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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想要说自己的身子其实仍旧属于那个假棠瑶,但是又怕这样吓坏了她,便只道:“我本就不是这世界的人。”

宿放春不解其意,想了又想,道:“你是外邦来的?恰好与棠婕妤长得相似?”

虞庆瑶应付着点头,哪知宿放春却被勾起了好奇,追问她那“外邦”地处何方,又有怎样的风俗民情。虞庆瑶被缠得没法,只得说了些自己日常的生活情形。

宿放春起初讶然,甚至觉得匪夷所思,但渐渐听得入神,直至虞庆瑶讲完,她才不禁道:“为什么你能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是你一个如此,还是所有人都如此?”

“也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只不过在你看来可能自由得多。”虞庆瑶笑了笑,“其实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你自己往心之所向而去,不在意别人眼光,那些躲在背后嚼舌头的人又能拿你怎么样?”

宿放春眼中流露赞许之色:“实不相瞒,我先前以为你只依附天凤帝才得以生存,但现在看来,你并非寻常柔弱女子,颇有几分特立独行。”

虞庆瑶颇为意外:“宿小姐向来都以男子装束示人,难道不是更特立独行?”

“我兄长英年早逝,宗钰当时还年幼,我若不能支撑起偌大的定国府,这家业岂不是要衰落下去?身为女子又不合抛头露面,我便干脆换上了男装。”宿放春站起身,拂过湖蓝锦袖,回首一笑,“不过身着男装久了,我倒也觉得这样更干脆利落,少了许多拘束。”

“对啊,你不知道我在宫中的时候,顶着那么重的发饰,还要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裙,有多么难受……”虞庆瑶感触良多,而宿放春难得遇到对她的装束言行不觉奇怪的女子,不由与她又谈了许多。

两人详聊甚久,越加投机,忽听得后方有人问了一句:“在说什么,这样欢快?”

虞庆瑶一惊,回头见是褚云羲,才道:“我和宿小姐闲聊呢,你们这就谈好正事了?”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自后而来,向宿放春道:“宿小姐,我已将皇太孙的话传达完毕,准备回去了,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宿放春微一思忖,随即道:“那我也跟你一同下山。”说罢,便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向虞庆瑶道:“若是以后有机会,能去你那外邦周游一番,那就再好不过。”

虞庆瑶微笑不语,褚云羲倒惊诧不已,程薰蹙眉看了看两人,并未多问什么,作礼道别后径直走向山道。

*

午后阳光正暖,透过横生交错的枝叶斜斜洒落,摇曳出点点淡金。碧翠斜坡间繁花斑斓,馥郁浓香,引得蜂蝶环飞萦绕,嘤嘤嗡嗡好不热闹。

宿放春一路下山,几度想要与程薰分享内心所想,但见他始终神情沉静,毫无闲谈念头的样子,只好忍住不语。

既无言语,唯闻鸟鸣,两人转过山坳,斜前方恰有雪白瀑布自上而落,如银线万千,飘渺风间,又有碎玉琼珠乱溅,最终汇成潺潺清流。

“我有些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宿放春在后面道。

“好。”程薰应了一声,便往四周望去。溪流畔有低矮石块,只是上面覆着青苔,他上前探手摸了摸,略微踌躇后,脱下了自己外罩的玄黑褙子,铺在了那山石之上。

“宿小姐请。”他后退一步,向她示意。

宿放春愣了愣:“不必这样多礼,我本也不是讲究的人,这一路南下,更容不得计较周全。”

“青苔湿滑,恐弄脏您的衣衫。”程薰依旧温文有礼,躬身道,“宿小姐不计较,小人却应做本分之内的事。”

“你……”宿放春看看他,无奈地上前坐下。身前溪流淙淙,林间鸟鸣幽幽,她见程薰只站在旁边,不由道:“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啊。”

程薰想要婉拒好意,然而话到嘴边,看着宿放春那微微上挑的眼梢,知晓若是再多啰嗦,反而可能惹她动气,便只低头应了声,自己到溪边树下坐着。

阳光正艳又无风,密林间颇有几分闷热,宿放春百无聊赖地坐在石上,用手扇着风,额角已渗出细细汗水。但瞥一眼那边的人,却见他只是望着溪流,似乎没有任何燥热感觉。

“霁风,你不觉得热吗?”她问了一句。

程薰本来正在出神,听得问话,才微微一怔:“宿小姐,小人并不觉得热。”

“你刚才不是走得比我还快,怎么会不热?”宿放春随意地抬高手肘,整束发髻,袍袖微微滑落,露出雪白肌肤。

程薰迅速移开视线,朝着溪水道:“心静自然凉。”

他这格外庄重的模样让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你多大?”

他眼帘微抬,如实道:“二十一。”

“瞧你那言谈举止,还以为至少有三十了呢!”宿放春抹了抹额前微汗,起身蹲在溪边,撩起濯濯清流。

哗啦啦溪水澄澈,自她掌间指缝簌簌流落,如断了线的琉璃珠。

清水扑流于脸庞,带来沁入心怀的凉意。

“宿小姐。”程薰坐在树下阴影里,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发问,“你刚才与虞姑娘道别时,说要想去她那外邦游玩,是什么意思?”

“这个呀,我本来一直想跟你说起,可看你总是满怀心事不苟言笑的,就没开口。”宿放春甩着手上的水珠,道,“你有没有听她说起过自己的故土?”

程薰微微一怔:“她略微提过……那是与我们相隔甚为遥远的地方……”

他还未说罢,宿放春已兴致盎然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国度,她说在那里,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姑娘,还是如我这样出身世家的女子,都能随意上街游玩,甚至还能独自去爬山下海。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她竟然一个人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直到二十多岁也没有被订下婚事……霁风,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外邦吗?”

她说这些的时候,笑容粲然,有着与往常那沉稳神韵截然不同的灵动。

程薰原本只是想探得虞庆瑶与她说的内容,如今见她这般惊奇憧憬,也只能道:“应该……没有吧。”

“没有?”宿放春双目神采微微一暗,但随即又拧着眉道,“可我看她一点儿都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曾听说东海南海以外皆有岛屿,更远处说不定还有许多番邦小国,他们的衣食住行只怕真的与我们这里都不一样呢!”

“她说自己是从海外来?”程薰不由问了一句。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然她的故土何以与我们差别如此之大?”宿放春忽又思索,“可是她为什么会以棠瑶的名义进了宫呢?我倒忘记了问……”

程薰心内翻腾,望着她认真道:“宿小姐,以后你与她闲聊时,可以再问问她到底是何来历。她以前对我戒备森严,似乎不愿说真话。但她又与真正的棠瑶长相极为相似,若说是巧合,我是断然不信的……”

宿放春微微一愣:“你见过真正的棠瑶?”

他神色一滞:“是。”

宿放春更为不解:“你怎么会认识的?听说棠小姐是西北边镇军官之女,你以前也在军营?”

程薰素来沉定的眼眸中竟有些许波动,甚至,有了几分隐约的惘然。

“小的时候,我是在边镇待过。”

宿放春一听,唇边又不由浮现笑意。她整了整湖蓝锦袍,起身走向他,“我就觉得你看起来清秀得像个书生,却又有舍身护主的坚毅果决,应该曾受到过严苛的训练。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她停在了程薰面前,窄袖仍挽起,笑盈盈地问:“莫非你曾在边镇从军,因此认识了棠瑶?”

程薰紧抿了唇,抬起脸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曾从军。”言简至此,又补了一句,“十多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那里。”

阳光漫漫洒落,溪流浮动银光。

宿放春察觉到了他眼中的郁色,却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含义,试探地问:“那你,是怎么认识了棠小姐?”

宿放春屈着单膝坐在火堆对面,湖蓝锦袍银丝烁烁,明艳照人。她随手捡起一截树枝,引了一点点火星,看它如何燃起,漫不经心地问:“霁风,你以前来过南方吗?”

“没有。如果不是皇太孙受封就藩,小人也不会到这来。”

“那我看你好像没一点不适应,还把各种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垂下眼睫,唇边流露一丝难以言明的笑意。“这是小人职分内的事情,若连这些都做不好,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宿放春微微一怔,初听不以为意,稍稍琢磨一下,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你又不是一个工具,分内该做的事做好了,自然值得夸赞,若是尽心尽力了还是没能做好,难道就不配存在了?”

