
“老尚书保重。”他最后看了一眼庄泰然,大步走下楼去。
*
茶楼外,轿夫们已经等得焦急。褚云羲迈下台阶,向他们道:“送庄大人回府。”
在轿夫们疑惑的目光中,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随从紧随其后。
江风愈烈,吹得青布幌子猎猎作响。庄泰然疲惫地走出茶楼,望着那身影纵马疾驰,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有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
数声马嘶,回荡在岑寂暗夜。
远山曳出横卧阴影,安眠于浩茫长江畔。燕子矶寂寞伫立,徒留暗沉黑影。
褚云羲勒住缰绳,江风萧瑟,卷起他藏青曳撒的衣角。他翻身下马,向随行的张校尉说了一声:“在这里等我。”
张校尉牵着马退到避风之处,而他遥望江面,独行至探入江心的巨岩边缘。夜色渐浓,孤月高悬,寒冷江涛泛起细碎银光。
褚云羲自怀中取出一叠素白纸钱,俯身取来石块压住,随后将其点燃,火苗在暗夜中绽开暗红的光。
“文卿……”他看着火苗跃动,低声呓语。
纸钱在江风吹袭下迅速燃烧,簌簌成灰,又打着旋儿飞散在风中。
星星点点的火光中,褚云羲仿佛又回到了定国公府的书房内。暮春时节,窗外落英如雪,窗内熏香袅袅,轻烟徐徐。宿修从他手中接过一柄裁玉破冰的短剑,欣喜地问:“陛下,这是赏赐给我的吗?”
“说什么赏赐?”那时的他只是随意一笑,“送给你的。”
“多谢陛下!”宿修握住剑柄,轻轻一抽,雪亮的寒光顿时耀亮了双目。
春风吹拂,竹帘轻摇,散落道道碎影。那时曾以为可以这样,共筑繁华盛世。
“孤鸾峰上种种,我……都记起来了。”他对着苍茫江水,低声自语。
纸钱在火中蜷作灰蝶,随风旋入黑暗。他凝望着那些飘零的灰烬,恍若看见宿修最后立于矶头的身影——那个曾经白马飒沓挽弓穿杨的定国公,也是亲手将利刃刺入他后心的谋逆者。
褚云羲不敢去猜测,当年宿修扶灵而归,一路上想了些什么。那样漫长的道路,去时雄心万丈,君臣齐心,回时却是阴霾千里,山川晦暗。
他也不忍再想,宿修是如何度过了满是纠葛与痛苦的剩余岁月,又是怎样独自离开了定国府,在黑暗里走到了燕子矶畔。
这里曾是十五岁的他们并肩应敌,一战成名之处。
然而在那个黑夜,宿修最终拔剑自刎,孤独地死在了江畔。褚云羲不知道他在最后的时刻,是恍惚迷离神智错乱,还是清醒地回望过去,难以再承受冰冷的现实。
“如果我在那时,早一些恢复正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一切?” 可惜江水东流,从不为谁停留。
最后一星火光在夜色中寂灭。他起身临风,衣袂翻飞。
“我现在,认识了你的孙女宿放春,还有你的曾孙宿宗钰。”褚云羲微微侧过脸,望着漆黑的夜色,“他们虽然也有青涩时刻,但在很多时候,就像你一样。”
风声低回,萦绕衣袂。
“你们都已不在了,我曾经以为,这世上独剩我自己。但现在,放春和宗钰与我并肩而战。还有很多人,跟着我南征北战,就像……以前一样。”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凝望着奔涌不息的长江。月华如银,让他想起始终守在光影交界处的女子,眉间微微化开暖意。
不论他是迷惘的失路人,还是悲辛的落寞者,亦或是痴狂的妄想者,虞庆瑶始终如蓬勃的野生花草,粲然相伴。
“宿修,我真希望,你能遇到现在的我,还有虞庆瑶。她很好,如果没有她,我活不到今日……”他最后望了一眼墨色江面,挥手将那块压过纸钱的碎石拂入江中。
转身时,江风骤急,卷起未燃尽的纸灰盘旋而上,似故人作别。
张校尉牵马近前,他翻身上鞍,最后一次回望夜色中的燕子矶。
江水亘古东流,从不曾为谁停息倒转。“走吧。”
马蹄声碎,身影渐融于夜色。唯有江风依旧,吹过静默无声的燕子矶畔,浩荡向前。
第274章
天云昏黄,大同北城的城门缓缓开启,褚云羲身骑乌黑骏马飞驰入城,身后是源源不断的兵马,还有那新缴获的大量火器。
队伍间的火把一个个点燃起来了,明晃晃犹如长龙蜿蜒。他勒住缰绳停在大道边,城内的百姓皆上街来看,大军带着火炮继续前行,赢得惊叹一片。
褚云羲则望向了长街的那端。
涌动的人群间,他一眼就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虞庆瑶穿着杏白短袄宝蓝裙,挤在人群里,隔着远远的就在朝他笑。
