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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6 章

虞庆瑶听得此话,不由心头一惊。褚云羲倒是仍旧平静,只是低声道:“他此番入定国府,必然是先去探望皇太孙,我们在这里暂时不用惊惶。”

“可是他探望皇太孙之后,会不会搜寻我们的下落?”虞庆瑶犹自不安。

“就算当今天子,也不能随意搜寻国公府。”褚云羲顿了顿,撩起床前帘幔,“除非,他找到借口,方能派兵进府。”

*

两列宫灯晃开四周黑暗,光影朦朦中,特意换上了常服的新皇在內侍护拥下,从庭院间走过。宿宗钰虽对其心怀不悦,却也只能从旁引路。

新皇目视前方,径直穿过月洞门,淡淡道:“当年定国公与高祖并肩而战,情谊匪浅,朕一直也想来南京看看你们这宿家府邸,可惜未曾有过机会。倒没曾想到,朕的侄儿流落在外多时,最终竟辗转到了定国公府中。宿宗钰,看来你与皇太孙的交情也非同寻常啊。”

宿宗钰听出他言语中隐含的讥讽与责备,神情却还是浑不在意,仿佛对那嘲讽之意全无所知。“陛下,皇太孙一路上也停留过多处,并非直奔南京。他之所以寻到我这里,无非也是像陛下所说,感怀当年宿家与高祖的情意。臣几年前去过京城,不过也只是和皇太孙见过一两次,说到交情倒是不敢高攀。”

新皇哂笑一声:“宗钰你救助皇太孙有功,朕还得好好赏赐,怎么听你这番话,竟像是在撇清关系一般?”

“臣不敢居功,皇太孙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才是万岁以及全天下生民最想看到的。”宿宗钰唇边含笑,说话间,前方又是一道院门,这一群人还未走近,院门已从内而开。

一盏明灯缓缓照亮院前石径。

身着锦蓝窄袖袍的宿放春恭敬行礼,新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淡淡道:“你就是宿放春?”

“是,万岁。”宿放春低首间,满身金绣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更衬得姿容卓然,雍容不凡,“皇太孙正在院中休息,万岁是要入内探视?”

“那是自然。”新皇朝着正屋走去,缓缓踏上石阶,停在檐下,“听闻他病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吗?”

宿放春微微低首:“是,午后开始发热,已请过郎中切脉开药。说是长久奔波劳累,心忧神乏,再加上南北气候多变,皇太孙才支撑不住,忽然病倒。”

新皇眸光深沉,随行的杜纲躬身上前数步,为他推开门扉。

“朕去看看廷秀,你们都留在外面吧。”新皇向宿宗钰与宿放春说了一句,施施然踱进屋门。

*

灯火昏黄的室内,褚廷秀气息不稳地躺于床榻上,耳听得脚步声临近,侧身勉强支撑而起,向着缓步而来的新皇诚惶诚恐叩首:“皇叔远道而来,侄儿却不能尽礼,实在心中有愧。”

新皇大步趋前,抬手一扶褚廷秀手肘,往上轻轻一托,仔细打量着他,悲叹不已道:“多时未见,廷秀怎如此消瘦憔悴了?你可知晓,我在听闻你殒命于归京途中的噩耗时,真正犹如五雷轰顶,几乎不能站立。然而当时边镇战况危急,国中不能一日无主,朝臣们于混乱中匆忙将我迎至京中,我眼见宫中朝堂皆动荡不宁,如何还能够犹豫踟躇?因此我隐忍悲痛登上皇位,心中却始终抱有遗恨……幸而苍天有眼,竟让廷秀死里逃生,躲过了瓦剌人的围捕,这正是列祖列宗护佑有加,才能使得你我再在这故都重逢。”

说到此,他情绪波动,几欲哽咽,搀扶着褚廷秀再三让他坐回床上。

褚廷秀低着头,似含万般感触,声音亦微微发颤:“侄儿也不曾预料短短数月之间,竟会经历如此多的波折。想当初,我听闻皇祖父驾崩噩耗,心中悲痛惊惶,匆匆启程欲返京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怎能想到,竟会遭遇敌人伏击……”

“依我看,当初你身边恐怕藏有奸细,否则瓦剌人又怎会摸透你返京的路线,在半道设下埋伏?”新皇语重心长,连声安抚,“我倒也未曾想到廷秀看似文弱,却原来身手敏捷,能安然逃出生天,只是为何你脱险之后却不及时返回京城,反而流落到了南京?”

褚廷秀微微一怔,低声道:“皇叔可能有所不知,瓦剌人虽未能取我性命,但另有人始终如影随形追踪不灭。我本欲返回京城,却几次三番遭遇暗算,因此我……只能不断逃亡,直至抵达故都。”

新皇震愕之下,身子微微前倾:“廷秀所说的是什么人?!莫不是以为那追随于你的人,是受了我的指使,要对你施加毒手?所以你才迟迟不归,反而从北往南一路奔逃?”

褚廷秀抿了抿唇,声息低微:“皇叔,我不敢妄断那些人到底受何人指使,但自从我流亡以来,确实一路遭受锦衣卫围追堵截。请恕侄儿愚钝,实在想不明白,在这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能调动锦衣卫出京追捕于我?”

新皇叹息一声,浓眉皱起:“实不相瞒,我登基未久大局未定,常常心中惶恐。故此在听闻你仍旧存活在世的消息后,可谓是半信半疑,既惊又喜。喜的是天佑我侄儿逃脱劫难,使我不至于在百年后愧对父皇与你父亲,惊的则是这消息不知真假,若是瓦剌人有意为之,故布疑阵,搅乱我大明朝堂,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满含无奈之色:“我确实曾派出锦衣卫沿途追寻你的踪迹,但那是因为想要尽快寻你归京,不能让你始终流落在外。我实已听到朝野中暗有流言蜚语,将我视为窃取皇位罔顾人伦之辈,然而廷秀恐怕是听信了这些谣言,竟对我派出的人马避之不及,甚至……还动手夺取那些锦衣卫的性命,致使血流平野。你我叔侄之间,怎会隔阂到如此地步?”

褚廷秀面露惊愕,连忙在床上跪拜匍匐:“皇叔,侄儿我虽然确实一路逃亡,但只是因为害怕恐惧,不知如果停下被擒会是如何下场。但您说的屠戮锦衣卫之事,实在并非我所为!皇叔与我相处多年,也必定知晓我不过会一些寻常的骑射,怎可能有那般杰出身手,竟能夺取多名锦衣卫的性命?再者说,即便藩王皇孙,也不能无故杀戮,侄儿自幼受到皇祖父教诲,这些道理都铭记在心,如何会做出这般残忍恣意的行为?”

新皇诧异不已,目中神光烁烁,特意放缓语声道:“你能一路奔逃至此,难道身边竟无帮手?廷秀,我知晓你是在惊慌之下才自保性命为先,并不会怪责于你。对你身边那出手迅猛的人,我倒是也十分好奇。若他在此地,不如你唤他前来,我也好见识一下这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褚廷秀却再三叩首,坚持说自己身边并无帮手,新皇倒也并无愠恼之色,只是提高声音往屋内唤了一声,杜纲低首而入,向褚廷秀叩拜行礼,随即起身站在了床侧。

褚廷秀盯着他,眼神微变,然而很快又恢复平静,缓缓道:“这不是司礼监的杜掌印吗?我依稀记得,曾在途中见过你几次……”

杜纲干笑几声:“小的当初是奉了万岁旨意,千里迢迢追出京城寻找皇太孙下落,哪能想到皇太孙误会了万岁,把小的当成是索命鬼一般。”

褚廷秀紧抿薄唇,过了片刻才向新皇道:“可是在平安镇附近的果园里,那些锦衣卫可都是抽出绣春刀来紧追不放,甚至一路追逐我至荒野,几乎将我当场斩杀。皇叔,侄儿在这些人身上,看不出半点想要迎我回京的意思。”

新皇挑起眉梢,顿作怒色:“怎会有这样的事情?杜纲,你当时也在场?到底是不是真的?!”

杜纲连忙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启禀万岁,小的当时和裘邺裘总旗沿途追寻皇太孙踪迹,正巧遭逢大雨,便急匆匆去果园躲雨,结果就在那里发现了皇太孙。小的本来万分欣喜,可再一看,却见他身边还有一名女子,那长相竟然与先前被送入先帝陵寝的棠婕妤一模一样!那棠婕妤一见我们,马上与身边的男子一同带着皇太孙奔逃。小的惊骇之下,连忙招呼锦衣卫们追击上前,想要将皇太孙从可疑之人身边带回,眼见皇太孙逃出果园,小的全力追赶,结果却被那男子堵截。那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小的下手,那一刀下去险些就要了小人性命!”

他说到此,忍不住擦拭眼泪,借机窥伺褚廷秀神色,见他沉默不语,便又呜咽着道:“万岁,小的当时倒在血泊中,眼见那面含杀气的男子步步踏近,实在是心慌至极,又因失血过多,一下子便昏了过去。等到后来那看守园子的老人过来,发现小的还有一口气,才将小的救了。再后来,裘总旗带人返回果园,对小的说,皇太孙已经被自称是定国公府的一群人强行带走,小的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在那荒郊野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太孙说裘总旗要杀他,可裘总旗那一列锦衣卫后来追踪至平安镇,却又被人全部杀害,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小人实在也是不知道啊!”

这杜纲言辞凿凿,神情悲痛,大有满腹委屈之意。褚廷秀还未及开口,新皇已沉声道:“廷秀,且不说其他,杜纲所提及的那名貌似棠婕妤的女子,还有那个对锦衣卫大肆出手的男子,到底与你是何关系?这两人现在又在何处?”