他听她这样说了,眼神微微波动,却也只是道:“小姐仁慈且心怀开阔,想得与旁人都不同。”

“你不用总是说些谦恭的话。”宿放春语重心长道,“我既已离开了定国府,就是以宿放春自己的名义追随皇太孙而来,我知晓皇太孙如今落难失势,怕他路上遭遇暗害,但又不能将宿家基业牵扯进来。故此,你只需将我当做是个寻常人,我此时已不再是定国府的宿小姐,只不过比其他女子会骑马、会使刀罢了。你我都是为了护佑皇太孙而各尽其力,又分什么尊卑?”

篝火光亮拂在她脸庞上,添了几分柔和,但她眼中的明利之色始终不减。

程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小人明白了。”

宿放春皱眉:“你还不改?”

他无奈一笑,只好道:“好的,我记住了。”

“看来要说服你改变,还真要费不少力。”宿放春哂笑一声,靠在树边。程薰又从包裹里翻出油纸包着的点心,递给她一个。

宿放春接了过来,这是她临走时,虞庆瑶交给她的。此时她咬着从瑶寨带来的点心,脑海中不觉又想到了白天听虞庆瑶说到的奇闻异事,不由道:“霁风,虞姑娘有没有说过她的故土离我们这大明有多远?”

程薰奇怪地看看她,不知她为何又问这个,努力平静地回答她:“她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为什么?”宿放春惊讶不解,“离得很远很远?”

程薰看看她,只好道:“是……”

“有所远?”宿放春挺直身子,不死心地问。

他反复思量一番,犹犹豫豫地道:“大概是……人间和黄泉那么远。”

宿放春简直一头雾水。“你忽然之间胡言乱语什么?哪有这样打比方的?”

“你和她聊了那么久,她居然没告诉你实情?”程薰叹了一声,只好将自己以前从虞庆瑶那边听来的内容转述一遍。

篝火幽幽,忽明忽暗,宿放春一张俏脸上神色不知变了几次,忽惊惧忽迷惘,待等程薰说罢,她已愣怔许久,过了片刻,才惊愕地睁大双眼。“那她岂不是原来应该是个死人?!”

程薰略显无奈地倚在树边:“算是吧,你信吗?”

他本是幽幽反问,以表示嘲讽之意,谁知宿放春骤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手掌:“我当然信啊!”

程薰一脸惊诧地望向她。

宿放春却从先前的迷惘中顿时脱身出来,眼睛都更亮了。“我跟你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离魂吗?!”她激动不已地挺直腰身,凑到程薰近前,兴高采烈道,“小时候我就看过这样的话本,什么倩女离魂,什么借尸还魂,原先一直以为只是传奇罢了,没想到竟然被我亲自遇到了一个!”

她无视面前的程薰已然木化,反而还埋怨起来:“你该早点跟我说清楚,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多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怪不得她说的一切,都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这都是你的不是!”

程薰好半天才道:“对……是我的错。”他认了错,又不甘心地问,“你就没有一点点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宿放春讶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难怪你总是与她疏远,原来是害怕。”

“……我那不是害怕。”他百口莫辩,索性道,“因为她长得与棠瑶那样相似,我看着别扭罢了。”

宿放春笑容一敛,打量他几眼,正色道:“我提醒下,你不会没看出虞姑娘与天凤帝的关系吧?”

程薰更无语,肃着脸道:“关系?什么关系?她是先帝的妃子,天凤帝又是先帝的叔父……她和他,难道不是侄媳妇和叔父的关系?”

他一脸严肃的说着,怎奈面前的宿放春却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相看。

篝火噼噼啪啪,飘出许多轻扬的火星。

“霁风,我竟一时不知你到底是装傻呢,还是真傻?”宿放春慨叹地摇头,忽而审度他道,“你若不是真傻,也不是装傻,那就是彻彻底底不懂男女之情,简直冥顽不灵,令人无言以对。”

*

孤鸾峰位于原先鞑靼国境内,五十多年间,随着鞑靼衰亡,本来属于他们的土地几乎全部被后起兴盛的瓦剌夺走。也就是说,如今褚云羲和虞庆瑶必须要穿越边境,通过瓦剌地界,再一路北上沿着额尔古河,才能重返孤鸾峰。

两人离开宿宗钰的队伍后一路疾行,虞庆瑶回望来时路,唯有西风卷着尘土飞扬,已不见任何踪影。

暮色降临,荒野寂寂,远处仍有浓烟升起,不知何方还在作战。虞庆瑶被风吹得脸都生疼,褚云羲看看她,一言不发地放慢了行速,与她一同往前去。

初冬时节天黑得尤其快,太阳沉下地平线后,晦暗便笼罩了大地。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废弃的村子,房屋都还完整,屋前甚至还散落着打翻的粮食,只是家家户户都已无人居住,一看就是因战火蔓延而仓促逃离的景象。

褚云羲下了马,找了一家窗户没从里面上锁的,翻身进去后打开了屋门,让虞庆瑶也入内。

屋子里冷冷清清。虞庆瑶从包裹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她回过身,见褚云羲独自抱着双膝坐在墙角,侧着脸,目光凝滞地望着破旧的窗户。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一动不动地看着。

虞庆瑶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想让灯光照亮那个昏暗角落,他望了一眼,却蹙着眉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怎么了?”她愣了愣,以为他是嫌那灯火刺眼,就往自己那边移动了一下。

屋内寂静寒冷,虞庆瑶拢着双手,又去检查靠墙的土炕:“陛下,我去外边看看有没有东西能烧炕。”

褚云羲抬眸看了看她,还是没说话。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出了房间,还好在外面找到了高粱杆子。她蹲在昏暗里引火,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褚云羲那沉寂无声的模样。

火苗在夜色下忽忽跃动,虞庆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回了屋子。

褚云羲还坐在墙角,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虞庆瑶怔了怔,轻轻走到他身前,蹲了下来。

“陛下?”她小声叫了一下。

他这才睁开眼,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很累?不要坐在地上,去躺着吧。”她想要去拉他的手,褚云羲却又一次避开了。

“不用……”离开战场后,他说话也满含疲惫,好像整个人都已经没了力气。不想动,不想说,不想做任何事。

虞庆瑶注视着他,问:“你……是不愿意再靠近火?”

他绷紧了下颔,侧脸越加棱角分明,眼睫低垂着,覆压了黑眸。

虞庆瑶终究还是忍不住道:“那是殷九离做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反问:“就像当日你说决堤水淹宝庆,是南昀英做的,也与我无关?”

虞庆瑶心里有些发虚,却还是坚持着点头:“当他们主导你的身体时,作为褚云羲的你,就像沉睡一样没有知觉。我不是说你不该自责内疚,但真正的你当时确实一无所知。”

他始终低着眼帘,并无悲伤与愤怒,更像是一潭不再有波澜的池水。“可是你也曾经说过,无论是怎样的我,你都喜欢。你告诉我,暴戾恣意的,疯癫冷漠的,或是爱哭胆怯的,全都是我。”褚云羲疲惫地靠在墙角,微微扬起脸,“但现在你又说,所有做出错事,犯下罪恶的,都不是我。”

虞庆瑶无言以对。

褚云羲这时才又看着她,看着那张笼在淡淡光影下的秀丽面容,轻声道:“虞庆瑶,你不要再遍寻理由来安慰我。谢谢你,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虞庆瑶心里眼里都发酸。

她很想抱一下褚云羲,可是又害怕被他推开,终究还是站起身去外面了。

*

那天晚上,她翻遍厨房,找到几个鸡蛋和面粉,做了饼分给他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也毫无生机,虞庆瑶蹙着眉,却又忽听他问:“你当初跳下那条江的时候,江水有没有异常景象?”

虞庆瑶一愣,忙道:“跳下去之前没有,当时魂不守舍的,爬上桥栏就下去了。但沉下水的时候,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好像被卷入了巨大的漩涡,周围都是光。”

他默不作声,虞庆瑶问:“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摇了摇头,又道:“我坠下孤鸾峰落入额尔古河,而你戴着我曾经丢失的凤凰玉佩,也坠入江流来到此时。其实我们坠入的是同一条河流。只不过额尔古河绕过孤鸾峰,蜿蜒流淌到了远方。但我现在只是担心,我们回到孤鸾峰之后,又怎能保证可以回溯到过去?”