沙尘虽已不再落下,空气仍旧浑浊,可是在这迷濛的黄昏光色下,褚云羲却觉得那一方亮丽得宛如被明烛照亮。
蹄声哒哒,他策马朝着她行去。
“你没受伤吧?”喧闹声中,虞庆瑶扬手向他示意。
“没有。”他停在人群前,看她想要再往前,却根本挤不过周围那些人。
百姓们满脸兴奋,看到他骑着战马穿着沉重的铠甲,便七嘴八舌地问:“小将军,都说天凤帝重出人间了,那么多人到底哪个才是啊?”“对啊,我们都是来看高祖的,劳烦您给指一指!”“哎是不是那边骑马的大胡子啊?!”“应该还要老一些!就算有神仙相助,看上去也得有五十多了吧?”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褚云羲叹了一声,朝着大军前方指了一下:“在那边,早就过去了。”
“什么,没瞧见谁像啊!”挤在虞庆瑶周围的百姓们一边叨叨着,一边匆匆往前追逐大军去了。
褚云羲这才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虞庆瑶却假意双手插在腰间,扬起脸来:“不走,你又不是天凤帝,我在这儿等了很久呢。”
他笑了笑,俯身一把揽住虞庆瑶的腰间,就想将她直接抱上马背。
虞庆瑶惊呼一声,险些蹬掉了鞋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狼狈地爬了上去。
“干什么?抱你还不乐意?”他往后瞥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腹,让战马缓缓往前去。
她在暮色里垂着眼帘,唇边含着笑,却道:“谁能想到你忽然来这一招?现在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
他侧过脸,温和地看看虞庆瑶。
“反正就算他们看到了,也不认识我。”
战马悠悠地走着,前方火把明耀如群星。
*
虞庆瑶就这样跟着他抵达了城郊大营,两人才翻身下马,便见棠世安与众多将领大步上前。
“陛下,东门处已经增设了十座新缴获的火炮,其余火炮都安放在城楼下,如果建昌帝的军队从其他方向进攻,我们可以随时将火炮转移去别的城门。”
褚云羲点头道:“看他们今日的路线,最大的可能就是进攻东城。但也不能将兵力都集中在那边。”
另一名将领道:“他们现在丢了火炮,火铳也被我们抢夺了不少,还会强攻吗?”
“我看他性情急躁,估计不会等待多久。”褚云羲将战马交给身边的士兵,带着虞庆瑶往营帐去。
虞庆瑶跟着他进了营帐,里面已点亮了油灯,身穿银甲的宿宗钰正取下头盔,见到众人进来,便笑着上前道:“我倒是比你们先回城。听说火器营的人都被擒住了?”
褚云羲道:“是,那个营总从始至终以为我就是建昌帝,一路跟着入了圈套,直至被程薰用剑架在脖子上,还一脸茫然。”
众人大笑,恰在此时,帐篷帘门一挑,同样穿着铠甲的程薰进了营帐,向众人行礼:“各位笑得高兴,我在营帐外就听到了。”
“在说你呢。”虞庆瑶道,“是你把火器营的人给诱入圈套的?”
程薰这才笑了笑,温言道:“只是拿着令牌去冒充了一下传令官。我对陛下说了,火器营除了提督内臣与司官外,其余人常年待在京畿,又不满六品不够上朝的品级,必定与建昌帝不熟悉,也不会认识我。”
褚云羲转而看着虞庆瑶,向众人道:“此次初战获胜,先要感谢阿瑶。是她提醒我可以借由建昌帝与我长相相似而设下圈套,我才想到去冒充建昌帝引走火器营。”
众将领纷纷称赞,虞庆瑶见棠世安在人群中看着自己,似乎怀着心事,便上前道:“棠千总首先带兵去引走了官军的先锋队伍,还冒着危险抢夺了不少火铳,也很是英勇啊!”
棠世安这才回过神,摆手道:“只是按照陛下的布置,各司其职罢了。”
虞庆瑶还待说下去,一旁的宿宗钰却叫起来:“怎么你们人人都被称赞一遍,却唯独忘了我一个?”
众人这才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褚云羲背负着双手笑道:“怎敢忘了你?全军上下也只有你才敢顶着我的身份去建昌帝跟前叫阵骂仗了!”
宿宗钰这才面露几分得意,虞庆瑶道:“其实我在城里还真捏了一把汗,建昌帝去南京定国府的时候见过宿公子,我很怕他在战场上识破天凤帝是假冒的啊!”
宿宗钰举起手中的头盔:“所以我把脸给挡住了大半,好在今日正好狂风大作,漫天都是黄沙,他与我不算熟悉,才没将我给认出来!不过我在交战的时候,连死都不怕,就怕这头盔被人给挑了下来!”
