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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桂林城内,褚廷秀已回到城楼下,程薰早就等得焦急,见了他便上前拜迎:“殿下孤身出城,实在太过冒险,叫小人担心到现在。”

褚廷秀笑道:“不碍事,施锐进不是鲁莽冲动的性子,又是个孝子,有老父在旁,他绝不会轻易向我动手。”

他又扶起程薰,赞许地道:“这一次永州之行,你及时将施老爷接到这里,可谓劳苦功高。”

程薰谦逊了一句,此时城楼上的南昀英挎着腰刀快步而来,打量了南昀英一眼,道:“你和那人说了些什么?叫我在城上站了那么久!”

两旁官员虽早已领教过这小子的蛮横无礼,但见他当众对褚廷秀这样说话,还是忍不住用异样的眼光瞥向南昀英。

唯独褚廷秀不愠不恼,淡然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他能率领湘军归顺,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南昀英也不搭话,只是哂笑一声,顾自穿过人群往城内去了。

*

因大军临城的缘故,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已经见不到一个平民。南昀英阔步向前,两旁皆是忙碌备战的兵卒,他目不斜视穿行而过。

不远处,罗攀正领着手下往东边去,望到他过来,远远打了个招呼,道:“谈得怎么样?”

“清江王出去讲的,我可没有耐心去劝降。”南昀英望到他身后的数名瑶族士兵头上臂间还都带着伤,因问道,“怎么样,若是再打,还撑得住吗?”

罗攀还未回答,他身后那几人已大声道:“只不过皮肉伤,骨头没断就还动手!”“就是手臂断了,还有另一只手能拿刀呢!”

众人哈哈笑着,毫无懈怠畏惧,罗攀也望着他们,爽快道:“三郎,你知道的,我们祖祖辈辈都在深山里扎根,与毒蛇猛兽打交道,这点小伤奈何不了弟兄们,你尽管放心!”

南昀英也笑了笑,又继续往前去。走了几步,忽又听得罗攀在后方喊:“对了,我刚才看到阿瑶,她应该是在找你!”

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淡漠地问:“哦?她来找我?”

“不然她往城楼那边去干什么?”罗攀一边说,一边领着手下去备战了。

南昀英站在原地,歪过头眼眸明亮,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才转身重新往城门方向去。

街道上依旧只有来往的士卒,淡淡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

有风迎面吹来,即便多日无雨水,南方的风始终都蕴含微润的湿意。

斜侧小巷中匆匆走出一人,低着头似乎在出神,恰巧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近前。

对方吓了一跳,他却只是盯着眼前人,细细端详。

“走路不看前面的吗?”南昀英淡淡地问了一句。

虞庆瑶起初稍有尴尬,继而正视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你回城后,也没回过王府。”

问得没来由,答得非所问。

可是阳光轻拂,遍洒金辉,她眸光若清流,乌发如柔云,就那样站在南昀英面前,好像周身都在发光。

南昀英脸上还是惯有的散漫神色,唇角眼里却慢慢浮现微笑。

“回来干什么?我从天子岭回来,就直接去了军营。”

她嘁了一声,不高兴地望着他:“这次没再受伤吧?”

“怎么,你还希望我每次都受伤?”

虞庆瑶道:“不是希望,是你常常受伤,我还以为这次……”

他更不甘心了:“哪有常常受伤?不要把他的事都算在我身上……再说了,出兵打仗流点血,不也是司空见惯的?”

她见南昀英又咄咄逼人,只好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才不和你在这斗嘴!刚才去城楼那边找你,听他们说,湖南的大军暂时不攻城了?”

“是啊。”南昀英拖长了声音,“都到城下了,被他老父亲教训一顿,又被禇廷秀劝说许久,居然还真的后撤了一些。”

“如果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好了!”虞庆瑶高兴起来。

南昀英却白了她一眼:“眼下只是暂且不打,又做不得准。我看那湖南指挥使不像是个爽快人,而且他就算萌生退意,底下还有几名副将,另外那数万大军也不见得都听从安排……”

“看你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好像反而巴望着大战一场!我看清江王和全城军民,都希望对方能幡然醒悟,归顺过来呢!而且我还听说他刚才竟然独自冒险出城,在大军之前与对方将领对话,还真是有胆色又有谋略……”

虞庆瑶才说了这几句,南昀英就转过身去。

“什么胆色谋略,还不是借着我的身份?”他悻悻然,心里很是不悦,“怎么我运筹帷幄的时候,你就小气得不得了,一个字都不愿意夸我?”

“小气的不是你自己?……”

虞庆瑶看着他还煞有介事的那股子别扭样儿,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争论归争论,南昀英还是跟着虞庆瑶回了一趟王府。

只不过洗把脸,换件衣服,又吃了点东西,随后就要回到军营去。

“打仗的人,住什么王府!我要回营帐去,那里才是我的住处。”南昀英挂好腰刀,又故作老练地去摸虞庆瑶的脸。

她连忙一闪身,只被他摸到了头发,心却莫名跳动不止。

“南昀英,请你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这样死皮赖脸地轻浮!”虞庆瑶强烈抗议。

南昀英笑得开怀,乌黑的眸里好像盛开了繁复亮丽的花。

“你好好待在这里啊,虞庆瑶。”

他贪恋地多看她一眼,随后干脆利落地踏出了房门。

*

虞庆瑶只能留了下来。褚廷秀与程薰他们应该也去衙门商议大事了,过了很久才回到王府,虞庆瑶只远远望到了他们的身影,也没过去打搅,独自待在了院子里。

高高的围墙筑起了一方宁静,城外究竟如何了,她在这府中,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正因如此,她等得格外煎熬。

虞庆瑶坐在苍翠大树下,担心万一对方还是要效忠朝廷,不顾一切猛烈攻打怎么办?

又或者对方佯装归顺,骗取这边信任开了城门,再率兵冲进城屠杀怎么办?

她甚至还隐隐担忧,倘若真遇到极度危急的情形,南昀英受到刺激过大,忽然失去神智,然后变成胆怯的恩桐,或是很久都没出现的阴郁少年殷九离,那又该怎么办?

虞庆瑶越想越不安,出了院子想去找褚廷秀,提醒他还要防备好这一点。

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从对面走来的程薰。

他见到虞庆瑶,还是微微一怔:“你去哪里?”