褚廷秀紧攥双手,跪伏于床榻,呼吸急促:“皇叔,我当时在果园避雨,正巧遇到那两人。我虽对那貌似棠婕妤的女子也颇感惊讶,但未及询问清楚,杜纲与裘邺便带人冲了过来。我惊慌之中只能奔逃出去,此后他们之间到底谁先动手,我又如何能得知?然而在那荒郊中,裘邺确实带人对我追击不断,若不是定国府宿小姐途经那里,裘邺必然将我斩杀于荒野。”

他说到此,身子越加伏低,声音微颤:“侄儿与裘邺素来无冤无仇,实在不知他为何要对我如此穷凶极恶,然而侄儿被宿小姐救走之后,始终未曾离开过定国府的马队。皇叔若不信,尽管去询问宿家的人,至于裘邺他们后来怎会死在平安镇外,侄儿也全然不知是谁下的手……”

新皇眼见他连连叩首,不由端正神色加以劝慰,那杜纲在旁呜咽许久,方才道:“万岁,小的现在听下来,怎么觉得裘邺是不是阳奉阴违,当着小人的面,说是要全力寻找皇太孙下落,可一旦和小的分开后,便显露出凶狠面目,才使得皇太孙对万岁和小人万分不信。这裘邺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指使,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新皇听他这样一说,双眉紧锁,眼露厉色:“朕一定要彻查此事,若有人胆敢借着朕的名义对皇太孙施加伤害,必然是有意借刀杀人,妄图引发大乱颠覆朝纲。”他又随即转而扶起褚廷秀,和颜悦色劝解,“廷秀,你且安心休养,这一路上你风餐露宿又心忧不已,真正是受了天大的苦。我竟不知底下人之中藏有奸细,险些害了你的命,好在如今你已安全无虞,接下来只需静静养病,待等你身体恢复后,便跟随朕回到京城,你看如何?”

褚廷秀双肩微沉,诚惶诚恐地叩谢再三,大有臣服之意。新皇又好言安慰几句,眼梢瞥向杜纲,杜纲心领神会,小声提醒:“万岁,皇太孙还病着呢,您是不是先回宫去,让他也好安心休养?”

新皇慨叹一笑,起身道:“既然误会解除,廷秀便暂且留在宿家养病,这天黑风寒,朕也不忍心强要你跟着去故宫。等明日一早,朕再命随行太医前来诊治,你看怎样?”

褚廷秀自是又一番感激,新皇颔首举步,走到房门口忽又一止,回头道:“适才所说到的那一男一女,廷秀后来真的没再见到过吗?”

褚廷秀一脸坚定,毅然摇头:“皇叔,廷秀连那两人究竟是何来历都不曾真正明白,又为何要维护他们,而对皇叔您加以欺瞒呢?”

新皇深深看他一眼,随后踏出房门,步下台阶。

宿放春与宿宗钰等候多时,见他神情平静而出,只上前询问了几句。新皇也未曾细讲,只吩咐两人好生照顾皇太孙,便带着杜纲步出此院。

宿宗钰跟随其后,问道:“万岁这是要回宫中休息了?”

新皇颔首,沿着来时路缓缓向前:“本该在你这定国府中再走走看看,但时间已晚,我亦一路劳顿,今日就此作别吧。”

宿宗钰心下一松,陪同新皇一路前行,穿过园圃假山,绕经青石小径,再往前便是分岔路口。

那左侧幽黑沉寂,新皇步行之中无意一望,道:“那院落是做什么用的?”

宿宗钰心头微微发紧,神情却仍旧未变。“启禀万岁,那原来是先父读书小憩之处,闲置了多年未有人居住。”

新皇点点头,跟随其后的宿放春开口询问其慈圣塔失火之事,新皇少不得慨叹惋惜,两三句之间,便换了话题,且已远离了那处庭院。

又行了一程,眼见前方已临近定国府正堂,再往前去便是第一重院落,新皇轻咳数声,杜纲随即躬身道:“万岁,小的去门前吩咐一声,叫他们准备好车马。”

新皇点头应允,杜纲匆匆而去。

宿放春望着其远去的背影,目光渺渺,似有所思。宿宗钰则跟随新皇身边,慢慢朝着正堂而去,新皇因问及南京风物,言语间颇有向往追忆之情。

正闲谈之时,两人已转过石径,走到正堂之前。宿宗钰提着灯笼,耀亮眼前昏暗,向新皇道:“万岁,这里就是当年定国公拜迎高祖驾临之处……”

话语未完,忽听得黑暗中风声顿作,竟有一物挟着尖利啸声破空飞至,直射向两人身处之地。

站在斜侧的宿放春惊呼一声,手中灯笼急旋打出,与那物猛烈撞击,直震得灯笼破碎飞散,火光四落。

“万岁小心!”宿宗钰情急之下将新皇往后一拽,飞身横扫,一支沉沉利箭紧贴着他的靴底斜飞过去,伴随一声闷响,直刺进了道旁古树之上!

新皇面色惊慌,就在这时,从前门赶回的杜纲目睹这一切,失声叫喊起来。

“有刺客,快护驾!”

尖利的声音刺破沉寂,顷刻间,一大队身穿金甲的禁卫紧握利刃,自定国府正门方向冲涌而来。

*

那不就是她母亲改嫁后,带她跟着马远志住的地方吗?也正是在那里,十岁的她,遇到了来自历史长河中的褚云羲……

虞庆瑶头脑一阵纷乱,难道这兖州附近还有同样地名的村子?还是……

她的心砰砰直跳,眼看那名校尉不管士兵们的请求,还想将那老汉赶走,她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等一等!”

校尉诧异地转过身来。虞庆瑶道:“这样冷的天气,老人为生计所迫还要出来兜售野味,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士兵们多少天吃不到肉了,也不容易。这样吧,我把这些野兔野鸡买下来,如果有人怪罪,你就如实交代。”

校尉见状不敢阻拦,士兵们听了更是纷纷道谢,此时宿放春闻声而来,询问虞庆瑶发生何事。

“没什么,见这老人可怜,我要将他的猎物买下来送给士兵们。”虞庆瑶一边说,一边寻摸,然而她平素待在军中也用不到银子,索性摘下裙带上的一枚鎏金红宝石梅花,隔着栅栏递到老汉面前。

“给你,拿去换钱吧。”

众士兵叫起来:“老头儿,你真走运啊!”“这东西估计够你全家吃喝不愁了!”

老汉满脸惊喜,摩挲着双手,颤巍巍接过鎏金宝石梅花,连连道谢。又向士兵们询问:“这位是哪家小姐,如此大方心善?”

“济南保国府的余四小姐,你今天可真是来对了!”

老汉听了激动不已,将鎏金梅花塞进怀中,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卸下肩后的竹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条雪白的狐绒围巾,双手呈送到虞庆瑶面前。

“小姐,这是白狐狸绒毛做成的,我原本想找城里人卖个高价好过年。没想到今天遇到您这样的好心人,这白狐狸围脖儿就送给您了!”

在众人的夸赞声中,虞庆瑶抿唇微笑,将狐绒围巾接了过来。“多谢了,天越来越冷,这狐绒围巾还真是有用。”

老汉笑逐颜开,将山鸡和野兔交给了士兵们,背着竹筐走向远处。

“小姐,狐狸围脖儿可不能靠近烛火啊,您戴着的时候千万小心!”他在拐入林子前,还不忘大声提醒。

那校尉见状,便顺势客气道:“四小姐,等会儿小人叫他们煮了肉再送到您那里。”

“不必了,你们吃吧。”虞庆瑶捧着狐绒围巾,淡淡说了一句,向宿放春递了个眼色,便与她一同往回走去。

*

一进营帐,宿放春就低声问:“那个老汉你认识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却向她附耳说了两句。宿放春先是一愣,继而惊讶道:“那他怎么会知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莫非……”

她并未说出下一句,虞庆瑶却已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说话间,她已翻找出剪子,沿着狐绒围巾的缝线处,谨慎地挑了开来。

随后,从里面果然拈出了卷得极紧的纸条。

“真是他派来的人!”虞庆瑶心跳加速,她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将纸条缓缓展开。

可奇怪的是,那纸条上,竟是一片空白,别说是字了,就连墨点都没有。

虞庆瑶的心一下又沉到了底。“这是怎么回事?!”她惶惑着将纸条翻来覆去检查,唯恐漏了什么蛛丝马迹。

宿放春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一看,纸条发黄,摸上去有些硬。她想了想,转身取来蜡烛,点燃了它。

虞庆瑶起初诧异,但很快想到了那个老汉临走前的话。

“烛火?!他是有意那样提醒我们的。”

她的眸子亮了几分,只见宿放春将那纸条靠近火苗上方,再缓缓移动。

微黄的纸条上,竟真的渐渐浮现黑色的字影。

“一切牵绊,皆已解决,正急速返回,盼早日重逢。”

枯黄的纸上,那一行模糊的字迹,就在她心里一瞬间绽放成春日里万紫千红的花。

虞庆瑶头皮发麻,呼吸加快,脸颊也热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地抿着唇笑,看向宿放春。

她的眼睛亮盈盈的,燃着小小的火苗。

“你看清楚了吗?”虞庆瑶急促地问。

宿放春其实早已看到了那上面的字,也难以抑制心头激动,指尖却是发凉的。

“看到了。”她的眼里也有了华彩,就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希望宗钰和程薰也能知晓此事。”

*

兖州城头,残阳如血。

宿宗钰扶着冰凉的城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敌军营垒,眉头深锁。程薰缓步登上城楼,寒风吹动他青灰色的衣袍。