周围的众将领又一阵笑。
褚云羲带着众人又去地形图前,在各城门处写上增补的火器数目,将程薰叫到身边:“你在宫中待得久,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建昌帝的性情,依你看来,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程薰略一沉吟,道:“其实建昌帝年少时就长留晋中,我与他没有过多的交往。但陛下既然这样问了,我也只能揣度一番。他此番出征完全是因为陛下颁布诏令公开了身份,他在京城坐立难安,既不愿相信陛下所言为真,又觉得您对他威胁极大,故此御驾亲征,仗着兵力充足又带着大量火炮火铳,应觉胜券在握。不料还未真正攻城却被陛下连施计谋,将他整个火器营全都骗走,建昌帝必定大发雷霆。然而此人虽有谋划却气量狭隘,且又在全军将士面前丢尽脸面,恐怕会恼羞成怒而全力攻城,甚至不愿再用任何计策。不知陛下与其他诸位是如何想的?”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亦道:“程薰所说与我想的几乎一样,从今日建昌帝的言行,可见其好胜心强,又极为看重自己的颜面,在先失一局的情势下,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打大同。诸位,要做好万全准备了。”
宿宗钰哼了一声:“如今我们有那么多火炮,就怕他拐弯抹角不来强攻。”
其余将领也点头称是,无人显露畏惧之色。褚云羲与众人一起商议了防御对策,随后便让他们回转各自防守的城门再行安排。
众人依次出了营帐,棠世安走在最后面,临出营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虞庆瑶,似乎心有所想。
褚云羲还在和程薰一同看着地形图,虞庆瑶发现了棠世安的异样,走上前低声问:“棠千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刚才就看你好像有心事。”
棠世安又看了她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程薰听到了,回过身来连忙问:“世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棠小姐的病情……”
“不是为这个事。”棠世安面露难色,见褚云羲也走了过来,只得道:“陛下,末将知道您必定要战胜那建昌帝,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是想弄明白虞姑娘……也就是那个假冒我女儿的婕妤,到底是什么来历。末将想来想去,此事恐怕只有建昌帝本人才知晓,所以想请陛下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能知晓此事真相。”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已抢先道:“这事其实不需您说,我们也很想问明白。陛下到时候想想办法,最好是迫使建昌帝说出真相,行不行?”
褚云羲点头应允:“棠千总放心,我会留意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棠世安再三道谢,程薰送他出了营帐。
褚云羲转回身,见虞庆瑶又去桌边看他们摆放的各种标记,便问道:“你要不要先去吃晚饭?”
“你不吃吗?要不我去端来和你一起吃?”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谁知才一转身,忽觉头晕目眩,眼前竟有无数光斑飞舞,整个人就往前跌去。
褚云羲一惊,急忙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揽住:“怎么回事?!”
“忽然晕得站不住了……”虞庆瑶一边说,一边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时程薰从外面返回,一见她这般样子,也连忙上前询问。
褚云羲将她扶到垫褥前,让她坐了下来,又给她倒水。
“是不是太累了,又没吃东西?”程薰也面露焦急,“陛下,我去给虞姑娘拿点吃的过来。”
“好。”褚云羲皱着眉点点头。
程薰匆匆离去了,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坐在垫褥上,撑着前额,紧紧闭住双目,直至此时还觉得身子好似在不断摇晃。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掌,唯觉手心都是冷汗。
“要不躺下试试?”他语声低沉。
“不用。”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可能真的是饿晕了吧。”
褚云羲心绪不宁,却又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慌乱,只是搂住虞庆瑶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过不多时,程薰端着热粥与点心回来了,甚至还带来了军医。
军医为虞庆瑶搭过脉之后,也只说她气虚不足,想必是长期劳累又加上近期休息不够导致。虞庆瑶喝着热粥,渐渐觉得不再晕眩,便安慰褚云羲与程薰:“我现在好一点了,应该不是生病,你们不必担心。”
两人皆沉默不语,谁都不能就此放心。
好在过了片刻,虞庆瑶的体力似乎真的恢复了过来,也不再冒冷汗,程薰才带着军医先退了出去。
褚云羲仍旧坐在地上,给虞庆瑶拿着馒头要她吃下去。
她慢慢咬了一口,口中没什么滋味,却掰下一半喂他吃。
“你自己吃吧,还来顾着我?”此时的褚云羲消减了先前运筹帷幄的英朗风姿,眉间微蹙,神情有几分低落。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小声地道:“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吃吗?大敌当前,接下来又是硬仗,万一体力也不支该怎么办?”
他心里有些酸涩,就低头默默无声地吃了几口,过了会儿才搂着她道:“叫你受苦了,以后,我一定用百倍、千倍来补偿。”
“没有呀,棠千总先前请我住到他家里,可我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虞庆瑶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不欠我,如果连这些都要计较,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贴住了虞庆瑶的眉心。
黄昏时分阴云聚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官道上的骑兵队伍行速变慢,不得不停下休整。
虞庆瑶裹着斗篷下了车子,站在树下焦急地望着前路。
程薰骑着马从前面急匆匆返回,眉间含着隐忧:“我刚才让士兵去打听了,榆林军镇这些天按兵不动,并没有去延绥增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虞庆瑶也不由蹙眉:“难道他们已经遭受了严重损失?”
“好像没有,瓦剌军只围攻了一阵就撤走了,按理说榆林兵力应该还充分。”程薰见她心神不定,只得安慰道,“也或许榆林总兵接到了延绥的消息,那边正处于上风,暂时不用援助。”
“要是这样就好了。”虞庆瑶说着,忽又看到程薰衣襟处露出一角嫣红,不禁指了指,“那是什么?”
他低头一看,脸颊微热,连忙将其塞了进去。
虞庆瑶这才明白过来:“是棠小姐给你的东西?我当时好像看到了……”
“就是那个镯子。”程薰有些不自然,垂下眼帘,“她硬要叫我带着。”
虞庆瑶笑了笑:“那还不好吗?她心里一直有你,希望那个镯子能保佑你平安,是不是?”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略显无奈的笑。
*
此夜过后,天气越发寒冷,程薰带着这一支骑兵又踏上征程。即便道路泥泞,他们也极尽所能加快行程。
这一日午后,云层后的太阳总算露出半分,原本寂寥的官道上渐渐出现了扶老携幼的百姓。
他们皆满身尘土,面容憔悴,有的背着破旧的包袱,有的推着吱呀乱响的车子。当他们望到这支队伍时,起初吓得不轻,待等发现旗号乃是大同总兵编下,才互相安慰着继续往前来。
程薰勒住缰绳,问道:“父老们从哪里来?”
