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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1 章 第二百八十一章 恰见梧桐一双影

猎猎西风吹得车窗吱呀作响,虞庆瑶挺直身子坐在车中,试图以这样的姿态让自己不被传言击溃。

那些纷纭的话语分明还萦绕脑海中,可她硬是强迫自己不想也不听。

她不知延绥为何会忽然失火导致前功尽弃,但还是固执地相信褚云羲一定能杀出重围。

从京城拼死逃出皇陵,到南京摆脱建昌帝的追捕,再到浔州瑶寨一次又一次地与官军周旋,他曾遇到过多少回的艰难坷坎,甚至在虞庆瑶看来已是毫无希望的绝境,陛下却总是能带着她化险为夷。

他受过多少次的伤,却总是以锋利的刀刃破开血路,护佑她平安。

车行颠簸,她深深呼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却最终没有落下。

就像她始终坚信,陛下一定不会死。

*

越往前行,途中难民越多,皆惊慌失措,行色匆匆。老人叹息,孩童啼哭,纷纷扰扰乱作一团。

虞庆瑶和单彪他们多番询问,得到的讯息与先前那些并无太大区别。

延绥城确实在昨晚彻底沦陷。瓦剌军入城后见人就杀,洗劫一空。这些难民都是城外村镇的,眼见形势危急及时逃出,才保得性命。至于城内的军民,只怕都是凶多吉少。

虞庆瑶险些晕倒,但所幸还有人说,曾看到残余的官军冲出城门后继续与瓦剌军厮杀,后来一路往东去了。

“往东?”单彪琢磨了一下,马上道,“他们可能想往太原去。”

虞庆瑶急切道:“依你看,太原那边能救他们吗?”

单彪皱眉道:“我看悬,建昌帝的就藩地正是太原,那里等于是他势力最为盘根错节的地方,所以你看我们之前就算遇险也不去向他们求救。但延绥残余军队应该是被瓦剌军追得急,无奈之下才朝太原去,他们可能希望太原驻军就算不救他们,也能去攻打敌军。”

“不管怎样,我们先往东边追过去吧,看看能不能遇到延绥的残余军队。”

单彪也同意了她的提议,于是率领着这支骑兵队伍朝东疾驰。

*

他们往东疾行途中,时不时望到路边散落着被斩断的军旗与兵器。满是黄土的官道上更是随处滴落着血痕,转过一道山梁后,骑兵们还发现了几名负伤呼救的将士。

单彪赶紧带人去给他们止血包扎,因问及其余将士的下落。一名受伤较轻的武官道:“城破之时,宿将军带着我们全力杀出重围,但瓦剌军紧追不舍。我们在这山下又和他们打了一场,结果队伍被打散,我们几个受了伤,躲到山石后才没被瓦剌人发现,而宿将军他们好不容易逃过追杀,应该是继续往东去了。”

虞庆瑶听到宿宗钰还活着,不由生出希望,急忙问道:“那么陛下呢?他是不是也和你们一起冲出来了?”

怎料那些伤兵听到陛下二字,不是神色惊惧就是故意避开她的视线,竟没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虞庆瑶眼见如此,心猛地一沉,声音也发了抖:“他到底怎么样了?你们为什么不说?”

单彪也不由着急催促,先前那名军官面露难色,挣扎半晌才垂着头道:“这话说起来不敬,可我们之所以落到这般惨状,与天凤帝有莫大关系。要不是他忽然发狂杀了甘副将……”

“你说什么?!”虞庆瑶几乎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陛下他,杀了甘副将?!”

那军官在众人惊愕万分的目光下无奈点头:“非但如此,他还放火焚烧城楼,砍伤砍死众多士兵。正因为这样,瓦剌大军才趁乱进攻,我们原本防守得好好的延绥,才……”他又重重叹息一声,“但宿将军还是仁义,哪怕陛下已经疯了,他却还是拼死保护,不愿放弃。后来我们逃到这山下,瓦剌兵又追过来,陛下倒不知怎么好像有点清醒了,但后来也不知究竟如何……”

虞庆瑶蹲在他们面前,头晕目眩,用手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耳边充斥着众人惊骇的议论声,单彪还在急切追问详情,她的眼前却急剧飞舞着黑色的光点,胸口阵阵恶心,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她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挤出人群,踉跄了几步,扶着马车才得以借力站住,手脚已经冰冷。

——殷九离。

只有这个可能了。

虞庆瑶恨自己没有跟着褚云羲去延绥,而是留在了大同。

她以为南昀英的人格已经永远离开,恩桐也随之沉睡,而殷九离以往出现得很少,而且都是在陛下受到极大刺激或者打击下才会转换成那样极端厌世。她以为褚云羲已经除掉了建昌帝,去延绥也只是和瓦剌大军决一死战,却没想到在最为关键的时候,殷九离竟然苏醒过来,造成了如此惨烈的变故。

她撑着马车,晕眩感越来越强烈,连后面那些人还在议论什么都听不清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单彪的洪亮声音再度响起。“虞姑娘,我们要启程了!”

她苍白着脸,回过头去,骑兵们已经纷纷上马。

“对不住,我刚才头很晕……”她愧疚地道,单彪看着她,无奈地叹了一声,“谁都想不到会这样……我们打算继续追着痕迹往东去,希望能遇到宿将军他们!”

虞庆瑶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

她重新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身子已经发麻。

重重地跌坐在座位上,靠着坚冷的车壁,虞庆瑶既急切盼望着找到褚云羲,唯恐他在途中再出意外,可又无望而畏惧。

她难以想象褚云羲一旦清醒过来,知道自己铸下的恶果,导致全城溃败,到底该如何面对自己。

当初宝庆一战,南昀英凿开江堤水淹城镇,导致死伤无数,当褚云羲得知此事后,就已经心丧如死,几乎就要放弃了自己。

若不是她竭力劝慰,只怕他当时便会自我了断。

可现在呢?

虞庆瑶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

车辆颠簸疾行,她坐在车内昏昏沉沉,又过了许久,忽听得前方传来厉声叫喊:“是瓦剌人!”“快上!”“放箭,快放箭!”

嗖嗖的弓箭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激烈的喊杀声,迅猛的兵器撞击声,充满愤怒的嘶吼声。

她像以前那样紧紧趴在座位下。

“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穿破窗户,贴着她的手臂直刺进角落。

火辣辣的疼痛贯穿手臂,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鲜血渐渐流出来,洇染了已经裂开的衣袖。

又一声巨响,有人连人带马撞到了马车后部,震得车子几乎翻倒,她也险些跌出去。

受到惊吓的马高声嘶鸣着,尽管车夫已经竭力控制,却还是发疯般的向前飞奔。

虞庆瑶牢牢抓住座位边缘,将身子紧紧蜷起,现在的她只能听到震透耳膜的厮杀声,也不知他们遭遇的瓦剌军到底有多少。

马车还在疯狂前行,前方忽而又响起嘈杂的马蹄声,听上去像是又有队伍朝着这边冲过来。

厮杀声越发猛烈了。

她闭上双目,眼前出现的却仍是一张张满是鲜血的脸容,和一双双怒视相对的眼睛。

兵器与兵器激烈撞击着,远处有人高呼:“是自己人!”

随后,又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她的车子边掠过,奔向对面去。

虞庆瑶心头一震,几乎是爬着扑向车帘处,才想朝外张望,却听外面一声惨叫,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撞飞过来,险些就栽进马车里。

虞庆瑶惊呼出声,急忙抓住车帘,恰好望到了斜对面正在与瓦剌兵激战的一名将领。

尽管那人脸上血迹斑斑,银白的铠甲上也都是尘土,但虞庆瑶还是认出了他。

“宿小将军!”