“小公爷,刚才甘副将过来禀告,说是从各处搜罗来的粮食已经快要耗尽。”程薰向宿宗钰低声道,“即便每日只吃一顿,最多再撑十日。”

宿宗钰的目光掠过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最终落在天际那轮血红的残阳间。“程薰,你随我来。”他转身走向南侧的角楼。

程薰快步跟随其后,入了角楼。

宿宗钰握着剑柄,站在楼内,直视着程薰:“时间差不多了,再拖下去,褚廷秀反而会对你不再信任。”

程薰眸光微动:“您的意思是……这张网该收起来了?但是,罗将军生死未明,您远在南京的家人也还在软禁之中。”

“等不了那么久了。”角楼里的空气格外冰冷,宿宗钰每一次呼吸,都犹如刀割,“你好不容易才诱骗褚廷秀中计,已经尽力拖延了那么多日子,如今城内粮草将尽,再拖下去更是兵困马乏,斗志颓靡。而褚廷秀久不见我们投降,耐心也将耗尽,到那时他若全力来攻,我们更是难以抵御。”

他说着,缓缓走到窗前,望着那微微发黄的窗纸,道:“我相信陛下正在想方设法营救被困之人,但山高路远,我无法知晓结果如何……若是一味顾忌而不敢决断,岂不是要成为千古罪人?你我既然已经合谋周全,如今到了紧要时刻,就只能放手一搏,就算最后不能尽如人意,也无愧于心了。”

程薰看着他的背影,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他打开门,凛冽的风扑面而至。

昏暗的暮色间,城墙另一端有人匆匆奔来。是甘副将。

“小公爷!”他一边跑,一边用力挥动手中黢黑的物件。程薰微微一怔,转身望向宿宗钰。

宿宗钰也讶异着走上前来。

此时甘副将已气喘不已地奔到角楼下,他甚至不及行礼,就大步踏了进来,随后一下子将门重重关闭。

急促的呼吸声中,他将手中的一支箭递给了宿宗钰。“快看这个!刚刚有人潜行到北城附近,射入了城墙。”

黢黑的箭杆上,以细线密密匝匝地捆着一枚竹管。宿宗钰拔下竹管,从中倒出了一卷极为狭长的羊皮纸。

他屏住呼吸,慢慢将其展开。

随后,难以克制积蓄已久的情绪,一下子紧紧抱着同样激动的甘副将,又攥住了程薰的手:“你看到了吗?我们的陛下,他就快回来了!”

程薰看着那张被宿宗钰紧握住的羊皮纸,想要笑一笑,可心中涌起别样情绪,却又令他无法真正开颜。

*

这一夜,兖州南城墙畔,照例悬垂下捆绑密信的石块。

这最后一封密信,被探子再次送到了褚廷秀的面前。

灯火明艳,映着他濯濯黑眸,也映着信纸上熟悉的笔迹。

“城内火药埋藏之处均已探明,六名守城将校皆已暗中归顺,陛下战鼓声动,城内必有回应。”

褚廷秀将信纸摊平在桌上,又细细读了一遍,目光深远。

营帐外又有轻骑兵赶来,风尘仆仆,满面疲惫,却也难掩喜色。“启禀陛下,施将军率领的淮南军已经接近滕县,最多再有两日便可抵达。”

褚廷秀眸光明亮,按住信纸,站起身来。

“曹经义,传全营千户以上的军官,即刻来此处。”他声音清朗,踌躇满志,“天亮之后,朕要夺取兖州,彻底拔除这根眼中刺。”

周围众人听了也不免附和求情,褚廷秀沉着脸道:“余小姐,此事是朕约束不严之过。你的侍女无辜受屈,等到我们摆脱追兵之后,朕也会给予补偿。但曹经义说的也有道理,如今非比寻常时刻,若是在此耽误时间,岂不是坏事?他那二十棍的刑罚,先记在你心中,等太平之后,朕绝不会忘记此事!”

“陛下……”虞庆瑶心知他必定不会杀曹经义,自己先前的强势也不过是为了先声夺人,如今听褚廷秀这样说了,也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小声抽泣着,一副委屈难平的模样。

恰在此时,云岐骑着快马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到得车前翻身下马,顾不得行礼,急声道:“陛下!后方来报,发现追兵踪迹,距离已不足十里!看旗号,似是兖州轻骑!”

跪在地上的曹经义脸色骤变,褚廷秀也不禁握紧了手指,方才的烦躁瞬间被紧迫感取代。他当即厉声下令:“传令全军,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全速前进!务必在追兵赶上之前,与施锐进的淮南军会合!”

命令迅速传开,本就仓惶的队伍更加慌乱,行军速度倒是更快了起来。

“余小姐,且先回车上,务必跟紧队伍!”褚廷秀匆匆对虞庆瑶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她,转而召来云岐等人紧急商议行军路线。

虞庆瑶也不再纠缠,拉着淑莲,迅速返回自己的马车。

嘈杂声四起,马车很快疾驰颠簸。

淑莲还在瑟瑟发抖,虞庆瑶掏出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攥着她的手道:“没事,不用怕。”

淑莲惊魂未定,但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

夕阳缓缓落下,苍茫平野更显寥廓。夜色渐渐覆盖了大地,丢弃了笨重辎重的士兵们轻装简行,马蹄声、脚步声、车轮滚动声混杂成一片,无人敢在这样的情形下多说一句。

褚廷秀的马车内,云岐等官员肃然相对,正在紧急商议着行军计划。

“陛下,按路程估算,淮南军在路上如果没有遇到阻击,应该在明日天亮时分抵达这里。”一名将领借着火把的光,指点着粗糙的地图,“但我们尚不知淮南军是不是走这条路,而且追兵如影随形,说不定在今晚就要赶上我们……”

另一名将领忧心忡忡:“一旦被缠上,即便能战,也必损失惨重,再无力与淮南军会合。”

褚廷秀紧抿着唇,目光在地图上游移。“胜败在此一举,必须有人引开追兵。”他沉声说着,声音显得格外冷硬。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引开追兵,几乎等同赴死。

褚廷秀的目光缓缓扫过身旁诸人,最后,落在了云岐身上。火光跳跃,映照着云岐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他的身形……与自己最为相似。

“云岐。”褚廷秀开口,语气放缓,带着凝重,“你是庄尚书的得意门生,年轻有为,忠心耿耿,机敏果决。如今危难之际,朕愿意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云岐显然没料到陛下会点自己,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褚廷秀。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烛火,也映着所谓的信任。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陛下是真心倚重,还是……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也不敢多想。

“下官领命!”云岐按压住心头纷乱的思绪,拱手道,“悉听陛下安排!”

褚廷秀深深看他一眼,似有不忍,却又转为决绝:“你选两千精锐骑兵,带上朕的杏黄龙旗与部分銮驾仪仗,继续按照我们现在的路线往南疾驰,吸引追兵注意。朕率主力在前面的路口转而往西,绕过那一大片湖泽,再寻找淮南军汇合。”

云岐心头巨震,他怎能不明白? 这是要他以身为饵,伪装成皇帝车驾,引开追兵。

但震惊之余,他竟平添悲凉慷慨之感,不由颤声道:“下官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褚廷秀拍了拍他的肩膀,“云岐,若能脱险,朕必不负你今日之功。”

*

分兵之时,云岐的骑兵接过了那面最为显眼的杏黄龙旗,以及几辆仿制御驾的华盖车。火把照耀下,那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云岐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即将转向另一条小径的主力队伍,目光落在褚廷秀身上。他忽然再次下马,快步走到褚廷秀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陛下!下官此去,生死难料。家中唯有老母与拙荆,若下官不幸战死,恳请陛下念在下官曾效犬马之劳的份上,略加抚恤,使她们不至无依无靠,下官九泉之下,亦感念陛下恩德!”

说罢,他伏地再拜。

褚廷秀眼中似有动容,连忙扶起他,郑重道:“你放心,你的家人,从今以后便是朕的家人。朕在此立誓,必保她们衣食无忧,安享尊荣。”

“谢陛下!”云岐不再多言,猛地转身上马,勒转马头,一声令下:“随我来!”

骑兵纵马疾驰,高举龙旗,如同一条燃烧的火龙,迅速没入晦暗夜色中。

褚廷秀望着那远去的火光,这才略微舒缓出一口气,当即下令转向西侧小路,朝着昭阳湖方向潜行。

*

虞庆瑶在颠簸的马车中,听到外面的动静,便偷偷推开窗子,看到了云岐带着一支队伍继续前行,而褚廷秀则换了马车,带领剩余人马转换了方向。她虽未听清全部对话,但那番安排与云岐最后的拜别,足以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姐,我们怎么朝着小路去了?”侍女淑莲紧张地问。

虞庆瑶示意她不要再问,随后关闭了窗子。

“他应该是找了替死鬼。”虞庆瑶压低了声音,“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初崇德帝驾崩,皇太孙能从边关一路逃过追杀抵达南京,也是让人扮作是他,引开了追兵。这一次,是故技重演了。”

第 327 章

夜是绵长幽远的呼吸,心事则如悄寂起落的潮汐。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同屋而眠,可是虞庆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床榻畔已经安静无声息,她悄悄侧转身看向那边,褚云羲就算是睡在地上,都姿态端正,不会放松一丝一毫。

虞庆瑶看看被自己卷得不成样的被子,有些心怯。

她踌躇半晌,又轻声道:“陛下。”

黑暗中一片寂静,虞庆瑶愣怔了一会儿,略显失落地躺了回去。才闭上眼睛,却又听到床畔传来他低声回应。

“又怎么了?”