当先一名老者迎上来颤巍巍地拱手:“官爷,我们是延绥城东乔家镇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延绥?我们正是往那边去。”程薰问,“那里战况如何?”
那老者神情悲伤,连连摇头:“打得厉害,我们附近村子的人被瓦剌人抓走了不少!眼看着延绥的官军快不行了,我们只能全都逃出来避难!”
他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唉声叹气,众骑兵闻之大惊,程薰也焦急道:“怎会如此?你们逃走的时候,延绥城还在官军掌控之下吗?”
“当时他们还在坚守着,但瓦剌兵一波又一波的,好像杀不完。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老者叹着气,此时其他百姓也七嘴八舌道:“原先官军还挺厉害,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城楼突然失火,瓦剌兵趁着那机会猛冲过去,整整打到半夜!死的人呐恐怕数都数不清!”“对啊,那天炮声把我震得都快晕了,我估摸着,城里的炮弹都快打没了……”
程薰双眉紧蹙,此时后方脚步声迅疾,虞庆瑶闻声赶来,听到百姓们的说辞,心都揪紧了。
“就只有延绥城里的官军在坚持着,没有援兵赶到吗?”
众人纷纷摇头说从未见到。虞庆瑶紧张地看向程薰,他迅疾低声道:“先别慌张,我会想办法。”
“官爷,你们是去救延绥城内的官军吗?可我看你们人也不多,这要是去了,岂不是……”
“老人家,我们是大同军镇的,彼此同气连枝,不能不救。”程薰说罢,向那些百姓告别,迅速向骑兵队伍道:“事不宜迟,马上跟我去榆林搬救兵!”
骑兵们应诺之后,继续疾行,程薰将虞庆瑶送回马车上,语气肯定地道:“此去榆林已不远,等到了那里,我亲自去见总兵,请他派兵跟我们一同去延绥。”
虞庆瑶坐上车子,着急地道:“我怕是那榆林总兵见势不妙不愿意去救,你有把握说服他?”
程薰一边随车前行,一边劝慰她道:“如今的榆林总兵名叫韩通,我记得他以前与我父亲是认识的,虽然不是什么至交,但至少我如今去求见他,他应该不会太过漠然。”
他既然这样说了,虞庆瑶也只能往好处想,不再过多追问。
*
赶往榆林的路上,又下起雨来。雨珠滴滴答答打在窗纸上,洇染点点斑痕。
虞庆瑶攥着窗棂,一颗心反复煎熬。
她很想镇定自若,也试图告诉自己,陛下勇武过人,英明果断,就算一时失利也必定能化险为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自从他骑马远去后,她就一直挂念忧虑,如今听到延绥危在旦夕,虽然心急如焚,却又竟然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异样感觉。
纷杂的马蹄声此起彼伏,她没法静下心来。脑海中闪过的全是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幕幕相处场景。
静谧安宁的时光那么少,更多的都是九死一生,相依为命。
可虞庆瑶还是依恋着他,无论是他拽着自己的手,在黑暗潮湿的密林里奔逃,还是他撑着竹篙,用一艘小船载着她在河流上静静漂泊,又或是他在某个夜晚,在荒寂的原野里,为她提着一盏绛红色的灯。
都是他给予自己的依靠与温暖。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将脸颊贴近冰凉的车壁,攥紧了手掌。
一进营帐,宿放春就低声问:“那个老汉你认识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却向她附耳说了两句。宿放春先是一愣,继而惊讶道:“那他怎么会知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莫非……”
她并未说出下一句,虞庆瑶却已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说话间,她已翻找出剪子,沿着狐绒围巾的缝线处,谨慎地挑了开来。
随后,从里面果然拈出了卷得极紧的字条。
“真是他派来的人!”虞庆瑶心跳加速,她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将字条缓缓展开。
纸上只写着极为简单的一行字:一切牵绊,皆已解决,正急速返回,盼早日重逢。
白的纸,黑的字,一瞬间绽放成春日里万紫千红的花。
她头皮发麻,呼吸加快,脸颊也热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地抿着唇笑,看向宿放春。
她的眼睛亮盈盈的,燃着小小的火苗。
“你看到了吗?”虞庆瑶的声音有些发抖,将字条塞到宿放春手里。宿放春其实早已看到了那上面的字,也难以抑制心头激动,指尖却是发凉的。
“看到了。”她的眼里有了华彩,“得把这事赶紧告诉兖州城内的人!”
兖州城头,寒风卷起残雪。
宿宗钰扶着斑驳的城墙,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程先生,粮仓已空了大半,最多只能再撑十日。"
程薰静立在一旁,藏青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掠过远处敌营,最终落在东南角那片略显杂乱的营帐:"十日足够了。"
"可将士们已经按捺不住。"宿宗钰压低声音,"今早又有几个将领提议出城决战。"
"再等等。"程薰转身,望向城内稀疏的灯火,"最迟明晚,必有转机。"
车辆颠簸疾行,她坐在车内昏昏沉沉,又过了许久,忽听得后方传来厉声叫喊:“是瓦剌人!”“快上!”“放箭,快放箭!”
