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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1 章

这一夜,在褚云羲的授意下,义军营地间灯火通明,欢饮高歌。黑夜中,这烁烁火光与恣意笑声格外明晰,即便隔着甚远,那宝庆城楼上的将士们亦都望在眼里,听在耳中。

一方欢庆,一方肃寂。

焦虑与惶惑开始在宝庆城士兵们心中蔓延。守城官员黄明续为稳定军心,不允许部将们将对方的行动告知手下,然而前几日就早有守城士兵观察到对方战马奔腾,有两支队伍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出。

他们猜度着,叛军必定是去攻打其他县城,可是才过了几天,就看到对方大肆庆贺,这景象让苦熬至今的守城士兵们更是不安了。

昏暗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不无担忧地怀疑周围的城池都被叛军攻占,宝庆城已孤立无援,也有人愤然回击,说这不过是对方使诈,为的就是动摇军心,切不可轻易上当。两方言论各有依据,互不相容,虽然当武官踏上城楼呵斥之时,双方都悚然闭嘴,但浮动在士兵们心中的不安,还是被他看在了眼里。

负责守城的武官很快赶到府衙,见黄明续正与一众文官商议对策,便将此事报告了上去,并提出意见:“对方正欢饮欢歌,不如我们破釜沉舟,趁此机会突袭对方大营,若是能杀他主帅,事情就有了转机!”

众人面面相觑,黄明续沉着脸,在灯火下来回踱步:“不可,对方有备而来,从广西打到这里,并非乌合之众。就算是得胜后的欢庆,也不可能完全放松戒备。我们若是贸然打开城门出击,能否杀其主帅尚不肯定,万一中计就是自取灭亡了。”

“可是周围城池接连沦陷,我们在此苦守,最后也……”

“城中粮食至少还能支撑一个月,我已下令从今日开始,从九品以上官员率先垂范,阖家减少饮食,将省下的米面分给士兵。”黄明续持着刚写好的公文,缓缓举起,环视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员,加重了语气,“国难当头,我等领受朝廷俸禄,岂能不与军民同甘共苦?如今西南乱战不休,西北又有瓦剌入侵,宝庆城乃是阻击叛军的要地,我们多在此扼守一天,万岁便多一份调兵遣将的余地!有哪一位不愿坚守的,尽可以在此向我提出,我亲自将你送到叛军手中。临阵投敌,能苟全性命,却要留下万古骂名,孰轻孰重,请自考量!”

话语落地,众人无一再敢有所异议。

*

天光渐亮,一列快马疾驰进入义军营地。还未等卫兵们上前,宿放春已跃下马背,大步走向主将营帐。

她脸上伤痕犹在,左臂也挨了一刀,走起路来却还是虎虎生风。才到营帐前,守卫却连忙行礼劝阻:“宿将军,南小将军昨夜休息得晚,还未起来……”

“什么?!”宿放春愠恼地扫视四周,见守卫们也显露困意,更加气愤,竟不顾旁人阻拦,径直撩起帘子,闯了进去。

“南昀英!”她头一次如此直呼其名,再不管他原先的身份。

昏暗的营帐内,年轻的男子被这怒斥声惊扰,这才翻身坐起,斜斜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问:“你这是做什么?”

宿放春被他这态度气得不轻,反诘道:“你还问我?我且问你,我临走之前,有没有告知过你前去武冈县的计划?说好了两日之内,若我取不下城池,你再下令出兵攻打。可还没等到两天结束,瑶兵便风驰电掣赶到武冈城外!这不是你下的命令?!”

褚云羲上下打量着她,淡淡道:“后来不是你潜伏城中,杀了对方的官员,趁机胁迫其他主事者开城投降了吗?”

“那是我被迫之下兵行险着!”宿放春见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我敬你身份不同寻常,且又是军中主帅,故此才多番忍让,没想到你居然出尔反尔,将我与手下的性命不放在眼中!若不是我全力躲避城中搜捕,杀了那一心要对抗到底的县丞,你的瑶军就要大肆攻城,到那时,我就算死在乱局之中,你也是不管不顾了?!”

褚云羲欲言又止,抬手抚额蹙眉:“你不要妄动肝火,在此大喊大叫,让外面的守卫们听到了,成何体统……”

“你!”宿放春简直不知如何说了,“怎么好像错的反是我了?你对此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你我如今是同一阵营,你怎这样的行为是兵家大忌……”

话音未落,她身后光线一亮又一暗,虞庆瑶已踏入营帐。

“宿小姐!”她又惊又喜,上前仔细打量,“还好你没事!我担心得不得了!”

“阿瑶……”宿放春将怒意微微收敛,转而又忿忿不平,“你说,提前发兵攻打武冈县,是不是南昀英下的命令?”

“是……”虞庆瑶尴尬地看看她,又瞥了瞥依旧坐着的那一位,“我当时也极力阻拦,但他非但不听,还把我绑了起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宿放春气得脸都发热,拽住虞庆瑶的手,朝着褚云羲怒道,“她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你不知珍惜,竟还对她做出这样蛮横的事,简直是……”

“宿小姐,别骂了。”虞庆瑶无奈地拉住她。

“怎么,你还偏袒他?”宿放春诧异着,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眼前人。

“不是。”虞庆瑶为难地摇摇头,低声道,“你看不出吗?他不是南昀英……”

宿放春大吃一惊,转而朝那边坐着的人上下打量,愕然道:“他……那他是?”

对方默然不语,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虞庆瑶轻声道:“当然是陛下回来了。”

*

此后宿放春又与褚云羲谈起外面的战况,虞庆瑶见他们商议军政,便出了营帐叫人给宿放春准备饭菜。待等忙完之后,她自己拎着食盒,去宿放春的住处等她回来。

过了许久,宿放春才进了营帐。

“你怎么在这里?”宿放春一边卸下铠甲,一边诧异地问。虞庆瑶打开食盒,笑着道:“你赶路必定缺吃少喝,我让人刚烧好的,给!”

扑鼻的香味弥漫出来,宿放春眼睛发亮,狼吞虎咽几口,又抬头问:“快跟我说说,你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让他恢复了正常?”

虞庆瑶脑海中浮现那日在地道里的激烈景象,不由脸颊一热,只言简意赅地说道:“是我将他带去了地道,趁着他心绪不定的时候,强行逼迫,让南昀英离开他的身体……”

“所以……就这样成了?”宿放春有些意外。

“也不是那样简单……”虞庆瑶眼露郁色,“他一开始当然很愤怒,还差点将我掐死。我拼命抵抗,呼唤着陛下的名字,他才醒了过来……”

宿放春倒抽一口冷气:“竟如此危险!早知会这样,我就不让你单独面对他那样一个疯子了!”

虞庆瑶摇摇头:“你放心,我会自保的。更何况……”她垂下眼睫,低声道,“其实,南昀英应该也不会真正杀我……”

宿放春见她神情怅惘,竟没有终于送走那瘟神的愉悦轻松,一时也沉默了下去。

虞庆瑶收拢了心绪,问起外面的战况,宿放春道:“昨日我接到清江王那边传来的战报,他已取下江西吉安,正往东南而去。南京那边还在抵抗朝廷围剿,殿下让庞鼎庞将军单独率领一支军队,全力赶去增援。”

“山高路远,南京那边会不会等不及救援?”虞庆瑶不由喟叹。

“如今南京那边守城的是庄尚书,他在朝中门生众多,江淮一带也有不少官员是他的故交,据我所知,已经又有几个州府奉南京为尊,举旗维护。只不过建昌帝肯定还会大举发兵,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南京夺回……”

虞庆瑶想了想,道:“之前你们不是在查探真正的棠瑶棠小姐遇害的事吗?如果抓住机会找到证据,证明建昌帝当初确实为除掉太子而偷梁换柱,用假冒的棠小姐蛊惑君心,那朝野上下少不得要议论纷纷,他的皇位可就真的坐不下去了。”

宿放春叹息一声:“说的是,可人海茫茫,棠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从何寻起?”

“那假扮棠瑶的人,他又是从哪里找到的呢?”虞庆瑶说到这里,未免有些不适,指着自己道,“就是我这个身子,世上真有毫无血缘关系,却长得这样相像的人?他在当藩王的时候,应该不会什么事情都单独去处理吧?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他动过手,设过密谋,必定会有知晓的人。”

宿放春点点头:“确实如此,我会修书一封,派人送给清江王,请他再想法子探查建昌帝背后之事。”

*

当日,宿放春果然传书出去,此后又在褚云羲的带领下,前去山间地道处巡查进展。听闻十日之内便能通达宝庆城下,不禁心生赞叹。

这一方日夜不停轮番开挖,那宝庆城中,近日巡城的同知又带着手下的校尉急匆匆求见黄明续。

“何事?”操练场上,黄明续原本正与身边的幕僚商议正事,听闻有守城校尉求见,不由紧皱双眉。

“小人名唤王忠,因为目力敏锐,每天都被安排巡视城楼,观察敌军动向。”校尉叩首道,“这几天,小人发现了异常的情况,心里很是不安,今天赶紧报告了上来。”

“哦?什么情况?”黄明续向前探身问道。

“对方很可能在开挖地道!”那巡城同知神色肃然。

“什么?!”黄明续起初一怔,继而站起身来,“你从何而知?”