“呃……想去找清江王殿下。”

“殿下刚刚又出去了。”程薰面无表情地道。

“不是回来不久吗?怎么又出去?”虞庆瑶诧异地问。

“大敌当前,自然有很多事要临时决断,少不得要和庞指挥使他们多加商议。”程薰打量她一下,“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你不要擅自出门。”

虞庆瑶只好应诺,见程薰往前走去,又从背后叫住他:“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他转回身,对她还是那样冷淡。

“近来有没有接到关于那个人的消息。”虞庆瑶心里无端晃了晃,不太敢正视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就是,上次你们不是说,要再派人去查证棠小姐的生死下落吗……我是想,如果棠小姐还有幸活着,那么找到她,就能一举证明建昌帝的……”

“还没有。”他没等虞庆瑶说罢,不含感情地予以回答,走了几步,又背对着她低声道,“我也希望她还活在人间。”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心生惘然。

道旁树影摇曳,程薰没再停留,独自走向了前方曲径。

*

时间就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流逝。虞庆瑶按着性子熬了许久,总觉得这次南昀英醒来已经有很多天,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衙门找褚廷秀说清楚。就算南昀英不准她去营帐,也得想好对策,否则假如紧要时刻忽然出了问题,岂不是乱成一团。

既下了决定,就也不再去通知程薰,她自己出了王府就往都指挥司衙门奔去。

宽阔的街巷上不见一个行人,她飞奔在阳光下,风虽已温暖,四下却萧索。

远远的,已然能够望到都指挥司门前的石狮,她正欲加快脚步,却听得后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转回身,一名身披铠甲的年轻将领策马疾驰,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闪开!”那将领喊着,直冲向衙门方向。

虞庆瑶急忙闪到一边,但见那人疾驰至衙门前,急勒缰绳,在战马腾跃嘶鸣时,已翻身跃下稳稳落地。

衙门前的士卒忙迎上前,那将领抑制不住喜悦,一边奔进大门,一边高呼道:“湘军投降了!这场仗,我们不用打了!”

两人驾着篷车顺着东边小路行了一程,褚云羲见前方庄稼地里有农人劳作,便下了车子前去问询。

过不多时他匆匆而归,已经坐进车内的棠瑶隔着帘子问:“问到怎么去济南府了吗?”

褚云羲站在车旁,淡淡道:“我只需知道现在我们身处何方,至于如何去济南府,我心里有数。”

“为什么?陛下以前来过这里?”棠瑶疑惑道。

褚云羲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在道旁泥地里画出若干标记,图形虽极其简单,他却神色认真且专注。

“这是我们现在所处位置。”褚云羲折断一小截树枝,插在最上边的标记处,“就在顺天府霸州附近。”

他又拗断一小截树枝,插进最下方的标记处:“这里就是济南府。”说话间,在两处之间划出一道线,“大致方位应该如此。”

棠瑶趴在窗口撑腮看着,忍不住笑道:“您这是在行军布阵吗?”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你不该感激我对地形记得清清楚楚?若不然怎么去远地?”

棠瑶却没夸赞他,而是指着两个标记之间靠近西侧的第三处标记,问道:“既然您是要去济南府,为什么那边还有一个标记?”

他略瞟了瞟,淡淡道:“哦,那里是真定府。我方才去问的,就是真定府的方向。”

棠瑶疑惑不解:“为什么要问这地方?”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锦衣卫与司礼监联手追捕我们,昨夜还在附近搜查,我若是直接向路人询问去济南府该怎样走,岂非自露行踪?”褚云羲言语之间自带几分清高,棠瑶明白过来,随即道:“原来是这样,陛下去问路,明确了我们现在身在何处,又故意留下要去真定的讯息,如果锦衣卫的人查到这来,便会被误导方向,是不是?”

褚云羲看她一眼,墨黑眸中隐有一丝笑意。

只是他什么都没说,仅仅点了点头,随即以树枝将地上痕迹全都抹去扫平,然后坐上车头。

棠瑶放下车窗帘子,道:“陛下,去济南府啦。”

褚云羲看着那头甩着耳朵的灰骡,心中不禁默默叹息,但还是强忍不悦,挥着鞭子驱驰上路。

“棠婕妤,你坐在车里就好好呆着,做什么还要吆喝一句去济南府?我听了很是不悦!”

她在车中不由笑了起来:“陛下为什么又不高兴?”

“……明知故问!”他悻悻然望着远处浮云翩跹,树影苍黄,“你不是将自身地位抬高,好让我显得像个赶车奴仆?!”

“我可没那么想,只是担心……”棠瑶抱着双膝坐在角落,眼前是不断晃动的青布车帘,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或沉稳或飞扬的不同神容,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担心,您会再度忘记自己,要去的。”

车帘外,褚云羲动作一顿,眼睫低落,掩住忽而浮涌的郁色,没再说话。

*

这一路依照褚云羲有意问路留下讯息的方法,竟果然暂时摆脱了追兵。小小篷车穿林过桥,自西柳镇迤逦南行,不到半日抵达了霸州府。

篷车缓缓驶进这被称为畿辅首郡、股肱名城之州府,棠瑶透过车帘往外望去,果然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街面两侧店铺林立,虽比不得京华鼎盛雍容,却也足显繁华昌盛。

褚云羲向道旁行人简单问询之后,载着棠瑶穿行于大街小巷,来到了嘈杂混乱的集市。他再度将现在的这辆骡车换成马车,从马匹的色泽高矮,到车辆的质地大小,全都与原先有着明显的区别。

棠瑶坐进了新换的车子,看了看里面的装设,虽略微定了定心,却还是不无担忧道:“如果遇到的是不认识我们的人还好,不然换车子也无济于事啊。”

褚云羲牵着缰绳在前面走,慢慢道:“总比不换要好,霸州一带道路四通八达,追兵之中虽有认识我们的人,但对你我真正要去何处一无所知。只要我们离他们越远,那么再次遇到的机会便也越小。”

不多时,两人已经离开嘈杂的车马集市,转入店铺林立的长街。褚云羲穿行于人群中,打量沿街店面,到了一家奢华的绸缎庄前,又将车子停下。

“你在这里等着,不必进去了。”他简单说罢,顾自进了店堂。棠瑶在车中等待多时,才见褚云羲提着包裹匆匆回来。

“打开看下。”他将包裹丢到她手里,坐在了车头。

棠瑶打开包裹,见是藕荷暗花长夹袄与水绿素纹百褶裙,甚至还有绣鞋绢帕等小物,应有尽有,一切齐全。

她不由看看身上那艳丽得刺目的衣衫,隔着帘子道:“您还真是一刻都忍不了,进城就真的给我买了新衣裙?”

褚云羲面露不屑之意。“你那套衣裙穿出去简直引得别人注意,赶紧换了。”

“陛下您也省着点钱用啊,这样一路下去,只怕不到济南就两手空空!”棠瑶一边抱怨,一边在车中脱下外衫。

褚云羲驾着马车缓缓行驶,从容地道:“又不是一直如此,眼下急着要买到现成的衣衫,也只有到这些大的绸缎庄,才可能将他人订制的花高价买下,否则难道扯了布匹叫你在车中慢慢剪裁缝制?”

棠瑶穿上那藕荷夹袄,有意叹了一声。“没想到您看着只会习武打仗,心眼还挺细致,就连鞋袜手帕都买了来。要是您真的买了绸缎回来,我也不会裁剪。”

正驾着车的褚云羲听到此话,不由又是一滞。他转回身,以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那低垂的车帘。“……你在家的时候,都学些什么?!”