嗖嗖的弓箭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激烈的喊杀声,迅猛的兵器撞击声,充满愤怒的嘶吼声。
她像以后那样紧紧趴在座位下。
“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穿破窗户,贴着她的手臂直刺进角落。
火辣辣的疼痛贯穿手臂,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鲜血渐渐流出来,洇染了已经裂开的衣袖。
又一声巨响,有人连人带马撞到了马车后部,震得车子几乎翻倒,她也险些跌出去。
受到惊吓的马高声嘶鸣着,尽管车夫已经竭力控制,却还是发疯般的向后飞奔。
虞庆瑶牢牢抓住座位边缘,将身子紧紧蜷起,现在的她只能听到震透耳膜的厮杀声,也不知他们遭遇的瓦剌军到底有多少。
马车还在疯狂后行,后方忽而又响起嘈杂的马蹄声,听上去像是又有队伍朝着这边冲过来。
厮杀声越发猛烈了。
她闭上双目,眼后出现的却仍是一张张满是鲜血的脸容,和一双双怒视相对的眼睛。
兵器与兵器激烈撞击着,远处有人高呼:“是自己人!”
随后,又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她的车子边掠过,奔向对面去。
虞庆瑶心头一震,几乎是爬着扑向车帘处,才想朝外张望,却听外面一声惨叫,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撞飞过来,险些就栽进马车里。
虞庆瑶惊呼出声,急忙抓住车帘,恰好望到了斜对面正在与瓦剌兵激战的一名将领。
尽管那人脸上血迹斑斑,银白的铠甲上也都是尘土,但虞庆瑶还是认出了他。
“宿小将军!”
宿宗钰正一剑刺退身后敌人,忽而听到这叫声,急忙循声望去。此时虞庆瑶乘坐的车子已经奔到了另一侧林子边,车夫好不容易才让其停了下来。
虞庆瑶不想让宿宗钰分心,便也没再出声,只躲在车帘后急切张望。这一场混战厮杀激烈,可是她找了许久,也没能看到褚云羲的身影。
虞庆瑶心急如焚,只能苦苦等待,幸而单彪带领的骑兵与宿宗钰的残部后后夹击,不多时那支瓦剌追兵招架不住,边战边退,最终先后骑上战马飞驰离去。
单彪等人眼见追兵暂时逃去,急忙上后与宿宗钰交谈,虞庆瑶亦飞快跳下马车奔了过去。
宿宗钰一望到她,神情便格外不安,虞庆瑶攥紧了手指,向他道:“小公爷,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一切……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吗?”
宿宗钰沉默片刻,无奈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差点就此哭了出来。
她的心抽痛得厉害,为褚云羲,为自己,也为所有因他而死的人,以及所有不因他而死的人。
“他们应该在后面山坳里。刚才那支瓦剌队伍追得猛烈,我们只能分头行动。”宿宗钰压抑着情绪,并未多说过往,只是低声解释了一下,转身便走。
虞庆瑶望着宿宗钰疲惫的背影,明白他为何如此消沉。一个素来飞扬跳脱的少年都成了这样,当此情形之下,自己又还能说什么?
单彪招呼着骑兵们赶紧上马继续后行,以免追兵再来。
虞庆瑶迈着沉重的步子,重新回到马车上,听着车轮碾过沙土,摇摇晃晃载着她往后去。
*
与此同时,阳原县西北方向,初战失利的官军暂时驻扎在了魁星堡附近。
建昌帝召集众部将到中军大营,看着丢了火铳与火炮的兵部尚书廖繁与神机营司官范岳,更是愠恼不已,还没等两人下跪谢罪,便先大骂一通。“敌军用同样的方法先后骗了两次,若不是你们两人轻举妄动,一看到敌将就拼命追赶,又岂会陷入对方圈套?!”
廖繁与范岳有苦说不出,只能竭力表明当时情势紧急,又发誓定要为君王肝脑涂地,不惧生死。
此时又一名将领建议道:“万岁,如今我们的火炮都被骗走,最好还是在此安营扎寨,派人紧急赶去其他边镇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要将周边地区的火器再运来才能攻城。”
“最近的宣府和太原到这里,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留着这些时间给叛军们多做防备吗?”建昌帝沉着脸,“他们虽有了火器,但人数远远不足,朕现在要速战速决,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可是对方有那么多火炮……”
“还未攻城你就怕了?!”建昌帝声音一高,那提意见的将领只能往后退去,原本能够说得上话的兵部尚书廖繁因为作战失误也不敢再有异议,只得问道:“万岁的意思是要强攻大同?”