宿宗钰正一剑刺退身前敌人,忽而听到这叫声,急忙循声望去。此时虞庆瑶乘坐的车子已经奔到了另一侧林子边,车夫好不容易才让其停了下来。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然而看到恩桐那双满是祈求的眼睛,虞庆瑶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她伸手轻轻抚过恩桐脸颊:“我不走。”

他握着虞庆瑶的手指,眸光柔软:“你也躺下啊。”

虞庆瑶怔了怔,他却已经朝里侧让出一半,依旧牵着她的手不放。

她默默地卷紧衣裙,躺在了他身旁。

烛火渐渐微弱,一点幽光摇曳,忽明忽暗。

卧榻狭小,他与她相距甚近,呼吸可闻。

“糖瑶。”他眼眸幽黑,语声轻缓,“你和秋梧哥哥,都是我最最喜欢的人。”

虞庆瑶安静地笑了笑。

“你也喜欢我吗?”他抬起手,摸了摸她耳坠上晕着皎白光华的珍珠,露出手腕上的陈年旧伤。

虞庆瑶心绪沉沉浮浮,点了点头,片刻后低声道:“就像,对待弟弟一样。”

他总是蕴含郁色的眉间慢慢舒展,眼眸潋滟,如湖光初晴,柔波千里。

“那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恩桐小声道。

虞庆瑶看着他眉眼,没有说话。想摇头,却不忍拒绝,想应允,却又被不安与惶惑占据全心。

然而他却看不懂她内心的矛盾,见她不言不语,便以为是温柔的默认与同意。

“等以后,我找到了秋梧,你就和哥哥一起,一直陪着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啊……”恩桐伸出手来,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只望了他一瞬,便仓惶着移开了视线,所望着的,唯有斑驳墙壁,灰白裂缝。

簌簌摇曳的烛火升起乍艳的火花,刹那间光华绽放,如皎白的优昙花,在最深沉的黑夜拼尽全力舒展出最美的一瞬,随后倏然黯淡,熄灭。

整个屋子,重新陷入昏黑。

*

窗外风声拂树,屋后山林松涛起伏,好似海潮涌动,将小屋轻轻托起。

恩桐已经睡着,虞庆瑶却还睁着眼。

她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已很久了,不敢轻易动一下。

听着他的呼吸声,虞庆瑶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移开。昏暗的屋内没了烛光,一切都好似沉于水底,朦胧不清。

她握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撩起那衣袖,摸到了一道道的伤痕。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在身上留下这些伤痕的痛苦了。

或许是来到这个世界所经历的一切太过波折,也或许是在潜意识里一直告诫自己,应该与过去完全割裂,以至于虞庆瑶已经很久没再沉浸于过去。

然而在这样一个暗沉寂静的夜间,她躺在恩桐或是褚云羲的身边,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重新浮现出种种过往。

默默流着泪的夜晚,被无端毒打至浑身疼痛的夜晚,被关进那间幽暗房间的夜晚,她埋着头坐在地上,用瘦弱的背脊对着那扇令人恐惧的门。

每次哭泣的时候,她的手中始终攥着那串红绳,哪怕原本嫣红的丝线,已经陈旧发白。

唯有那红绳间坠着的吊饰,虽历经岁月风霜,甚至碎裂缺失,却依旧润泽光韵,莹透无瑕。

纯白底色间缥缈红泽,一朵朵一片片,似云絮似轻羽,又似清澈水中浮现桃红花瓣,轻盈渺然。原本应该是翱翔飞舞的灵鸟,却不知因何缘故而缺失了一翅,就连那长长尾羽,亦有了裂痕。

纵如此,不管她去到的,都一直将其珍藏在身边。

直至决意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吊饰。

因为那是父亲,送给她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虞庆瑶躺在黑暗中,忽然很想念这一陪伴她多年的吊饰。只是她知道,已经再也无法找回。

随着那纵身一跃,彻底与往日作别,也将它留在了那个世界。

或许它最终的归宿,便是重重跌落血泊,粉身碎骨。

而现在的她,身边没有任何可以怀念过去的凭借,现在将她视为唯一的,却是近在咫尺的这个“孩童”。

她不知道他到底经受过怎样的人生,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可是她知道,在那惶恐不安的眼神深处,必定藏着不愿向人倾诉的过往。

整洁衣衫掩盖下的那些伤痕,那些过往,无法磨灭,也无法遗忘。

*

寒夜漫长,虞庆瑶在恩桐熟睡后,悄无声息地披上衣衫,起身离开。

那一次同样也是与他同床而眠,却因为自己迟于他醒来,而使得复苏过来的褚云羲震惊愠怒,甚至丢盔弃甲落荒而走。虽然也因此遇到了程薰与皇太孙,明白了关于棠婕妤的身份问题,但同样的尴尬,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她将唯一的被褥留给了恩桐,自己则尽可能地将包裹里的其余几件衣衫胡乱套在了身上,就这样趴在了桌边。

天寒地冻,手脚冰凉,这一夜,虞庆瑶冻得几乎没能真正入眠。

临近天亮时分,只因实在太困太累,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她刚刚入睡不久,身后卧榻上的人蹙着眉,渐渐醒转过来。

还未及看清楚周围,褚云羲便觉得颈上阵痛难忍,他惊愕地摸了一下,才发觉自己似乎是受了伤,并且已经被人包扎妥当。

他忍着痛慢慢坐起身,被褥滑落一侧,就在这时,他望到了伏在桌上的虞庆瑶。

褚云羲愕然,怔然。

混沌刺痛的头脑中,果然又失去了昨夜的记忆。

他使劲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却只记得自己拿着茶壶茶杯,坐在树下祭奠亡故的余开。那是他压抑过后,无法承受唯一一位挚友兼部属的离世,而做出的仅有的事情。

可是……接下去的一切,又如过往多次一样,毫无印象。

每一次失去记忆,每一次重新醒来,或是发现自己手持带血的利刃,或是发现满屋狼藉纸醉金迷,甚至发现自己躺在荒郊野外浑身湿透,一切的一切,都是炼狱。

正如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屋子,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又是如何造成,更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她是否全部目睹。

褚云羲缓缓下了床榻,来到虞庆瑶身后。

想要将她叫醒,然而走到近处,才发现她身上重重叠叠套了好几件衣衫。

他原本慌乱愤恨的心底,微微一震。

那样寒冷的一夜,他竟自己睡在床上,而她只能蜷缩在这里。

褚云羲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了盘旋心底的阴郁情绪。他知道,是上一次清晨醒来后,自己那样的行为让她觉得不快,所以宁愿在桌边受了一夜的冻,也不愿躺在床上。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将她叫醒,踌躇片刻后,回到床边取来薄薄的被褥,默不作声地披在了虞庆瑶身上。

随后,他独自推门而出。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原本毫无生机的眼睛里,却渐渐蔓延出痛楚、无望,甚至是,接近于害怕的退避。

虞庆瑶心里酸涩难忍,拼命遏制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抬起手,想要触摸他脸上的血痕。

可是他很快侧过去,躲开了她的指尖。

“我跟着单千总来了,我们带着一千多的骑兵。”她试图用这样的消息来让他略微看到一点希望。

他却僵滞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就连呼吸也是缓慢而又沉重。

就在虞庆瑶想要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忽然哑声道:“你……为什么要来?”