王忠紧张地道:“据小人观察,每过三五天,对方大营中便有车马装载着许多东西,运往西北方向的山野。看那样子,不像是武器,而像是粮食。因此小人便怀疑他们在另外的地方驻扎了另一批士兵。”

“那你又为何知道他们在开挖地道?”黄明续追问。

巡城的同知拱手道:“是下官听了他的报告,心生疑惑,又怕打草惊蛇,便趁着天没亮的时候,派了一个身手敏捷的士兵从城墙悬绳而下,乔装改扮成乡下人,背着竹筐去西北方向打探。那士兵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赶了回来,说是在白沟山附近确实有敌军秘密驻扎,且有许多车子运土出来,他还想再看仔细,但四周都有严密防备,旁人根本无法靠近。”

黄明续听到这里,急忙命人取来地形图,细细查看。

“大人,白沟山距离我们的西城门只有这么远。”同知指着地形图,神色凝重,“无缘无故的,对方不可能放一群士兵在荒郊野外待着,必定是有所图谋。因此下官推测,他们应该是想挖掘地道,直抵我城内。”

黄明续盯着地图,面露不屑。“地道?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会使出这样的诡计!”

“大人莫急。”垂手而立的幕僚上前一步,“既然叛军想以地道入城,我们不如将计就计,来个瓮中捉鳖!”

“你是说?”黄明续微微一想,转而颔首,“我们只当不知,却暗中观察对方进展,待等他们入城之际,将其全部剿灭?”

幕僚一笑:“大人高见!属下还有一个更绝的法子,不需要等他们挖进我们宝庆城,就能送他们下黄泉。”

阴冷的密林间,风声不断盘旋,除了后方杂乱而紧迫的脚步声之外,虞庆瑶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

“嗖嗖”数声响,白羽箭破空而至,她在情急之下往前扑出,踉跄间,利箭紧贴着肩膀飞过,深深刺入前方树干。

“留活口!”褚廷秀的斥责声从后方传来,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拼尽最后力气朝着树林尽头冲去。越过一大丛荒草后,眼前豁然开朗,斜坡下浅滩边,竟果然歪斜着搁浅了一条半旧的小渔船,想必是原先的渔民遗留下来的。

虞庆瑶不顾一切地冲向土坡边缘,想要纵身跳下。

“拦住她!”

又一排羽箭飞射而来,斜斜地钉在了前方泥土里,紧接着数名士兵从两侧包抄而上,刀光霍霍,封住了去路。

虞庆瑶猛地刹住脚步,前后被围堵,她已退无可退,手中还紧握着那把沾着血痕的短剑,剑尖随着呼吸而微微颤抖,直指向围上来的士兵。

她的呼吸急促,长发披散下来,覆在苍白的脸颊,眼睛却明利得惊人。

怕吗?

她已无暇去想这个问题。

水边寒意入骨,虞庆瑶的心里却像燃着一团熊熊的火。

“逃不了吧?!”褚廷秀愠怒的声音迫近了,虞庆瑶的唇边却扬起了一丝笑意。

她狠狠盯着迫近的身影,就像当初站在满地狼藉间,手持尖刀,对准了马远志一样。

褚廷秀在卫兵的搀扶下,愤怒地追到近前。他脸上的伤口已被草草包扎,但鲜血仍不断渗出,甚至染红了铠甲。

“你……你到底是谁?!”他急促地喘息着,“余向鸿的女儿绝不敢对我动手!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虞庆瑶缓缓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污血,迎着褚廷秀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我是虞庆瑶。你不认识了吗?”

风穿过树林,片片枯叶坠落在裙边。

褚廷秀彻底僵住了,就连脸上的怒容都为之凝固。他想极力控制自己,却连声音都扭曲:“虞庆瑶?!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是她?!你跟她完全不像,就连声音都不同!”

“她就是虞庆瑶。”

一个清朗而沉静的声音,自密林那端响起。

众人悚然回头。

只见林间光影交错处,数道人影缓缓走出。为首一人修眉凤目,身形挺拔,正是褚云羲。在他身侧,是神色冷峻的罗攀,以及一众手持弓弩、眼神锐利的瑶兵。

褚云羲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斜坡尽头那个久别重逢的身影上,眼中瞬间翻涌愧疚,却只能暂且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一脸惊愕的褚廷秀,再次沉稳有力地道:“当你远在南京之时,虞庆瑶已经换回了原来的身子。她一路与我同甘共苦,已是我的未婚妻。”

这短短两句如同惊雷,震得褚廷秀头晕目眩,也使得周围士兵面面相觑。

“你们……”直至现在,褚廷秀还是难以置信,他看着唇边含着嘲讽笑意的虞庆瑶,又猛地指向褚云羲,“褚云羲!你竟连自己的女人都能安插到我身边!枉我先前对你敬奉有加,没想到你为了达到目的,竟也如此不择手段!”

褚云羲不甚愠恼,只是喟然一笑。虞庆瑶却愤然道:“不择手段这四个字,难道不是你自己才最配得上吗?!”

此时,湖面上传来船只破水的哗啦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天水光间,数条快船正迅速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船头立着一名年轻女子,红唇丰颊,却身披战甲,正是宿放春。在其身后的程薰则身着沾染了血迹的暗蓝长袍,腰间佩着长剑。

褚廷秀一望到这两人,眼中更是怨怒,若不是瑶兵的弓弩已尽对准了他,只怕会当时就挽弓放箭,朝着他们射去。

船未完全靠岸,宿放春已纵身跃上浅滩,程薰随即跟在后方,只不过行动间左腿无力,显然已经受伤。

“宿放春,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褚廷秀眼见她越来越近,冷笑着高声质问,“莫非还想落井下石,做那冷心绝义之事?”

宿放春置若罔闻,快步而行。到那斜坡下,回头见程薰行动艰难,索性拖着他的手,也不管程薰如何惊诧,硬是将他给带了上来。

褚廷秀看到此景,面色发白,一股寒意直贯头顶。“你……为何这般放肆?!”

宿放春一抬手,长刀挡开身前官兵的武器,将虞庆瑶护在身侧,这才直视着褚廷秀:“你只怪别人算计,却不想想自己为何落入圈套!若非你自己贪得无厌,既想利用保国府笼络人心,又对余四小姐心存妄念,阿瑶又怎能如此顺利潜伏在你身侧?算来算去,自以为滴水不漏,却反而将她引入军营,如今却又来指责我们使用诡计?!”

程薰看着昔日的主君如今这般模样,眼中掠过复杂难言的痛楚,依旧尽力平静道:“殿下,走到今日这一步,实非我所愿……可请殿下扪心自问,自广西举兵以来,您对高祖、对宿小姐、对罗将军与瑶兵、对宿小将军与边关将士、乃至对天下苍生的所作所为,可有一件,堪为明君之举?”

“混账!你有什么资格谴责于我?!在广西那时,你不也对我言听计从吗?!”褚廷秀陡然暴怒,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意,眼中尽是愤恨与失望。“你不要以为站在了褚云羲那边,就摇身一变飞黄腾达,竟也学着那语重心长的模样,在此大庭广众对我说教!程薰,若不是我对你尚存信任,一心以为你会及时回头,助我拿下兖州,我又何至于落入圈套?!你可知道当时多少人劝阻我不要再听信你的花言巧语,我只是想着你应该感念旧情,不会在两军对战的紧要关头,存心使用苦肉计,没想到……”

他急促喘息着,看着这个曾以为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少年同伴,如今却冷漠地站在对面,心中残存的冷静几乎土崩瓦解。

程薰手指微微收紧,似要反驳,却被宿放春用力握住。她上前一步,直视褚廷秀,声音如冰刃:“他确实及时回头,是以背弃了原先的道路。你为何不想一想,曾经站在你身边的同伴,为何也离你而去?你口口声声说对程薰万分信任,可我却觉得,你只是用过去对他的一点恩情,不断要挟强迫他做违背本心的事!”

“真是咄咄逼人,宿放春,我也错看了你!我与他之间的事,何需你来妄断评议?”褚廷秀那双明目虽已被愠怒之火点燃,却仍不改自负神色。他紧攥宝剑,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横掠而过,薄唇不住发颤,“朕的身边,全是内奸!全是叛徒!程薰……”他忽而又指着宿放春,妒火与恨意满溢而出,“你是不是被她迷昏了头脑?!可笑,太可笑了,难怪……难怪你要背叛朕!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东西!”