“原来陛下没睡着啊。”虞庆瑶大为意外,“那你刚才还装睡?”

褚云羲无奈道:“就算睡着也被你叫醒了。”

“我声音那么小,怎么可能把人吵醒。”她顿了顿,道,“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想睡觉。”褚云羲平静地回应,仿佛镇定自若。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虞庆瑶曳着被子,又挪到床边。

他这才微微侧过脸,似乎是看了看这边。“如果你不说话,也许……我过会儿就睡了。”

虞庆瑶却嗤嗤地笑:“你骗人,你一定也睡不着。”

褚云羲依旧冷静,却也并没发火。“为什么?”

她幽幽地道:“刚才情绪起伏那么大,怎么可能很快静下心来入睡?”

褚云羲不吭声了。

过了片刻才道:“这里没有药房,不然我自己去熬药喝。”

虞庆瑶微微一怔,伏在床沿望着他的侧影。“陛下,你不能一直这样。”

“那又能怎样?”褚云羲的声音听来有些疲倦。

“就只能一直让自己在夜间昏昏沉沉吗……”虞庆瑶低声道,“我知道陛下不想让自己行为失控,可是如果一直这样不停地吃药,你的身体,可能会垮掉……”

“……我,只想让自己一瞬便入睡。”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闭上双目,不想再面对眼前的茫茫混沌。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从有完整的记忆开始,他始终都害怕在黑暗中独处。

尤其是身处漆黑密闭之地,那种逼仄压抑的感觉,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总是会觉得自己仿佛被冰封于无尽黑暗,挣不脱逃不出,也望不到一丝光亮。黑暗令人无望,而冰冷僵硬的感觉更令人从身至心皆颤抖恐惧。

每次入睡前的等待,对于他来说都是极度的煎熬。

他无法回忆为何自己会变成这样,只是摆脱不了那种深深的惊惧。有时候惊恐到极点,就会失去意识,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另外的地方,甚至身子已经被黄土掩埋。很奇怪的是,他一边恐惧着幽闭与黑暗,一边又近乎病态地希望将自己埋葬进土里。褚云羲不能够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的记忆仿佛被生生切断,又仿佛两股扭曲的绳索紧紧缠绕在一起,无法分清,也无法割裂。

“是害怕吗?陛下。”虞庆瑶也不由想到了当时在西柳镇,南昀英走下黑漆漆的地窖后,很快就痛苦跪倒,甚至昏迷不醒,“南昀英和你一样,他很怕密闭黑暗的地方……那一次,就是他进入了地窖,后来是那个叫做恩桐的孩子出现,否则他可能就真的一直醒不过来……”

“嗯。”褚云羲紧紧闭着双目,周身挥之不去的还是那种浸透冰冷的感觉。

虞庆瑶感觉到了他的极度紧张,忽而又问:“陛下小时候,没有什么小名吗?”

“……没有。”他艰难回应。

虞庆瑶又缓缓道:“那你住的地方,有没有一棵很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的那种,恩桐说,他有一个哥哥,会带着他爬到那棵高树之上,然后他们一起坐在枝叶间,望向墙外的灯火,也可以望到另一个院落里的金鱼……”

如冰片碎裂一般的画面凌乱纷杂,带着锋利的啸叫朝着褚云羲扑袭而至。

他痛苦地捂住眼睛:“金鱼……那不是在母亲佛堂前吗?”

“那陛下住在哪里呢?”

“我……”褚云羲只觉漫天碎片覆压而来,沉重得让他喘息困难,“我就住在那个院子,和母亲一起,她礼佛的时候,会让我也去那个佛堂……进进出出都会看到那一池金鱼……可是,你说的孩子,又是谁?”

虞庆瑶不禁怔然,她原本以为褚云羲家中应该是有这样一个孩子,可现在的他似乎对其没有任何印象。

“那个孩子总在黑夜醒来,他很害怕很孤单,始终都在找他的哥哥……”虞庆瑶忍不住裹着被子从床上轻轻下来,坐在了褚云羲身边。

他不觉诧异,然而她却继续道:“陛下,你小时候,没有一个叫做秋梧的哥哥吗?他应该很爱自己的弟弟,哪怕他胆小爱哭,也一直领着他陪伴他。他知道许多关于外面的事情,他说,等长大之后,要带着恩桐去很远的地方,看山看水,看大漠……”

褚云羲茫然地面对黑暗,过了很久,才道:“我家里……没有叫做恩桐和秋梧的孩子。”

虞庆瑶一愣,他转过脸来,慢慢道:“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

“那……家里其他人呢?”

“父亲还有一个侍妾,殷姨娘。”他淡漠地道,“她有两个儿子,云重比我年长不少,但他常年多病咳喘,几乎足不出户。他生下的儿子,就是后来继承我皇位的崇德帝。”

“那还有一个?”

“殷姨娘还有一个儿子,叫褚云征。他比我只大两三岁,自幼视书本典籍为洪水猛兽,只爱习拳练枪。”

虞庆瑶坐在地上,抱着双膝想了想:“那你这位二哥,后来怎么样了?”

“他?他比我更早就跟随父亲征战四方,平乱讨贼也有他立下的汗马功劳。但是……”褚云羲语意平静,淡淡地道,“后来,他死在剿灭匪乱的战役中。”

“啊……”虞庆瑶情不自禁地讶异出声,“那陛下和他,应该是相处的时间最多了?”

“……算是吧。有时我们一起追随父亲作战,也有时奉命分别出兵讨伐,是聚是散并不能自主。”

虞庆瑶见他此刻情绪似乎比先前稍稍稳定,便有意道:“陛下能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吗?你看我认识你那么久,到现在才知道你还有这样两位兄长呢。”

褚云羲颇为无力地抬手搁在眼上,“都快半夜了,你叫我说陈年旧事?”

“不可以吗?”

“那我还要不要睡觉?”

虞庆瑶坐在那里裹着被子,轻轻道:“这样说着说着,也许陛下真的越来越困,然后就……很容易入睡了啊。”

褚云羲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那你自己呢,不困吗?”他低声问着,声音里有几分喟然。

她借着黑暗揉了揉眼睛,却自在地道:“还不困呢。”

虞庆瑶不知道褚云羲有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不管怎样,他还是没有拒绝,只是道:“往事那么多,不知从何说起。你想知道什么?”

“就,随便什么,都可以。幼年做过的事,看过的书,认识的人,还有打仗的事情,陛下能记得的,都可以讲给我听……”

他似乎笑了一下,安静片刻后,真的用很轻的声音给她讲起以前的事。

讲他总是坐在窗前练字诵读,那堂前双燕翩然灵动,巢中幼鸟啾啾鸣鸣。他就在春光融暖中读书,历经夏日炎炎,秋意飒飒,又至寒冬凛凛。就这样周而复始,看堂前燕子来而又去,它们不知更迭了几代几辈,而他始终都是独坐于轩明窗棂下,伴着风声雨声花落声,由孩童渐长成少年。

也讲他历经周朝覆灭,目睹生灵涂炭的惨状,讲他如何结识了宿修等人。他们是部属,也是同伴,更是共经血雨腥风劫难重重,终止踏平骸骨,杀出生天的兄弟。

虞庆瑶安安静静地听,也会怀着新奇地问。过了许久,当她已经困得不行,却还坚持发问之后,褚云羲没有再回答出声。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陛下大概是真的困了累了,他不会再害怕,真的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

简单的意识只存留了一瞬,她好似终于完成了重要职责一般,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床沿上,睡着了。

整间屋子陷入了静谧。

躺在一旁的褚云羲却慢慢坐起身来。

他望着她的背影,那被子已经滑落在地。

在黑暗中的虞庆瑶看起来似乎要比平时更为温顺柔和,褚云羲捡起地上的被子,想给她重新披上。

只是这动作微微一滞,一种从心底蔓生而出的渴望与丰盈让褚云羲第一次有了想与人亲近的感觉。

她的后背呈现在面前,褚云羲试图想要将其拥抱入怀。可是手才触及虞庆瑶的肩臂,那种令人惊恐的寒意再度无端滋长,让他感到呼吸艰难,就连手指亦不住发抖。

褚云羲咬紧牙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连现在从心中想要接近之时,都还是无法挣脱那种压抑的绝望感。

他用力呼吸着,竭力平息内心无由的惊惧,最终,还是从痛苦中挣脱而出,缓慢又轻切地靠在她肩头。

原来与人亲近的感觉,就如经历狂风骤浪后,海面波澜渐归于宁静,将这一叶孤舟,轻柔承托,怀抱其间。

*

晨阳透过素白窗纸微微映亮了青花床幔,虞庆瑶困意犹存地半睁开眼睛,意识模糊。

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忽而又朦胧想起,自己到底是睡在哪里?