棠瑶在车中梳着长发,慢慢将其盘起。“学什么?”她眨眨眼睛,似乎认真想了想,隔着车帘带着笑意,“我学的东西,大概不仅其他女子不会,就连陛下您,应该也不会。”

“又是胡言乱语。”褚云羲觉得她是有意戏弄,却也懒得计较,回转身去,“你在闺阁之中,无非学女工书画,再或者因你父亲是边镇军官,也许你还学过些弓箭射技?难道觉得我连这些粗浅技艺都不如你?”

“可是陛下,您说的这些,我全都不会。”她从容不迫地挽着发髻,将口中衔着的鎏金翠珠钗斜斜插好。

褚云羲忍不住再度回头。“那你倒说说看,到底会些什么?”

棠瑶妆扮完成,微微撩开车帘一角,露出清水菡萏似的半面,尤显眸莹璨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数算诗词无所不学,只不过呢,都不精通。”

“……也就你好意思这样说话!”褚云羲着实有些受不了,低斥了一句,回过身去。然而脑海中还是她方才那大言不惭的模样,不由微微哂笑。

*

从绸缎庄出来后,这辆马车穿过长街,最终来到了一家富丽堂皇的客栈前。

棠瑶卷起车帘一看,不禁怔了怔:“怎么,你要在这里住店?是不是太过显眼了?”

他不紧不慢下了车,低声道:“此地四面都有街巷,即便被发现也容易脱身。”正说话间,门口的两名伙计早已殷勤上前,一个牵马,一个询问,躬身屈膝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这客栈底楼乃是饮酒场所,早已坐满口音各异的往来客商,正觥筹交错喧哗不绝。褚云羲径直去往掌柜那边低语几句,便带着棠瑶登上楼梯。

楼上乃是相对安静的客房,幽长走道两侧房门皆已关闭,尽头乃是一扇雕花窗。伙计为他推开了最里侧的两间房,笑道:“小哥来的正巧,刚刚有两位客商住进来,现在只剩最后两间房。”

褚云羲看了看对面紧闭的房门,让棠瑶住进了最里侧的一间,自己则进了隔壁。

棠瑶推开房门,见里面陈设周全,清雅整洁,翠青竹林的屏风后更有垂着帘幔的架子床,不由问跟在旁边的伙计道:“你们这客栈,算是霸州城里最好的一家?”

伙计一边为她端茶送水,一边笑呵呵地道:“那是自然,您没看到吗,往来的都是有钱客商,一般人还住不起呢。”

棠瑶在心底默默叹气,也不知道这样住一晚要花销多少,可恨褚云羲进店时居然连价钱都不询问一声。

伙计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棠瑶喝完热茶,抱着包裹一下子躺到床上,连日颠簸至今,整个人都像是散架一般。她恨不得在床上一睡不起,可是想到刚才的问题,不由又打开包裹清点一遍。

除了之前剩余的两锭白银外,如今只剩下一把并金累丝寒梅梳背,一件嵌绿宝石如意云朵挑心,以及一件金累丝观音莲台分心,这些皆是她当日从自己鬏髻上拆下的头面首饰,除了在陵墓里奔逃时丢失的,以及一路上转赠他人之外,已经尽在其中。

棠瑶将这些首饰排在床上看了又看,估摸着等会儿还得让褚云羲拿着一两件出去变卖了才行,想着想着,因路上实在太过乏累,不觉困意袭来,转了个身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楼下的喧笑声透过门窗隐隐传来,时高时低,渐觉邈远。

然而滚滚车轮声却仿佛挥散不去,还有那隆隆颠簸之感,就算是她躺在了床上,也还始终缠绕不休。

棠瑶疲惫地拉过被子想将自己蒙住,却在朦胧中又听有人敲门,她恹恹问了一声,房门外传来的正是褚云羲的声音。“这会儿不想着吃饭了?路上不是还喊饿吗?”

她昏昏沉沉地道:“您先自己去吃吧,我等会儿再下去。”

门外的人没再询问,很快离去。

棠瑶裹着被子还想继续睡,可不知怎的,先前涌起的睡意却好似突然被打散。尽管周身乏力,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终究还是没能睡着。正心烦意乱之际,房门又被敲响。她带着些许愠恼地道:“又怎么了?”

房门一声响,她隔着屏风也能感觉到是褚云羲走了进来。

“脾气渐长,叫你下去吃饭也不去,你到底……”他语气不悦,进门便是责备,却发现桌旁窗前空无一人,而透过屏风缝隙,隐约可见架子床前帘幔低垂,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晴天白日的,在睡觉?”褚云羲略显尴尬地说了一句,转身便想走。棠瑶却拥着被子坐了起来,闷闷地道:“没有睡着,楼下还有什么好吃的吗?”

他这才稍稍自然了一些,背着手在屏风前站了一会儿,望向沿街窗口方向,缓缓道:“棠婕妤,朕发现你有两大过人之处。”

“什么?”她难得听他夸赞自己,几乎疑心是听错了,赶紧坐直了身子。

“贪睡,爱吃。”

他说得风轻云淡,棠瑶却叫了起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呢?”她一下子撩起重花连心纹的帘幔,气哼哼跳下床来,“这一路上我跟着您受了多大罪?您自己是一点不在意,可我从来没有这样日夜颠簸马不停蹄,还时不时提心吊胆生怕被追兵逮到。吃没好好吃,睡也没好好睡,难得有张床摆在眼前了,能不想着去躺会儿吗?”

她从青竹屏风后兴师问罪般的出来,见褚云羲坐于临窗黄花梨圈椅间,旁边桌上倒是摆着朱漆描金花的食盒提篮,不由瞥了一眼,余愠未消地问:“那是什么?”

他冷哂一声,似乎对她的反应了然于心。“楼下人多眼杂,朕难道会让你独自下去?”他屈指一扣那提篮,“叫伙计给你准备的,吃完后自有人来收拾。”

棠瑶悻悻然地走到近前坐下,打开朱漆盖子一看,见是笋鸡脯、烧鹅肉、水晶角儿等菜肴点心,皆精巧有致,还带有余温。

“陛下自己先吃过了吗?”棠瑶用筷子夹了一个水晶角儿,随意问了声。

“随便吃了点。”褚云羲眉间郁色不减,看她凑在白底青花的小碟边慢慢吃着水晶角儿,不由道,“味道如何?”

“还不错啊。”她抬起眼,满是疑问地望着他,“您自己没吃这个?”

他依旧一副端正模样,又有几分意兴阑珊。“朕听伙计说是羊肉馅的,就不打算吃。”

棠瑶看看他,叹了一口气。“陛下也是常年风餐露宿的人,居然这样挑剔饮食,难道以前行军作战时候还得带上宫廷御膳专门给您准备吃的?”

“真是异想天开。朕只是不吃这些有腥膻味道的东西。”褚云羲侧过脸,自窗外映入的浅淡阳光落在他墨黑眉睫间,更衬得眸丽星芒。

“但是厨艺好的话,可以把腥膻味消去啊。”棠瑶又夹了一个水晶角儿,迎着阳光望去,玲珑精巧,皮薄透明,“您要不要试试看?”