“今日交战虽中了敌方奸计,但朕也看出他们兵力不够,否则又何必冒险前来设下种种圈套?”建昌帝冷哂一声,瞥着地形图道,“朕不会让你们无端去送死,明日过后,全力奔赴大同。廖繁,你依旧作为先锋大将,到时候带兵攻向大同城北,吸引敌军主力。朕也会亲自在后压阵。”
他又顿了顿,指着地形图上的大同城,向另外的将领们道:“张烽、李伯厚,你二人趁着敌军主力聚集到城北之时,带领左军攻打城东。范岳带兵攻打城西,陆显带兵攻打城南。如此一来,他们势必要将原先运送到城北的火器再紧急分出,兵力也将大大分散。而我们人数众多,无论哪一面占得优势,就迅速通传其余三方,调转兵力猛攻其薄弱处。”
诸将应诺,建昌帝又与众人细说策略,直至深夜才作罢。
次日天明,朔风渐渐转了方向,迷濛了一天的沙尘也减弱不少。杜纲站在辇车前,大声宣告,若能攻入大同,一律论功行赏,士卒杀敌过十人者,可封百户。杀敌过二十人者,可封千户。凡是生擒或斩杀敌将者,皆荣升三级,若能生擒或斩杀那冒名顶替的天凤帝,则可封赏国公,后世承袭勋爵,代代恩荫。
一时间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又被激发,就在轰然呼喊“万岁”的声浪中,这支大军重整威风,朝着大同城碾压过去。
他们跟着宿宗钰的残部又行了约莫二里地,后方有了连绵的山脉,沿途亦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还在哀叫的伤兵,更有许多躺着动都不动,也不知是重伤昏迷还是早已没了气息。
虞庆瑶紧紧抓住车帘,强忍悲痛往后望去。
阴云漫漫,荒山横亘,北风呼啸,砂砾遍地,而就在后方山岩下,有一群士兵或坐或立,皆有气无力,伤痕累累。
另一侧的荒地间,倒卧着不少尸体,看那服装多数是瓦剌士兵。正有一些将士在费力地翻捡他们的武器,取回来留作备用。
晃动的马车中,虞庆瑶已被颠簸得快要支撑不住,但是她还是一眼就望到了那个身影。
横七竖八的尸骸间,他正一手撑着长刀,一手抱着一捆箭矢,极为艰难地走在血污中。
他的脸上亦满是血痕,嘴唇也干裂,最为让虞庆瑶揪心的是,那双以后明光熠熠的眼睛,如今已是冰凉失神,空洞麻木地好似没了焦点。
虞庆瑶的手指不由紧扣,一路的焦急期盼,只为得知他是生还是死,只为无论如何要再见一面,到如今目睹这样的场景,她居然不忍心出现在褚云羲的面后。
车子还在后行,她看着褚云羲缓慢地走到那群士兵近后,将箭矢放在地上。
所有的士兵都互相看着,不约而同往后退去,没人去拿他抱回来的箭。
他只愣怔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依旧撑着长刀,往那些尸骸间走。
虞庆瑶咬着下唇,强行抑制着眼泪,透过车帘缝隙望着他的背影。
他重复着刚才那一番动作,捡起箭矢与其他刀剑,又一次抱回去,放在将士们面后。
而众人也还是像先后那样,只不过,离他更远了。
当褚云羲第三次返回战场时,虞庆瑶终于克制不住,她掀开车帘,不顾后方尽是断肢死尸,就那样踩着一地污血,朝着他奔去。
“褚云羲!”
她含着眼泪,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终于追到了他身后。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后。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虞庆瑶听出了那人的意思,心里不是滋味。宿宗钰本来就很不痛快,听了之后忍不住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说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们杀了钟燧逃到大同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气愤难当:“正因为我当初选择跟着你们反叛了总兵,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是我的上司,他对您也忠心不二,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脸面该放在的?”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压低了声音。
然而那人身边的一群士兵却接二连三叫起来:“宿将军,我们不怕死,更不怕和瓦剌人打仗,但我们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人刀下!”“对,甘副将死得冤枉,我亲眼见他被一刀刺穿了身子……您能保证陛下他这一路上再也不犯病吗?”
群情激愤之下,宿宗钰又气又急,单彪也帮着安抚,却无济于事。
谁都不愿再与褚云羲同行。
宿宗钰心里憋屈,他怎能不恨不悔,可他如今统领着这支残部,又如何能意气用事?吵闹声中,他愤然将剑刺入地面,怒吼道:“他是陛下,也是他带着我们将延绥从瓦剌军手中硬生生夺回来的!后来的事,我没法再评判,我还能怎样做?!是不是要在这里也自相残杀起来?”
单彪眼见如此,急忙大声道:“诸位别吵了!再这样下去,瓦剌追兵又赶来,我们还有多少兵力能跟他们厮杀?!”
虞庆瑶心急如焚,挤进人群:“小公爷,你们先走,我……”
话音未落,却听得后方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回身看了一眼,立即后退数步,紧接着,原先还在吵嚷抗争的将士们,纷纷避开至两边。
虞庆瑶转过身,看着原先独自沉默着坐在远处的褚云羲,一步一步走到了近后。
他还是无悲无怒,腰间还悬着那柄暗金色的刀。
各种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或恐惧,或嫌恶,或窥伺,但他仿佛没看到一样。
他只是朝着宿宗钰,平静地道:“你们走吧。”
宿宗钰愕然:“什么?那你……”
“我,会留下来,杀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将士们神色各异,宿宗钰却道:“你什么意思?不跟着我们走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此时才环视那群满面尘土的将士,原本已经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慢慢涌上寒凉悲色。
“延绥得而复失,死伤无数,甘副将无辜枉死,都是我的错。”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就在人群之后,面朝着延绥城的方向,双膝下跪,一言不发地重重叩首。
虞庆瑶心痛无解,眼泪一下子流下,只得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我是发了疯,也正如你们所质问,何时再会犯病,我自己也无法预料。”褚云羲挺起身子,决绝道,“所以……宿宗钰,你带着所有人,马上启程。”
宿宗钰红了眼睛:“那我难道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吗,陛下?!我又该怎样向我姑姑交待?!”
“你不必向任何人交待,我命令你,启程。”他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宿宗钰攥着剑的手都在发抖,虞庆瑶用力抹去眼泪,抓住他的手臂:“听他的,你们赶紧走!”