她这才又清醒了一些,揉着眼睛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是躺在了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昨天晚上,最后那一丝丝印象,她应该是挪坐在地上,听褚云羲说了许多往事……

虞庆瑶疲惫地坐起身,不记得自己后来又脱去了夹衫并且爬上床。

她昏昏沉沉将叠在枕边的两件衣服穿好,撩起床幔。

床前地上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有一种错觉,让她甚至怀疑昨夜那经历的一切,譬如与褚云羲一同走在那幽黑绵长的宫道,一同走进昔日金碧辉煌的奉天殿,一同躺在暗处,他讲她问,全部只是她的一场梦……

虞庆瑶恍惚失神,可是那种整个世间都悄寂无声,唯有身边人呼吸轻浅的感觉,却又如此真实可感。

她匆匆忙忙下了床,来不及梳妆打扮,径直打开了房门。

扑面寒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对面那间房,房门还紧闭着。虞庆瑶这时才更清醒了一些,原本她应该是睡在那边的,而现在自己所在的,恰恰应该是褚云羲的休息处。

她蹙着眉奔到对面门口,敲着门,希望他能走出来。

可是叩门声急促频繁,室内依旧很是安静。

“陛下。”她凑到窗前,小声地叫。

里面还是没回应。

虞庆瑶焦急起来,用力一拉,窗户就此打开。

屋内帘幔拢起,床榻上空无一人。

屋子里就剩她们两个人了。虞庆瑶认真地看着棠瑶,抬手为她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肩后,随后注视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道:“你好,我是虞庆瑶。”

棠瑶直到此时才注视着眼前人,起初仍是怔怔的,继而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惊愕之意。

虞庆瑶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思,攥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被害,是因为他们要找人冒名顶替,用棠千总女儿的名义进入后宫。你也觉得我们两个长得很像,是不是?他们找的那个假棠瑶,就是我。”

棠瑶愣住了,随后惊恐地挣脱出来,直往角落里躲。

虞庆瑶跪伏到床沿,压低声音急切道:“但是假棠瑶进宫完成使命后,已经死了,而我则借助了她的身子来到这世界——”

她顿了顿,用柔和的眼神看着瑟瑟发抖的棠瑶:“虞庆瑶,才是我的真名。你看到的,只是假棠瑶的身子,里面住着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灵魂。程薰他也知道这件事,我们,都是来找你,帮你回家的。”

“回家?”棠瑶喃喃呓语,眼泪漫了出来。

“对,回家。”虞庆瑶再一次,谨慎地勾住了她的手指,“你的父亲,一定很想念你。他以为你,已经作为朝天女被葬进了皇陵。”

*

宋二嫂烧好了热水,又搬来浴桶,虞庆瑶在她的帮助下,为棠瑶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

她抱着棠瑶的时候,感觉她轻得如同不到十岁的孩童。

宋二嫂出去了,小屋里,棠瑶坐在温水中,虞庆瑶为她梳着长长的头发,絮絮地说着话。

“我来这里之后,一直用着你的名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姑娘。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家人,也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只借着棠瑶的身份活着。直到我遇到了褚云羲。”虞庆瑶持着木梳,轻声道,“他就是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跟着程薰一起进来的男人。在他面前,我才是真真正正的虞庆瑶,而不是那个被殉葬的棠婕妤。”

“但是我一直在想,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人呢?还有那个被找来冒名顶替的人,原本又有着怎样的过去?我都想知道,因为你们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原因。”虞庆瑶舀起温水,慢慢流泻到她瘦削的肩上,“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棠瑶低下头,一滴眼泪无声滑落,坠入水里。

*

虞庆瑶走出小屋时,程薰坐在堂屋门口的地上,素来齐整的衣衫犹是凌乱,右手关节处还有血痕。柴得宝半死不活地倒在角落里,车夫正守在边上。

褚云羲见她出来了,便问起棠瑶的情形。虞庆瑶道:“给她沐浴更衣过了,我看她很是疲惫,就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宋二嫂应该去做饭了吧?”

褚云羲点点头,道:“那家伙已经承认了,他当初掳走棠小姐,为了不让她逃走,用刀子割她的脚筋……”

原本垂着头的程薰听到这里,又痛楚地深深呼吸。

站在他旁边的宿放春亦带悲戚,低声道:“如今找到了棠小姐,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棠小姐很是虚弱,不适宜立即动身。我们先带她去治病休养,然后……将其送回棠千总那里。”褚云羲看看程薰,又问,“程薰,你看如何?”

程薰这才抬头,盯着柴得宝,哑声道:“这畜生能杀了吗?”

褚云羲神色肃然,摇了摇头:“目前还不能够,还得带着他走,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程薰紧抿着唇,闭上双眸。他也早已想到柴得宝虽然卑劣不堪,却也是云中驿真假棠瑶事件的见证人,此时如果杀了他,会对大局不利。

“我明白。”程薰艰难地说了一声,然而心头恨意难解,他只得攥紧了还在胀痛的手指,起身返回了那间小屋。

*

当天下午,他们就将棠瑶带离了这个院子。宿放春见她难以行走,便提出自己可以背她,程薰却执意背着棠瑶出了门,将她送上新买来的马车。

久未走出房间的棠瑶乍一见阳光,惊惶失措,连眼睛都睁不开。程薰为她拉下了车窗的竹帘,道:“你不要怕,等进城后,我们去找大夫给你开点药,你的身体就会渐渐好转。”

她不说话,却在程薰转身要关上车门的时候,忽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坐车里,我来驾车。”程薰道,“我不会走的。”

宿放春看在眼里,默默走开了。一路上,她骑马跟随这辆车子,朝着县城行去。

*

他们回到当阳城后,找了个客栈住下,又请来大夫为棠瑶治病。大夫皱着眉搭脉完毕,又问了不少问题,棠瑶神思恍惚,也答不出什么。褚云羲只能请大夫按照所见开下药方,那大夫思索许久,才拟写了方子,交到褚云羲手上。

“这位娘子年纪虽轻,但气血两虚、肝郁气滞,需要好好调养啊……”大夫摇了摇头,起身告辞离去。

程薰略一迟疑,加快脚步追了出去。过了许久,才慢慢返回房间,看着倚靠在床头的棠瑶,眼神郁郁,又向褚云羲道:“陛下,那位大夫说,棠小姐至少在这里调养半个月以上,若有好转,才能动身返乡。我恐怕会耽误你们的大事,你们是否要与罗将军汇合?”

褚云羲道:“暂时不会误事,我们赶路比大军快,罗攀他们还未抵达荆州。待等大军临近,街头巷尾自然也有传言,到那时,我与放春可以单独前去与罗攀汇合,你和庆瑶留在此地照顾好棠小姐便是。”

宿放春也表示反正不会让罗攀单独攻打荆州,大家总归是要留在这里,程薰这才稍稍安心。

于是他们留在了当阳城,按照大夫开的药方每天给棠瑶调理身子,同时也派车夫上街打听消息,以免贻误关键之事。

倏忽数日又过,棠瑶在滋补调理之下,饮食渐渐正常了些,精神虽还是恍惚不宁,又极易惊恐,但脸色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原先因为她极为憔悴,还看不出与虞庆瑶有多大的相似。如今棠瑶脸色渐渐好转,无论是褚云羲还是宿放春,在仔细观察后,都觉得两人确实非常相像,尤其是眉眼更是如出一辙。

只是棠瑶显得更为秀气,而虞庆瑶则偏于灵动。

“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也会这样相似吗?”宿放春从棠瑶房间出来,不由道。

“这也不是不可能。”褚云羲又推开对面的房间,见虞庆瑶正撑着脸颊望着窗外,就连那姿势都与棠瑶有几分相似,也不免笑了笑,“也难怪当初程薰在宫中见到她,起初还觉得就是棠小姐了。”

虞庆瑶闻言回首:“棠小姐自小在山西长大,而现在的建昌帝以前是晋王,他的封地不就是山西吗?说不定这其中就有什么联系。”

褚云羲颔首:“无论他是从哪里找来的替身,棠小姐已经被我们找到,至少能证实当日送她入宫本就是阴谋,而后那棠婕妤在后宫离间崇德帝父子,也必定是受幕后之人指使。主办选妃一事的人只要被查实出来,与之相关的官员都连根拔起,无一能洗清自身污点。”

宿放春道:“我听说前段时间,朝廷还特意宣召棠千总进宫觐见君王,恐怕建昌帝也是做贼心虚,想先稳住棠千总,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要杀了阿瑶呢。”

“不管他怎么做,我们将棠小姐送到棠千总面前,当父亲的还能认不出自己女儿吗?到时候真相大白,我看那建昌帝还怎么狡辩。”虞庆瑶说着,又往窗外望,但见先前派出的车夫匆匆回转,不一会儿,房间外果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宿放春出去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随后回来关了门道:“外面都在传,说是义军已经迫近了荆州城。荆州城门全部关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都收了起来,看样子不会主动归顺。”

褚云羲凝神片刻,向虞庆瑶道:“我与放春要去荆州城外找罗攀汇合了。”

虞庆瑶想提醒他骨伤未愈,走路还不方便,但看他神色凝重,又不好意思阻止。

宿放春却道:“眼下还未知情形到底如何,仗也没打起来,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陛下您腿伤还没好,也不能冲锋陷阵,不如就留在这里。”

“那你呢?”褚云羲问。

宿放春笑了笑:“我自己先赶去荆州那边和大军汇合,问问情况。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实在应付不了,再派人过来求助,反正离得不远,应该也不要紧。”

她顿了顿,又喟叹一声:“何况如果您走了,这里就剩阿瑶与程薰,还有身体虚弱的棠小姐和那被扣押着的柴得宝。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怕他们应对不及。”

褚云羲想了想,便答应了宿放春的建议。

她向两人告辞后,回到房间匆匆收拾行囊,打开房门往外走时,又略有犹豫。程薰此时应该还留在棠瑶身边,宿放春在那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快步走向楼梯。

谁知下楼的途中,却正见程薰从下方而来。两人皆是一怔,程薰先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裹,不禁问:“宿小姐,你要去哪里?”

宿放春低声道:“义军临近荆州了,我要过去一趟。”

程薰微微讶异:“怎么就你自己去?”