这般恶毒咒骂,令程薰与宿放春皆面色一变,此时站在两人旁边的虞庆瑶不由愠怒:“褚廷秀,直到现在,你还只会将过错推给别人!宿小姐和小公爷都曾为你赴汤蹈火,甚至不惜得罪了建昌帝,程薰一直对你忠心耿耿,就连你在桂林时设计捣毁汉瑶盟约,他也为你暗中奔走,还有罗将军,也曾为你冲锋陷阵。最后他们一个一个离你而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该问问自己吗?猜忌多疑,心机叵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将士性命如草芥,将天下百姓玩弄于掌上!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种下的恶果?!”

“廷秀。”褚云羲缓缓开口,他的目光里没有得胜者的傲慢,只有深深的遗憾。“事已至此,你已无路可逃。放下兵器吧。”

随着他的话语,罗攀猛地一挥手。四周林间,更多的瑶兵和淮南军士兵齐齐现身,手持弓弩火铳,将褚廷秀及其残部彻底围死在这斜坡。而湖面上战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随波浪起伏,士兵们手中的刀剑在渐渐明朗的日光下,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幸存的士兵们看着这绝境,又看看森然对准了自己的箭头与枪口,最后望向坚持屹立的褚廷秀,仅存的斗志终于溃散。

不知是谁先“当啷”一声丢下了刀,紧接着,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士兵们纷纷跪地,举手投降。

转眼间,褚廷秀身边只剩下寥寥几名死忠军官,还兀自持刀护卫,但眼中也已满是绝望。

众叛亲离,山穷水尽。

*

细若游丝的风声忽高忽低,棠瑶攥着被子,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呆坐许久的他终于慢慢环顾四周,却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存在,而是将身子缩退得更靠近墙角,随后低垂着头,以低弱的声音悲伤道:“你们,你们,都去哪里了?”

棠瑶闻声一震,心头似被轻轻刺痛,她伏在被褥上,唯恐吓到他一般,朝着那个方向小声地喊:“是你吗,恩桐?”

他还是受到了惊吓似的微微一颤,随即抬头茫然张望。

棠瑶再度在黑暗中向他挥手:“我在这里。”

他这才发现了棠瑶,先是一惊,随即急切地跪爬到那端,趴在床尾抬起头,在一片昏暗混沌中看她。

“是你呀,糖瑶。”微弱的光亮落在他眼中,流映濯濯清莹,“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恩桐的声音似乎都在笑,可惜黑暗中,棠瑶无法看到他的模样。

她跪坐于他面前,柔声道:“你刚才醒来,是在找哥哥,还是找我?”

“都找。”恩桐毫不犹豫地回答,语声又带着些许哀伤,“我看到黑蒙蒙的,以为哥哥又不见了,就连你,也不见了。”

她轻轻笑了笑:“我不是答应过你,等你下次醒来的时候,一定会在你身边吗?”

“是呀。”恩桐伏在双臂间,侧过脸看她在昏暗中朦胧的侧影,“你为什么真的会在我身边呢?在我睡觉的时候,你也没走开吗?”

“……嗯。”棠瑶有意识地问,“你沉睡的时候,不能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吗?”

“睡着了当然听不到啊。”恩桐说到此,语气又略显低落,“我不想一直睡觉,也不想每次醒来都是晚上……这样我就看不到哥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极了满是委屈与不安的孩童,或者说,此时此刻的他,就完全是个孩童。

一个永远只会在深夜醒来,孤身一人面对黑暗的孩童。

微微酸涩的感觉自棠瑶心间涌起,她情不自禁地触碰了一下他的眉宇,低声道:“那这一次,恩桐是因为什么而醒来的呢?”

他似是惊讶于她的问话,更意外于她的触碰,安静了片刻,才道:“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感到害怕,像是在做梦一样,然后拼命地逃啊逃,就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棠瑶回忆起在此之前与褚云羲的对话,似乎并无什么令他愤怒或伤感……

她记得自己问及了他的幼年,当时确实是希望能得到一些讯息来解除心中疑惑,然而他回答的时候云淡风轻,并不显出异样。再后来,他就独自去店堂,回来时却神色黯淡……

“你怎么不说话了?”恩桐推了推她,还没等棠瑶回话,一下子爬了上来。

棠瑶一惊,他却极为自然地与她并排坐着,甚至拉过被褥盖住了双腿。“这是什么地方?”他好奇地问。

“……一间客栈。”她倒是有些尴尬,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客栈?是专门住人的那种?”恩桐毫无芥蒂,甚至因为重新遇到了她而显得比以往开朗许多。

“是。”

“那么,我们是在旅程中吗?”

“也算是吧。”棠瑶侧过脸,看着他同样朦胧的轮廓,淡淡笑了笑,“你同样在这旅程中。”

“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到啊……我醒来的时候,只有黑夜。”恩桐失落地低下头去,“秋梧说过的高山、大海、草原……我什么都没见过呢。”

棠瑶忖度了一下,探问道:“难道每次天亮后,你就会重新睡着?从来没有在白天醒过?”

恩桐怔了怔,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是啊。”

简短轻微的回答,却令棠瑶更添几分低落。

他竟然真的,只存在于黑夜。

次次醒转无人相伴,徒劳地寻找秋梧始终不可得,待等天光放亮,这世间万千景象随着红日辉芒尽展而出,他却只能阖上双目陷入沉睡。

她的心沉坠了,像被积蓄滂沱雨意的云絮压得弯弯。

“恩桐。”也不知是一时冲动或是其他原因,棠瑶忽然向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看看?”

“看什么?”恩桐诧异地问。

她思绪也有些凌乱,只是故作冷静地撑着下颔:“就,随便看看。虽然外面可能很冷,但你等到天亮的时候,不是又要睡着了吗?”

他愣了愣,随即欢悦起来。“好啊!你带我去哪里?”

棠瑶其实根本没有想好,但见他如此期待,便穿上长长的夹袄,跃了下去。

恩桐随着她也跳下床,却又踉跄一下,不禁抓住了她的手。

棠瑶微微惊愕之后,很快恢复了原样,“跟我走。”

*

小小的客店内一片寂静,一出门便是迎面而来的寒意,所幸先前那凛冽的风势略有减弱,饶是如此,棠瑶亦被冻得发抖。

檐下悬着一盏黄纸灯笼,摇摇晃晃映出朦朦光华。棠瑶环视周围,毫无可观景象,她便带着恩桐悄悄打开了这院子的侧门,外面是一望无垠的田地,远远近近零散的村屋早已都没了光亮。

“等一下。”她折返回去,踮起脚尖取下檐下的那盏灯笼,在呵气成白的深夜,领着茫然又满是新奇感的恩桐出了客店。

“我们要去哪里?”他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朝四周张望。

“我也不知道。”棠瑶裹紧衣衫,又看看他,朦朦光亮间,他眼眸纯澈似幽海,一波波涌起的皆是星辉璀璨。

他却不介意这样随意的回答,更不介意这样散漫的行走。

大概只有他,才不会在意因何而去,又去往何方。

只是一场心神所至,无所挂碍的行走,不问来路,亦不问归途。

她提着灯笼的手被风吹得生疼,但她未曾放弃寻找。

因为她最知晓,一个常年处于幽暗中的孩童,在他的生命中,拥有的欢乐实在太过寥落。

“看那边。”

棠瑶举起灯笼,遥遥指着远处,眼里耀动欣喜的光。

暗沉夜幕下,弯月如钩,斜悬于宁津古城墙上。巍巍城墙横亘如岭,斑驳城头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明灯高照,映出成列光华。

朔风呼卷而至,城头旌旗猎猎,肃霜胜雪。

恩桐的脚步缓了下来,他望着那个方向,惊讶地问:“那是什么?”

“城墙。”棠瑶轻声问,“以前没有见过吗?”

他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的城墙,甚至忘记了前行。

凛冽的风从空旷原野间掠过,道旁未落的树叶簌簌颤抖。他扬起脸望着近旁那株苍郁乔木,忽然松开了握着棠瑶的手,走到了大树下。

“你要做什么?”提着灯笼的棠瑶诧异地问。

他顾自抬起头望着树冠,满是期待地道:“你能和我一起上去吗?”

棠瑶吃了一惊,同样望向那高大乔木,又看看远处城楼,为难道:“恐怕不行,太高了爬不上去的,而且,如果被城楼上的守卫发现,会怀疑我们想做坏事。”

“为什么呢?只是想和以前一样坐在树上看看远的地方啊!”他似乎不明白现状,只是沮丧而委屈地道。

棠瑶将灯笼稍稍抬高了一些,照亮周遭黑暗。“跟我来!”她发现了意外之处,拽着恩桐的手,将他带往斜侧岔路。

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于崎岖小道,前方昏暗无光,只隐隐显出村庄的静寂轮廓。她带着恩桐一直走到田埂下,堆积着高高干草垛的地方。“就在这里吧。”

棠瑶将灯笼放在了地上,像小时候那样,率先爬了上去。

“你来。”她回过头,朝着还站在原处的恩桐道。

他却只盯着她的背影,似是很想上前,却依旧站定不动。

“怎么了?”棠瑶望着他幽黑的眼睛,忽而想到了当初在西柳镇地窖中他那畏缩害怕的模样,不禁道,“是害怕了吗?”