“确实是这样,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们只能赌一把。有这样几种可能,你看着。”虞庆瑶捡起墙角的木棍,在地上边说边画,“其一,我们顺利返回过去的某个时间,审时度势更改某个环节,让后来的事不再发生,彻底改变事件走向。其二,我们回到过去,却也未必能来得及改变事件。”

褚云羲眉间微蹙,看着她留在地面上的痕迹,忽然问:“有没有可能,我们回不到过去,而是去了以后?我和曾默遇到的那个人,不都是从过去到了很久以后吗?”

虞庆瑶看看他,点点头:“应该也有可能……但陛下,只要孤鸾峰还在,只要那条河流还在,我们就算第一次没有成功,不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机会吗?”

他这才深呼吸了一下,没再追问。

那晚,虞庆瑶叫他去火炕上睡觉,他也没有去。

他甚至将刀交给虞庆瑶,郑重地叮嘱:“如果我又犯病,你远远地跑走,不要停留一步。”

虞庆瑶攥着那柄龙纹刀,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

次日一早,两人离开了那个废弃的村庄,继续赶路。临近边境时,褚云羲不知去哪里抱回了两身瓦剌人的服装,两人换上后,又趁着夜色越过了边境。

此后褚云羲凭着之前北伐的记忆,带着她一路北上。原本应是绿草如茵的草原早已苍黄贫瘠,放眼望去几乎不见人烟。

离边境越远,越是荒凉,有时候骑着马行进一天也遇不到几个人。也有时远远望到马群驰骋,他们急忙躲过,才避免被卷入瓦剌人之间的混战。

时值腊月,饥寒交迫,虞庆瑶尽管小时候就在呼伦湖畔生活,却没遭遇过这样的境况。

风声呼啸,褚云羲眼见着她冻得嘴唇发白,叫她坐到自己的身后,牵着另一匹马慢慢走。

虞庆瑶抱着他的腰,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同骑前行的日子,眼中酸涩。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褚云羲这样接近了。自从延绥大败后,褚云羲再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也没再与她亲昵一分。

如果孤鸾峰之行再告以失败,虞庆瑶觉得,他大概是活不下去了。

这样想着,她忍着眼泪,轻轻地靠在褚云羲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微微一怔,低下了头。

火把摇晃,脚步飒沓,这一列卫兵佩刀带箭,前后左右四面环绕,明是护送暗是押解,将褚云羲与虞庆瑶带往宫城。

寂静夜间长街浩荡,唯有这一列人马急速行进,自慈圣寺向北而上。

长夜未明,风寒声疾。虞庆瑶坐在马上,见前方道途渐渐开阔,再行进一程后,道旁开始出现威风赫赫的官府衙门,一重重一行行,皆肃穆林立。

在那小内侍的带引下,队伍又迅疾转过方向往西折行,不久之后,但见巍巍宫城如沉寂群山横亘黑暗中,明灯照亮朱红宫门,亦晃耀着褚云羲的双目。

“什么人?”巍峨宫城上,已有守卫的禁卫发现了他们,高声喝问。

“司礼监的,有要事回宫禀告徐掌印!”小内侍从腰带间取下一枚古铜色腰牌,高举过头顶。

不多时,宫城上的禁卫匆匆而下,检视了腰牌后,见这一群人深夜到来,也不免诧异询问。那小内侍将事情经过简述一遍,禁卫才皱眉道:“等着,半夜三更的这不是找事吗?”

小内侍点头哈腰:“劳烦去司礼监通传一声,徐公公肯定知道这不是小事。”

禁卫虽不满,却也不能怠慢,冷着脸层层通传去了。天寒地冻,众人在宫门外等待,虞庆瑶一路上都在想着是不是能有机会逃走,然而褚云羲却始终安之若素,直至现在到了宫门前,虞庆瑶才得以确定,他应该是真的不想逃亡,也不想当街屠戮杀出包围,而是要顺着他们的意思,进入这沉寂恢弘的南京故宫。

此时的褚云羲,正微微仰起头,缓缓注视夜幕下的宫城。

那束发的绛红缨穗,在朔风间簌簌飘舞。

他在凝望南京皇城,而虞庆瑶却在后方望着他的背影。

褚云羲早已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冷峻,若非之前在慈圣塔内目睹南昀英的暴怒痛哭之态,虞庆瑶恐怕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现在的褚云羲,会是之前那样疯狂得难以自控。

她垂下眼睫,四周的卫兵们又困又冻,等得久了便开始小声议论,那首领叱骂几句后,也禁不住躲到了一旁想要避避冷风。唯有那个小内侍虽是缩着脖子,但在宫门前不断走动,似乎对于自己能带着“要犯”回宫而隐隐得意。

虞庆瑶没法与褚云羲交谈,她亦不知道进入宫门后,会面对怎样的情形。但奇怪的是,即便知晓一旦进入那道宫门,前方很有可能危机四伏,可是当她望着褚云羲的身影时,却又自心底浮起异常安定之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宫门终于发出闷响,在众人的期待下,缓缓开启。

“司礼监徐掌印叫你们进去。”先前那位禁卫沉着脸道。

“好好!”小内侍搓着手,目光精闪,转头向巡城卫兵首领赔笑,“官爷,有劳各位辛苦一趟,这剩下的事儿就让我来做吧!等见了徐掌印,我一定会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的。”

那首领打量了褚云羲一眼,凑近内侍低声道:“要真是锦衣卫也就算了,如果不是的话……我叫李标,这大冷天帮你逮住了人,还等了那么久,你小子可得记牢了!”

“晓得晓得!”小内侍极力掩饰笑意,同样窃窃道,“要不是您出手,这怎么抓得住呢?我也奇怪这人怎么竟还敢跟来……反正如果论功行赏,我必定不会独占。”

两人商议完毕,那李标带着手下就此离开,褚云羲瞥一眼,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张总旗,您请吧。”小内侍弯着腰,在数名金甲禁卫的引领下,朝褚云羲轻笑相邀。

虞庆瑶望了他一眼,褚云羲沉敛神容,正视前方,踏进了这浩瀚宫城的第一道朱门。

*

她这样一说,素来平和的程薰竟也一滞,眸中隐有郁色浮现。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垂目道:“我去想那些做什么?”

“又不需要苦思冥想,这不是稍稍留意就能察觉的吗?”宿放春瞅瞅他,“你平日颇为细致,难道真的看不出?虞庆瑶若不是对天凤帝有意,怎么会千里迢迢一直跟着他?天凤帝若对她无意,又何必将她留在身边?”

程薰抬眼望了望她,不紧不慢地道:“这些我自然明白。”

“啊?那你刚才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宿放春一副看透他的样子,“原来你也有装傻的时候!”

火光下,她明眸盈盈,活色生香。

程薰也不由笑了一下,道:“宿小姐,我只是不将心思放在你所说的那些事上,却并不是蠢货。”

“那你的心思都在哪里?”她随意地问道。

程薰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侍奉皇太孙。”

宿放春叹息一声,似有不甘地又问:“这一路上我虽然没与你们同行,但远远地望去,你真的只是从早到晚陪在殿下身边,除了吩咐下人准备饮食侍弄车马,竟没有半点消遣。你年纪轻轻,除了侍奉主人之外,就没什么别的喜好?”

他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确实没什么喜好。若是以前,空下来的时候会看书,但自从离开京师后一路逃亡,哪里还有什么闲暇时间?”