她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道:“因为……担心你啊。”

褚云羲的目光,始终斜落在满地污血间,此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唇,随后才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我已经来了,还能怎么样?”虞庆瑶悲伤地看着他,“褚云羲,大同的兵马还都在,你跟我们回去,也许我们还可以再击退敌军,再把延绥抢回来……”

朔风吹过一地残骸,空气中遍布血腥气息。

褚云羲缓缓抬起眼,不远处有旗帜斜插在血泊间,被风吹得瑟瑟发颤。

他这时才将视线转回来,就这样看着有意显示出满怀希望的虞庆瑶。然后居然笑了笑。

“有用吗?”褚云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反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等虞庆瑶回答,便转过身去,艰难地道:“你叫人,送你回去吧。”

说罢,他独自握着那些捡回的箭,走向山下。

*

冷风吹落了虞庆瑶隐忍已久的泪。

若是周围没人,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她还是很快就抹去泪水,硬逼着自己往前去。

褚云羲第三次将箭矢堆放到那些士兵近前,没人敢看他,他也没有与旁人交谈一句,自己走到了很远的山石下,坐了下来。

虞庆瑶站在空旷处,看着他捡回的那些带着血的箭,心里一阵阵绞痛。宿宗钰走了过来,低声道:“我已经听单千总说了你们一路的遭遇……没想到,榆林军镇的人竟会这样。我怀疑韩通早就接到了褚廷秀的密令,所以才会故意不出兵救援,甚至还杀了程薰……”

虞庆瑶声音喑哑,道:“我现在非常后悔。不该让程薰单独进榆林城,也不该没跟着陛下一起去延绥。”

宿宗钰愣了一下,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些事谁能想得到呢?你就算跟着程薰进榆林,对方想要杀害你们,你能抵挡得住?至于陛下……”

他不由望向山石边的那个身影,黯然道:“他那时狂性大作,连甘副将都死在他的刀下,你就算跟在身边,又如何制得住他?”

“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谁都不知道。当时他去和瓦剌大将海力图会面,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神色恍惚,随后他独自去角楼休息,等我听到消息再赶去时,已经太迟了……”宿宗钰顿了顿,迟疑着问,“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的情形?”

恩桐的眼中流露不安,他瑟缩了一下,怯弱道:“有……阿娘。”

“就三个人吗?”

“不是……还有爹爹、夫人、姨娘、大哥二哥三哥……但是,他们和我都不在一个院子里……”他似乎越发惶恐,也越发抗拒。

虞庆瑶不由攥着他的手,温柔道:“只是想知道恩桐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不然的话,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的家在的,又是什么样呢。”

他却只是低着头,不再说话。

虞庆瑶见状,只得道:“那你躺下睡觉好吗,我们下次再说别的。”

恩桐坐在那里,紧抿着唇,眼里竟渐渐蒙上水雾。

“我不想睡觉……”恩桐执拗地忍住泪,哽咽道,“为什么每次我刚刚醒,就又要叫我去睡呢?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地方想去……糖瑶,你是不是像秋梧哥哥一样,不愿意与我讲话了呢?”

“没有,我怎么会不愿意与你说话呢?”虞庆瑶叹息一声,“你如果不想睡觉,可以躺在这里,和我说说话。”

他含着泪水,慢慢躺了下去,幽黑的眼睛望着上方,郁色浓浓,像化不开的墨云。

虞庆瑶心生怜悯,坐在旁边,轻声道:“你为什么说秋梧哥哥也不愿意与您讲话了呢?他不是很喜欢你吗,还带着你一起坐在大树上呢……”

他眼中水意浮涌,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无声滑落。

“那是,以前的秋梧。”他难过地别过脸去,唯有泪水流落,“那时候他带我一起爬到大树上,望着蓝色的天,雪白的云。可是我的秋梧哥哥,后来却不理我了。”

虞庆瑶愕然:“为什么呢?”

恩桐背对着她,哽咽道:“不知道。我站在树荫里,朝他喊,秋梧哥哥!他就坐在池塘对面,看着我不说话,也不过来拉我的手。那个池塘,是我们以前一直想去玩的,可是又不能去的地方。他现在可以看里面的金鱼游来游去了,可我哭着叫他,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那个池塘,在的呢?”虞庆瑶小心地问。

恩桐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就是,有奇怪声音的院子里,一直笃笃笃响着。秋梧问阿娘,她说,那是木鱼的声音。”

“阿娘和你们住在一起?”虞庆瑶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到此,不禁问,“就是你的母亲吗?”

恩桐忽然瑟缩了一下,一味摇着头,抱着双膝不敢再说话。

虞庆瑶只能又问:“那么,那个有木鱼声音的院子,为什么你们不能去呢?”

他抿着唇,抓住衣袍的手指因紧张恐惧而攥紧,过了很久,才以微微发抖的声音道:“我们……我们很害怕。就只有一次,秋梧带我爬到树上的时候,望到了那个池塘,他说里面有好多金鱼在游来游去……我想去看看,他牵着我的手,悄悄走到那个院子门口,就,就看到了夫人……”

恩桐说到这里,忽然惊恐地捂住双耳,好似回忆起最令人心惊胆寒的事情,就连脸色都发白。

第282章

水上风疾,舟随波逝。

少年在褚云羲与棠瑶面前,说出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崇德五十五年,先帝年近古稀却还广纳嫔妃,宣府千总棠世安之女棠瑶被选入宫,因姿容清姣灵慧动人而被封婕妤。

自此得到君王怜惜宠爱,宴饮玩乐常随左右,后宫佳丽艳羡嫉妒,却无法撼动棠婕妤在崇德帝眼中的地位。

本以为这棠瑶将日渐晋位,就连章贵妃亦对她心怀芥蒂。崇德五十六年,君王寿宴之后携贵妃与棠婕妤等人前往太液池游船赏景,皇太子亦随行同往。

湖上金风细细波光潋滟,画船兰桨泛开琼玉,酒浓兴起时,棠婕妤却说头晕眼花,崇德帝怜惜美人,允许她先行上岸休息。其后不久,画船停靠于湖中琼华岛畔,众人上岸,皇太子则暂时离开,说是要前去万善殿查看佛像修整的进程。

此后,崇德帝与贵妃等人在琼华岛赏景完毕,又乘船去往水云榭品茶。君王登临水云榭岸边,见天云一色波光点影,闲情雅致正浓,谁知忽听女子哭闹抽泣。众人诧异间循声而去,才抵达水云榭门前,却见棠婕妤花容失色奔逃出来,衣襟散开,长裙垂斜,一见到崇德帝便痛哭跪倒,声称受到侵扰。

崇德帝愠恼,命人进入水云榭搜寻,未料到那徘徊于内,仓惶不得逃脱之人,竟正是先前离开的皇太子。

众人惊愕,君王震怒。好端端的游湖贺寿成为宫廷污秽,棠婕妤哭诉皇太子趁她在水云榭小憩而胁迫自己屈从,而皇太子只说是棠婕妤命人传信,邀他前去商议贺寿曲目之事。两人皆言辞激烈,互不承认自己有错,崇德帝又找来那传话的宫女,结果宫女到了君王面前却痛哭着磕头,反过来指责皇太子与棠婕妤早已暗通款曲,自己则是被迫为二人传递讯息。

如此一来,棠婕妤与皇太子皆成为罪大恶极之人,尽管两人皆不认罪,而后那宫女又服毒自尽,然而崇德帝心火难消。一夜之间,在众人心中素来温文宽仁的皇太子百口莫辩,自知大势已去,最终自缢身亡。而棠婕妤虽未被处死,却从此成为君王厌弃,众人鄙视之人,被逐至长春宫幽居,形同软禁。

虞庆瑶听至此,心绪复杂,但见少年对此事了然于心,不禁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她又看了看程薰,忽而一省,“你与程薰是同伴?”

少年不语,程薰闻言微微一哂。褚云羲目光自他两人脸上掠过,转而向虞庆瑶道:“程薰分明听命于他,而从他二人言行来看,又显然与晋王为敌。能对宫闱之事如此了解,又牵念江山社稷落入谁手之人,你觉得还能是谁?”

虞庆瑶一怔,微一蹙眉间,不禁震惊地看向那少年。

“难不成是……皇太孙?!”

少年眼眸澄静,微微颔首。

虞庆瑶问道:“那当时边镇传来消息,说你返京途中被瓦剌人伏击刺杀,是你有意放出的假消息?”