幽幽烛光间,他的眼睛像浸润水意的黑濯石,只是那样望着她。

她退下一些,朝着恩桐伸出手,不再着急厌烦。

“来,我带你上去。”

灯笼中的火苗烁动数下,他静静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

冰凉而蕴含温暖。

然后,在棠瑶的带引与保护下,终于怀着紧张而战栗的心绪,爬到了干草堆顶端。

浩荡夜风卷掠而过,寂静野地唯余簌簌瑟瑟,身后是沉沉入睡的村庄,白日里萦绕不散的烟火气息已灭,寂静如初生婴孩。

远处则是绵亘古城,巍巍驻守,肃穆无声。城头上一盏盏明灯在风中以近乎一致的韵律晃曳,橘黄光芒晕染成团,好似暗蓝深海中随波起伏的千古遗珠。

恩桐撑坐于此,完全沉浸于远处景象,哪怕那只不过是旁人看来最寻常不过的城楼。

棠瑶看着他,这才发现他颈下衣扣未曾扣好。

她不禁抬起手,借着地上那盏灯笼映照出的微微光亮,为他扣好了衣领。

他微一愣怔,继而侧过脸朝她笑。

“真好啊。”

往常深覆霜雪的眼眸里,晃漾着春池暖融,蕴藏了秋星明莹。

他只笑着说了这一句,也不知是说远处城楼明灯景致美好,还是说能够随心所欲地坐在这高高干草堆上是难得的自在;亦或者,是喜欢有这样一个人与自己作伴,冒严寒踏夜色,并肩远眺茫茫古城……

棠瑶看着他宁静澄澈的眼睛,什么都没问。

忽然很想知道,这样无邪又不胜惶惑的孩童,是因何缘故才会出现于褚云羲那原本应该按部就班的人生中呢?

她回想起恩桐第一次出现,是在西柳镇地窖里,那时桀骜不驯的南昀英进入幽闭的地窖后,异乎寻常地恐慌不安,最终是恩桐现身。而后,就是这一次,可是今夜她和褚云羲并未遭遇险情,棠瑶不明白为什么恩桐又会忽然现身……

“如果秋梧也在,就好了。”恩桐望着远处,慢慢地说。

棠瑶怔了怔:“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摇头,眼里含着落寞,随后望着远方城楼上猎猎招展的旌旗:“你说,秋梧会不会也一直在找我呢?”

她静静地望向同一方向,过了片刻,才轻声道:“一定会啊,因为,你是那样思念他。他一定也在很远的地方找着你,或者,等着你。”

于是他又一次无声地笑。在朦朦光影下,靠在她身旁。

*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悄悄回到了那间客店。

屋子里黑漆漆的,棠瑶小心翼翼地点亮了烛火,看着恩桐道:“很晚了,我们要休息了。”

去时还满是憧憬的恩桐如今却又沉默下来,他慢慢走回原先睡的角落,看看地上的被褥,又看看她。

还没等他说话,棠瑶已经坐回床边,将那半截蜡烛放在了床头矮桌上。她脱去厚厚的夹袄,见恩桐只是坐在床尾地上,不由道:“恩桐,把长袍脱掉,然后躺下来,睡觉。”

他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小声道:“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在床上吗?”

看着他的眼睛,棠瑶心中竟滋长歉疚之意,但犹豫再三,还是道:“不可以。”她顿了顿,又道,“你冷吗?或者你来床上,我睡下边。”

他没再祈求,只是默默地摇摇头,然后连外袍都没脱,躺了下去。

棠瑶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也不知如何开口。

“睡吧。”她只能低声说了一句,随后俯身吹灭了那支烛火。

*

寒冷的屋子黑暗漫延,棠瑶躺在那里,明明已经很累,却难以入眠。

远处响起寥落清寒的打更声,邦邦邦邦,冷硬回旋,声声透骨。

她拥着被子,眼前却仿佛还是茫茫夜幕间城楼昏黄灯火,盏盏摇曳,宛如落星。

伴随着声声更漏,棠瑶闭上眼。

寂静之中,却忽听闻窸窸窣窣声响,她不由又睁开眼睛,却惊愕地发现恩桐抱着被子,坐到了床边。

“我不会吵醒你的。”他屈着双腿,尽量只占据了小小的地方,用很轻的声音祈求道,“我一个人睡在下边,害怕。”

棠瑶心绪复杂,他是恩桐,自认为还是孩童,但他又是褚云羲,固执已见苛板正统。她想拒绝却又不忍,想答应却又不安,然而他却不知晓她的矛盾心境,只是很小心地靠近床边,慢慢躺在了她身旁。

“我只睡一点点。”直至此时,他似乎还害怕被驱逐下去,在黑暗中温顺地祈请。

棠瑶垂下眼帘,没再让他离开,自己裹着被子同样慢慢躺下。

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她紧张局促,他却还朝她微笑:“谢谢你啊,糖瑶,你真的像糖一样。”

棠瑶心神为之一晃,轻声问:“为什么又这样叫我?”

“嗯?不好听吗?”他略显得意地躲在被子后面笑,“我觉得很好听。”

湿润水意蒙上了棠瑶的双眸,她强忍悲伤,同样用被子遮挡住自己,缓了缓神,才道:“恩桐,你让我想到了我弟弟。”

“你也有一个小弟弟?”他离她更近一些,好奇地探问。

“有过……”棠瑶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你有弟弟,我有秋梧,真好啊。”恩桐又轻轻笑了笑,看着她水濛濛的眼睛,“那你的弟弟现在在哪里?”

棠瑶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过他的眉梢。“他……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

恩桐想了想,道:“就像我的秋梧哥哥一样?”

棠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以后再告诉你,好吗?今天已经很晚很晚,你该睡觉了。”

他有些失望,却并不执拗任性,只安静片刻,蹙着眉道:“我,我害怕睡着之后,不会醒过来了。”

棠瑶怔了怔:“怎么会呢?”

“以前,我没有认识你以前,我总会害怕醒过来。因为醒过来的时候,一直找不到秋梧,我就一直害怕得哭,然后再哭着睡着。”他慢慢道,“可是我现在又有点害怕,如果我醒不过来了,那以后,就看不到你了。”

棠瑶心间柔软又酸涩,她将手心贴在他脸上。“不会的,我答应过你,你醒过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我。”

“那下次,你还带我出去看城楼吗?”

她微微笑了,眼中心头却有萦绕的惆怅。“下次,我们再去找更美的地方。”

“好。”他满怀着暖意与憧憬,攥着她的手,闭上了双目。

轻浅呼吸拂在脸侧,他或许已经入梦,她却依然睁着眼。

十指而扣,却又小心谨慎,唯恐惊醒一般,握住了他的手。

*

棠瑶在困意袭来的那一刻,转过脸看了看恩桐。不知道他这一睡,醒转后又会是哪个,但不管如何,应该不会依旧是这个孩子。

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先于他醒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起床,这样等他醒后,至多只是讶异自己为什么会睡到了床上。

棠瑶甚至在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还在设想,明日若是褚云羲醒后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一定会震惊暴怒。

然后她就装作委屈气愤的模样,控诉他半夜蛮不讲理将自己赶到床下,最好还要把两人的被子调换一下,这样才显得更为真实……

一幕幕对话的场景在脑海中演练,思来想去许久后,困意最终还是让她闭上了眼睛。

……

许久都未曾做梦,这一夜她却好似重新坠入那道满是交错光痕的漩涡。晴天碧树,芳草离离,她和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坐在山坡下,一同笑着说着,远处风吹麦浪,金穗沉沉……

忽然间,只觉手一紧,身旁的人竟惊坐而起。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满是震惊错愕,甚至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慌。

棠瑶昏昏沉沉睁开眼,在最初一瞬的迷糊后,心头猛地一跳,知晓大事不好。

天色才微微泛白,窗纸间透进朦朦的光。

原本靠在她身旁睡着的人此刻已经惊坐起来,戒备森严,震惊愤怒。

——果然与自己预料的一点都不差。

只可惜,自己竟睡过了头。

“陛下?”棠瑶懊丧无措地撑坐起来,长发披拂凌乱,她沮然将被子拥在身前,那模样像极了铸成大错的小媳妇。

褚云羲如遭雷击,看看明显是被从梦中吵醒的棠瑶,再看看坐在床上的自己,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怎会如此?!

第 332 章

饶是虞庆瑶在听到那句阴冷的问话时,心里就已有了预判,却还是敌不过那突如其来的发力。

她挣扎着抓住他的手腕,艰难道:“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过要跟我去南京的……”黑暗中,他压低身子,恨意十足地迫在她面前,“可如今,你又在哪里?”

她咬住下唇想要掰开他的手,终究还是无济于事,只得喘息着道:“南京?我不是跟着你去过了吗?是你,是你自己在那高塔上失去了意识!后来的一切,难道你全都不知道?!”