宿放春微微讶异,继而又爽快地道:“我府中有许多藏书,有些还是珍本,只是我和宗钰都不怎么喜欢读。等以后你若是回到南京,可以来定国府,书库里的典籍任由你选。”

“那就先多谢小姐了。”程薰眸含暖意,随即意欲跪拜致谢,宿放春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哎,这是干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叩首?”她笑得开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许诺了什么厚礼,竟值得你如此感恩戴德。”

*

夜空寥廓,行云轻移,疏星隐现,这一片荒野悄寂无声,天地万物仿佛已陷入深睡。

篝火将灭,只剩微弱火苗犹在轻曳,青烟弥漫如雾。

宿放春已经靠着树身睡着,程薰从腰间取下佩刀,原本也打算休息,但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提着刀悄悄到四周又巡视一番,这才轻轻地回来。

原有的睡意却因为走了这一圈又没了,他独自倚坐树下。

昏暗中,前方那一点点火光只如残蝶,扑簌簌忽高忽低,却总也飞不出原地。

或许就像那个囿于过往,始终没法挣脱的自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残余的火光,脑海中浮现许多往事碎片,忽而又想到宿放春刚才问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问题。

譬如你的心思到底放在哪里,又有什么样的喜好……

这样看似简单却又摧心的问题,如何能让现在的自己当得起去想,去认真回答?

程薰自嘲似的无声一笑,侧过身去。

只是才欲闭目,却正望到了不远处的宿放春。微弱的火光照不到那边,从他这里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她似乎是抱紧了双臂。

程薰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墨黑褙子脱下,谨慎地上前,盖在了宿放春身上。

第285章

临近傍晚时分,施锐进的中路队伍才与其他两路人马汇合,清点之下,西路果然死伤惨重,与中路一起折损了好几千人。

众人不能怪罪主帅,只能怒斥敌军狡诈,尤其是听说施锐进那在永州老家居住的父亲竟然被挟持走了,更是愤愤不平。因着这突发情况,原本的计划也当即改变,不再去攻打全州等州县,而是在群山间取道穿行,绕过南下的所有城镇,由东南方向直奔桂林。

与此同时,施锐进又派人赶回永州老宅,确认父亲是否真的已被掳走,以免中了敌人奸计。

那人连夜快马加鞭,到次日总算追上正在山间驻扎休整的大军,急忙向施锐进禀告,说是施老爷果然已不在宅院。

施锐进原先还存着一丝侥幸,认为南昀英或许只是恐吓威胁,以父亲的安危来迫使湘军改变策略,不料听到这消息,犹如被当头一棍打了个结实。

“我那老父亲向来深居简出,怎么能被掳走?!”施锐进怒道,“难道是桂林叛军闯入我家宅院,强行抓人?”

探子连忙道:“那倒不是,家里都很太平,管家说,施老爷子是自己坐上马车被接走的。”

“什么?”施锐进愕然,他父亲虽已年老却不昏聩,年轻时也是多年在军中谋事,怎会糊里糊涂坐上了叛军的马车。

追问之下,那探子才道出原委。原来前日有马车来到施家老宅门口,车内下来一人,彬彬有礼地递交了拜帖。施老爷看过之后,立即请那人进府,两人交谈许久后,老爷子便吩咐仆人简单收拾一下衣服,说要跟着马车去见一位老朋友。

管家觉得蹊跷,追问对方身份,那人却只说是受人之托来邀请老爷外出做客,而施老爷也不愿多说,匆匆忙忙就带着一名仆役,跟着那人离开了家园。

施锐进听罢,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对方到底是如何花言巧语才取得了父亲的信任,竟让他在此关键时刻跟着陌生人就走。正气恼时,探子又道:“其实管家还说,就在老爷被接走前,曾写信命人给您带去,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也不知指挥使大人收到家书没有?”

“家书?”施锐进摇头,想来是信件送到衙门时,他已经带兵出发,故此并未收到。

事已至此,也没法再去找什么书信,父亲应该是确实被骗去了桂林。施锐进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整顿军队后全速朝桂林进发。

*

这数万大军为保存实力,不再与沿线州县作战,两日后的清晨,终于临近了桂林南城。

远处漓江清冽宛转,悄寂缓流。宽阔的护城河后,青灰色高墙威严赫赫,朱红城门紧紧关闭,除了城楼上铁甲凛然的士卒之外,竟望不到任何防御。

“大人,谨防他们再有诡计!”一旁的副将唯恐再落入圈套,急忙小声提醒。又有人低声道:“老太爷也不知被关在何处,他们会不会到时候将老人家推上城楼,阻止我们攻城?”

施锐进面色凝重,挥手让军队暂时停驻。

“朝廷命我前来剿匪平乱,我断不能因为顾及父亲而就此止步不前。”他沉声说罢,命传令兵去往前方呼喊,势必要对方主将现身交谈。

传令兵朝着城楼高声呼喝:“平乱大将军施指挥使率八万大军已到城下,尔等叛贼盘踞城中,也无法支撑多久,还不速速开城投降?!”

如此一连高喊三遍,城上士卒岿然站立,城碟间箭矢簇生,旌旗兀自飘展。

战马不断咴鸣摆鬃,施锐进等人勒缰紧盯那一方向。不多时,两列士卒手持长枪鱼贯登上城楼,在其之后,一名身披银甲,帽缨朱红的年轻将领飒沓而来。

踏上城楼最高处,胸前护心镜映出灼灼光亮。

背后玄黑帅旗镶滚金边,上绣“南”字明耀刺目。

施锐进目光深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之前在天子岭以箭矢射来的布缎,不由扬声道:“来者可是南昀英?”

城楼上的银甲青年笑言:“施将军,天子岭一战,我是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你却连我身影都没望到一眼。要不是我当时手头士卒不够,也不至于走得那样匆忙。”

施锐进觉出他话中暗含对自己的嘲讽,不禁冷笑:“不知这位南小将军到底是何来历,以前是否也在军中任过职?我看你倒是颇懂几分战略要术,行兵安排出人意料。”

“我的来历,你们不是都知晓了吗?”南昀英意态洒脱,“何必还虚情假意询问这些?”

“好个大言不惭的小子!”施锐进脸色一沉,目光凌厉:“来历不明之人,又怎敢妄自尊大,谎称天凤帝转世?!你可知自己已经犯下死罪,欺君罔上蛊惑百姓,又与清江王沆瀣一气,颠倒黑白!圣上乃是先帝嫡子,理应继承大统,清江王虽是皇孙,但先帝生前可曾留下只言片语说要将皇位传承于他?圣上念及叔侄情谊,分封他为藩王,却不想清江王竟然勾结瑶民作乱谋反!为昭显他叛乱有理,甚至构陷罪名诋毁圣上,可谓居心叵测不择手段!”

他一番义正辞严,本以为会将对方质问得无地自容,谁料南昀英毫无羞愧之色,反而曼声道:“指挥使口口声声说建昌帝清白被冤,可你既非皇亲国戚又非京城要员,又怎知宫中内幕?皇帝就算犯下过滔天罪行,又岂能自认不讳?”

“大胆狂徒竟敢信口雌黄,以下犯上!”施锐进自恃一身正气,扬鞭直指城墙之上,“清江王口说无凭,我又岂能对他的言论听之信之?他说圣上李代桃僵,偷换妃子入宫陷害先太子,可拿得出真凭实据?”

南昀英笑得爽朗:“是真是假又有多少区别?这江山代代相争,无论兄弟叔侄皆可抢夺,你帮这人,我帮那人,皆是逐鹿天下,谁能分得出正邪是非?自古胜者踏过血海登上皇位,大手一挥令文人撰写史书,又有哪一个人敢将其间真正的残杀写得分明?无非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如今你尊建昌帝为至高无上的帝王,可一旦他落败丢了皇位,你和手下这数万人还会誓死追随?”

施锐进被他这大胆言论激得怒意大盛,近旁副将忍不住朝着那边叫骂:“我等对朝廷忠心耿耿,岂是你们这些叛臣贼子所能企及?指挥使行事光明磊落,你们却使出阴谋诡计,非但在天子岭故布疑阵,还将指挥使老父亲诱骗带走,这样的下作手段,即便取胜也将令天下人不屑!”

“诱骗带走?”南昀英大笑,“施老爷现在就在城下,要不要请他上来跟你们见一见,说清楚到底是否被我们骗来此处?”

施锐进本不愿急切询问父亲下落,以免被对方抓住软肋趁势要挟,而今南昀英竟主动提及要让他见到父亲,施锐进倒是心头一震,但面上又故作平静,只朗声道:“你刚才也说过,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但凡抓住对方亲属加以要挟残害的,皆是无道暴虐之人。清江王既然自称正义,总不至于再以我老父性命威逼利诱?”