“嗯,我自己去也够了。”宿放春见楼下还有客人,也不便多说,只是向他颔首致意,“我走啦,你要好好地照顾棠小姐。”

程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一路保重。”

“好,你也自己小心。”宿放春淡淡说罢,背起行囊,脚步飞快地离他而去。他站在原处,听得步伐匆促,片刻后转身去望,但见那高挑的背影一闪,已消失在店门外。

第 328 章

檐下铁马泠泠轻响,声如泉流起落不息。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离开了奉天殿,在步下丹陛的时候,虞庆瑶不禁回首望去。

暗夜下的大殿雄浑沉寂,它在此处伫立,看着一个又一个君王意气风发而来,听着群臣高呼颂赞,又看着他们老去、离开、死亡。

身前的褚云羲不曾回望,似乎对这曾经坐拥的大殿已无过分不舍,而是一步步踏下台阶。

然而就在即将走下最后一阶时,褚云羲停下了脚步。

夜风吹拂起衣衫猎猎,他回转身,望向沉默伫立的奉天殿,也望向站在丹陛之畔的虞庆瑶。

“希望下一次,你能看到我……再次走入这大殿。”

冰凉长阶上,虞庆瑶长裙翩飞,她在黑暗中笑了笑,声音如浸在深海。

“好的,陛下。希望那真是春暖花明,云开日现之时。”

*

没有了可以照明的红烛,只能依靠褚云羲对这浩大宫阙的熟识,才能确定返回的方向。

柔仪殿就在不远处了,虞庆瑶跟在他身后,忽而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陛下。”她怀着紧张的心情唤他。褚云羲侧过脸:“怎么了?”

“这宫中,是不是应该有您母亲住过的宫殿?”

褚云羲不由停下脚步,站在空荡荡的大道上,平静地道:“当然。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虞庆瑶试探地问:“陛下难得回到这里,不去看看母后的寝宫吗?”

他皱了皱眉:“太后寝宫离这里很远,所以我没打算带你去。而且……我母后过世了,你为何特意要去那里?”

虞庆瑶一时忐忑,不知如何回应。褚云羲似乎也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又没追问下去,只是道:“风愈来愈冷了,回去吧。”

他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虞庆瑶加紧步伐赶了上去,四通八达的宽阔宫道仿佛永无止尽,若没有他的带领,她几乎无法确定自己身处何方。脚步匆促中,虞庆瑶鼓起勇气又问:“陛下,那座慈圣塔是为您的母后而建造的吗?”

他脚步微一迟缓,随即又向前。

“是。”褚云羲语声低缓,“母后一生信佛,因此在她去世后,我便为她营造寺庙佛塔。那慈圣二字,本就是为缅怀母后而定。”

虞庆瑶心中不禁浮起一丝疑惑,继而又道:“那寺庙的题字,也是陛下亲手书写的?”

褚云羲不由看看她:“除了是我,还会有谁?”

她点点头:“就是和上次在济南看到的保国公府的匾额题字一模一样,所以我觉得这两处都是陛下亲笔书写的。但是……”

虞庆瑶略一停顿,端正神色道:“那个自称南昀英的少年,特意将我带来南京,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我看一下慈圣塔。他说,那是他的伟迹,是他为阿娘而建造的佛塔。”

她始终看着褚云羲,尽管身处黑暗无法看清对方,然而虞庆瑶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起伏。

“陛下?”虞庆瑶不禁忐忑不定。

“怎么?”他好像神魂不定,过了片刻才道,“这佛塔,确实是我看着慢慢建造起来的。但最初下令的人,可能是他。”

虞庆瑶愕然。“那么说,南昀英讲的都是真的?是他先下令建造,然后你意识清醒后,没有否定这一命令,所以这慈圣寺的题字也是出于你笔下?”

褚云羲呼吸有些沉重:“是……我每次清醒过来,都会发现他们做下很多让我无法收场的事……就像那一次,他用我的名义下诏令,已经选定了地址开始动工,并且一开始就在朝堂之上,宣称是为自己的母亲而建。他让全天下都盯着此事,让所有人都夸赞他仁孝至诚,我还能怎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处处令我难堪,他每一次都在极尽疯狂,每一次都在有意挑衅!”

虞庆瑶脑海中又浮现出南昀英看到灵位时,那种绝望疯狂的模样,而今再看到站在面前的褚云羲,她的心头不由泛起寒意。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可是陛下,他说的阿娘,应该不是您的母后。”

褚云羲呼吸一促:“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陛下曾说过您的母亲出自前朝皇族,但南昀英说的阿娘……似乎过得很凄苦。”虞庆瑶上前一步,轻声道,“他的阿娘,经常遭到殴打。陛下,你对此,没有一点印象吗?”

褚云羲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急剧加速,脑海中那一根针又在深深搅动,他咬牙硬忍着疼痛,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然而脑海中模糊的影像白茫茫浮现又跌落,骤然间碎成无数雪片,飞散又急聚。

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极为弱小的孩童,孤零零站在空洞深邃的洞口。

他朝着那已经零落凌乱的碎片惶惑地伸出纤弱的手,想要将其捕捉紧攥,然而那漫天厚雪倏然聚集,铺天盖地覆压而下。

顷刻间,将他掩埋,吞噬。

他惊恐挣扎,艰难呼吸,却还执著念道:“我的母亲,只有一个。她是前朝皇族,端庄贤淑恪守礼仪,她宅心仁厚净心礼佛,身居高位恭让简朴。她是全天下女子的典范,又怎么可能过得凄苦?!”

“可是南昀英……”虞庆瑶不禁上前一步,扶着他的手臂,“陛下的生活中,真的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少年吗?或者你曾经偶尔见过类似的人,他是你梦想变成的样子,所以你才会变成了他……”

“没有……没有。”褚云羲用力按住头,恨不能将其劈开,抽出那不断刺痛的针,“我不认识什么南昀英,他也不是我想要变成的样子……他总是犯错,总是惹祸,我怎么可能,想要变成他?”

他痛苦地说着,跌跌撞撞往前走,虞庆瑶见他脚步都已不稳,只能一路紧随,不敢放手。

*

柔仪殿的大门被艰难推开,褚云羲的手已不住发颤。

他仓惶地穿过那清冷大殿,寂静中,理应唯有虞庆瑶的脚步声,然而他的耳畔却骤然又响起尖利的刺响。

随后,那嗡嗡嗡嗡的念经声,又如海浪扑卷,霎时间满溢于空荡荡的大殿。

他惊惶失措地四顾回望,黑暗中,仿佛每一次都有人不停地敲击木鱼,捻动佛珠。

翕动开合的嘴唇永远在念着同样的话语。

他已经足够努力,不想再看不想再听,可是那种惊恐焦虑的感觉仿佛跗骨之毒,已经深入身心,没法拔出。

他恍惚后退,手臂撞到了那原本属于后宫之主的宝座。

那一刹那,在那铺天盖地的木鱼声念经声之中,仿佛又间杂了一声惊呼。

苍白的脸,圆睁的眼,满是惊愕恐惧的神色,那双眼睛盯着他,仿佛就像在看着一个疯子。

随后便是慌不择路地奔逃,远远地将他抛在身后,像是再也不敢靠近他一分一毫。

“陛下!”

一声焦急的呼喊,让他顿时一凛。

褚云羲惶惶然回首,看到的只是虞庆瑶。“每次说到你的母亲,陛下就会惶恐不安,这里面难道没有什么隐情吗?”她焦急问道。

“我,我不知道。”他越是想要平静,脑海中那些积压凌乱的碎片就越是急旋飞舞,让他无法安宁,无法思考。

他倚靠在那宝座之侧,吃力地呼吸。

虞庆瑶听着那急促的气息,再也不忍逼问下去,她上前托着他的手臂:“走吧,带你回去休息。”

*

穿过幽深殿堂,虞庆瑶用力推开后殿大门,将褚云羲带向院落。

她打开了那扇房门,点燃油灯,灯火晃晃悠悠燃起,终结了长久的黑暗。

虞庆瑶回过身,看着倚在门旁的褚云羲,他脸色发白,神情恍惚,似乎这一趟外出,已经耗尽了心力。

她慢慢走过去,碰碰他的手背。“陛下。”

他这才蹙着眉看向她,却没有说话。

“你的手冰凉。”虞庆瑶攥了攥自己身上的披风,很快将其解下,踮起脚尖将他裹住。

“进来坐下。”她又拉着他的手指,像当初带引恩桐一般,慢慢地将他带到了床铺前。

褚云羲乏力地坐在床边,过了好久,才道:“虞庆瑶,你刚才……不害怕吗?”

她愣了愣,反问道:“有什么害怕的?”

他抬起眼,看看她,那眼神中深藏自我嘲弄。“那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胆子大一些。”

她舒展了眉间:“更可怕的事我都经历过,陛下刚才应该只是想到了一些令自己难受的事,又或者你想要记起却无能为力,所以才会那样。知道了这以后,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灯火幽明,褚云羲一直安静地看着她。

他身上还裹着玄色厚重的披风,衬得脸容更白,眼眸更幽黑。

虞庆瑶忍不住缓缓蹲在他身前,抬起脸看他。

褚云羲还有些憔悴,同样认真地看着她,忽而笑了笑:“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她专心地想了一下,也向他展开笑颜。“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要这样看看你。”

他那双眼眸原本或是寒意深深,或是郁色浓浓,而今却如冰湖春融,悄寂无声渐渐柔软。

褚云羲慢慢抬起手,抚了抚她的额发,道:“虞庆瑶,你是第一个不害怕真正的我的人。”

她的心跳忽忽跃动几下,故作平静从容地道:“那是因为我见多识广。”

他似乎看穿她的心虚,释然一笑。

“天很晚了,休息去吧。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将门窗反锁好吗?”

虞庆瑶怔然:“为什么?”