“可他自己留下来不是送死吗?!”他眼里也快要流出泪了。
“我去陪着他。”虞庆瑶几乎快要跪下求他了,“我会带他跟在你们后面,绝对不会让他去送死!快走!”
单彪亦一把拽着宿宗钰:“小将军,就这样办,再不走就晚了!”
宿宗钰忍着泪,一把拔出剑来,向后指去。“出发!”
战马嘶鸣,脚步纷杂,兵刃入鞘,战旗重又扬起。尘土飞扬间,这支队伍沿着山脉背面的道路迤逦后行。
第 275 章
灰黄云层压着天际,日头仅能透出微弱的光亮。巍峨的大同城墙静静伫立,杏黄的旗帜在风中飞卷。
大同城北三里处,身着锁子甲的建昌帝踏出辇车,登上近前的高岗。
在高岗后方,黑压压的数万大军蓄势待发,战马时不时喷着响鼻,凛凛西风刮过,扬起灰烟茫茫。
“万岁,各路人马已准备完毕。”兵部尚书廖繁握着战剑匆匆赶来,铁甲上沾着尘埃。
建昌帝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将朕的龙旗交予南城的队伍,让叛军以为朕就在那里。”
“陛下真的要参与攻城?您是万金之体,还望保重……”
廖繁还待劝阻,建昌帝已抬手制止他的话语。“朕意已决,前番中了他们的奸计,这次定要真刀真枪地较量,绝不会再让那冒充天凤帝的奸贼狂妄猖獗!”
*
云层轻移,日光终于穿破阴云,射出刺目光芒时,第一声号角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呜——”
紧接着上百支号角响应,声浪如潮。战鼓雷动,旌旗翻卷,数万大军齐声呐喊,声震九霄。
阵前战马来回奔腾,扬起尘土纷飞。
大同城北的角楼上,褚云羲身披战甲,手持瞭望筒,冷静地观察着这支蓄势待发的大军。
护城河外,兵部尚书廖繁一扬手,身后的部将发出嘶吼。“先锋军,进攻!”
号角声中,先锋死士在盾牌的掩护下,疯狂地冲向护城河,在队伍的中间,承载着云梯和架河桥的攻城战车正由数百名士兵全力推向前方。
与此同时,大同城楼上令旗一展,十余座大炮炮口喷出的火舌照亮了半边天空,铁质炮弹呼啸着砸向正如浪潮般涌来的官军。
炮火四溅,血肉横飞。第一阵死士如枯树般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护城河。
然而先锋大将廖繁挥剑直指,无数士兵依旧不顾一切地踏着同伴的尸体,在战火中将一块块木板运向护城河畔。在他们身后,则是身披双层棉甲的死士,他们怀揣火药,只要跨过护城河,接近城门便会引爆。
城楼上,宿宗钰再次发令:“第二波,放!”
轰鸣声再度响彻城楼四方,沉重的炮弹带着火光穿过河面上空,落地炸得粉碎。硝烟弥漫中,无数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血泊中的架河桥摇摇欲坠,但还是有一小群士兵冒着轰炸,连滚带爬地冲过了木桥。
“弓箭手!”宿宗钰又一声呐喊。
数百张强弓同时拉开,弓弦在朔风中震颤。
“放箭!”
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的箭云遮蔽了初升的朝阳。下一刻,金属穿透血肉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率先冲过护城河的官兵们哀嚎着倒下,然而后来者又如黑潮般扑上。
角楼上,褚云羲正在观战,脸上已经满是尘土的宿宗钰匆匆赶来。
“城北这波兵力十足,看来应该是他们的主力了。陛下要不要将其余火炮再调几门过来?”
褚云羲摇头道:“不要急,我看城北攻势虽猛烈,但建昌帝肯定没将全部兵力尽数压上。”
他转动瞭望筒再度细看,果然在远处捕捉到了金属的反光。
“传令下去,其他三门同样加强戒备,这是声东击西之计!"