“你还敢质问我?!”他仿佛被尖针刺痛了一样,怒不可遏,“我为什么会失去意识?还不是因为你不停叫喊他的名字?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你在慈圣塔里燃起大火,将那座塔彻底烧毁,让自己也葬身火海?!”虞庆瑶嘶声道,“你病了,南昀英!你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进别人的一点点言语,你以为那是恣意放任,我却觉得那只是自我杀戮!”

“你说什么?”南昀英震惊错愕,手也在一瞬僵住了。

虞庆瑶趁着这机会猛然抬腿用力踹出,从他掌控下挣脱翻身,拼命往床外逃去。南昀英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肩头,试图将虞庆瑶再次拉回床上。

她往前扑出,拽着床栏艰难回头:“你到底想做什么?!是要杀了我吗?!”

“杀了你?”南昀英扣住她肩头,气息急促,“你觉得,我会杀你吗?”

“那不然呢?”虞庆瑶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她带着哭腔却又坚持不落眼泪,“你的一言一行都只凭自己喜怒,哪里还顾及旁人一丝一毫?我就活该留在你身边,被你折腾到死吗?”

他指间用了力,讥讽地冷笑。“可你为什么愿意跟着他?难道不也是一路奔波流离?”

虞庆瑶吃力地低下头,濡湿的发缕垂落在脸侧。她眼中温热,这样的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甚至就连褚云羲也未曾探寻过,她自己也只是隐约想过,却不曾有过明确的答案。

最初的相遇算不得美好,甚至满是惊惶震恐。此后频经坎坷,她追随褚云羲身旁,辗转于风雨血海。起初只觉他行事不容他人质疑,她不满过,抗争过,也曾下过狠心要离他而去。然而兜兜转转分分合合,最终还是随他渡过那滔滔长江,抵达了藏龙卧虎的金陵……

“那并不一样……”虞庆瑶紧紧攥住床栏,背对着他低声道,“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对我不管不顾。在他的心里,以前我不知晓到底有过些什么,然而至少现在,一直装着我。就算他很少说起,我也知道。”

肩头的手仿佛僵固住了。

她慢慢转回头,屋内仍是一片漆黑,虞庆瑶看不清他的脸庞,却还是认真而悲哀地望着他。“和褚云羲在一起的时候,即便身处危险之中,我都觉得,他一定会来救我。”

南昀英盯着她,带着嘲讽反问:“就这样吗?难道我没有能力来救你?”

“你杀人的时候,比他下手还要狠。”虞庆瑶轻声说着,末了还无奈地笑了笑,“可是你会在乎我的喜怒哀乐吗?就像……有一根隐秘而牵扯不断的丝线连在心底,平日虽然看不见也无法感知,可是一端稍稍震动或远离,另一端,就会感到那种牵绊的力量,让人心里酸涩难忍,终究还是要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忽然怔住了,竟没有质问与反驳,过了片刻,才以不可置信的语气道:“虞庆瑶,你在说些什么?”

她侧过脸,缓缓握住他微凉的手,将之从自己肩头放下。

“你……终究还是不懂。”虞庆瑶微微喟叹,“南昀英,你说自己已经十八岁,可我觉得你其实并没有真正长大。”

“一派胡言!”他好似受到了猛烈的伤害,剑拔弩张着,却又突然卸去了所有力道,背靠着床栏嗤嗤冷笑,“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他能做到的,我难道不能做到?”

说话间,南昀英忽又伸手将虞庆瑶拽了过来,负气道:“睡觉啊,虞庆瑶!”

她愤愤然挣开他的手:“你还说什么能与他一样?我病了,你直到现在都没发现?”

南昀英愣在那里,“病了?你定是在说谎!”

虞庆瑶还未及反驳,他却又自顾自地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喃喃道:“好像有点烫。”

“我都说了……”虞庆瑶只说了一半,南昀英忽而凑近上来,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贴紧她的脸庞。

“真的病了啊。”他的呼吸就在她耳侧,忿忿不平地谴责,“他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把你弄得生病了,你却还念着他的好!”

虞庆瑶一时慌乱,不由自主地将他推开。“我生病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倒是你,现在还这样蛮横粗鲁!”

她说着,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在其间,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道:“南昀英,我想喝水。”

他怔了一怔,忿忿不平:“你把我当奴仆吗?这样来差使……”话未说罢,只听得虞庆瑶冷哼一声,南昀英满怀郁结却无法宣泄,一想到自己又要被她拿来与褚云羲比较,自是不甘不愿,只得隐忍怒火下了床。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后,烛火幽幽燃亮。

虞庆瑶困倦地侧脸望去,光影憧憧间,他一身肃冷站在桌前,眉梢眼角含霜藏冰。

同一桌上的瘦小男子却道:“我看你还是想得太简单,要是晋王真那么厉害,为啥他进京那么久都没登基?”

黑脸汉子不悦道:“那不是因为皇太孙死了,所以晋王得再为他操办丧事才缓了那么多天?你倒是说说看,现在这天下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把瓦剌人打退?”

旁边一桌上的人却回过头道:“那打仗也不是晋王自己去,听说他用的就是自己以前在太原时候的亲信,也难怪了,新君上台,还不都得把自己人使劲往上提拔?但新任的延绥都指挥使钟燧以前带兵打瓦剌时候,为了抢功劳不顾底下人死活,害得好几千人死在冰天雪地,险些被革职,现在竟还被重用,这可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朝廷里的事,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黑脸汉子嚷嚷道,“谁带兵能常胜不败?”

那人冷笑几声:“我两个弟兄就是当年在那钟燧手下当兵的,都死在雪山脚下,我还能不清楚?!常不常胜我可说了不算,只顾自己不管将士就不该带兵!我看你也不过是个卖杂货的,干什么这样帮着晋王,难不成他当上皇帝还能给你封赏当官?”

黑脸汉子恼羞成怒,举起杯子便朝那人砸去,幸好被同行之人一把夺过,强行按住好言劝解。

小伙计见状立即上前向险些挨打之人赔礼道歉,老店主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店堂内鼓噪,也忙不迭上前调和。褚云羲冷眼旁观,拿着食盒转身便回了后院。

*

棠瑶正躺着休息,见褚云羲进来忙起身问:“前面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

“喝酒闲聊,谈到了晋王,居然还差点打起来。”褚云羲很是平静,将食盒放在桌上看了看,又见棠瑶还坐在那里,不由端正神色道,“婕妤,你倒是心安理得坐享其成,还得我将饭菜端到你面前?”

棠瑶这才坐到桌前,撑着下巴道:“我哪敢劳您大驾?不是您自己说要出去端菜吗,怎么做了点小事就又自怨自艾起来?”

“……成天胡言乱语。”褚云羲将筷子朝她面前一丢,“还不是不想让你去那乌糟糟的店堂里?”

棠瑶也不跟他一般计较,打开食盒一看,满满一碗面条还冒着热气,另有羊肉装盘,上面倒着浓郁蘸酱。

“怎么只有一碗面?您已经吃完了?”棠瑶错愕地看看褚云羲,他朝碗里瞟了一眼,郁郁道,“这里卖的全是腥膻之物,没什么能吃的。”

棠瑶叹了口气。“那您也不能饿着啊……”她将羊肉拨到一旁,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半面条出来,推到他面前,“这面条里又没有腥膻,一大碗我也吃不完。”

他却冷着脸道:“里面有葱末。”

棠瑶无语。“……您真是……不会在人家煮面之前先说吗?”

“我事先提醒过,他又放了,大约是习惯成自然。”褚云羲将碗推回去,“你先吃吧,等会儿前面人散了,我再去叫店主重做。”

棠瑶只得自己吃面,吃几口看看他,总觉得不自在。“您真的不要尝一尝吗?葱末又没什么难闻的味道。”

她好心来问,褚云羲却似乎害怕她夹给自己似的,将脸转了过去。“不用,我不习惯。”

棠瑶怔了怔,试探问道:“您上次说过,是受您母亲信佛的影响,难道她在您小时候就让您跟着不吃荤腥?”

褚云羲神色淡然,目光却渺远得近乎空洞:“我本身就不喜欢那些味道。”

棠瑶看着他的双目,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南昀英,那个嗜烈酒生冷荤腥无所忌惮的少年。

忽然很想知道,为什么在褚云羲的心扉深处,还会存在着那样一个截然不同的生命。

“陛下的幼年,是怎么样的呢?”她直视着褚云羲,认真地发问。

他微微一怔,注视着棠瑶,目光中隐隐含着戒备之意。“棠婕妤,你好像不止一次想要探问我的过去。这是为何?”