“你放心,我既说了让你们父子相见,就不会耍什么花招。”南昀英说着,向后方一扬手,自有两名士卒迅速奔下城头。

施锐进与众属下皆敛容眺望,心神不宁。不多时,先前离去的那两人又出现在城墙上,其间还搀扶着一名须发苍苍的老者。

“父亲!”施锐进一望到那老者,忍不住扬声高呼。

他原以为父亲听到这呼声会遥遥相应,甚至热泪盈眶激动万分,谁料施老爷只是往这边望了一眼,丝毫没有流露异样神色,反而颤巍巍上前数步,竟朝着一身银甲的南昀英倒头就拜。

城下湘军皆惊愕万分,施锐进更是瞠目结舌,简直疑心父亲是不是遭受了胁迫。

但见南昀英伸手相扶,低声向老人说了几句,施老爷这才起身转向城下大军,朝施锐进颤声喊道:“我儿,本朝高祖皇帝在此,你怎还敢坐在马上,不下来行礼?!”

城下众人面露讶异,施锐进只觉脸上挂不住,向着城楼上的老父亲高声道:“父亲休要听他们胡言乱语!这只不过是叛军常用的伎俩……”

“我看你才是胡言乱语!”施老爷年纪虽大,中气却不弱,扶着城墙怒叱,“我已拜见过高祖皇帝,难道还会认错?!你还不快快下马觐见?!”

临近城门的将士们都听得清楚,一时间神情各异,议论纷纷。施锐进又气又恼,此时只见南昀英朝前一步,倨傲道:“指挥使,你老父亲有话要当面与你讲清,他本想让你入城,但我看这阵势下,你也不敢贸然进入桂林。我现就命人将他送出城门,让你们父子详谈以解疑惑,你看如何?”

施锐进更是意外,自从得知父亲被带去桂林后,无论是他,还是身边部属,都认为叛军此招釜底抽薪,是为了迫使他们不敢大举攻城,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父子死别的准备。可如今父亲一心维护叛军将领,对方却反而如此大方地将其送出城来。

这岂不是将好不容易才抓在手中的重器又归还了回来?

“大人,小心他们趁着打开城门的时候,忽然出兵攻击。”身边副将也上前低声道。

“我知道。”施锐进心中也有顾忌,扬起脸向城楼方向道,“你们费尽心思将我父亲从家中接走,现在会愿意就这样送回我军中?”

南昀英一笑,尚未开口,旁边的施老爷已按捺不住心头火,朝城下道:“我自己走出城门,你们还害怕什么?!莫不是担心我是敌军假扮的不成?”

说罢,竟真的向南昀英行礼拜别,孤身一人下了城楼。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施老爷的身影消失在城楼一侧。

不多时,城门方向传来低沉响动。

施锐进抬手,身边副将当即发令示意将士严加防备。但听得响声清寒透骨,阵前士卒齐以盾牌护身,远远望去犹如青灰巨龙绵延横卧。

*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但只露出狭窄缝隙。一身灰褐直裰的施老爷竟真的出了城门,正冠带,迈方步,在肃静间往护城河方向行来。

就在他走出不远后,那城门又重重关闭。老人凛然走到护城河边,与大军隔河相望,见他们还戒备森严地待在原地,也无人敢上前迎接,不由更是愠恼:“怎么,只有我这老头子出了城,你们还不敢过来?!”

施锐进再三打量河对岸的父亲,又审度城楼上方,感觉不到对方还有什么布置,才挥手发话,让人前去接应。

大军既已到了城下,早有各种攻城略地的准备。数名士卒当即扛着木板奔上前去,在护城河上飞快搭建桥板,这才躬身将老爷子给搀扶过来。

不长不短的距离,在焦急等待的施锐进看来却显得格外漫长,直至父亲被扶到阵前,城门那边始终没有异动,他才在心内微微松了口气。

“父亲。”施锐进忙下马拜迎,“您怎么就会跟着素昧平生的人出门到了此地?我得知您被带到桂林后,心中着实焦急!”

他是一腔真诚,施老爷却满脸愠色,来到近前无暇寒暄,劈头盖脸就骂:“我叫人送去的信你看了没有?”

施锐进一怔,随即道:“我并未收到,是知晓您被带走后派人去了老家,才听说您曾写信给我……”

“闲话少说。”施老爷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既然你没收到那封信,我就在这里再说一遍。”

他盯着施锐进,斩钉截铁道:“这场仗,你不能打!”

施锐进虽然之前已觉父亲态度异常,但总怀疑是因其身在叛军之间导致,而今见他已然脱离胁迫,却还是如此一反常态,不禁急切追问:“父亲为何这样说?!方才我已经跟您说过,千万不可相信叛军所说的一切,什么天凤帝转世,分明都是编造的鬼话……”

数盏明灯照亮广阔大道,风自宫墙下萧疏枝叶间穿过,徜徉着奔涌着扑向远处沉寂恢弘的建筑。

虞庆瑶在禁卫的看守下低头小步疾走,趁着夜色的掩蔽靠近了褚云羲。

“进来干吗?”她小声问道。

他侧过脸看看她,同样压低声音:“不进来又干吗?”

虞庆瑶微微一愣,褚云羲在夜色里似乎望了她一眼,轻声道:“放心。”

“……哎?张总旗,你跟那个女犯说什么呢?!”走在最前面的小内侍忽然回转身,惊讶发问。

褚云羲加快脚步,正色道:“没什么,她向我求情,希望我能网开一面。”

小内侍狐疑地看过来,虞庆瑶装作心虚的样子,躲在一边不吭声了。

“求你也没什么用啊。”小内侍试探着笑了笑,“总旗,这女子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凶犯,朝廷派锦衣卫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抓她?”

褚云羲冷漠道:“人不可貌相。我们奉命行事,也不会多问一句,上司让你知道什么,就只能知道什么。小公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小内侍双目一斜,哼笑几声,连连称是不再多问。一行人穿过黑蒙蒙的空旷场地,小内侍提着灯笼绕过一座大殿,又往南边行去,回头间又见褚云羲放缓了脚步,正心有所思地望着那黢黑的大殿,不由起了疑心。

“张总旗,宫里道路四通八达,你可得跟上了。”

褚云羲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碍事,我认得路。”

众人皆为之一愣。小内侍更是意外,挑着眉梢问:“这金陵故宫的路,你也会认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后一点:“我们从西华门入宫,方才经过的地方是武英殿。小公公,我说的对不对?”

小内侍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以前来过这里?”

褚云羲有意瞥他一眼,只是道:“等会儿见了你们掌印再说。你姓什么?”

“……小的姓曹。”小内侍低头应答,

他只端着架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小内侍更是忐忑猜疑,先前对他身份的怀疑顿时被其他想法搅乱。正思来想去,忽又听褚云羲随意地问道:“你们这位徐掌印,在金陵待得很久了吧?”

“是啊。”小内侍顺口答了一句,“离开京城来这儿有五六年了,难得才回去一次。”

“哦?那和京城司礼监的杜掌印,想必也是多年没见?”

“应该是吧……”小内侍心事重重地往前走着,忽而又转过脸赔笑几声,“张总旗莫非还认识杜公公?”

虞庆瑶不免也望向褚云羲,他哼笑一下,负手道:“认识。”

那小内侍眼神更游移几分,干笑着加快了脚步。“那还真都是熟人了……张总旗,小的刚才也是多心了点,看来您不仅在京城人脉广,就连咱们南京留都的人也认识不少吧?”