他唇色还有些发白,神情平静中带着几分疲惫。“我……怕自己等会儿又变成另外的样子。”

她的心头被尖锐地刺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说的那样冷峻平和,虞庆瑶却反而慌张害怕。

更或者说,那不是害怕,而是怜惜。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看着褚云羲的眼睛:“那我今天晚上不走,在这里,守着你好吗?”

他怔了怔,不禁攥住袍袖。“那怎么可以?”

“可是,我不想看到陛下,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虞庆瑶认真地道,“也许你会害怕,会痛苦,将自己反锁起来,不是会更难受吗?我已经见过你其他时候的模样,至今我还好端端的没有受到伤害,你只是变得性情不同了,又不是变成妖怪,我又为什么要落荒而逃呢?”

他浓黑的眼眸深处,漫起了濛濛迷雾。

“可是……”

“又不是第一次同住在一个屋子里,陛下还介意什么?”虞庆瑶站起身,“就这样,我陪着你。”

*

她不顾褚云羲的反对,将自己房间里的被褥抱了过来。他见虞庆瑶执意如此,便只能在床边铺了垫褥,自己躺了下去。

“天寒地冻,陛下其实可以躺到床上。”她衣服都没脱,直接裹住了被子,让出一半地盘。

他躺在床下,脸上一阵发热。“你简直越发胆大妄言了,我不会这样轻浮。”

“只要你心正,又何必在意礼节?”虞庆瑶不甘心地反击,“陛下问心无愧的话,不是应该坦坦荡荡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只凭心正的!”褚云羲侧转身,背对着她,望着地上灰蒙蒙的影子,“你怎么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你对所有的人,难道都这样?”

虞庆瑶笑了笑:“陛下觉得呢?”

他不说话,一室寂静,唯有火苗轻微炸响,晃出璀璨明华。

虞庆瑶裹着被子,挪到床边,往下看他。

褚云羲原本正背朝着她,不知为何有所感应,便回过头来。

正望进她含着笑意的眼里。

灯火艳艳,眼眸濯濯。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跌入她那满是温柔的眼光中,如同浮漾湖上的粉荷,再无需言语,尽自盛放。

“陛下。”虞庆瑶轻声唤了一下。

“嗯。”他下意识应声,随后坐起来,轻轻吹熄了那盏灯。

他本来清秀的面容倒是因这外伤而多了分刚毅。

宿放春微微蹙眉,从瓷瓶里倒了些药粉在掌心中,随后轻轻一吹,淡黄色的药粉便落在了程薰的伤处。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心跳无端加快了几分,觉得躺在这里百般不该。

“别动。”耳畔传来宿放春的命令声,他只好又保持安静。

宿放春这才为他包扎完毕,道一声:“好了”。

程薰按着包扎伤处的白纱,慢慢坐了起来,伤口还在隐隐刺痛,药粉的薄荷气息弥漫散开。

“多谢你,宿小姐。”

宿放春点点头,也不再多做停留,起身时将瓷瓶留给了他。

“明天你自己再换药。”

*

与之相隔不远的帐篷内,褚云羲还未睡着。虞庆瑶迷迷糊糊地又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警觉道:“又有人在走动?”

“是宿放春。”褚云羲闭着双眸,躺在了她旁边,“我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了。”

“那么晚了她怎么还没回去?”

“好像是去跟程薰说了什么。”褚云羲侧转身去,似乎没在意这些。虞庆瑶忽而问:“陛下,你觉得那柴得宝为什么会突然逃走?”

褚云羲轻叹一声:“棠小姐应该被他折磨得不轻,否则他为何要逃?但他这种无赖,说话真假混杂,我也懒得再去盘问。等到了当阳县,我们找到棠瑶,也就知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心里沉甸甸的,道:“程薰心思那么细腻,应该也猜得到吧?”

“嗯,他既然不说,我也没有必要特意点明。”褚云羲握住她的手,“事已至此,不要再多想了。明日还要起早赶路,睡吧。”

虞庆瑶应了一声,怀着怅惘之情合拢了双目。

*

经历了这一夜的风波后,次日启程时,程薰特意又去篷车那边,与车夫一起检查,以确保柴得宝不会再有机会逃走。

虞庆瑶趁着宿放春在收拾东西,过去悄悄问:“你昨天很晚才回去休息?”

宿放春动作顿了顿,脸上神情倒还是不变。“没多久,去把止痛的药给了他。你怎么看到了?”

“没看到,只是某人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告诉了我。”虞庆瑶笑了笑,为她卷起了帐篷。

宿放春很是尴尬,回头看看正往马车走去的褚云羲。“陛下他……有没有说什么?”

虞庆瑶睁着圆圆的眼睛。“你觉得呢?他在我面前都木得不解风情,还能说什么?”

她不解释还好,这样一反问,却令宿放春更是焦躁。

“这,你也误会了。”宿放春脸庞发热,正气凛然地说道,“我只是去送药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虞庆瑶吃惊地看着她,此时褚云羲在车上喊她们:“要走了,天亮后进城的人多,不要耽误时间。”

“就来了!”虞庆瑶这才作罢,迅速帮着宿放春收拾好东西,面含微笑地折返回去。

*

此后他们途经荆州,远望城楼耸峙,兵戎严整,褚云羲心知若是荆州不肯归顺,少不得又需一场恶战。但此际也无暇考虑这些,他们驾着车并未入城,只是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将城防大致了解一番,便匆匆往当阳县赶去。

柴得宝自从被严加看管之后,也没法再作妖,索性装聋作哑起来。这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两天后的清晨抵达了当阳县。

青灰城墙绵延,城门口贩夫走卒往来不绝,宿放春下了马,走到篷车边,取出柴得宝嘴里的破布,沉声问:“当阳县已经到了,你到底住在哪里?”

柴得宝翻了翻白眼,道:“黄岭庄,先前不是说了吗?”

“你那天分明又说搬了家!”宿放春扬起拳又想打上去,隔壁车内的褚云羲叫住了她。“这里人多眼杂,不要动手。”

说话间,他已扶着车门慢慢走下来,到了近前,向冷着脸的柴得宝道:“那么多天了,你也该知道逃是逃不走的,每次嘴硬撒谎还要挨骂挨打,这又是何必自找苦吃?”

柴得宝横着眼睛看看他,瑟缩在角落不吭声。

褚云羲没再发怒,只是缓缓道:“你自己好生想一想,如今已经到了当阳县,你就算是死扛着不说,或者又想耍花招骗我们多绕几个圈子,但最终如何呢?还不是要迫于威胁说出实话?”

他说着,取过宿放春腰间的佩剑,搁在车窗边,正对着柴得宝。

“莫非你真的是个硬骨头,情愿一死也不肯说出棠小姐的下落?要真是这样,当初被我们擒住的时候,就该早早自我了断,又何苦跟着来这一遭?”

柴得宝脸色渐渐变了,哑着嗓子道:“你们就不怕我现在喊一嗓子,就说你们都是反贼?那边的士兵们可都带着刀!”

车旁的宿放春与程薰皆一惊,褚云羲却平静如初。“你可以喊,但你觉得,是城门口那边的士兵过来得快,还是我杀你的速度快?”

说话间,他的手已握住了剑柄,原先还温文的眼神亦顿时冷冽起来。

柴得宝嗫嚅半晌,终于泄了气:“走就走,我还怕你们不成?”

*

按照柴得宝所说,他们沿着当阳县的护城河径直往西,又行了半个时辰左右,望到前方果然有零零星星的农舍。再往前去,房屋渐渐多了,路边也有农夫挑着菜叫卖,远处则是河流潺潺,杨柳青青。

“这儿就是了。”柴得宝躲在篷车里,有气无力地道。

程薰放眼望去,见前方道旁有一石碑,上面刻着“长乐镇”三字。他敛容,又问:“确定是这里?”

“都到这份上了,我还骗你们干嘛?”柴得宝抬手指着前方,“沿着这条街一直走,然后再往左边拐,有一条巷子……”

“行了,走吧。”宿放春催促车夫继续赶路,于是这一行车马很快穿过长街,又在分叉路口朝左拐进巷子,在柴得宝的指引下,绕来绕去许久,前方的巷子更为狭窄,车子已经无法进去。

程薰看着眼前破败的巷子,皱眉道:“你是不是又在故意捣鬼?!”

“天地良心我就在里面住!”柴得宝抬起手,“这下你们能给我松绑了吗?不然我怎么下去?”

褚云羲闻言下了马车,观察了四周地形,但见前方一条长街,旁边只有这窄巷,也不知里面到底是何景象。他向程薰低语几句,程薰这才取出钥匙,将柴得宝手上的锁链给解开了,脚上的却还挂着。

“走。”他一把抓住柴得宝的衣领,示意他往里面去。

宿放春抢先一步,走在最前面,以防止柴得宝再趁机逃走。其余人则跟在了后面。

这巷子非但狭窄,而且阴暗潮湿,两侧皆是低矮的房屋,就连木门多数都歪斜不堪,只怕稍一用力就会断落。

地面更是高低不平,砖石缝隙间杂草丛生,也无人收拾。

越往里去,程薰的神情越发冷寂,抓住柴得宝的手也越发攥紧。

不远处,有家养的公鸡跳上坍圮的围墙鸣叫,紧接着,又有好几个打着赤膊的孩子打闹着往这边过来。

巷子狭窄,众人不得不侧身避让。这群孩子中一个稍大些的看到了他们,觉得新奇,便停下脚步,又望到柴得宝,不禁叫起来:“孙福,你总算回来了!我娘一直念叨着,说你欠钱跑了!”

柴得宝本就不想被熟人发现,这孩子一叫嚷,他更恼羞成怒:“什么跑了,我走的时候跟她说过是有大事出门!”