棠瑶笑了笑,镇定自若地回答:“陛下无需这样戒备森严,我与您同行了那么多天,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并没有其他的用意啊。我只是觉得陛下似乎总是端严苛板,因此想知道您幼时是不是也这样。”

褚云羲缓缓落下眼帘,坐姿依旧端正到无懈可击。“朕的幼年没什么离奇,父亲手握兵权,母亲在家礼佛,如此而已。至于什么端严苛板……多数官员子弟,自幼皆是受到这般教养,倒是你棠婕妤,才是与之不同的异类。”

“……您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说教……”棠瑶不甘心地想要反击,褚云羲却起身道,“你的面都快涨干了,我去前面吃些东西再回转。”

没等棠瑶回答,他已经走出了房门。

*

店堂内喝酒的人散去了不少,褚云羲重新点了碗面条,选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

微微开裂的灰白窗纸在朔风中不断簌抖,发出低微呜呜声响,只有像他这般寂静且无趣的人才会加以留意。邻桌的商旅们还在高声谈笑划拳,窄小的店堂内酒意熏人,肉香四溢,只有他端坐一隅,格格不入。

就连他身上那沉香色曲水纹道袍,也在众人那黑灰暗沉的衣色中显得格外显眼。

老店主给他端来了一碗素面,葱姜蒜一概皆无,小伙计则给邻桌送去一大锅蒸鱼,不知道放了什么调料,气味浓郁刺鼻。他在这闭塞的角落几乎难以忍受,然而旁人却连连吸气,称赞鲜香绝妙。

酒味肉味辣味交缠萦绕,如铺天盖地的网,将他困束笼罩。他不得已推开窗,呼啸的风冲面而来,顿时驱逐了那令人晕眩的气味,其余客人却叫喊起来,指责他不该开窗,冻得人发抖。

褚云羲一言不发,端着那碗素面,独自走了出去。

*

后院北侧那间房内亮起了灯火,褚云羲遥遥望了一眼,并没有过去,而是在檐下避风处坐了下来。

空荡荡的院中有一株落尽了叶的树,也不知是什么名字,只是那样虬曲向上,在渐渐沉郁的夜色中宛如僵直的剪影。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地吃。

依照他的再次叮嘱,这碗面口味极淡,若是换了旁人,想必是要嫌弃太过寡淡无滋无味,但是他却习惯成自然,比这稍稍重一些的味道,都会令他心生反感。

在人间百态千般滋味中,或许他最为熟悉的也最能接受的,只有佛堂中的檀香气息。

笃笃笃笃笃笃,他跪在昏黄一隅,沉默而又一丝不苟地敲击木鱼。身侧是静穆低垂的杏黄帘幔,一层又一层,一重又一重,总是让他恍惚中想到那尊观音座下的莲花瓣台。

低垂着眼帘的母亲与他以同样的姿势跪在蒲团上,绛紫云肩通袖暗花纱的长衫下是鸦灰葫芦织金马面裙,乌黑?髻间缀着沉沉金饰。在昏暗的佛堂内,他似乎永远看不清母亲的样貌,只记得她垂眉敛目,沉定无声,像极了?髻正中那金镶玉观世音菩萨分心。

有时候,他偶一困乏,敲击木鱼的声音有所低弱,始终合着双目的母亲会忽然睁开眼。

那目光虽不凌厉也不凶狠,只是如汩汩寒泉般从山石高处涌流而来,就那么寂静的,铺泻至面前,就能让他感觉自己即将被冰冷的水流淹没、淹没,直至无法呼吸。

“你在想什么?”母亲的声音如同她的样貌一般,模糊遥远,嗡嗡嗡的,好似被装进了琉璃瓶,封存在深深湖底。

“我……”背后的冷汗一下子渗出,他攥紧了手中的木鱼,不知应该如何回应……

褚云羲陡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凉的风透入心腔,才让他猛然警醒,从零碎的往日记忆中挣脱出来。

头脑深处却仿佛又被某种尖刺扎入,无法捕捉更无法抽离的痛楚让他咬紧牙关,也绝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

夜幕沉沉坠下,星云黯淡,庭院中唯有飒飒北风急旋往来,摇响未曾关紧的门窗。

棠瑶独自坐在寥落灯下,将为数不多的衣物整理了好几遍,都不见褚云羲回来,不由起身准备去寻。才到门前,房门却忽然被人从外推开,她吓了一跳,见褚云羲脸色不太好,不禁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吃个晚饭那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顾自拽了一条被子扔在地上,沉声道:“你还不休息?”

棠瑶怔了怔,方才他站在夜色中那神情疲惫而又陌生的模样,几乎让她疑心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然而看着他走进来,又听他这样说话,似乎依旧是褚云羲。

“陛下?”她站在他后方,试探叫了下。

他捋了捋被褥,头都没回。“干什么?”

棠瑶这下才安了心,“你怎么出去那么长时间?”

“在前面坐了坐。”他淡漠回了一句,似乎并无异常。极其简单地将被褥翻折过来后,褚云羲半蹲在那里,背对着棠瑶道:“你还要洗漱吗?”

“……我已经好了。”她终究还是有些局促,褚云羲倒是一反常态的冷静,只点点头,道:“那我灭灯了。”

“……好。”棠瑶退后数步,坐到了土床边缘。他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来到桌边,一下子将微弱的灯火吹灭。

屋内顿时漆黑。

棠瑶坐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为何会那么早就熄灭灯火。

大约是不想让彼此尴尬,也便于她脱去外衫睡觉。

她听得他似乎也脱去了外面的夹绒长袍,躺在了地上的被褥间。

连一句话都没说。

棠瑶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衫与马面裙,折叠好之后,放在了旁边。然后消无声息地钻进了被子。

昏黑间,褚云羲躺在硬冷的地上,望着面前那堵看不见的墙。

他在外面已经吹了许久的寒风,直至现在,身子还是冷透。

话只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听出那呼吸的异样。

虞庆瑶心头一颤,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脸庞。

同样沾染濡湿。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掐紧,揪痛难忍。

“怎么了呢,陛下?”她的掌心温热,紧紧贴在他留有泪水的脸上,“现在已经好了,不是吗?你看,当我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你总能醒过来……”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腕,窗外淡淡月光投射而来,落在犹有泪光的清眸里。

“虞庆瑶。”他低声道,“我不想再有下次。”

虞庆瑶怔了怔,努力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希望有下次。”

“但是如果,如果还有下次,如果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伤及了你,甚至危及你的性命。”他的语声平缓,仿佛已经想明白一切,也下了最后的决心,“那你就自己走得远远的,不要让那个不是我的我,追上你。”

虞庆瑶愣滞无声,过了片刻,才悲伤地道:“我走了,你不怕找不到我吗?”

他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你不是说我总能醒转的吗?等我清醒了,自然再会去找你。”

泪水顿时再度漫起。

虞庆瑶眼前迷濛一片,哽咽地捧住他的脸庞。“可是我,怎么舍得丢下你?”

他的眼前也模糊不清,可是还在笑。“不要怕,虞庆瑶,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你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等等我。我还想和你继续一起走。”

她的泪水溃堤而下。

怎能不知晓他的用意?虞庆瑶还能清晰地记得初见他时的情形,那时她对他只有害怕、厌恶、不屑,可不知何时何事起,即便嘲讽也只是为了看他愠恼而又无奈的模样,即便生气也终究不会记恨在心,直至今时今日,她再不能想象自己抛开褚云羲独自离去的情形。

不敢,也不忍,不舍。

*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屋就响起了交谈声,很快的,罗攀在外面扣门,说是要带他们回到山下去解决昨日之事。

虞庆瑶昏昏沉沉坐起身,刚想站起来,外面又传来罗攀的话语:“男的跟我走,女的受伤了,就留在山上不用去了。”

褚云羲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不用起来,自己则要去开门。

“等一下。”虞庆瑶忽然唤住他。

他诧异回首,她急切地低声道:“昨天晚上,你和罗攀在外面交谈的时候,我不是正在里面包扎伤处吗?有一件事,我后来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褚云羲意外道。

虞庆瑶忖度了一下,道:“当时你说到自己前来这里寻找成国公的原因,里面的人应该都听得到。我虽然痛得冒汗,却能感觉到阿荟的母亲在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好像精神恍惚,心事重重,就连上药的动作都迟缓了不少。”

褚云羲愕然:“你昨晚怎么不说?”