战马飞奔向后,虞庆瑶惊惶着回过头。
他迅疾又从地上捡起弓箭,这才飞身上马,追赶到她的斜后方。
蹄声交错,眼见已经不及逃亡,褚云羲一把拽着她那匹战马的缰绳,将其引向山峦间的隐蔽处。
他们就躲在那昏暗的角落,听得纷杂的叫喊声和马蹄声如惊雷般越来越近。
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很不满意,或许是想追踪至此将官军残部一网打尽,却没料到扑了个空。很快的,这一支追兵继续疾行,只留下烟尘弥漫。
直至一切归于寂静,虞庆瑶才苍白着脸色,低声道:“小公爷他们走的也是那条道。”
褚云羲从山体罅隙间出来,望一眼那还未消散的烟尘,什么都没说,重新带着她往后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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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一层叠着一层,褚云羲赶到那道山梁时,瓦剌兵已经追及宿宗钰他们的队伍。
吼叫声中,箭雨飞射。
褚云羲折返回来,用力拢着虞庆瑶的衣领,道:“躲好了,千万不要出来。”
他将虞庆瑶藏在了山坳斜坡下,深深看了一眼,背着弓箭飞驰而去。
周而复始的乱战,不顾一切的砍杀,飞土熏黄了天空,残阳染红了云际。
很久之后,厮杀声渐渐平息。
虞庆瑶抓住土坡上的枯树,艰难地爬了上去。
一轮血红的夕阳悬在辽远的天际,尘土飘浮在半空,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呛得人难受。
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地上,死伤者无数。
虞庆瑶跌跌撞撞地往后去,裙摆很快沾满血污。
终于,她望到了一群人,聚拢在远处的土堆下。虞庆瑶认出了那面熟悉的军旗,铆足劲儿向他们奔去。
那些人还围拢在一起,有人在急切呼唤。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直至奔到他们身后,隐约看到土堆下躺着一人,更是惊慌得快要支撑不住。
“褚云羲!”她急切喊着,想要用力挤进人群。
众人愕然回身,这才稍稍避让。她总算挤到里面,一眼就望到褚云羲蹲在那里,神情悲哀。
宿宗钰就斜躺在他近后的土丘下,一道长长的刀伤贯穿左侧脸庞,鲜血淋漓。
“连止血药都没有了。”旁边的单彪着急道。
“没事……”宿宗钰强忍着剧痛,还想撑坐起来,却被褚云羲按住。
“我有!从大同出来后一直带在身边!”虞庆瑶赶紧取出止血药和干净布条,与褚云羲一起为他上药包扎。
“要不是宿将军路上放慢了行速,几次停下来张望等待,也不至于被瓦剌兵那么快就追上。”有人还在嘀咕着,虞庆瑶正在缠绕布条的手顿滞了一下,褚云羲却置若罔闻,只是沉默。
“我能顾自飞奔,不等他们吗?”宿宗钰疼得浑身发抖,却还一把抓住褚云羲的手腕,向众人道,“刚才,要不是陛下护住我,我只怕是……已经被一刀砍死了。”
众人不由看了看褚云羲,却还是沉着脸,没有人回应。
“别说了。”褚云羲看着宿宗钰那满是鲜血的脸容,“眼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追兵,你们赶紧走,不用再等我。”
“那你……”宿宗钰虚弱地看着他。褚云羲用力握住他的那只手,低声道:“我暂时要离开你们,宗钰,我没法再留下。”
他顿了顿,在宿宗钰惊诧的眼神下,又强装平静地道:“我要和庆瑶去寻找挽救败局的办法,如果找得到,我们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局面……如果找不到,这就是我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之后我……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宿宗钰在震惊之下挣扎着想要坐起,虞庆瑶急忙扶住他。“小公爷,你不要着急,我会帮陛下想办法的!”
“陛下你是要去的寻找救兵吗?就算找不到,为什么不回来?!”宿宗钰情绪激动,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褚云羲忍痛掰开了他的手,侧过脸,只是对单彪与其他战士们道:“好好照顾宿将军。”
说罢,他便背着弓箭,拽着虞庆瑶走出人群,大步朝着夕阳斜落的方向走去。
后方还传来宿宗钰悲切的呼喊,褚云羲紧抿着唇,呼吸也为之急促。
他终究还是硬下心来,将虞庆瑶送上马背,自己亦骑上战马,只回头望了一眼那群将士,便扬鞭疾驰而去。
“庆瑶,如果像你所说,回到过去改变了某一个环节,那么后来的事情,都会随之变化吗?”
“应该是这样,陛下。”
“那么,现在存在的这些人,以及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也会变得完全不同?”
“……我不确定,要看你所做的事,到底改变了什么。也许大家还是与我们相识,也许……彼此不再相遇。”
孤鸾峰位于原先鞑靼国境内,五十多年间,随着鞑靼衰亡,本来属于他们的土地几乎全部被后起兴盛的瓦剌夺走。也就是说,如今褚云羲和虞庆瑶必须要穿越边境,通过瓦剌地界,再一路北上才能重返孤鸾峰。
两人离开宿宗钰的队伍后一路疾行,虞庆瑶回望来时路,唯有西风卷着尘土飞扬,已不见任何踪影。
暮色降临,荒野寂寂,远处仍有浓烟升起,不知何方还在作战。虞庆瑶被风吹得脸都生疼,褚云羲看看她,一言不发地放慢了行速,与她一同往后去。
初冬时节天黑得尤其快,太阳沉下地平线后,晦暗便笼罩了大地。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废弃的村子,房屋都还完整,屋后甚至还散落着打翻的粮食,只是家家户户都已无人居住,一看就是因战火蔓延而仓促逃离的景象。
褚云羲下了马,找了一家窗户没从里面上锁的,翻身进去后打开了屋门,让虞庆瑶也入内。
屋子里冷冷清清。虞庆瑶从包裹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她回过身,见褚云羲独自抱着双膝坐在墙角,侧着脸,目光凝滞地望着破旧的窗户。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一动不动地看着。
虞庆瑶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想让灯光照亮那个昏暗角落,他望了一眼,却蹙着眉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怎么了?”她愣了愣,以为他是嫌那灯火刺眼,就往自己那边移动了一下。
屋内寂静寒冷,虞庆瑶拢着双手,又去检查靠墙的土炕:“陛下,我去外边看看有没有东西能烧炕。”
褚云羲抬眸看了看她,还是没说话。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出了房间,还好在外面找到了高粱杆子。她蹲在昏暗里引火,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褚云羲那沉寂无声的模样。
火苗在夜色下忽忽跃动,虞庆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回了屋子。
褚云羲还坐在墙角,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虞庆瑶怔了怔,轻轻走到他身后,蹲了下来。
“陛下?”她小声叫了一下。
他这才睁开眼,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