“那你赶紧给房钱!”那孩子得理不饶,又叫道,“你带那么些陌生人来做什么?仗着人多要耍赖吗?”

“我他娘的……”柴得宝还待上前对骂,被褚云羲一把拦住。

“他是租了你家的房子住?”褚云羲问。

“是啊,你是什么人?”孩子一点都不犯怵,挺着瘦弱的胸膛上前来。宿放春想要阻拦,褚云羲却取下钱袋,道:“我这有钱,他欠的房钱,我可以替他还,只要你带我们去家里。”

孩子看到钱袋,眼睛就亮了。于是向其余同伴们招呼一声,转头就往巷子深处奔去。

众人紧随而去,在接近巷尾的地方,男孩子停了下来,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钻进低矮的屋檐。

“娘!孙福回来了!他还带着一群陌生人!”男孩一边跑,一边叫。

程薰呼吸越发急促,推搡着柴得宝快步走入这破落院子。宿放春则紧随在旁。

堆满杂物的小院里,有一个同样瘦削的长脸妇人正在晾衣服,听到叫喊,便皱眉回首。“这该死的东西总算回来了……”

她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这一群不速之客的气势震慑住了。

唯有见到被程薰揪住后领的柴得宝时,妇人才又直起腰来:“好你个孙福,对我说出门几天就回来,结果那么多天不见鬼影,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还不赶紧给我钱!”

“别吵了!”柴得宝愠恼地道。

程薰自从进入这院子后,就连打量四周的时候,都几乎屏住呼吸。

他紧盯着那妇人,肃着脸问:“他家里的……女人呢?”

“你又是什么人?”妇人觉出来者不善,下意识护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褚云羲上前一步,道:“我们是来找他家中的女子。此人惹上了官司,你还是不要过问太多。”说罢,取出一把铜钱,示意那男孩过来拿,“这些应该够了吧?”

妇人又惊又喜,连忙叫孩子上前赶紧拿了钱,也不再多问什么,指着斜后方一间低矮的屋子道:“就这里,他们就租了我家这间房。”

妇人话音未落,程薰已一下子松开手,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向那间小屋。

褚云羲吩咐车夫看住柴得宝,亦带着虞庆瑶紧随而去。

一时间,火铳齐鸣,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向聚集在营门外的队伍。

“有埋伏!保护陛下!” 曹经义尖声嘶叫。

提前得到通知的盾甲兵反应极快,立刻举起厚重的盾牌,在褚廷秀身前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壁。

然而聚集在营门外的士兵们却不及防备,惨叫声瞬间炸响,他们在慌乱中倒下,鲜血洒在冰冷的土地上。

“往后撤!”之前出刀偷袭的副将大声吆喝着,手持盾牌一路护送褚廷秀飞快后撤。

与此同时,另一名将领率领弓箭手与火铳手迅速反击,激战对射间,又一群长枪兵如同出闸猛虎,悍然冲向军营大门口,与追击出来的将士们拼死搏斗。

刀光剑影间,怒吼与哀嚎交织。

褚廷秀已被亲卫拼死护着退至马车边。“施锐进!你这奸贼竟敢犯上忤逆!” 他咬牙切齿,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陛下!从南边突围!那边火力较弱!” 又一名将领飞奔而来,脸上已沾染血污。

“走!” 褚廷秀毫不犹豫地钻入马车,“往南!沿着湖岸冲出去!”

*

马车在亲卫骑兵的拼死护卫下,猛地调头,沿着湖岸小路,向南狂奔。幸存的士兵们紧随其后,边战边追,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来自后方和侧翼的追击。

施锐进冲出营门,挥剑砍翻两名妄图阻拦的士兵,望着那仓惶南逃的车驾和溃兵,抹去脸颊被溅上的血点,愤然道:“可惜没能引他进入军帐,否则直接拿下!”

“将军,可要全力追击?”身边的人急忙问道。

“追过去。”施锐进顿了顿,“前面,还有别人等着他。”

他的目光,投向芦苇丛生,更显迷离莫测的昭阳湖深处。

*

马车在疯狂疾驰,虞庆瑶被颠簸得快要吐出来了。她的车窗上,还插着几支斜射而来的羽箭,然而她没有慌乱,更不觉害怕。

就在刚才,她听到营地间那一声大喊,听到陡然炸响的火铳声与厮杀声,竟不由自主地抓住座位。

在那坐席之下,藏着宿放春在临上战场前,留给她的短剑。

虞庆瑶的心脏跳得厉害,她知道,淮南军一定是叛变了。

但是褚廷秀又将带着这支人马冲向哪里?

*

喊杀声和火铳声如同跗骨之蛆,紧咬着这支亡命奔逃的队伍。褚廷秀试图指挥残部杀回通往北岸的原路,逃离这片步步杀机的湖荡。然而,每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径出口,都早已被不知何时迂回包抄的伏兵堵得严严实实。

箭雨如蝗,火铳齐鸣,每一次冲击都留下一地尸体,却无法撕开神出鬼没的淮南军防线。

褚廷秀的队伍不断减员,更令将士们惶恐的是,两面皆是茫茫无垠的湖水,可去的道路几乎已经都被封锁。

“陛下!那边!那边有条小路,被芦苇丛挡住了!”一名眼尖的校尉指着芦苇深处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急促地喊道。

褚廷秀循声望去,只见那条小径隐没在茫茫芦苇荡中,不知通向何方。众人急忙想冲过去,他心中一动,立刻喝令:“不要慌张,以免中了圈套!曹经义,去问那老头!”

曹经义连滚带爬地冲到那辆载着祖孙的破旧篷车前,一把揪住老汉衣领:“老东西!那条小路是去哪里的?能不能走出那片湖泊?说!敢有半句虚言,立马宰了你!”

老汉被他眼中疯狂的凶光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那、那是去湖心岛的路……岸边和岛、岛上住着打渔的,水边常有船只……”

“湖心岛?有船?!”曹经义眼中骤然一喜,狠狠推了老汉一把,“带路!快!”

队伍再无选择,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调转方向,朝着那条荒僻小径涌去。褚廷秀在亲卫拼死掩护下,边战边退,不断有士兵倒在追击的箭矢和铅弹下,鲜血染红了崎岖的小径和枯黄的芦苇。

冲过皓白如雪的芦苇丛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较为开阔的水边滩涂出现在眼前,几艘半旧不新的渔船和舢板,拴在岸边木桩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滩涂后方的土坡上,有几间低矮的茅屋,但并不见渔民出现,想必是听到厮杀声而逃走了。

再往远处望去,水面中央果然有珍珠一般的湖心岛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若是以往,褚廷秀还会再思前想后,只是火铳声越来越近,不断有飞箭破空而来。他的脸颊上阵阵生疼,血流如注。

“快!上船!”褚廷秀厉声下令,几名士兵立刻冲上去解缆绳,曹经义更是手脚并用,率先跳上一条稍大的渔船,朝褚廷秀伸手:“陛下!快上来!”

褚廷秀在亲卫簇拥下奔向水边,脚步却忽然一顿。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那辆停在队伍末尾、在混乱中几乎被遗忘的马车。

“陛下,快上船!别管其他了!”曹经义还在焦灼地等待。

褚廷秀却抿紧了唇,大步流星地奔到那辆窗户紧闭的马车前。

余思莹。

她是保国府的千金,与宿放春关系匪浅,甚至可能……也是其中的一员。

无论她是否背叛了自己,现在就是他手中最有用的人质,也是一个绝不能留给追兵、尤其是宿放春的活口!

念头电转间,他已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下,一把拉开那辆马车的车门。

车内,虞庆瑶正紧攥着窗棂,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猝不及防地对上褚廷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心头猛地一跳。

“下来!”褚廷秀没有任何废话,伸手便去拽她的胳膊。

他一改往日斯文模样,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拽脱臼。

“陛下!你……”虞庆瑶惊怒交加,试图挣扎。

“闭嘴!想活命就跟我走!”褚廷秀咬牙切齿,不容分说地将她从马车里拖了出来,在将士们的簇拥下,把虞庆瑶硬是拽向水边。

第 329 章

厚重的乌云缓缓移动,云层后传来沉闷而巨大的声响。野地空旷苍茫,方才繁忙的景象已不见,只有在那地道入口处,还留有一小队人守卫。

雷声隆隆,野草起伏,干裂的地面张大了嘴。

一滴,两滴,三滴……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落,打在泥土间,打在山丘上,打在守卫地道的士卒脸上。

原本还站在洞口的副将抹去眉间雨水,往里面退了几步,又疑惑地回望那幽深的地道。

“咱们要不要派个人进去看看?”有人在旁小声提议。

“可别惹祸上身。”副将摇了摇头。

……

又一道闪电划破乌云,在昏暗漆黑的天幕间撕扯出一瞬的光亮。

隆回县外,数不清的瑶兵如洪水般涌向前方。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他们在大雨中疾奔,箭矢挟着风雨而至,云梯却在这样艰难的境地下架起来了。萧萧箭雨下,前面的人倒在了泥泞里,已有更多的人踩着他们的身子冲过去。沉沉檑木自城头滚压下来,不断有人在云梯间被砸中,带着凄惨的叫声从高空坠落。

然而在罗攀的嘶吼声中,一拨接一拨的瑶兵口中咬着尖刀,眼里钉着光,冒着风雨拼命往上攀爬。

……

瓢泼大雨浇透了武冈县衙,噼里啪啦的脚步踩碎满地水花。

有人冒雨奔进厅堂:“县丞大人,瑶兵已对隆回再度猛攻,据探子来报,隆回内部已是意见纷纭,只怕坚持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