“嗯,是认识不少。”褚云羲望向远方巍巍宫阙,“不过,可能都已不在人世。”

他这样一说,那小内侍心里更加惶惑,思忖间脚步不停,前方已出现了一排连廊房屋。

“您等着,徐掌印就在里面。”他弓着身快步上前,轻轻叩响正中一间房的门扉。“掌印,从京城来的张总旗来了。”

“请进吧。”里面响起了懒散的声音,“经义啊,你也进来。”

“是。”小内侍恭谨地推开门,向褚云羲做了个手势。褚云羲扫视他一眼,带着低头不语的虞庆瑶阔步踏入门内。

遭遇第一场雪的时候,虞庆瑶终于病倒了。起初浑身发抖,后来很快滚烫。褚云羲发现她脸颊都红了的时候,她还没吭声,险些从马背摔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他难得再度流露了情绪,又气又急,骑着马四处寻找可以容身之地。然而四野飘雪,群山肃穆,别说是房屋,就连帐篷都没有一个。

找了许久,才总算寻到一个山洞。褚云羲也顾不上别的,快步将她抱了进去,又去外面砍了树枝,用力拗断了生起火来。

没有药,也没有水,他又奔出去,用腰刀挖了积雪装在水囊中,匆匆赶回山洞。

褚云羲将这一壶积雪搁在火堆边,抱着昏昏沉沉的虞庆瑶,将脸贴在她额头上,感觉烫得吓人。

她蜷缩在他怀里,费劲地抓住他的衣襟:“褚云羲……”

“我在,不要怕。”他脱去她的棉袍,又将她里面的衣衫解开。“是不是很热?”

她闭着眼睛,乌黑的睫毛湿润了,含糊不清道:“很难受……我想……回家……”

褚云羲的手指顿滞了一下,他看着怀中的人,再次贴紧她的脸颊,低声道:“你想回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她昏昏沉沉,听着久违的温柔话语,情难自已地流了泪,“我太累了,陛下……你跟我走好不好?那里有我的妈妈,我的小鱼……我想带你回家……”

他的心底酸楚得厉害,只是哑声道:“可是你……在那里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有……你不知道吗……”她有气无力地躺在他怀里,呓语般地说着,“我还活着啊,陛下……我只是一直昏睡着,醒不来……我的妈妈,一直在等我……我跟南昀英说过了,你却不知道……”

话语断断续续,声音如同那火苗一样忽高忽低。

褚云羲僵直地坐在那里,想要再将她抱紧一些,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瑶……”他很想再问什么,可是只唤了一声,喉咙就堵得说不出话来。

*

褚云羲抱着虞庆瑶,在山洞里静默地坐了很久。

那一壶积雪渐渐融化,他托着虞庆瑶的后颈,让她斜斜地睡在自己臂弯里,慢慢喂她喝水。

不知是何缘故,已经浑浑噩噩没有意识的虞庆瑶,眼角却缓缓落下泪水。

褚云羲咬紧牙关,试图摒除一切杂念,可是半壶水还没喂完的时候,他终于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他在延绥沦陷,恢复神智后,第一次毫无掩饰地痛哭。

*

他一次又一次在山洞内外往返,挖来白雪烧融了,给虞庆瑶擦汗,喂水。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篝火还在燃烧,山洞外雪落无声,满眼素白。

褚云羲望着缭乱飞舞的雪花,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自己还是天凤帝时,领兵北伐之景。旌旗飘飞,千军万马,他手持宝刀,回身望去,同袍在侧,将士追随。

而如今,怀中抱着的虞庆瑶,亦如昔日那些追随身后的人一样,风餐露宿,极尽辛苦。

他不忍再想,只是低下头去,紧紧贴在她还在发热的额间。

*

程薰穿过长廊,却并未去找褚廷秀,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那曹经义在院子外躲藏了许久,直蹲得双脚发软,也不见程薰出来,悻悻然骂了一句,只得撑着腰回去了。

他这边一走,小院屋门开启,程薰才转向东南而去。沿着荷塘行了一程,前方有白墙蜿蜒,围出幽静小院。程薰入了院门,已望到直棂窗半开半掩,里面正有人临窗持卷而坐。

他上前数步,低声道:“殿下。我回来了。”

“进来。”窗内的褚廷秀随即放下了书卷。程薰躬身推门而入,书房内袅袅浮动馨香,正是从桌上古拙小铜炉间弥漫而出。

褚廷秀头戴翼善冠,身着赤红袍,胸前织金蟠龙圆目烁烁,利爪凌利,隐隐有腾云远飞之势。他其实箭伤已愈,但不知是身体尚虚还是过于劳顿之故,脸色仍显出几分苍白。

“怎么样?”他一见程薰,便马上问道。

“见到了天凤帝,也将话传到了。”程薰道,“他知晓殿下不能离开浔州,便答应过来见面。我将之前的谋划告知了他,到时候只要依照计划行事。”

“好。”褚廷秀赞许地颔首,“能在那偏远蛮荒处找到他就已很不容易,你做事果然尽心尽力。”

“在南京时,杜纲要追究小人私下为殿下通风报信,又逃出宫廷的罪责,若不是殿下向新帝下跪求情,只怕小人的性命已经断送。”程薰跪在他面前,低声道,“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为殿下分忧又有何劳?”

褚廷秀看着他,唇边微微露出笑意:“他们抓不到你通风报信的确凿证据,最多怪责你离宫不回,这本也不是万恶不赦的死罪。如今众人皆知你为寻我而吃尽苦头,皇叔一贯喜欢显示自己仁厚待下,若是强行将你杀了,反而落人口实。我不过是说了冠冕堂皇的好话,虽将你性命保下,却保不住你原先的品阶。”

程薰道:“本就是内侍,品阶于我而言也并没什么要紧的。能留在殿下身边,确保您安全无虞,才是我的职分。”

褚廷秀示意他起身,又问起褚云羲近况,听说虞庆瑶还跟着他,不由道:“当初送棠瑶进宫的官员们,实在是一个都找不到了吗?从西北到京师路途遥远,一路上途径那么多地方,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些天来,我也暗中叫人询查,但到目前为止,还无法证实她在途中被掉包……”程薰低首道,“沿途护送棠小姐入京的就是司礼监掌印杜纲,另外两名官员一个死在了任上,另一个告老还乡后不久也因风疾去世。”

褚廷秀皱起双眉:“继续查,官员死了就找卫队其他人,她离家时身边总也有侍女婆子侍奉,总不会孤零零一个女儿家上路。”

“是。”程薰又一思忖,试探道,“其实小人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是关于这假棠瑶的。”

“什么?”褚廷秀扬起眉来。

“这女子孤身入陵寝,跟着天凤帝逃出机关重重的地宫,又躲过多次追踪截杀,从京师到南京,再从南京到浔州,其间刀光剑影艰难险阻,若是一般的女子,能撑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褚廷秀怔了怔,反问道:“她不是说自己所在之时,与我们相距数百年,机缘巧合之下,只是借用了棠婕妤的身子吗?说不定那虞庆瑶本身就非同寻常,所以才能跋涉千里也没倒下。”

程薰微微摇头:“殿下,我不在意虞庆瑶,在意的是那个棠婕妤的身子。”

褚廷秀又是一怔,继而悟到了什么,眼光一明:“你是说,哪怕虞庆瑶本身意念强大,若她借用的那个身子本是闺中千金,柔弱如柳,一定早就无力追随?”

“是。”程薰这才道,“倘若假棠瑶真是今上安排入宫的,她又是从何而来?为何会和棠小姐长得如此相似?小人以为,殿下还可以派人追查她的来历,与当初的晋王有何关联。”

褚廷秀点头:“你说的有理。皇叔当初要找这样一个人来替换棠瑶,也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他说罢,缓缓起身,负手走到黄花梨木的书架前,随意翻看着书卷,又问道:“我那曾叔祖为何会在瑶寨,你这次问了没有?”

“他只说是寻访故人,并未多谈。”

“故人?”褚廷秀眉间微蹙,“他那会儿的故人,哪有几个还活在人间?更何况那是瑶寨……”

“殿下下次不如亲自问问,小人觉得若是殿下开口,他定会直言相告。”

“是吗?”褚廷秀微微叹息,似还有许多心事。过了片刻,才又道:“对了,你这次又是与宿小姐同行的?”

程薰应了一声:“来回都平安,宿小姐已经回客栈去了。”

“其实既然上次已经知道曾叔祖在瑶寨,这次你自己去就可以。”褚廷秀转过身来,“宿小姐不辞辛苦一路护送,在路上已经多次助我化险为夷,如今既已抵达桂林,也该让她好好休息。再说她跟着你离开了桂林,我这边若是有急事相传,也找不到十分可靠的人。”

程薰垂下眼睫,道:“殿下说的是,小人下次不会再轻易劳烦她。”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程薰俯首告辞,这才退出了书房。

*

倏忽又是十日有余,春日渐长,南风渐暖。桂林府境内更是天蓝水清,群山覆翠,千流宛转,舟船不绝。

这一日骤雨初停,清江王府门前车马轩昂,褚廷秀身着红袍,姿容卓异,在程薰的陪同下登上了马车。车夫刚要扬鞭,曹经义自府内一路小跑追到近前,假笑着道:“殿下,这几天天气不好,时阴时雨的,您怎么想到要去寺庙进香呢?”