“……你说呢?”虞庆瑶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又是手臂痛,又是心痛……”

褚云羲只觉脸颊一热,这时罗攀在外催促,他只能匆忙叮嘱几句,便开门而去。

*

晨光拂遍山峦,褚云羲随着罗攀自山路而下,远远的便望到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早又聚集了不少人。

众人遥望到罗攀身影,便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褚云羲步下山路,朝昨夜自己所在之处望去,但见磨房已被烧得不成样,几乎只剩下空壳。若是当时自己没能带着虞庆瑶闯出,必定要被烧死在里面。

阿龙婆婆依旧守在少年尸首旁哭泣,周围还有数名老者,皆神色肃穆。其余瑶民见罗攀走近,忙上前拉着他说个不停。

罗攀朝那几名老者点头示意,又走到阿龙的尸首旁,俯身细细查看。

褚云羲不由也往前几步,谁知还未靠近,斜侧里忽然挤出数人,将他去路死死拦住。

他一看,心中竟是一惊。

对方皆眼露狠意,居然正是当日他在浔州客栈里遇到的那三人。

“别想耍花招。”为首那人压低声音,恨声道。

褚云羲不愿又与他起争执,只看了对方一眼,便隐忍着别过脸去。

此时罗攀已抓住阿龙的手臂左右端详,并叫来那几名老者一起查看。瑶民们皆伸长脖颈屏息不语,只等待最后的结果。

那几名老者或是双眉紧锁,或是面露惊诧,也有人彼此低语,满含无奈。

罗攀在尸首旁蹲了许久,神情始终端肃,直至那几名老者后退数步后,他方才起身来到阿龙婆婆身边,低声说了一番。

第 333 章

三天后,虞庆瑶还蜷缩在角落的时候,营帐被人大力撩起,刺目的光亮直射进来。

她难受地捂住眼睛,扭过脸。

光影间,一身黑衫的南昀英站在那里,腰间殷红系带烈艳如丹朱,衬得他脸更白,眸更黑。

“病了?怎么不说?”他直直地看着她,就这样问。

她没吭声,只是将脸埋在臂弯里。

“为什么不说话?”他强行按捺了烦躁,上前一步,硬是拨开她的手臂,迫使她的脸显露出来。当看到她消瘦苍白的脸庞时,南昀英终究还是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唇。

“虞庆瑶。”他沉默片刻,又去拽她的手。

虞庆瑶没有力气挣扎,但还是坚定地,将手抽离出来。他的掌心温热,在她手背徒留热度。

他又怔了怔,出乎意料没有像以前那样暴怒,而是慢慢蹲在她身侧。

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好像要从她微蹙的眉与紧闭的眼间,搜寻她变成这样的答案。

“还在生气?”他冷冷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子,不想多说一个字。

“虞庆瑶!”他的声音提高几分,还在竭力克制怒火,“我讨厌别人不搭理我!你也一样!”

她还是没有回应。

他深深呼吸着,用力掐自己的手掌。忽然站起来,狠狠踢近旁的木几,震得上面的茶杯晃动不已。“我在叫你,你没听到?!要不是宿放春找我,我才不高兴过来自讨没趣!我知道你在生气,我是厚着脸皮过来讨骂不成?可我最最不喜欢别人不吭声!你现在是连说话都不愿意说了吗?!”

她紧紧咬着牙关,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生气有用吗?就算你不吃不喝,洪水能倒流,死去的人能复活?”他越说越气,转身抓住茶杯就想砸,却听背后忽有动静,转回头,竟见虞庆瑶吃力地坐了起来。

他的手僵直地停在半空,茶杯中的水,还在一点一滴往下落,浸湿了衣袖。

虞庆瑶苍白着脸,直直地盯着他,看那张熟悉的脸庞,看那双墨黑的眼眸,明明是青年俊毅的容颜,此刻却又满含少年乖戾神色。

“所以你做这事之前,就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她哑着嗓子,艰难地问。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心里居然起了一丝慌乱,可他怎容许自己流露半分?于是拗着下唇,自负冷笑,眼睛都不看她。“后果?什么后果?我只需考虑计策周详,安排妥当,再等洪水消退,我们就能进入宝庆。江口决堤,朝廷派遣的军队被阻在半路,等他们赶到之时,我已占据宝庆周边各州县,以逸待劳,有何不可?”

“我说的不是这些。”虞庆瑶眼神悲凉,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完全无可救药的人,“你知道的,却故意避而不答。”

他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攥得极紧,紧到几乎掐破了掌心。

然后,脸上不含任何表情,慢慢道:“那是因为,我觉得谈论那些,毫无意义。”

虞庆瑶尽力撑起的信念,想与他再好好言谈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灭了光芒。

她仍旧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笑了笑,不想再说什么。

“为什么笑?”南昀英冷冷地问。

她摇摇头,移开了视线,轻轻道:“你走吧,我不想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注视着她,过了片刻,还是那样骄傲地居高临下地问:“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想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那也不必浪费时间和我争论。”她躺了下去,望着头顶帐篷的纹路,也变得和他一样冷静。

他的手又攥紧几分,眼里流露出些微的失望,可很快,又消减无踪。

“很好。”南昀英只留下这两个字,就转身离去。

走出帐篷的时候,刺目的阳光射入眸中,他侧过脸,眼里发涩。

黑靴踏过积水,转瞬晃碎浮影。

走出很远的时候,他才记起自己原本过来的用意。藏在怀中的药,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这让他此刻想起,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他低头,取出那小小的药瓶,看了一眼,手一扬,就将其远远抛向后方。

“咚”的一声,药瓶坠入积水,只溅起数朵水花,就没了踪影。

*

从这天开始,南昀英再也没有来找过虞庆瑶。

虞庆瑶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

很多时候,她都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偶尔走出去,能看到他的背影,或是听到他的声音,但虞庆瑶始终没再靠近过他。

之前驻守在其他县城的罗攀回来过,他对于水淹宝庆之事也很是意外,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避开了南昀英,踌躇着向虞庆瑶打听小将军最近是否和她吵架了。

虞庆瑶愣怔了片刻,没有否认。

罗攀叹着气道:“难怪了,我一回来就觉得不对劲,他一直沉着脸,除了处理军务就是拼命操练,那么热的日头下,士兵们都吃不消了,他自己衣服也湿透了也不肯停。”

虞庆瑶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你希望以前的三郎带兵,还是现在的小将军带兵?”

罗攀一愣,迟疑了一会儿,苦笑道:“阿瑶,尽管你也跟我解释过,但说实话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会犯病了就变成另一种性子,照我们山里巫师的话说,那就是鬼上身,中邪了。小将军虽然脾气不如三郎好,打仗也猛得很……总之我佩服比我厉害的人,不管他是三郎,还是小将军,当然要说跟谁相处更舒心,那自然是三郎更加宽和。”

说话间,有人来传话,说是宿放春请罗攀过去商议何时入城的事情。

罗攀带着虞庆瑶去了她那边,宿放春见她也来了,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她坐在一边。

“阿瑶之前提醒过我们,洪水退后死尸遍地,如不严加处理,必然有瘟疫蔓延。”宿放春看看虞庆瑶,又向罗攀道,“如今宝庆城外的洪水已经渐渐退去,我听主帅的意思,是要准备入城。”

虞庆瑶脸色变了变:“那么急?”

“宝庆城墙虽已毁损,但里面还有没有可供修整的器械物件,总要进城去查看。”宿放春道,“朝廷派来的军队因为江水决堤被围困,但我们估量着,再有十天左右就会迫近此地,因此我们必须抢先入城,修整毁损的防御,布置周全迎战大军。”

“就那么短短几天时间,死于洪水的军民不计其数,你们……处理得过来?”虞庆瑶着急道,“一旦瘟疫蔓延,我们都得死!”

宿放春看看她,道:“刚才,主帅跟我说了。”

“什么?”

宿放春面露难色,终于还是告诉了她:“放火,烧尸。”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脸色都变了,一想到那场景,几乎干呕出来。一旁的罗攀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道:“那样倒也是个法子,以往我们在瑶山,如果有人染了怪病而死,也是要被烧掉。”

“知道了。”虞庆瑶强行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宝庆城内外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

一连三天,南昀英和罗攀等人都去了宝庆城外,倒是留下宿放春驻守营地。她对虞庆瑶说,没处理完尸体前,他们不会回来,以免真的染上疫病,再传给她们。

虞庆瑶忍不住说:“他作为主帅,也要去做那些事?”

“谁都劝他不要去,可他听吗?”宿放春无奈地道。

大营离宝庆城尚有一段距离,可是虞庆瑶只要走出营帐,就能望到东北方向黑烟升腾,将半边苍穹染成晦暗。

雨水渐少,烈日灼灼,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她忍着恶心,回到营帐里,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噩梦。

滞闷与头痛侵袭不断,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身子很重,就像久病无力一样难以坐起,而躺在那里时,又会意识恍惚,甚至觉得灵魂快要飘起。

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她的。

甚至有一天晚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听到母亲的呼唤,一声声的,不断说着属于她和母亲的童年回忆。她流着泪,努力回应着,叫着妈妈,希望那一个时空的母亲能有所感应。

然后,她隐隐听到了母亲惊诧又兴奋的叫声:“瑶瑶,瑶瑶!护士!护士快来看啊,她哭了,我女儿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再然后,就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虞庆瑶拼命挣扎,眼前忽然又一片黑暗,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濡湿衣衫与长发,却发现自己还是在营帐里。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忐忑不安。

如果是以前,她会马上将这情况告诉褚云羲,然后再想方设法不让自己的灵魂离去。可是现在呢?

去找南昀英?除了让他更加意气用事,不计后果地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还会有什么好结果?

虞庆瑶痛苦地将脸埋在双膝上,如果不久就要离去,她无法想象假若有朝一日,褚云羲醒来,发现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又会怎样?