“我确实在离开延绥后遭遇伏击,但到底是不是瓦剌人所为,现在已经无法查证。”褚廷秀冷哂一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原来当日他接到程薰自宫中送出的密信,得知崇德帝突然驾崩后,即刻动身准备赶回京城处理后事。然而程薰信中亦告知他内阁中有人想要迎接晋王入京之事,褚廷秀心知此一趟返京必定危机重重,因而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果然在离开延绥不久,他的马队便遭遇伏击。然而因处于黑夜难以看清,只知对方身着瓦剌服装,却未曾听到一句瓦剌话语。尽管他的手下亦拼死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他的随行军士中有人与其样貌相近,早在出发前便在盔甲中穿上了与他一样的服装。眼见拼至最后部属皆重伤不支,那人有意策马往相反方向逃亡,为褚廷秀引开了追兵,最后坠下山崖舍身赴死,这才使得褚廷秀得以逃脱。

褚廷秀心知此次伏击事有蹊跷,而山西一带官员多数都是晋王亲信,故此他不敢再显露身份,更不敢轻易去地方寻求救援,匆匆忙忙往京城方向赶回,却在途中便听到晋王入主皇城的讯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若单枪匹马回到京城,犹如羊入虎口。

因此褚廷秀在快要抵达京城时,找到可靠的幕僚,打探宫中情况。随后逃出后宫的程薰亦通过手下牵线,与隐藏于燕郊的褚廷秀重逢。在那时,京城中时局动荡,朝中众臣态度摇摆不定,虽然还有人不愿奉晋王为君,但从势力上来说,远不是他们的对手。更糟糕的是,手中握有兵权的多数将领,亦见风使舵投向了晋王一方。

褚廷秀在程薰等人的保护下,决定前去河间府寻找昔日太子党的将领,没想到那人见到他之后,表面上忠心不二,暗地里却派人通风报信。幸而程薰察觉有异,褚廷秀施计逃脱,这才未被扣押擒杀。

只是因此他也暴露了自己还在人世的事实,晋王得知之后,不断派出人马暗中追捕。他和程薰只能一路隐姓埋名,行进到这宁津县城附近,又被锦衣卫发现行踪,两人匆匆分头而行,约定了在城西河畔汇合。此后单独行动的程薰恰好看到了虞庆瑶,因此将她绑走带来此处。

虞庆瑶听他说了这些,才明白过来,向程薰道:“原来我们在霸州府遇到官差追捕两名年轻人,就是冲着你们去的。当时我还看到有人从窗户跳下逃走,看那身形似乎有点眼熟,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你吧?”

程薰颔首,褚云羲沉思片刻,望向褚廷秀:“你如今身处这般境地,对以后有何打算?”

褚廷秀微微扬起眉梢,反问道:“你已猜到我的身份,我却对你姓甚名谁一无所知。实不相瞒,如今我对你的来历倒是更为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潜入先帝陵墓并带着棠婕妤出逃?我原以为你或许也与晋王一党有关,又或者得知了棠婕妤往事,想要挟持她要挟晋王,然而现在看来,你却又对这些事情全不知晓……”

褚云羲淡然一笑:“那你又为何在对我身份还未了解的情形下,就说出这些宫廷秘事?难道你不怕我去向晋王告发?”

褚廷秀指了指虞庆瑶:“我很怀疑当年假棠瑶进宫就是晋王暗中安排,不然棠婕妤被关入长春宫后,为何还接二连三遭受暗杀,显然是有人想要趁机灭口。而你如今带着她一路逃亡,必定与晋王一方也有仇怨。”

他端正神情,对着褚云羲拱手。

“小哥,你我素昧平生却有幸相遇,我看得出你身手非凡,又胸有沟壑。如今你与棠婕妤已成晋王追捕之人,不管你意欲何为,在此形势下似乎与我们合作更为有利。若愿交个朋友,还请告知贵姓大名。”

褚云羲欲言又止,虞庆瑶尴尬不安地看着两人,假意咳嗽一声,向褚廷秀道:“事关重大,我们得商议一下。”

褚廷秀倒也未觉意外,颔首答应后,带着程薰走出了船舱。

*

帘子落下,虞庆瑶立即将褚云羲拽过去低声问:“你要告诉他吗?”

褚云羲眼含微愠,压低声音道:“告诉他什么?我是他皇祖父崇德帝的叔父?!”

虞庆瑶无奈地叉腰:“那还能瞒下去?他都已经承认自己身份,显然是要拉你上船!你要是能编出令人信服的解释,你就自己去跟他说。”

“……那你觉得人家能信?”褚云羲回望一眼那低垂的帘子,无端焦躁,“我这模样像是曾叔祖吗?”

虞庆瑶睨了他一眼:“我连借尸还魂都说出来了,也容不得他们不信。”

褚云羲听到这儿,心中愠恼,眼中含怨。

“……你还好意思说什么借尸还魂?认识至今,我总也救过你好几次,你居然连自己不是棠瑶都隐瞒不提!要不是今天遇到他们,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虞庆瑶被他这样一说,也有几分心虚,却又不服气地道:“如果我之前告诉你,你也会信吗?”

褚云羲一时顿滞,随即又冷哂道:“你不是我,怎会断定我不信?方才就连他们都以为你一直在编造理由,不还是我出言维护?”

虞庆瑶语塞之余,又同样没好气地还击:“你维护我,是因为内疚于自己莫名其妙害羞跑了,要不是这样,我会落单被人绑走?”

“……我怎么就害羞了?你真是……口不择言!”褚云羲尴尬懊恼,沉下脸侧过身去,“商议正事呢,怎么胡乱扯了开去?”

虞庆瑶瞥了瞥他:“不是你自己先质问我关于棠瑶身份的事吗?皇太孙还在外面等着呢!”

褚云羲蹙眉不语,过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你要为我作证。”

“我当时不就跟你说过吗?”虞庆瑶略带骄傲地拽了拽他的袍袖,“亲眼看到你从墓室里醒过来的,我可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

*

河水奔涌不息,程薰在船头撑着竹篙,褚廷秀则坐于一旁。船舱帘子一动,褚云羲与虞庆瑶先后走出,褚廷秀随即站起身来。

“考虑得如何了?”他依旧温和有礼。

褚云羲微一沉吟,缓缓道:“你方才说不知我是如何进入崇德帝陵,其实……我自己至今也未曾明白其中缘由。”

褚廷秀怔了怔,站在一侧的虞庆瑶道:“我从棺木中醒来后,独自奔逃呼喊,无意间闯入了墓道尽头的一间石室,在那里面有一具白玉石棺。他本在那石棺中沉睡,被我的哭喊声惊动,这才醒了过来。”

本在撑船的程薰听到此,不由蹙眉:“你又是在胡言乱语了,这怎么可能?”

饶是褚廷秀再沉着冷静,也不禁面露惊诧:“确实,帝陵内除了皇祖父与朝天女的棺椁之外,别无其他棺木,更别提什么白玉石棺了!”

虞庆瑶确凿道:“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而且当我们离开石室后,又发现外面的墓道与我先前进入的已经完全不是同一条,就连那道石门亦消失不见。这一切究竟是何原因,我们也一直没有弄清楚。”

褚廷秀越发惊讶,不由追问:“说到底,你究竟是什么人?”

褚云羲深深呼吸一下,目光沉定。

“天凤三年,高祖率兵出征漠北,最后却抱病而亡。”他转过脸,望向滚滚流逝的河水,语声低缓,“然而定国公宿修等人护送回来的灵柩中,其实并无天凤帝的遗体。你知道这是为何?”

褚廷秀盯着褚云羲,眸中掠过一丝惊异。“你,怎会知晓此事?”

秋风吹来,掠起两人衣袂飘飞,褚云羲唇边浮现淡淡哂笑,不无自嘲地道:“因为我就是消失于漠北军营中的天凤帝。”

此言一出,不仅褚廷秀面露震惊之色,就连在船头撑着竹篙的程薰亦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褚廷秀惊愕之下甚至不禁发笑,“小哥,我是正正经经与你商谈事情!你我如今皆被晋王一党追捕,正是危机四伏朝不保夕。我将前事和盘托出,只因相信你能明辨是非与我联手,你若心有顾忌大可直言相问,也不必说这样的谎话!”