褚廷秀坐在马车内,淡淡回答道:“怎么,我要去进香也需得到你的同意?”

曹经义连忙摆手:“小的不是这意思,殿下可千万别折辱了小的!小的只是担心殿下身体,怕您感染了风寒。”

“殿下只是去寺庙而已,又不是去荒郊野外。”程薰从旁为褚廷秀放下车帘,瞥一眼曹经义,“曹少监自从进入广西境内,三天里倒有两天是病着的,今日还是留在府内吧。”

“殿下要外出,小的怎能留下偷懒,不得鞍前马后仔细侍奉?”曹经义一脸笑意,退到一边,抢着吆喝起来。

两天后,虞庆瑶的热度渐渐退去,她的脸颊更瘦了,眼睛却还莹黑。

“陛下,一直抱着我不累吗?”她轻轻扣住褚云羲的衣衫,抬手去抚摸他的脸庞。

“不累。只要你好起来就行。”他低声说。

她恢复力气后,走出山洞,看着犹未融化的雪堆,讶然道:“我好像有点印象,你是不是出去挖雪了?”

他慢慢走过来,从后边抱住她,道:“你还记得什么?”

“让我想想……就感觉你一直抱着我啊。”虞庆瑶贪恋这样的亲近,抓着他的手臂,倚靠着他。

他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

因着她身体虚弱,即便是病好之后,褚云羲也放慢了行速。

就这样,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境地日复一日地跋涉,直至二十多天后,终于抵达了那片辽阔无际的旷野。

雪后初晴,苍蓝的天际浮云朵朵,悬于山巅。

茫茫荒野,衰草无垠,远处高山巍峨,崚嶒险峻,山巅为白雪覆盖,与天上云朵相融一体,如盛放的千古白莲。

扑面而来的风挟着碎雪飞舞,虞庆瑶站在那高山之下,竟觉自己如此渺小,就好像随时可能化为一点雪花消融风间。

“陛下,那就是孤鸾峰?”她不由紧紧抓住褚云羲的手。

“嗯,应该就是。”褚云羲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仔细给她拢好羊皮袄,“去吗?阿瑶。”

“当然要去啊,我们不就是为了找它才来这里吗?”虞庆瑶神采奕奕,眼睛也亮了,“也许这一次,我们就能回到过去,就能挽救一切了!”

他看着虞庆瑶那欢欣的模样,眼里慢慢浸润柔和。“走吧,跟我一起上去。”

……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原本毫无生机的眼睛里,却渐渐蔓延出痛楚、无望,甚至是,接近于害怕的退避。

虞庆瑶心里酸涩难忍,拼命遏制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抬起手,想要触摸他脸上的血痕。

可是他很快侧过去,躲开了她的指尖。

“我跟着单千总来了,我们带着一千多的骑兵。”她试图用这样的消息来让他略微看到一点希望。

他却僵滞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就连呼吸也是缓慢而又沉重。

就在虞庆瑶想要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忽然哑声道:“你……为什么要来?”

她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道:“因为……担心你啊。”

褚云羲的目光,始终斜落在满地污血间,此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唇,随后才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我已经来了,还能怎么样?”虞庆瑶悲伤地看着他,“褚云羲,大同的兵马还都在,你跟我们回去,也许我们还可以再击退敌军,再把延绥抢回来……”

朔风吹过一地残骸,空气中遍布血腥气息。

褚云羲缓缓抬起眼,不远处有旗帜斜插在血泊间,被风吹得瑟瑟发颤。

他这时才将视线转回来,就这样看着有意显示出满怀希望的虞庆瑶。然后居然笑了笑。

“有用吗?”褚云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反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等虞庆瑶回答,便转过身去,艰难地道:“你叫人,送你回去吧。”

说罢,他独自握着那些捡回的箭,走向山下。

*

冷风吹落了虞庆瑶隐忍已久的泪。

若是周围没人,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她还是很快就抹去泪水,硬逼着自己往前去。

褚云羲第三次将箭矢堆放到那些士兵近前,没人敢看他,他也没有与旁人交谈一句,自己走到了很远的山石下,坐了下来。

虞庆瑶站在空旷处,看着他捡回的那些带着血的箭,心里一阵阵绞痛。宿宗钰走了过来,低声道:“我已经听单千总说了你们一路的遭遇……没想到,榆林军镇的人竟会这样。我怀疑韩通早就接到了褚廷秀的密令,所以才会故意不出兵救援,甚至还杀了程薰……”

虞庆瑶声音喑哑,道:“我现在非常后悔。不该让程薰单独进榆林城,也不该自己留在大同,没跟着陛下一起去延绥。”

宿宗钰愣了一下,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些事谁能想得到呢?你就算跟着程薰进榆林,对方想要杀害你们,你能抵挡得住?至于陛下……”

他不由望向山石边的那个身影,黯然道:“他那时狂性大作,连甘副将都死在他的刀下,你就算跟在身边,又如何制得住他?”

“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虞庆瑶问。

“谁都不知道。当时他去和瓦剌大将海力图会面,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神色恍惚,随后他独自去角楼休息,等我听到消息再赶去时,已经太迟了……”宿宗钰顿了顿,迟疑着问,“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的情形?”

虞庆瑶艰难地点了点头。“遇到刺激就会这样,但我以为已经快好了,没想到……”

宿宗钰愕然,此时单彪带着几名士兵匆匆过来,道:“宿将军,伤兵们都已经包扎完毕,我们得赶紧上路了,刚才那群瓦剌人虽然被击退,但很可能再引来更多的追兵。”

宿宗钰颔首,向虞庆瑶道:“刚才我与单千总商议过,太原本就是建昌帝的地盘,我们过去很是危险。延绥出来的残部应该还分散在其他地方,我已经派出一些骑兵去寻找,集结之后再往大同去。只是这一路必定还会受到瓦剌追击,说不定榆林的兵马也会趁机偷袭,可谓危机重重。但我们现在也只能尽可能多带些人回去……”

虞庆瑶看着那些神色疲惫的将士,心里更不是滋味,只得道:“那就走吧,留在这里只会最终都被瓦剌消灭。我们之前也派人回大同去通传了,说不定棠千总会带着军队过来接应。”

于是宿宗钰命人去招呼士兵们赶紧收拾武器,准备往大同方向去。

传令声此起彼伏,精疲力尽的士兵们有些迅速站起,有些还处于茫然若失之中,还有些则面露惊诧,接头接耳。

“快些动身了!”宿宗钰不想过多解释,只是催促着众人。

“宿将军,那我们怎么办?”突然,原先坐在那堆武器后的将士中,有人提高了声音问。

宿宗钰一愣:“什么怎么办?不是说了,大家一起回大同吗?”

“那您的意思是,还让我们和他一起走?”那人说着,迅速望了一眼还坐在远处的褚云羲,神情不佳。“出城之后一片混战,您让我们和天凤帝一起,我们也没说什么。一直到现在,别人都跟着您,就我们跟着他。”

虞庆瑶听出了那人的意思,心绪越加低沉。宿宗钰本来就很不痛快,听了之后忍不住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烦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从延绥跑出来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提高了声音:“正因为我是跟着您和甘副将出来投奔大同的,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对您忠心耿耿,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我们都觉得没脸见大同的军民!”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脸色发白。

“妈妈……”虞庆瑶吃力地叫了一声,然后,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亮下,妈妈正一脸焦虑站在床边。

“虞庆瑶,觉得怎么样?”一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问她。

她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想去摸阵阵疼痛的头。“头晕,恶心想吐。”

“脑震荡都这样,先躺着静养,家属也不要跟她说太多话,避免情绪激动。”医生平静说完,跟身后的护士交待了几句,就又出去了。

护士调了调输液管,问:“你们谁跟我去一下护士台啊?刚才她被紧急送来的时候,个人物品还放在我们那儿呢。”

“我去吧。”

浑厚的声音响起,虞庆瑶这才眯着眼睛,望着站在床尾的那个男人。他约莫有四十多岁,宽肩膀高个子,长脸型大眼睛。看上去有些脸熟。

男人跟着护士匆匆出去了,吕双铃唉声叹气地握住虞庆瑶的手,又检查着她手肘上的伤口。

“这撞得不轻啊,你差点把命丢了知道不?那小子怎么开那么快呢?!”