他却紧抿着唇,从眼神中都透露极度的抗拒。

棠瑶无奈地咬了一口水晶角儿,道:“陛下不吃腥膻,也不吃辣,不吃咸,甚至不沾葱姜蒜……为什么我觉得您像是半个出家人呢?”

褚云羲的目光忽而一滞,继而缓缓落在她脸上。

棠瑶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些局促不安:“怎么了?我这也不是在嘲讽您啊……”

他这才移开视线,似乎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只是巧合。棠瑶略带疑虑地看着他,问道:“是您家中都有这样的饮食习惯?”

褚云羲静默片刻,平静地道:“先母生前信佛,朕这些饮食习惯,都是受她的影响。”

“怪不得……”棠瑶恍然大悟,却在此时,临窗而望的褚云羲眉间一蹙,将虚掩的窗子微微推开几分。

“怎么?”棠瑶觉得情形有变,连忙凑近去往楼下街面望去。

但见一列官差打扮的人匆匆策马而来,临到这客栈门口观望一眼,在领头人的示意下,翻身下马,步入大门。

第287章

由宁津县一路南下,经过数个城镇之后,这一行人终于在次日清晨便抵达了济南府。为避免暴露行踪,褚廷秀与程薰分开进城,其后在城中闹市附近才与褚云羲汇合。

正是清早出摊开店时间,闹市上行人往来,沿街店铺纷纷卸下门板招揽生意,倒是让他们四人不至于显眼。

虞庆瑶撩起车帘问:“现在就要去找保国公吗?你们可认识路?”

褚廷秀略一踌躇:“我只在多年前见过他一次,但那是祖父寿宴时,保国公前来京城,至于国公府在的倒是不清楚。”

“我去找个人问问便知。”程薰说罢便要策马前行。褚云羲却淡淡道:“不必了,我知道国公府的位置。”

“为什么?”虞庆瑶不禁问,“你来过?”

褚云羲侧过脸,看着这繁盛热闹的济南城,低声道:“那国公府,当年便是我下令为他建造,选址位置又岂能不知?”

*

济南城西南方有千佛山,青黛绵延,危峰耸峙,山巅古寺钟声幽幽,响遏行云。

马车从繁盛内城迤逦行来,虞庆瑶伏在窗口望着远处绵绵山峦,听钟声穿云回荡,颇感意外。“我还以为国公府一定是建在主城,没想到竟是在城外。”

褚廷秀策马赶上,道:“我素知保国公喜好参禅,莫不是当年建造国公府时,便有意选在了这千佛山旁?”

褚云羲手持缰绳,望着前方道路,平静道:“参禅?我倒不知他还有这爱好。当年选址在此,只不过是因为余开不喜热闹,我看这里清幽宁静,才下令在千佛山下建造了府邸赐给了他。”

褚廷秀讶异道:“保国公礼佛多年,自我记事起,他便不再参与政事。即便是朝中有紧要事情,其余勋臣还会觐见献计,他却好似出家人一般,全不过问俗世万端了。”

褚云羲不由皱了皱眉。在四位国公中,余开最为沉稳内敛。他多年征战八方,几乎没有大败,凭的就是胸有筹谋,更兼坚忍自守。但他虽性情沉静少言,却掩不住披肝沥胆忠心一片,以前也从未对学佛有过什么兴致,褚廷秀口中的保国公竟与当年的余开判若两人。

他不由问:“这些年来,余开是否遭遇了什么不幸之事?”

褚廷秀怔了怔:“没有,他是开国旧臣中仅存的一位,皇祖父在世时对其恩遇有加。保国公家业稳固,子孙满堂,又有什么不幸呢?”

褚云羲更感意外,扬鞭加速往千佛山下行去。

青山绵绵,幽寂间飞鸟往来,马车沿着青石砖路飞快行进,不多时,前方苍青树影间显露巍巍府邸。

高墙遮云,环绕三分青山,朱门望断,隔绝三千红尘。

门前昂首怒目的石狮宛若镇守灵兽,蹲踞间睥睨众生。

朱漆大门紧紧关闭,上方鎏金匾额中书“敕造保国公府”一行大字,笔势纵横凌云,犹如苍龙破空,傲视天下。

褚云羲将车马停在偏僻树下,望着那匾额上的金字,眼神沉寂。

褚廷秀随之望去,看到那六个字,不由又看向沉默的褚云羲。

虞庆瑶悄悄从窗内望着外面,隔着帘子问:“现在怎么办,能直接进去吗?”

程薰翻身下马,走到褚廷秀旁边,低声道:“形势不明,殿下要考虑清楚,保国公多年来形如退隐山林,我们不知他到底站在哪边。万一他也和之前河间府指挥使一样……”

“但父亲在世时,曾数次与保国公会面,言谈间流露出对他的尊敬钦佩之情。保国公八十大寿时,父亲还亲自书写贺寿词作派人送至国公府上……”褚廷秀念及含怨自尽的父亲,语声低落下去。

虞庆瑶想了想道:“你是先帝嫡长孙,保国公好歹也是开国元勋,不应该畏惧晋王而出卖你啊。”她顿了顿,又向褚云羲道,“陛下您说是不是?”

褚云羲微一沉吟,“只要余开还在府中,见到我之后自然明晓,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偏向晋王一脉。若你担心如今进国公府太过显眼,便等到天黑后再去拜访,这样也少人注意。”

说也奇怪,褚廷秀虽然始终觉得这年轻人的来历不足为信,但一路上观其言行风范,竟又觉颇为吻合天凤帝身份。

如今听他这样说了,褚廷秀内心也平定几分,望着远处朱漆大门道:“那好,天黑之后,我便与你同进保国公府。”

*

为免暴露行藏,四人又返回千佛山下林间,等待日落之后再入国公府。

山林层叠起伏,橙红金绿铺洒似染,在碧青天幕下犹如丹青妙绘。山巅古寺隐现,朱红檐角明丽一抹,成群鸟雀聚而复散,起起落落,鸣声幽幽。

褚廷秀与程薰牵着马走到溪流畔,一边看马饮水,一边低声商谈。

褚云羲屈膝倚坐于车轮旁,独自望着远处山脉。

虞庆瑶从马车中探身而出,坐在了车头,水绿素纹百褶裙悬垂微拂,在阳光下如碧青水流漾动生色。她朝那边望了一眼,又微微俯身,向褚云羲道:“陛下见到余开后,觉得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褚云羲仍旧望着对面青山,平静地道:“你觉得呢?”

虞庆瑶笑了笑:“那肯定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已经消失了几十年的君王,如今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谁能不惊诧万分?”