褚云羲还未反驳,虞庆瑶已坚定道:“他并没有说谎,我可为他作证。”

先前还斯文有礼的褚廷秀顿时沉下脸:“你们可知所言虚妄冒犯高祖,亦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褚云羲颇有几分无奈,略显怫然道:“我本不想说出实情,是你再三追问,我才迫不得已讲出真相。正如你方才所说,我难道还不知冒充已故君王乃是死罪?!更何况就算我不愿与你联手,大可以用其他理由,何必编造这样荒诞不经、无人相信的借口?”

程薰忍不住讥讽道:“你与棠婕妤两人,到底安的什么心?一个说自己的灵魂附身棠瑶之上,一个又说自己乃是开国君王。莫说是皇太孙了,就连我不可能相信!”

虞庆瑶道:“那你们倒是说说看,我和他为什么非要编出这样人人都不可能相信的借口?而且皇太孙也知道帝陵中机关重重,我又不懂得奇门八卦,怎么可能依靠自己逃脱出来?”

程薰还待追问,褚云羲忽而从背后取下那暗金龙纹刀的刀鞘,将裹在外面的青缎一下子扯去。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他语声冷峻,把那刀鞘递到了褚廷秀面前。

褚廷秀一怔,接过刀鞘细细一看,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

玄黑刀鞘鎏金为纹,游龙环绕须爪凌厉,手指抚过即觉冰寒凛冽,一眼望之便知并非凡品。

“为何只有刀鞘……”褚廷秀刚问出口,心中忽而晃过模糊的影子,“这是?!”

他惊愕不已地抬起头,看着褚云羲。

“你是褚家后代,先帝嫡孙,想必应该去过故都金陵,见过供奉在慈圣塔中的那一柄暗金龙纹刀。”

褚廷秀呼吸一促。

——晨曦微露,钟鼓沉沉,幼年的他随着父亲与祖父走近那雄浑高峙的九层宝塔。春风拂过,惊动层层塔檐的串串铜铃,泠泠淙淙,摇晃出天籁般的轻响。

对于幼年的褚廷秀来说,这慈圣塔太过神秘伟岸,以至于他都不敢轻言妄动,紧张不安地跟在父亲身后,一级级迈上木梯。

钟鼓幽幽,他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只记得在精疲力尽的时候,终于登上了最高层。

三跪九叩,虔诚膜拜,正是在那里,他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天凤帝佩刀。

“廷秀,你看。”祖父满是慈爱地招呼他上前,指着那柄被恭谨供奉在黑檀木香案上的长刀,“这就是你曾叔祖当年的佩刀,伴随他戎马生涯,削铁如泥斩敌无数,你今后也要勤学苦练,不负先祖。”

年幼的褚廷秀睁大眼睛,屏息凝神观望。

寒光幽寂,明照冰魄。

刀柄间鎏金暗纹,依稀是游龙摆尾,仿佛即将挣脱束缚,翱翔四海九天。

“皇祖父,为什么这个刀没有刀鞘?”他抬头问崇德帝。

崇德帝叹息着摇了摇头。“高祖在漠北遇难,只留下龙纹刀,但与之相配的刀鞘却未被发现。”

“为什么啊?您不是说,这刀一直伴随高祖爷爷吗?”褚廷秀不解,凑近看了看,发现那刀柄上又有圆环,看起来本应该悬有饰物,却空空荡荡,空余一串断裂的铜坠。

“这里断了。”他指着那处断痕,“是不是本来挂着什么东西呀?就像父亲上次送给我的那把桃木剑,剑柄上也有一个圆环,挂了一块碧玉。”

“高祖这刀柄上面悬挂的,应该是一枚桃红色的坠子,却不是玉石,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何质地。那还是我年少时的印象,已经记不太清了……”崇德帝蹙着眉,目光中也有些许遗憾,“看来也是在他遭遇不测之时,因故断裂散失了。”

崇德帝似乎不愿多说关于高祖离开人世的事情,任由褚廷秀再三发问,也只是简略带过。

那一次,褚廷秀满怀疑惑与遗憾地离开了慈圣塔,走下台阶之时,回望那高峙于碧天云影间的宝塔,心生震荡,直至许久都难以忘怀。

此后数年,褚廷秀曾又陪同父亲回金陵故都祭祀先祖,每次去慈圣塔,他都会久久伫立于那柄长刀前,凝望出神。

而今在这孤舟之上,面前的年轻人分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声称自己竟是过世已久的天凤帝,这原本荒诞离奇,令人不可能相信。

然而他此刻拿出的刀鞘,自己虽从未见过,但那上面鎏金暗纹所刻出的游龙神貌,竟然与慈圣塔里那柄长刀刀柄上的刻绘如出一辙。

“你这刀鞘,是的来的?!”褚廷秀失声惊问。

褚云羲平静道:“一直随身携带,只是当我从墓室中醒来后,却发现腰间只悬着刀鞘,龙纹刀已经不在身边。”

“这,这怎么可能呢?!”褚廷秀头脑纷乱,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褚云羲又看着那刀鞘,慢慢道:“那长刀的刀柄上,是否还挂着一枚凤凰坠子?通体白中透红,色若桃花飘于水中。”

虞庆瑶听到此,满是疑惑地望向褚云羲。

褚廷秀更感意外,不由道:“留在金陵慈圣塔中的刀上,已经没了坠子。”

“为何?!”褚云羲一惊。

“我也不清楚,早在五十多年就丢失了,没人知道真正原因。”褚廷秀心绪繁杂,无暇去想这个问题。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眼前的年轻人乃是开国皇帝褚云羲,然而为何此人身上携带的刀鞘与慈圣塔中长刀上的纹饰如此匹配,甚至他就连那刀柄上遗失的凤凰坠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向来沉静的褚廷秀再度望向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有无数话语翻卷纠结,最终只化为惊愕又无奈的慨叹,“你怎么可能是高祖?!”

程薰始终紧锁双眉看着这一切,当即上前一步,低声向褚廷秀道:“殿下,这两人言辞荒诞,我恐怕他们是有意要扰乱局势,您不可轻信。”

“但是他怎会有那刀鞘……”褚廷秀一时无法解释,忽又听褚云羲道:“如你还不信,可与我去一趟济南保国公府。我当年四位得力干将之中,如今只剩余开还在人世。我到底是不是天凤帝,见了余开便可当面验证。”

“保国公余开?”褚廷秀一省,不禁道,“我原本也正是要去往济南找他!”

虞庆瑶忍不住道:“那不就成了吗?不管你现在到底怎么想,他的身份到了保国公府就可知道真假!”

褚廷秀还有所犹豫,褚云羲冷冷道:“若我们存心欺骗,又何必要与你去济南一趟?实不相瞒,即便没有遇到你们,我本就是要去济南的。至于你们愿不愿跟着去,那就悉听尊便了。”

说罢,也不再多说一句,只是取回了那暗金龙纹刀鞘,又以青缎一裹,顾自穿过船舱,走到船尾独坐其中。

虞庆瑶见褚廷秀犹豫不决,且程薰更是对两人满是怀疑,便道:“你们好好商议一下,这船什么时候靠岸?我们还得赶路去济南呢!”

程薰瞥了她一眼,转身撑着竹篙。“前面不远应该就有码头,可以换乘马车去济南。”

虞庆瑶道:“那好,皇太孙可以好好考虑一下,陛下应该没那么多耐心再解释。”

说罢,便也穿过船舱,去了船尾,坐到了褚云羲旁边。

褚廷秀紧蹙双眉,转望向渺渺河流,那河水翻涌起伏,恰似他思绪沉浮。程薰低声道:“殿下,真要让他们一起跟着去保国公府?”