虞庆瑶头晕目眩,闭着眼睛问:“我这是怎么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被人撞了!警察说你过马路的时候有人开摩托闯红灯,你被撞得摔飞出去,当时就晕了。是好心人报警,警车把你送医院来了。”吕双铃憋着一肚子气,数落道,“我跟你爸原本正打算回去呢,接到医院的电话吓坏了,赶紧打车过来。还好我们在这儿,不然你一个人受伤了都没人管。”

“我爸?”虞庆瑶更晕了,迷迷瞪瞪睁开眼,这时候那高个子男人又提着包进来了,看到她就问:“怎么样,脑袋还疼不疼?”

虞庆瑶费劲地盯着他看了又看,在记忆里搜寻许久,才惊讶道:“孙老师?”

男人一愣,笑起来:“怎么又改成孙老师了?”

吕双铃诧异地看着虞庆瑶:“你咋了?不认识你爸?”

虞庆瑶头脑嗡嗡的:“这不是我小学体育老师吗?”

“坏了,怎么回事?!”吕双铃赶紧跑出去又喊来护士。护士跟进来问了几个问题,见虞庆瑶回答得还算清晰,就说:“脑震荡会引起短暂失忆,比如事发的情况,还有一些过去的事情,可能都会遗忘。但是通常会慢慢回忆起来,就算想不起来,也不会影响什么的,家属不要太紧张。”

吕双铃这才微微放宽心,送走了护士,又向懵懵懂懂的虞庆瑶说:“我跟你孙老师不是结婚十年了吗?你好好想想。”

孙展鹏却摆摆手:“没事,刚才护士也说了只是短暂失忆,你让她先静下心休息。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虞庆瑶捂着还包着绷带的头:“我晕了多久?”

孙展鹏拿着手机看了看:“我们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现在都已经十二点多了。幸好你没脑出血,不然可能得动手术。”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幸亏你摔在了绿化带里,医生说是给了缓冲保护。”吕双铃紧皱着眉,又催促孙展鹏,“你等会联系一下交警,就说我们女儿已经醒了。他们之后不是想来问话的吗?那小子还想耍赖,可不能轻饶了他!”

孙展鹏点点头,这时手机响了,他走到门边接听:“喂?哦,是阳阳啊,你怎么拿爷爷的手机了?……吃完饭了休息会儿就做作业……对,我们在你姐姐这儿呢。什么?不行,她现在不舒服不能跟你视频。她被摩托车给撞了一下……没事没事,已经醒了。我们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了,你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

虞庆瑶听着他的话语,小声问母亲:“妈,我怎么忘了,你们是什么时候来我这里的?”

“就后天啊!”吕双铃叹着气打量她,“你不是重新租了个房子吗?我说正好跟你爸来齐齐哈尔看看你,没想到还遇到这事。”

虞庆瑶这才隐约有些印象了,又听孙展鹏在电话里教育孩子不要总看电视,就说:“弟弟在爷爷奶奶家,你们都出来了他不听话怎么办?”

“没事,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

这时候电话那端已经换成了两位老人在接听,知道虞庆瑶被撞了,都在问长问短。孙展鹏一边回答,一边开门走了出去。

“妈,我怎么真的想不起来,你跟孙老师结婚的事了……”虞庆瑶不安地看着母亲。吕双铃叹了一口气,给她盖了盖被子,“想不起来就歇着,医生护士都说过些时间会好的,你也别急了。”

虞庆瑶这才恹恹地应了一声,蹙紧双眉,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母亲去食堂买饭了,虞庆瑶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拿起来一看,是大学室友严一婷发来微信。

——我晚上六点半过来差不多吧?你爸妈应该走了吧?咱们再买点烧烤啤酒?【流口水GIF】

虞庆瑶愣了会儿,这才想到今天是周末,本来她约了严一婷到她新租的房子来玩,早上自己正是想去超市买点食材,结果就出事了。

——计划有变,我被摩托车给撞飞了,改日再聚了。【猫猫哭脸】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又嗡嗡乱振,是严一婷打电话来了。

连珠炮似的问话差点把她耳朵给震聋,虞庆瑶没什么精神,简单回答了几句,就又闭着眼睛了。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脑海中依旧纷乱,忽而又是一张泛着酒气的脸,朝她瞪大眼睛大吼大叫,然后嘴里流出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虞庆瑶一下子惊醒了,呼吸也不由急促。这时候房门一响,吕双铃拎着塑料袋回来了。

“你爸爸还没回来啊?”她从袋子里取出稀饭花卷,放在小桌子上。“他去交警大队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处理完……”

虞庆瑶愣愣地看着窗外金红的夕阳:“妈,我刚才做梦了,好像又是小时候被马远志打骂的场景……后来,他死了。”

吕双铃脸色变了变,连忙坐在床沿:“别怕了啊,都多少年后的事了。看来你是被撞得吓坏了,才又想起那家伙。”

“他是怎么死的?”虞庆瑶茫然地问。

吕双铃皱了皱眉,似乎不想再说这件事。这时门外脚步声近,孙展鹏推门进来,看母女俩神色寡淡相对沉默,不由问:“怎么了?”

“没啥,瑶瑶肯定是被撞得出现心理阴影了,忽然跟我说起马远志的事。”

孙展鹏哦了一声,走到床边看着虞庆瑶:“瑶瑶,马远志早就死了,你不用再害怕。说来我一直很惭愧,当时我只听说你那后爸脾气不好,没想到他居然总是对你又打又骂。要是早知道这样,我肯定得保护你。”

虞庆瑶抿了抿唇:“我刚才回忆了一下,就记得小时候帮您搬运垫子,您还给我苹果了。”

孙展鹏笑了起来,吕双铃道:“当时你失踪那两天,孙老师跟着警察到处找你呢,要不是他在那座荒山脚下发现了你丢下的课本,谁能想到你爬到那么高的山顶去了!”

虞庆瑶脑海又是一片混沌,印象中自己确实在艰难地爬山,北风吹得她身子透凉,触目所见都是碎石积雪……

“塔东村出了人命案子,瑶瑶又不见踪影,当时临近的几个村庄都轰动了。整个学校没课的老师都帮着到处找人,我也是跟着那几名警察开车追到那群荒山附近,正好望到石头上有个塑料袋,里面还露出花花绿绿的颜色。我就想着无人区怎么会出现这东西?没想到就是瑶瑶你的课本。然后我就赶紧和警察一起上山去找了。”

虞庆瑶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些画面,似乎确实有一双有力的手抱着她,将她从高山上救了下来:“我想起来了,好像后来说警察是根据手机信号定位的?”

“对啊!所以说还是老天爷帮忙。我那个旧手机搁在柜子里,平时也没法用,你倒是把它给带走了。”吕双铃欣慰地道,“那会儿周围哪有什么摄像头啊,要不是警察通过我那个手机信号确定了你的位置,那荒山野岭的,可上哪儿去找?”

虞庆瑶又想了想,困惑地问:“我当时是自己跑出去那么远的?好像不太可能啊!还有马远志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这会儿全都想不起来了。”

吕双铃无奈地握着她的手:“不是你现在想不起来,当时警察把你从山顶救下来的时候,你哭闹个不停,像是得了癔症一样。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也说不清。后来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你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康复了好久才出院。”

虞庆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吕双铃还想说什么,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虞庆瑶住在这吗?”一名戴着眼镜的短发女孩探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年轻男女。

虞庆瑶微微扬起脸:“我在这儿。”

“你怎么撞成这样了?妈呀脸都肿起来了!”短发的严一婷带着虞庆瑶的大学同学涌了进来,他们抱着鲜花,提着水果和牛奶,病房里很快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