褚云羲眼睫低垂,拾起地上一片枯黄落叶,缓缓道:“你可知,我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虞庆瑶怔了怔。“难道不是异常期待吗?那么多年没有见面……”

她说到此,忽然停了下来。

岁月无情流逝,五十多年风霜雨雪,足以使鲜衣怒马少年郎两鬓苍苍,曾经策马飞驰弯弓射月,却经不起时光摧毁,最终年老体衰,喘息连连。

若身经其间,慢慢看着自己与他人步入中年直至老年,或许也只会在相见时彼此慨叹回忆,虽也会追忆昔日谈笑纵横之景,却不会像褚云羲现在这样难以面对。

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经历岁月沧桑,而是在一瞬间度过了常人的大半生,如今自己仍旧停留于五十七年前,然而故旧却已纷纷离世,唯一活着的四友之一,想来也已经老迈不堪。

褚云羲看着手中那片枯叶,似是笑了笑,却含着难以言说的自嘲与苦意。

“他们四人与我一同征战各方,宿修与我同岁,是最为年轻的一个,白袍翩翩如倜傥贵公子,却又能百步穿杨,身手不凡。而余开比我大五岁,生性沉稳,行军打仗常稳中取胜,从不曾出过差错。”

褚云羲微微抬起下颔,目光渺远,“我最后那一次率兵出征漠北,正是与余开同行而去,从始至终一直并肩作战。而我在军营中消失之前,手下刚来禀告,说是余开正带兵前去迎接宿修。我们原本打算等宿修与卢方礼两路大军前来汇合后,趁着风雪之夜突袭鞑靼大营,将他们打个溃不成军。”

虞庆瑶静默片刻,跃下车头,坐在了他身旁。

“不管怎样,今夜您见到余开后,说不定就可以知晓那天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停顿了一下,转过脸看着褚云羲,“陛下,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到过去?”

他愣了愣,自嘲似的一笑。“已经到了现在,又如何再能回去?”

虞庆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从道理上说,如果能弄清您来到这里的原因,或许当您再次前往发生事情的那个地方,满足当时所有的条件后,就能再一次回去。”

褚云羲不禁惊愕。“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重返当时?”

虞庆瑶点点头:“但必须知道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一定是有一些原因才导致您忽然来到现在,只是您自己不知道罢了。”

褚云羲双眉紧蹙,又疑惑不解。“但如果像你所说,我能再回到当时的漠北军营,那以后呢?”

“以后?以后就还是您执掌大军,坐拥天下呀。”虞庆瑶解释道,“如果您回到出事的那一刻,避免了那场将你送到此时的变故,那么以后该怎么发展,就由您说了算。”

“那我在崇德帝陵中醒来后,所遭遇的一切,就没有了吗?”褚云羲不由抬眉望着她。

虞庆瑶怔了怔,俯身捧起地上片片黄叶。

“如果将这些黄叶看为陛下穿越时空来到此地后的经历,那么在您回到天凤三年之后,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将会不复存在。”

她说着,将双掌合拢,那些本已枯败脆弱的黄叶纷纷碎裂。虞庆瑶松开手,破碎的叶片簌簌飘落于草间,山风自溪流方向盘旋而来,将满地碎叶吹拂飘远,转眼不见踪影。

褚云羲望着碎叶消失的方向,忽而回过头看着她。“那么,你呢?”

“我?”虞庆瑶眉间一展,似乎并无异样感触,“如果您继续坐在君王宝座之上,那后来不是会顺理成章拥有自己的继承人吗?皇位也许就不会落到您侄儿手中,没有了崇德帝,我就算还来到您这褚家皇朝,应该也没有了棠婕妤的身份呀。”

他注视着虞庆瑶那莹澈无瑕的眼眸,看似释然地一笑。“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认识你。”

虞庆瑶小心地拾去掌心碎叶,淡然道:“应该是吧。您不会对不懂礼数的棠婕妤大发雷霆,也不会驾车载着她东奔西逃,您该率领大军打败鞑靼胜利回京,而后励精图治坐拥江山,或许也会像崇德帝一样享尽温香软玉,子孙绵延千秋万代。”

虞庆瑶平静说着这些的时候,褚云羲始终静默地看着她。

阳光穿透松柏细叶洒落下来,在她眉眼间晕染淡淡光华,与平素不同,她在此时尤为沉稳冷静,好像只是在为他解释前因后果,并为他勾勒出往后人生。

作为君王帝家,最不寻常也最为寻常的一生。

褚云羲的目光自她脸上缓缓移到远山苍翠剪影,片刻后才微微一哂。“如果真如你设想的这般,那朕希望,你也不要再来到这个世界。”

虞庆瑶心头一震,不禁望向他。

他却依旧望着茫茫青山,天际浮云蹁跹,缓缓飘向不知去处的远方。

“你应该在属于自己的时间与地方,过着自己的日子。”褚云羲像她刚才那样冷静淡然地道,“那样的话,朕与你,就不会相遇。”

第288章

四周一瞬寂静,不知何处有水滴倏然滴落,幽幽在洞内心底回荡。

“我……还是想去试试。”昏暗中,传来程薰微寒之声。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宿放春问。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是。”

又一滴水珠自洞顶落下,轻微动静在空寂中回荡,犹显清冷。

“……好。”宿放春轻轻点头,“我再去一趟瑶寨,将这事告诉虞姑娘,她心地良善,应该不会拒绝帮忙。”

程薰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还是后退半步,朝她深深拱手作礼。

“多谢宿小姐。”

宿放春无声地笑了笑:“只不过一天来回,你是否着急?我可以回去一趟,然后直接出发。”

程薰忙道:“不必如此,一大早劳烦宿小姐赶来叠彩山见面,已是失礼。虞姑娘在瑶寨也不会马上离开,我能够等。”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拖拖拉拉。”宿放春才说罢,额上忽而一凉,原是上方洞隙间又落下水珠,她不禁抬手拭去,“怎么总是有水珠落下?”

说话间,一滴又一滴的水珠忽快忽缓地落下,一时间洞内滴滴答答清音起伏,宛如琴弦轻颤,曲声幽幽。

“下雨了。”程薰说了一声,快步走向洞口。

淅淅沥沥的春雨自天而降,飘飘洒洒拂满漓江,也浸润了两岸草木。不远处江面迷濛如烟笼,方才的小舟靠岸停泊,宛如白雾间一抹乌痕。

叠彩山上碧绿藤萝缠绕,澄澈雨水如断线珠玉,泠泠划落。

“怎么说下就下?”宿放春跟在他身后,蹙了蹙眉,“雨伞都没带。”

“临江之地容易下雨。”程薰也只能喟叹,“在此等等吧。”

于是两人只得在叠彩洞内静立等待雨停,雨水滴答,洞口泥地间很快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塘,泛起涟漪圈圈。宿放春望着连绵雨水,本想寻些话来说,但是看到程薰那神思渺远的样子,又觉得他必然无心说什么闲话,便也只能按捺不语。

洞外的白马与枣红马在雨中倒是乐得自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道旁青草。

“你看它们倒是悠然开怀。”为打破沉寂,宿放春有意指着马儿让他看。程薰应了一声:“人若是没有那么多心思,也会过得自在些,只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话还未说完,宿放春骑来的白马忽而嗅了嗅他的枣红马,后退半步后,又再度上前厮摩交缠。而那枣红马起初闪躲了一下,继而温顺地低下头,任由白马在其脖颈间来回嗅闻。

雨水涟涟,两匹马儿却温存并立,极尽亲昵。

程薰微微一怔,顿显局促不安,视线旋即落下,装作没有看到。宿放春斜瞥过去,能望到他白皙的脸侧隐约泛起微红。

她眸光烁动,淡淡地问:“霁风,如果你能回到过去,见到了还未入宫的棠瑶,会说些什么?”