褚廷秀静默片刻,沉声道:“霁风,这事情太过离奇。他所说的一切,或许真的要去往保国公府,见了余国公才能核实真假。”

程薰听罢,眉间郁色未减,但又不好再多言一句,只得一撑竹篙,船只顺流而下。

*

萧萧风飒,水面寒意迷濛,船只行过处,波纹荡荡,圈圈漾开。

船尾间,一袭沉香道袍的褚云羲静默而坐,目光所及的远方,天云灰白,烟霭濛濛,与那晃漾水光相融交汇。

一切都如空寂梦境,变幻难测又迷离朦胧。

虞庆瑶斜斜坐在另一侧,撑着下颔望着流逝的河水,忽而问道:“陛下刚才说到那柄长刀上曾经挂着一枚凤凰坠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褚云羲闻言一怔,打量了她一眼。“怎么问起这个来?”

“没什么,有点好奇而已。”虞庆瑶顿了顿,笑了一下,“因为听您说到那个坠子色如桃花,觉得与您以及嗜血的长刀不太相配。”

褚云羲眼神一沉,不悦地侧过脸去。

虞庆瑶看了看他,试探问:“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他似乎不愿说起此事,眉宇间郁色萦绕,怫然道,“已经丢失了,我不想再说。”

虞庆瑶只得应了一声,褚云羲看着水面波纹,忽而问:“你……你说自己不是棠婕妤,那你原本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说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们杀了钟燧逃到大同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气愤难当:“正因为我当初选择跟着你们反叛了总兵,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是我的上司,他对您也忠心不二,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脸面该放在哪里?”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压低了声音。

然而那人身边的一群士兵却接二连三叫起来:“宿将军,我们不怕死,更不怕和瓦剌人打仗,但我们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人刀下!”“对,甘副将死得冤枉,我亲眼见他被一刀刺穿了身子……您能保证陛下他这一路上再也不犯病吗?”

群情激愤之下,宿宗钰又气又急,单彪也帮着安抚,却无济于事。

谁都不愿再与褚云羲同行。

宿宗钰心里憋屈,他怎能不恨不悔,可他如今统领着这支残部,又如何能意气用事?吵闹声中,他愤然将剑刺入地面,怒吼道:“他是陛下,也是他带着我们将延绥从瓦剌军手中硬生生夺回来的!后来的事,我没法再评判,我还能怎样做?!是不是要在这里也自相残杀起来?”

单彪眼见如此,急忙大声道:“诸位别吵了!再这样下去,瓦剌追兵又赶来,我们还有多少兵力能跟他们厮杀?!”

虞庆瑶心急如焚,挤进人群:“小公爷,你们先走,我……”

话音未落,却听得后方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回身看了一眼,立即后退数步,紧接着,原先还在吵嚷抗争的将士们,纷纷避开至两边。

虞庆瑶转过身,看着原先独自沉默着坐在远处的褚云羲,一步一步走到了近前。

他还是无悲无怒,腰间还悬着那柄暗金色的刀。

各种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或恐惧,或嫌恶,或窥伺,但他仿佛没看到一样。

他只是朝着宿宗钰,平静地道:“你们走吧。”

宿宗钰愕然:“什么?那你……”

“我,会留下来,杀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将士们神色各异,宿宗钰却道:“你什么意思?不跟着我们走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此时才环视那群满面尘土的将士,原本已经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慢慢涌上寒凉悲色。

“延绥得而复失,死伤无数,甘副将无辜枉死,都是我的错。”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就在人群之前,面朝着延绥城的方向,双膝下跪,一言不发地重重叩首。

虞庆瑶心痛无解,眼泪一下子流下,只得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我是发了疯,也正如你们所质问,何时再会犯病,我自己也无法预料。”褚云羲挺起身子,决绝道,“所以……宿宗钰,你带着所有人,马上启程。”

宿宗钰红了眼睛:“那我难道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吗,陛下?!我又该怎样向我姑姑交待?!”

“你不必向任何人交待,我命令你,启程。”他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宿宗钰攥着剑的手都在发抖,虞庆瑶用力抹去眼泪,抓住他的手臂:“听他的,你们赶紧走!”

“可他自己留下来不是送死吗?!”他眼里也快要流出泪了。

“我去陪着他。”虞庆瑶几乎快要跪下求他了,“我会带他跟在你们后面,绝对不会让他去送死的!快走!”

单彪亦一把拽着宿宗钰:“小将军,就这样办,再不走就晚了!”

宿宗钰忍着泪,一把拔出剑来,向前指去。“出发!”

战马嘶鸣,脚步纷杂,兵刃入鞘,战旗重又扬起。尘土飞扬间,这支队伍沿着山脉背面的道路迤逦前行。

第 283 章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日暮狂沙风怒张

徐源此言一出,躲在布帘后的虞庆瑶也不禁一惊。

褚云羲倒也不慌不忙,略显讶异地看着徐源:“这倒是奇怪,我应该并未见过掌印。”

这徐源不想起还好,如今再看着褚云羲是越看越眼熟,紧皱双眉,绞尽脑汁回忆:“那怎会如此眼熟?张总旗是第一次来南京吗?我怎么觉得你口音也像这边的,不像从京城来的?”

虞庆瑶听了之后,更是替褚云羲捏一把汗,又担心他情急之下匆促出手,制服徐源倒是简单,但必定引来禁卫,可真是插翅难逃!

褚云羲却笑了笑:“以前我确实住在南京,但那时徐掌印应该没来这里,也不会见过我。”

“那怎么会……”徐源一脸疑惑。

褚云羲见他纠结不放,索性单刀直入反问道:“徐掌印觉得我眼熟,是不是因为我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

他这样一问,原本还一头雾水的徐源顿时豁然开朗。“对对对!你不说我就是想不起来!现在看来,果然与万岁相像。当年圣上还未离京时,我在宫中是常常看到他的!”然而他随即又更是诧异,“张总旗,你这一提醒,我竟觉得你与那皇太孙也有些像……”

褚云羲从容微笑:“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和圣上一家有些血缘关系,因此长相相像,也不足为奇。徐掌印倒是好眼力。”

帘子外,虞庆瑶惊愕不已,不知他为何会直接说到这关键,不禁悄悄撩起布帘往里面窥视。

那徐源更是大感意外,穷追不舍地询问:“张总旗竟与圣上一家有血缘关系?不知是哪支皇亲后代?”

褚云羲略一思忖,道:“徐掌印可知道高祖有一个堂姐,当年被封为庆阳郡主……”

他有意放慢了语速,显出不愿直言相告的意思,徐源察言观色功夫一流,又听得他说到庆阳郡主,脑海中迅速翻过模糊的印象,忙装作相熟的样子:“原来是庆阳郡主一脉,让我想想,好像当年她是嫁到了……”

“嫁在扬州,夫君是张千户。”褚云羲看他那神情,便知徐源对其所说的人物几乎全不了解,便有意道,“这张千户家中人口众多,徐掌印应该听说过吧?”

“哦哦,听说过听说过,我哪能不知道呢?”徐源连连笑言,一改先前姿态,“怪不得与万岁和皇太孙有几分相似,原来张总旗也是宗室之后,真是万万没想到啊!但不知您怎么又去了京城,按照您这家世,总旗也是屈就,可不得至少做个千户爷吗?”

褚云羲淡然之中自有骄矜神色,却又有意洒脱一笑:“我家里头说还是去京城有出息,锦衣卫随皇伴驾的,更容易出人头地。但您也知道,我们不能做得太露骨,一下子进京当千户,岂不是会引发不满?万一有人借机弹劾,那可不好办了。”

徐源赞赏着点头:“不错,这一步步走着稳扎稳打,您祖上是宗室,将来必定能荣耀得功。”他说到此,不由灵机一动,明白了为何这张总旗会只身一人脱离队伍,先行前来南京追捕要犯。

莫不是杜纲与蒋奕知道这皇亲后代有意要功,便千方百计给他机会,好让他一举成名,回京后顺理成章受到嘉赏,把官阶往上升吗?