*

五天后的清晨,朝阳喷薄而出,天边白云尽染金辉,主营的军队接到前方指令,开拔入驻宝庆。

马鸣声、号令声、脚步声交错嘈乱,虞庆瑶从营帐里出来,虚弱地走在人群后。

宿放春身披盔甲,早早地骑马前行,回首望到了虞庆瑶,隔着很远就发现她不对劲。

“你怎么越来越憔悴了?”她策马赶到虞庆瑶身前,挥手让士卒赶紧准备马车。虞庆瑶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马车来到近前,宿放春看着虞庆瑶坐了上去,才道:“这些天你必定是身心备受煎熬,算了,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自责,接下去还有硬仗要打,你……你就先由着他,否则如何应对朝廷的大军?”

“难道她当年抱着弟弟,说要出去找寻神医,就是回到了这里?”褚云羲忆及往事,心痛道。

“她说的神医,恐怕就是我吧……”秦一轩苦涩道。

“可是,可是……她自那一去,便再没有回来……”褚云羲痛楚道,“我义父后来追她而去,但最后却是带着弟弟一人回了天籁山,他说母亲被人杀死在外。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秦一轩叹道:“其实那时正逢少钦从外寻找你母亲回来,他在途中因与人一言不合便动了手,结果因为常年奔波荒废武功,被人打至重伤。我全力为他疗伤,却在这时,有一队人马护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前来治病,那男孩也是重病缠身,但我根本无法分心管他。那些护卫也不说明到底是何人家,只是态度强硬蛮横,偏偏我又是最厌恶这样的富家子弟,故此将他们逐出谷去。不料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我正在为半陷昏迷的少钦打通经脉,忽听得轻轻叩门。我连问数声,门外之人却不回答,我不禁生疑,便开门出去。”

“那夜月色凄冷,我原先安排在门外的护卫竟都倒在地上,被人点住了穴道。我一抬头,竟见那潭边落花中立着一个翠衣女子。她一转身,我才发现竟然就是失踪七年的江绣竹。她怀中抱着一个男孩,正是那被我逐出的孩子。她苦苦哀求我救治她的儿子,我断然拒绝,却不想此时少钦在房内忽然觉醒,踉跄着奔了出来。那江绣竹一见少钦,满面羞愧,迅速抱了孩子飞奔而去。少钦边呼喊着她的名字,边追了出去。我一直紧随其后,眼见江绣竹上了散花崖,而少钦也紧跟她之后上山。我顾及少钦颜面,便留在了半山……”

他说到这里,连连摇头道:“早知结局,我便追了上去,否则也不会演变至此。”

褚云羲寒白了脸,道:“难道我母亲,是被父亲所杀?!”

“你错了!”慕含秋道,“少钦在那七年中始终未曾放弃,苦苦查访她的下落,又怎会杀了她?”

“但我义父说,母亲是为了找人救治弟弟而死。”褚云羲涩声道。

慕含秋冷笑道:“他难道会告诉你,你母亲是自杀的吗?”

褚云羲大惊失色,道:“自杀?!”

慕含秋远望长空,道:“我想这也是注定,江绣竹与少钦上了散花崖,我惊愕之下,只好退避一边。遥遥听见她在哀求少钦,少钦强撑身子追问她这些年的下落,她却只字不提,只道那孩子便是她当年所怀之子,不肯说出她现在究竟跟了什么人。说到最后,江绣竹忽跪下道,只要少钦愿意救这个孩子,她可以一死谢罪。少钦痛苦之下,负气说了句,难道这个孩子比你自己还重要?说罢便慢慢走开,独自坐在悬崖边沉思。”

“不料江绣竹忽然抱紧孩子,拿出怀里匕首,哭喊道,少钦,少钦,你若不救他,我独活无益。为了让你不再恨我,我今日便自行解脱,也洗清你一生耻辱!说罢,她竟真的一刀刺进自己心口。我与少钦急忙冲上前去,她已经奄奄一息,用尽全力将孩子递给少钦后,便死在了他怀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褚云羲连连后退,颤声道,“她就这样轻易离开了人世?!她走的时候,抱着我道,要给弟弟找最好的大夫,然后欢欢喜喜地回来!”

慕含秋含泪道:“那日我就在山顶,难道还会看错?少钦抱着她的身子,在夜色中苍凉大笑,笑声中带着血泪……那种绝望的悲号,我现在只要一想起,便心神破碎。”说到这里,她竟簌簌落泪,悲不自已。

宿放春看见她的悲伤,想起她时常独自站在散花崖绝壁之上黯然伤神的样子,再一想她方才所言,心中也更加沉重。

却听得段盛平也唏嘘道:“少钦抱着她的尸体下山之时,已经站立不稳,形如枯槁。他与罗浮山神霄宫弟子有旧交,对方曾赠与他一枚宝物,叫做定颜神珠,可助人修炼真气,也可保死去之人容貌不变。他便取出神珠,放入江绣竹口中,还强迫一轩取出九转灵丹给那孩子服下。我等想要劝慰,他却执意不准我们接近,故此我们只能远远看他抱着江绣竹走去。”

他说到此,忽然神色愤怒道:“不料未走到落雁谷,从山道上忽然掠来一个蒙面男子,直扑少钦而去。少钦当时已经无法运功,硬受他一掌,却还死死抱住江绣竹。我们急忙冲上前去,那男子竟不惧我们三人联手,返身最终抢到了江绣竹的尸首,但少钦也拼尽全力重重击中于他,那男子重伤后退,抱着江绣竹与那孩子急速奔离。等我们扶起少钦之时,他已经五脏皆伤,还苦苦望向那男子离开的方向……”他说着说着,竟老泪纵横,捶胸道,“褚云羲,你倒说说看,是不是你母亲害死了你父亲?!”

褚云羲此时已经痛苦不堪,瘫坐于地,双手抚面。宿放春忽然挣脱慕含秋的束缚,飞奔到他身边,扶住他双肩,哽咽道:“师叔公……你不要再这样问他!”

段盛平摇头叹息道:“我说的都是实情!我们段家本也是武林世家,自从少钦死后,段老夫人神志不清,将所有人都逐出清风阁,一个人守在江宁荒郊等着少钦回去。好好的一家,全都毁了!”

慕含秋回首,望着寒潭对岸的一间小屋,黯然道:“我们将少钦送回此处,他在临终时分,还念着当初终日书写的诗句……”

“是。自从江绣竹走后,他不是四处查访,便是将自己关在房内,在墙上、纸上写遍那四句诗。”秦一轩沉声道,“因此我们在他石棺上,也刻下了诗句。他很是后悔当年自己追逐的江湖生涯,要我们答应,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让江湖中人知道他的下落。我们在他面前都许下诺言,永远让他安眠在此,不受外人打搅。这便是为什么连墓碑都不为他树立的原因。”

褚云羲撑着身子,吃力站起,步伐沉重地走至潭边,只留给众人一个寂寥孤单的背影。宿放春站在他身后,却又不敢接近于他,生怕他在此情况之下忽然爆发。

段盛平走到他身边,道:“你随我来。”

褚云羲怔了片刻,慢慢跟着他走过寒潭,来到那间黛瓦白墙的小屋前。段盛平自怀里取出钥匙,打开紧锁的房门,道:“这便是你年幼之时和你父母所住之处。”

褚云羲看着昏暗的屋内,无声而进,反手将房门紧闭,独自一人留在了房内。他借助窗外淡淡月光环顾四周,只见屋内依旧摆放整齐,只是久无人居,平添几分萧索之意。奇怪的是,四面墙上,全都以白绸从顶悬挂至地。

他忽然想起方才秦一轩所说之语,鼓起勇气走到墙边,袍袖用力一挥,那四幅白绸倏然落地。这一落地后,墙壁完全显现眼前,而那四面白墙上,竟真有无数墨迹。从顶至地,字体大小不一,尽数写满,反反复复全部都是那石棺上的绝句——“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那一个个充满悲愤压抑之情的字迹,竟似乎乌云一般重重压了过来,又仿佛一把把尖刀,直扎进褚云羲心底,他连连倒退,用力撑在桌边,只觉心中都在流血。

屋外几人久久站立,宿放春心情忐忑,一直看着窗子。只听秦一轩忽然感慨道:“早知道当日江绣竹抱来的是褚唯烈的儿子,我是怎么也不会去救的。”

“不错,当日你还将九转神丹给他服下。现在你看那褚廷秀,率领着天灭死士到处作恶,岂非是我们的过错了?”段盛平摇头道。

慕含秋道:“但是少钦一定要我们拿出神丹,我们怎么可以推辞?褚廷秀的起死回生,也是他自己的命运。”

秦一轩喟叹道:“那神丹只是护住褚廷秀的奇经八脉,若是有人能震乱他内力,他必将又回到幼年那废疾之身。”

宿放春蹙眉,想起那连眼神都充满骄傲自负的少年,又想起他对褚云羲的冷漠态度,还有那个白衣彩缎,如同山间精灵一般的少女虞庆瑶,只觉这天籁山萧家三个子女之间,似乎有着说不清的纠葛与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