程薰原本正刻意保持平静,被她这样一问,竟愣怔住了。

“我……”

宿放春看着他那怅惘的神情,不由一笑,释然道:“没想好吗?还是就算想好了,也不便告诉我听?”

程薰敛容沉眉:“属实是未曾想过。”

宿放春轻轻喟叹,朝他点了点头:“我真希望你能回到过去,不止是阻止棠瑶入宫,甚至我私心愿你能返回更早的时光,回到……你十五岁以前。”

她神情坦然,自有光风霁月之姿。洞外雨点淅沥,洞口的程薰心间亦如被落雨跳珠扰动,眸光一时凝滞,又缓缓沉寂,低声道:“多谢宿小姐好意。”

枣红马儿轻轻摇落身上雨珠,程薰望一眼远方,转身又道:“宿小姐,我未曾向殿下禀告就自己出了王府,时间耽误太久恐怕不妥。这雨连绵不绝,怕是不会马上停歇……”

“你要回去了?”宿放春问。

他颔首,往外走了一步,见风雨飘摇间宿放春独自留在这里,心中又含愧疚,犹豫了一下,将身上那件外罩的杏白串珠纹的圆领袍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小人先行一步赶回,路上若是见到有售卖雨伞的,再买了折返送来。”程薰又道,“江边雨寒风大,宿小姐若是觉得冷了,就先用这件衣衫挡挡风。”

宿放春微微讶异,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衣衫间,垂着眼睫笑了一下:“你要赶时间,还买什么伞?径直回去便罢。这雨估计过会儿就会变小,我自会回城。”

她说着,将杏白衣袍接了过来,“下次见面再还给你。”

程薰这才行礼道别,戴上了帷帽,冒着细密春雨解绳上马,再向她拱手致意。但听一声马鸣,他已调转方向,朝着来时方向迅疾而去。

*

飞蹄溅雨,一路疾驰,程薰自城北叠彩山赶回清江王府时,全身都已湿透。好在后园并无人在,他匆忙将马关进马厩,又冒雨奔回住所,将里外衣衫都换了个遍。

才刚收拾得当,却听门外传来小厮唤声,说是殿下有事叫他过去商议。

程薰不敢怠慢,撑着纸伞匆匆赶往褚廷秀所住的正院。一路上,纸伞边缘水珠不断滴落,他的心里还想着留在叠彩山的宿放春,隐约有些不安,盘算着等见过褚廷秀之后,是否应该再带着雨具再回去找她。

正思量间,已踏入正院门内,他收敛神思,上前叩响门扉。

“进来。”褚廷秀淡然回应。

程薰将纸伞放在门外,躬身入内。湘妃竹帘细细半卷,室内熏香氤氲,褚廷秀身着深青如意纹直裰,正站在书架前翻看卷册。

“殿下唤小人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商议?”他站在竹帘边问。

褚廷秀的目光落在书册间,不紧不慢地道:“你现在头还疼吗?”

程薰一怔,随即想到之前自己随口编的谎言,便谦恭低头:“休息了一会儿,已经有所好转,多谢殿下关心。”

“你在房中休息到现在?”褚廷秀随意翻了翻书页,没有看他。

程薰心间微微一动,不知褚廷秀为何忽然这样问。想到他临走前曾有人询问,万一褚廷秀后来有事找他,却发现他并不在府中,自己如果此时再一口咬定就在屋中并未外出,恐怕也很容易被拆穿。

“回殿下,小人起先想回房睡一觉,但是头疼难耐,便从后门出去找药铺抓药去了。”

“哦,难怪刚才我差人找你,却寻不到。”褚廷秀执着那厚厚的书卷,慢悠悠踱到他面前,“药已经买回了?”

“买回了。”程薰还是平静如初。

“开了几帖药?”褚廷秀注视着他,“花了多少钱?”

程薰掩在袍袖中的手不禁攥了攥,脸上仍没有慌张。“五帖,三钱银子。”

“已经煎了?”褚廷秀就在他近前,年轻的脸上还挂着和煦的微笑,“去取来给我看看。”

程薰的指节攥紧,背脊间渐渐蔓延寒意。

“怎么,拿不出来?一大早急匆匆出去买药,想必你身子果然很不舒服,怎么跑了那么远,却连药都丢在外面了呢?”褚廷秀哂笑一声,清澈的眸底藏着透彻的寒凉,好似看透了眼前人的欺骗,“还有这一身衣衫……”

他以手中书卷掠过程薰新换上的衣衫,目光定在他脸上:“从里到外换遍了,你到底是去了哪里,弄得这样狼狈?”

风雨袭窗,一室冷意。赤铜双鹤的香炉间,馥郁沉静的香息还在悄然漫出。

程薰心头揪紧,装作诚惶诚恐地躬身:“还请殿下恕罪,小人出门是不假,没去药铺而是去了钱庄,想将积蓄……”

“混账东西!”

他的话还未说罢,素来温文内敛的褚廷秀骤然愠恼异常,竟用力掷下手中书册,扬手便给了他一耳光。

“事到如今还敢胡编乱造?!”褚廷秀揪住他的衣襟,眸底满是难以抑制的怒意,“从北到南,我对你千种信任万般器重,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在南京重伤时不惜向皇叔下跪求情!而你……你一向在我面前谦卑温顺,如今竟将对付旁人的心机用在了我身上?买药是假,去钱庄是假,叠彩山下你不是与宿放春进了山洞许久才出?!就连自己的衣衫也留给了她!”

程薰呼吸骤急,抓住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殿下请别误会!小人找宿小姐只是有事相谈,绝无异样企图!殿下对宿小姐的心意,小人知晓得清楚,还为殿下去送过玉佩,又怎会僭越身份,玷辱宿小姐名声?!”

“玷辱她的名声?”褚廷秀依旧死死揪住他的衣襟,身子也弯了下去,直逼着迫视于他,近乎夸张嘲讽地笑,“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嗯?你怕我怀疑你们两人不清不楚?!你们想要做什么,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程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神色,紧攥着他的手腕,呼吸急促,心中寒意笼罩全身。

“殿下你……”

此时,他看着面前的褚廷秀,忽然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清晨是他亲自侍奉褚廷秀穿衣,那会儿褚廷秀分明是一身墨绿团纹袍,而现在,他也已经换了衣衫……

“我也才从外面回来,刚换了衣衫。”褚廷秀似乎看出了程薰眼底的惊惧,冷哂着,以寒针般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要离开我,远远地离开,跟着虞庆瑶与高祖走,去我到不了的地方。程霁风,你和宿放春商议这事的时候,有没有为我着想过一丝一毫?”