徐源自认为心思细腻,深谙官场内幕,如此一想便前后贯通,难怪这年轻人虽只是区区七品总旗,面对自己却不显谦卑,原来自有家室倚仗。

他一心想要经营人脉,看到这机会自然不愿放过,不禁对褚云羲大为赞赏,又说起在京城时自己认识的一些人物。褚云羲虽不知现在朝臣情况,但见徐源有心巴结,便有意露出自己认识不少权贵的意思,言语间谈到的人名皆令人心动向往,不多时,已让徐源对其宗室后代的身份深信不疑。

褚云羲见时机已差不多,又将话题转回正处,因问道:“京中的意思,是要徐掌印预先做好准备,等皇太孙抵达南京,便要将其扣下吗?”

徐源听了,面露难色:“杜掌印的信里,是这个意思……他们猜测皇太孙如果抵达南京,必定会去拜见兵部庄泰然。”

“那徐掌印是否已经安排好人手?”褚云羲有意露出想要拉近关系的神情,低声道,“您也知道,蒋奕手下还有不少人都想争抢功劳,既然我们一见如故,您这边如有可能,让我先行潜伏在庄泰然府邸周围,最好能第一个上前,扣下皇太孙。”

徐源略显迟疑,褚云羲又道:“徐掌印刚才说自己老家在河北是吧?家中想来还有不少亲人,您在这南京待得久了,也很难回去。若是我这次得到您的襄助,回京后在锦衣卫中站稳脚跟,必然不会忘记这南京一行……”

徐源略一忖度,道:“一切好说,但这安排并非我一人决定,我也不能就此泄露。等明日后,我与守备大人商议一下,再给张总旗回音。”

说话间,他缓步走向外间,撩起布帘才想起还有个女子待在那里,不由神色一尬。

褚云羲看到了,当即道:“还请掌印安排一下,找个地方让婕妤早些休息。”

徐源虽对这棠婕妤还有不少疑问,但顾及自己身份也不适合追根究底,且褚云羲刚才暗示这宫妃与当今万岁可能还有些关联,他也更不好多问。

他推开门户,曹经义早已听得里面动静,毕恭毕敬站在门外。“掌印有何吩咐?”

“西六宫那边的还能住人?带这位婕妤过去休息。”

曹经义先前还以为虞庆瑶真是被擒获的要犯,如今听徐源说竟然要给她找地方休息,不禁一怔:“西六宫?不是要将她看押起来吗……”

徐源盯他一眼,沉着脸道:“不必多问,只管准备就是!”

曹经义只好低头应了一声,未料褚云羲望了一眼沉沉黑夜,道:“有没有更近一些的地方?从这里走过去,恐怕太远了。”

两人更为意外,曹经义睨着褚云羲:“更近的地方?难不成去柔仪殿?”

褚云羲双眉微蹙:“那边现在还有其他人住吗?”

曹经义纳罕道:“早就都空关着了……”

“自从迁都后,这南京宫中就剩我们内监守卫,所有宫殿都无人居住。”徐源吩咐曹经义去找其他內侍,取出干净的被褥等物品送去柔仪殿,随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着前行,“张总旗对我们这留都宫殿也很是了解啊?”

虞庆瑶不声不响跟在边上,褚云羲一边随着徐源走出司礼监值房,一边道:“听家里老人说起过南京的宫殿形制,对各处殿名有所了解。”

徐源连连点头,在前提着灯笼的曹经义察觉到徐源对这年轻人的态度明显异样,心有疑惑又不能发问,便只能竖起耳朵极力听取,生怕漏掉身后一言一句。

一路行去,宫灯引道,微弱光亮照不明沉寂黑夜,只晕亮了青砖宫道一方淡白。

半轮霜月从云间乍现,偌大宫城死寂无声,唯有寒风萧萧,吹动未落的树叶,摇落满地清辉。

虞庆瑶适才在慈圣塔中为了扑火而将外衫脱掉,如今被冷风吹骨,浑身发抖。

褚云羲原只想沉默前行,然而徐源看他总望向黑暗中的一座座宫阙,以为是第一次到来有所新奇,便向其介绍起各处宫殿。

虞庆瑶尽管双臂抱起,冷得直哆嗦,却还在听着徐源说起的那些掌故。她偷偷瞥视,褚云羲神色寂然,只为了不至于太过冷淡,才寥寥应答数声。

“迁都之后这里再无人居住,宫殿屋舍可有损坏?”褚云羲在转过一道宫墙后,忽而望着郁郁苍苍的古树出神。

“损坏倒还没有,不过迁都也已经好几十年,要知道再好的房屋若是一直不住人空关闲置着,总难保日渐凋敝灰败。”徐源指着斜侧方向的沉沉黑影,“你看看,那边的中右门前年遭遇雷击,最上方的石料都险些断裂,至今还留有斑斑痕迹。还有后面的东西六宫,原本高祖在位时便闲置着,如今更是空旷寥落,自从我来到南京后,每年都要拨出不少银两来修葺东西六宫,就这样尽力维持着,去年还有一座偏殿琉璃瓦都碎了不少……”

褚云羲脚步一顿。徐源倒还没怎么,前头提着灯笼的曹经义却悄悄回头,望了过来。

“张总旗,怎么了?”曹经义目光里隐隐透出揣度之意,“天黑路不平,您小心点。”

“没事,只是有些感慨。”褚云羲很快恢复自如,望着前方沉静如深海的宫阙,“没想到几十年间,这留都宫阙……竟已冷落至此。”

“清净是清净,只不过着实有些冷清,白天倒还好,尤其是天黑之后,咱们都在屋子里待着,几乎的都不敢去。”徐源有意呵呵笑起来,曹经义也陪着干笑,跟在后面的虞庆瑶听了这笑声,再听四下风声急旋,背后更是一阵阵发寒。

褚云羲心中不是滋味,此时前方宫阙之影渐渐清晰。曹经义举高灯笼,照出隐隐约约华彩流丽,飞檐斗拱。

“柔仪殿到了。”曹经义回头,小心翼翼地道。

*

轻轻一声响,紧闭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灯笼光亮晃动,照着清浅砖石,如浮泛水光。

空空荡荡的柔仪殿内唯有他们数人脚步声响,虞庆瑶自从踏入这里,不知是因宫阙深渺年久空关,还是因其他原因,从骨子里更觉寒意渗骨。

青砖地上灰影晃动,她脚步越来越快,听得后方大门为风吹动发出声响,惊骇得疾走几步,头也不敢回。

褚云羲侧过脸,见她脸色发白,却又不便言语。

偏偏徐源为了缓和这紧张气氛,还慨叹道:“要说这柔仪殿在前朝也是皇后召见命妇之处,可惜高祖英年早逝,算起来自本朝开国至今,此处竟一直闲置着。”

褚云羲心事重重,没有应答,紧随其后的虞庆瑶心中微微一震,不由抬头望向四方。

只可惜暗夜重重,仅靠那一盏灯笼根本无法看清殿中摆设。

这时候,却听曹经义小声道:“听说那会儿高祖登基不久,太后和大臣们就催着他册立后妃吧?那不是定国公的妹子原本是要入主坤宁的吗,可惜后来突然去世……”

原本正思绪联翩的虞庆瑶听得此话,心头猛然一晃,脚步顿滞。

惨白的光亮下,她不禁攥紧了衣袖,望着同样迟缓了脚步的褚云羲。

他不知是何缘故,居然也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徐源走在斜前方,并未发现身后这两人异样的神态,顾自斥责曹经义:“经义啊,你小小年纪倒专门打听这些事?!看来平时交给你的事实在少了点!”说到此,又回头向褚云羲笑了笑,“张总旗既然是宗室之后,应该对这些事情比我们知道得更确切些?我听说,当年定国公极力撮合其妹与高祖的婚姻,可没想到,宿小姐好端端的却香消玉殒。”

他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忽而道:“好像据说董太后和宿小姐的病故,只相差没几天……张总旗,不知是不是外面人乱传?”

前头引路的曹经义也不禁停下了脚步。

寂寥空旷的柔仪殿中,光影荒凉,寒意袭人。虞庆瑶一言不发地看着近在身旁的褚云羲,他的侧脸掩在暗影间,眼眸更显深邃幽黑。

他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徐源还待打听,他却已经快步向前,走到曹经义身边:“时间已晚,不要再次逗留了。”

曹经义和徐源眼睁睁看着他穿过正殿,抬手间推开沉重后门,径直走向后方。

*

“快走!”

战马飞奔向前,虞庆瑶惊惶着回过头。

他迅疾又从地上捡起弓箭,这才飞身上马,追赶到她的斜后方。

蹄声交错,眼见已经不及逃亡,褚云羲一把拽着她那匹战马的缰绳,将其引向山峦间的隐蔽处。

他们就躲在那昏暗的角落,听得纷杂的叫喊声和马蹄声如惊雷般越来越近。

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很不满意,或许是想追踪至此将官军残部一网打尽,却没料到扑了个空。很快的,这一支追兵继续疾行,只留下烟尘弥漫。

直至一切归于寂静,虞庆瑶才苍白着脸色,低声道:“小公爷他们走的也是那条道。”

褚云羲从山体罅隙间出来,望一眼那还未消散的烟尘,什么都没说,重新带着她往前追去。

*

黄土一层叠着一层,褚云羲赶到那道山梁时,瓦剌兵已经追及宿宗钰他们的队伍。

吼叫声中,箭雨飞射。

褚云羲折返回来,用力拢着虞庆瑶的衣领,道:“躲好了,千万不要出来。”

他将虞庆瑶藏在了山坳斜坡下,深深看了一眼,背着弓箭飞驰而去。

周而复始的乱战,不顾一切的砍杀,飞土熏黄了天空,残阳染红了云际。

很久之后,厮杀声渐渐平息。

虞庆瑶抓住土坡上的枯树,艰难地爬了上去。

一轮血红的夕阳悬在辽远的天际,尘土飘浮在半空,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呛得人难受。

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地上,死伤者无数。

虞庆瑶跌跌撞撞地往前去,裙摆很快沾满血污。

终于,她望到了一群人,聚拢在远处的土堆下。虞庆瑶认出了那面熟悉的军旗,铆足劲儿向他们奔去。

那些人还围拢在一起,有人在急切呼唤。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直至奔到他们身后,隐约看到土堆下躺着一人,更是惊慌得快要支撑不住。

“褚云羲!”她急切喊着,想要用力挤进人群。

众人愕然回身,这才稍稍避让。她总算挤到里面,一眼就望到褚云羲蹲在那里,神情悲哀。

宿宗钰就斜躺在他近前的土丘下,一道长长的刀伤贯穿左侧脸庞,鲜血淋漓。

“连止血药都没有了。”旁边的单彪着急道。

“没事……”宿宗钰强忍着剧痛,还想撑坐起来,却被褚云羲按住。

“我有!从大同出来后一直带在身边!”虞庆瑶赶紧取出止血药和干净布条,与褚云羲一起为他上药包扎。

“要不是宿将军路上放慢了行速,几次停下来张望等待,也不至于被瓦剌兵那么快就追上。”有人还在嘀咕着,虞庆瑶正在缠绕布条的手顿滞了一下,褚云羲却置若罔闻,只是沉默。

“我能顾自飞奔,不等他们吗?”宿宗钰疼得浑身发抖,却还一把抓住褚云羲的手腕,向众人道,“刚才,要不是陛下护住我,我只怕是……已经被一刀砍死了。”

众人不由看了看褚云羲,却还是沉着脸,没有人回应。

“别说了。”褚云羲看着宿宗钰那满是鲜血的脸容,“眼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追兵,你们赶紧走,不用再等我。”

“那你……”宿宗钰虚弱地看着他。褚云羲用力握住他的那只手,低声道:“我暂时要离开你们,宗钰,我没法再留下。”

他顿了顿,在宿宗钰惊诧的眼神下,又强装平静地道:“我要和庆瑶去寻找挽救败局的办法,如果找得到,我们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局面……如果找不到,这就是我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之后我……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宿宗钰在震惊之下挣扎着想要坐起,虞庆瑶急忙扶住他。“小公爷,你不要着急,我会帮陛下想办法的!”

“陛下你是要去哪里寻找救兵吗?就算找不到,为什么不回来?!”宿宗钰情绪激动,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褚云羲忍痛掰开了他的手,侧过脸,只是对单彪与其他战士们道:“好好照顾宿将军。”

说罢,他便背着弓箭,拽着虞庆瑶走出人群,大步朝着夕阳斜落的方向走去。

后方还传来宿宗钰悲切的呼喊,褚云羲紧抿着唇,呼吸也为之急促。

他终究还是硬下心来,将虞庆瑶送上马背,自己亦骑上战马,只回头望了一眼那群将士,便扬鞭疾驰而去。

“庆瑶,如果像你所说,回到过去改变了某一个环节,那么后来的事情,都会随之变化吗?”

“应该是这样,陛下。”

“那么,现在存在的这些人,以及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也会变得完全不同?”

“……我不确定,要看你所做的事,到底改变了什么。也许大家还是与我们相识,也许……彼此不再相遇。”

一行人穿过满是枯枝的后殿,曹经义小步快走,打开了西侧耳房房门。

油灯缓缓亮起,光亮铺洒萧索小室,徐源审视一番,道:“这屋子还算干净,柔仪殿毕竟应是皇后理事之处,说实话咱们平时打扫料理的也比西六宫好,张总旗看看可还行?”

褚云羲目光深渺,只简单点了点头。

“今夜就先住在这里了。”他放下绣春刀,侧过脸道,“两位也劳累了很久,先回去休息吧,我们在这里会自己再收拾一下。”

徐源听了却一愣:“不是只有这位娘娘住在这里吗?”

虞庆瑶愕然,褚云羲紧锁双眉,反问道:“那我住的去?”

“……张总旗要住其他地方,我自会再找人收拾。要不再找个值房睡一睡?”

褚云羲面露不悦:“徐掌印,我不是跟您说过吗?这位娘娘身份特殊,我好不容易才将她找到,怎么能单独将她留在这荒废的宫阙里?”

“那你们……是要都住这里?”徐源惊悚地看着两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心里杂七杂八念头此起彼伏。

一旁的曹经义更是眼睛乱瞥,却又隐忍不语,生怕再出错挨骂。

褚云羲这一路上已被他烦得心神焦躁,而今更是加重语气:“是!我奉命看守,掌印莫不是想歪了,我还能在这高祖遗留的宫阙中做出什么丑事来?!”

“我倒是相信总旗为人,就怕,就怕这事传出来,万岁那边……”

徐源还待解释,却听始终静默的棠婕妤幽幽说了一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掌印不说,外面的人如何能知?张总旗是正人君子,你却信不过他。万一我单独住在这里,被什么冤魂缠上,或者我畏罪自尽,到时候谁能承担罪责?”

此时风吹窗响吱吱呀呀,原本瑟缩在窗边的曹经义不禁失声惊叫,吓得徐源寒毛直竖,拢着双袖急促道:“既然如此,经义赶紧去再收拾一间房,张总旗就留在这院子里守护娘娘。”

“有劳。”褚云羲沉声应答,眼光瞥向虞庆瑶。

她却仿佛自己真成了被牢牢看押的怨妇,敛容悻悻然转过身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第28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