剧痛之后,褚云羲跌入了无尽的黑暗。

就好像从孤鸾峰跌落一般,不断地下坠,下坠。只是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雪,他甚至感觉不到寒冷与水流,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里一直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

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从脑海深处涌现。

完全黑白的,是幼年那些躲在角落不敢哭泣的日子。黯淡褪色的,是和弟弟坐在树上望着高墙的黄昏。溅满血迹的,是被锻造成吴王世子、少年将军后四处征战的烙印。

只有一点零碎画面闪着银色光芒,宛如被打碎的宝石,那是从石棺里被吵醒后,第一次看到虞庆瑶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是在南京故宫里她踮起脚,轻轻贴近了自己的脸庞;也是在清幽绵长的漓江畔,他牵着马,而虞庆瑶跟在身边慢慢地走……那个时候,应该是希望永远在一起的吧?

然而他心里有太多的灰暗。害怕自己最终发病连她都会伤害,愧疚从来不曾给与她应该享有的安稳与富足,更不忍因为自己那太过沉重的追寻,让她永远留在这乱世,不得重见母亲。

承诺只是安慰,他最终还是自己松开了手。

银光闪烁,渐渐消散。

*

重重地一声响,背部剧痛,像是撞到了什么。褚云羲蹙着眉,睁开了眼。

四周仍是黑暗,却不是在水中,视线渐渐清晰后,他发现望到的是寥廓的星空。

伸手寻摸了一下,抓到了碎土与石块。

他无力地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

坠落山崖前,明明是太阳高照的白昼,而此刻却是茫茫黑夜。

虽然昏暗无光,褚云羲却感觉自己应该还是在某个野外,再往远处眺望,隐约间似有起伏的山峦阴影,或许自己仍旧是在孤鸾峰下?他又摸到身上,坠入河流后,现在衣衫竟然是干的,所幸腰间的龙纹刀还在。

只是,身边果然已经没有了虞庆瑶。

寒冷的风吹过来,他浑身发冷,心绪沉重地站了起来。

既不知身在何时,又不知位于何处,褚云羲只能凭着直觉,往前慢慢行去。

脚下是一条小路,虽有一些石子儿,踩上去还算平整坚实。只是四周并无房屋,连个问信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踽踽独行,四下寂静唯有风声,然而渐渐的,远处竟有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嗡嗡沉闷,像是军中号角,又像是狂风呼啸。褚云羲怔了一怔,下意识握着刀柄,站在了原处。

声音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黑暗中渐渐闪现的一点白光。

起初如灯火晃动,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煞白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而那声音亦震动如雷,就连地面都为之颤抖。

——他为何,会这样……

此时的褚云羲几乎不忍去想,也不愿去想。

书房外的仆人们听到里面叫喊,全都冲了进来。

每个人都紧张慌乱,有人在高声呼喊,有人在悲声哭泣,又有人奔进奔出。房门砰砰砰砰,一声声一阵阵,全都在狠狠撞击着褚云羲的心魂。

余开已经被众人抬到了一旁,单膝跪倒在原处的褚云羲才艰难地站了起来。

满室喧乱,唯有他寂然木然,从人群后独自走向门外。

夜风寒冷,扑面袭来。檐下的灯笼在风中不断旋转摇晃,光影下的幽深庭院恍如暗沉之海。

褚云羲的视线渐渐模糊,心中仿佛有牵连的丝线一下又一下地绷紧,直至快要断裂。

杂乱的书房内,虞庆瑶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门外的那个背影。

从余开倒地的那一刻起,她除了震惊之外,便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褚云羲,唯恐他承受不住这意料不到的冲击。

她慢慢走到门外,来到他的身后。

“陛下。”虞庆瑶轻声唤道。

他这才恍惚回神,转过身来。

脸色发白,眼神涣散。

虞庆瑶心中一惊,唯恐褚云羲在打击下控制不住情绪,情急间攥住了他的手。

“谁都没想到会这样。”她的声音低微而温和,“陛下,别太自责。”

褚云羲手指一紧,眼眸深处隐含伤痛,说不出一句话。

却在此时,月洞门外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转眼间一大群华服男女惊惶而来,最先之人已须发斑白,身着灰褐锦缎直裰,神色悲戚,步履急促。在其身旁则是一名与其容貌相似的中年人,只不过身材更为魁梧,眉宇间焦虑不安。

“父亲!”老者悲声而泣,踉踉跄跄奔进书房。很快的,房中传出呜咽哭泣之声,那群男女跪了一地。

寂寂站在门外的褚云羲近乎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在凌乱的记忆里,余开跟随他出征漠北时,家中应该有两个孩子。女孩大概七八岁,男孩才满四岁。那男孩周岁时,还曾经被抱到宫中领受恩赏,而今褚云羲看着那头发都已花白的老人,恍惚觉得身处荒唐之境。

痛哭呼喊声中,老者身旁的中年人最为悲愤难当,忽而抬起头喝问下人:“黑天深夜的,国公爷为什么忽然到书房会客,他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仆从战战兢兢往后看去,指着人群后的褚廷秀与程薰:“就是他们!我在外面听到老国公惊呼几声,然后就没了声音!”

哭拜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惊诧万分地望向这几个陌生的面孔。一时间质问声四起,那中年人更是双目含怒,起身朝着褚廷秀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我父亲会暴亡在书房里?!”

褚廷秀还未回答,跪在地上的老者拭着眼泪望过来,一看到褚廷秀,不由惊呼。

“你……你是……”

褚廷秀眼含悲伤,朝着他拱手:“余宗正,许久不见。”

“怎么,大哥你认识他?”中年人惊讶问道。

满屋男女皆诧异望来,那老者惊慌之下,急忙哆嗦着站起,朝着褚廷秀做了个手势:“请随我来。”

众人更感震惊,几乎不敢相信所见所闻。国公爷尸骨未寒,怎能就这样被丢在书房?

“老爷,你在说什么呢?!现在什么时候,公爹后事谁来料理!”他身旁的中年贵妇急得险些要拖住他。

“我有要务,你先安排起来!”老者急匆匆说了一句,又向那中年人低声道,“二弟你也来。”

说罢,也不顾家人震惊的眼神,随即推门而出。

*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一个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身穿粉白连珠纹短衫,雪青兰花百褶裙,发髻间斜插凤钗,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她有着莹白的肌肤,精巧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含情敛意的丹凤眼,如春水映花,秋泓涵碧。

“在吵什么?”女子向两个孩子轻声询问。她的汉话有些生硬,但语声温和纯澈。

“瑞香来找猫,我叫恩桐赶紧还给她。”秋梧扬起脸,不由贴近了母亲。

恩桐却避让到一边,还恋恋不舍地抱着猫,可怜兮兮地道:“可我很喜欢啊。”

“那不是我们的。”尹夜姝朝虞庆瑶这边瞧了一眼,抚摸着恩桐的脑袋,“你不听话,别人又会来责备。”

恩桐快要哭出来了。

虞庆瑶努力地攀着墙,道:“你过来。”

他还不肯来,是秋梧拽着他的袖子,将他带到墙下。

“等下次,我再偷偷抱出来给你摸,好吗?”虞庆瑶小声问。

恩桐抽抽噎噎,秋梧大着胆子,将猫咪从他手中接过来,踩在木箱子上,用力举到雕花处。

“给你。”

波斯猫还想逃,虞庆瑶赶紧从镂空处将它按住,那猫儿使劲蹬腿,却还是被逮了出去,

“明天,你还来吗?”恩桐看不到猫咪了,急得踮起脚问。

“有空的话,我就来看你们。”她想要赶紧回院子去,却见秋梧的目光还在波斯猫身上,心知他其实也很喜欢,便抓住猫咪的前爪,伸到缝隙处,迅速道,“摸一下。”

秋梧惊讶地看看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波斯猫毛茸茸的爪子上,轻轻按了按。

长长的眼睫簌动着,他的唇边浮现了笑意。“软软的。”

远处传来了其他丫鬟的呼唤声,虞庆瑶回头看看,道:“我要先走了。”

秋梧点点头,恩桐还执著地扬起脸叮嘱:“明天一定要来。”

尹夜姝唤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叫他们回屋去。

虞庆瑶也只能抱着波斯猫,匆匆爬下树。再往后望一眼,院子里已经不见秋梧的身影。

*

虞庆瑶回到正院后,素琴看着四只脚都发黑的波斯猫,一边抱怨着一边叫人重新准备水盆。洗猫咪的时候,虞庆瑶主动留下来,蹲在一边帮忙换水,顺势问道:“湖泊对面那个院子,我们是不是平时不过去?”

素琴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居然敢在这里问出口?小心被王妃听到。”

虞庆瑶抿唇不语。素琴揉着猫咪的背,见左右无人,才道:“王妃嘴上不说,但我们都知道她不喜欢那个女人,大概是因为她来历不明,上不得台面吧。所以我们如果不被差遣,也几乎不会过去。你可还记得?”

虞庆瑶连忙点头,两人忙碌了一阵,素琴又道:“其实王妃也不喜欢尹氏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小的恩桐,见到王妃也不懂礼数,惹她一脸不悦。”

“……那么,秋梧呢?”虞庆瑶为波斯猫擦干身上的水珠,小心翼翼地问,“他看起来很斯文听话。”

“那有什么用?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素琴张望了一下门外,凑到虞庆瑶耳畔,窃窃私语,“据说那年王爷从北方带着尹氏回来,结果八个月之后尹氏就生下了这个男孩,当时王爷就很是不悦。大家也不知道秋梧到底是不是褚家的血脉,我到王府的时候,他才一点点大,长得像个女娃娃,与王爷完全不像,也就是最近一两年之间,才和王爷有点相似。但又性子绵软爱哭,不是学武的料,王爷自小就不喜欢他,现在对他也还是冷淡得多。”

低切的话语在虞庆瑶耳畔回旋,她的手浸在水中,阵阵凉意从指尖爬到心间。

“我说你呀,最重要的这些事可要记牢了,否则出了岔子,可就不是挨一个耳光的事了。”素琴说罢,用棉布包着波斯猫出去了。

*

虞庆瑶以前与褚云羲在一起的时候,总想知道他到底经历过哪些事。然而无论是南昀英还是恩桐,亦或是殷九离,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过往皆是断断续续,只言片语,而陛下自己又遗忘了许多记忆,故此虞庆瑶虽也曾努力拼凑着他的童年,也终究只是支离破碎。

有时候,虞庆瑶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褚云羲真实的经历,哪些又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虚妄幻想。

她独自走在长长的游廊里,想了许多。

满怀愁绪地,望向远处的湖泊。

——这个吴王府上下都心照不宣的秘密,是吴王心头的尖刺,那么陛下自己,是否从小就也知晓呢?

……

第二天午后时分,她趁着丫鬟们哄王妃的儿子睡觉,悄悄溜出了院子。

寂静的小径上,树影轻落,她一路小跑,再一次来到了尹氏住的院落前。

还像昨天那样,攀着那棵低矮的梅树,趴在了花墙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秋梧坐在梧桐树下看着不知名的书册,恩桐则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伸出手指拨弄着什么。

“秋梧,恩桐!”她压低声音朝里面呼唤。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到了她,秋梧才刚刚站起,恩桐就欢快地奔了过来。

个子太矮,够不到花墙,他就拼命踮起脚:“瑞香来了!小猫呢?”

“猫咪有人照顾着,我不敢抱出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朝还在树下的秋梧招手。

恩桐满是期待的眼里黯淡了许多:“啊?我以为你会带它来……”

“下次有机会再抱出来。”虞庆瑶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努力想要塞到里面,“给你们的。”

恩桐伸手想要拿,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虞庆瑶奋力探着身子,指尖都痛了,还是没法把东西交给他。秋梧搬来了木箱子,带着恩桐爬了上去。

“是什么?”秋梧谨慎地看着油纸包,没敢去拿。

虞庆瑶在花墙外打开油纸包,淡淡的香味氤氲拂散。里面是两块雪团似的糕点,中间还缀着金黄的桂花。

“要不要吃?”

“要!”恩桐率先欢快地叫起来,抓过白玉糕就咬了大大的一口,脸颊都圆了。

秋梧想去拿,却又看着虞庆瑶的眼睛。

“你有没有吃过?”他问。

虞庆瑶的心柔软极了,她轻轻道:“我吃过饭了,吃不下这些。”

他这才伸出手,取过剩下的一块,小口地吃着。

“哥哥,这个真甜呀!”恩桐很是高兴,抬头看着秋梧。秋梧温柔的眼睛里含着笑。

恩桐很快就把手中的糕点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秋梧:“我还想吃。”

秋梧犹豫了一下,把手中半块糕又掰成两半,比较了之后,将稍大的一半递给了他。

恩桐本来已经伸出手了,但很快又拿了较小的那一半:“大的留给哥哥。”

于是两个人一同在花墙里,吃着剩余的白玉糕。

虞庆瑶趴在墙上,看着小小的男孩子,唇角不由微微扬起,然而眼里又藏着忧悒。

“平时有人给你们送这些东西吃吗?”

秋梧道:“有的。但是不太多。”

恩桐吃得快,脸上沾着碎屑,秋梧便给他拈去了。“你看嘴边都是这些,像只馋猫。”

“你才是猫,我觉得你长得也像猫。”恩桐哈哈笑起来,旋即又跳下木箱子,回到梧桐树下捡起一样东西,重新回来爬上箱子,将那物件托在小小掌心,举到虞庆瑶眼前。

“瑞香,你看这个!”他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含着星莹。

他的掌心里,是一只木头雕刻而成的小羊。

“这个还会动。”他掰着小羊的腿来回动,讨好似的举起来,“你要不要进来和我们一起玩?”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那只小羊,如今还崭新光滑,不见一点斑痕。

“阿娘给你的?”她伸出手,轻轻触摸小羊的身体,眼神渺远。

恩桐用力地点头,可是秋梧的视线,也一直落在小羊身上。

虞庆瑶将手移到了秋梧的眉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摸了一摸恩桐的脸颊。

“我知道,这是你们最喜欢也最珍惜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