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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残余的火光,脑海中浮现许多往事碎片,忽而又想到宿放春刚才问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问题。

譬如你的心思到底放在哪里,又有什么样的喜好……

这样看似简单却又摧心的问题,如何能让现在的自己当得起去想,去认真回答?

程薰自嘲似的无声一笑,侧过身去。

只是才欲闭目,却正望到了不远处的宿放春。微弱的火光照不到那边,从他这里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她似乎是抱紧了双臂。

程薰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墨黑褙子脱下,谨慎地上前,盖在了宿放春身上。

*

次日一早,宿放春被林间鸟鸣吵醒,睁开眼才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那件黑衫。她怔了怔,抓住褙子坐起身,却不见程薰身影。

地上那堆树枝已燃成灰烬。

再看看林间那一白一红两匹马还在一起,她不由站起四处寻找,却寻不到他。正迷惘间,林外脚步声响,她一回头,但见程薰快步走来,衣衫下摆兜着一些东西。

“你去哪里了?害得我好一顿找。”宿放春板着脸问。

“就在对面不远处,那边树上有果子,我采摘了一些。”他略表歉意地躬身,“没想到让宿小姐担心了。”

他总是这样谦恭有礼,倒让宿放春也发不了火。她叹了一口气,缓和语气道:“采什么果子,我又不是贪吃的小孩子。”

他反而笑了:“我自然知道,原本想要去找河流灌点水带着路上喝,可没找到。见到满树果子就随手带了些回来。”说罢,他走到树下打开包裹,将带回的果子倒在里面,又选了两个的递给她。

“小姐尝尝看。”

初升的朝阳下,两枚不知何名的果子圆润青红,莹莹诱人。

宿放春看了看果子,又看看程薰,扬起下颔问:“你确定这能吃?”

“能吃。”他怕她不信,认真地解释,“我最开始就尝过一个,不是很酸,并且我走回来到现在,也还没毒死。”

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那好,要是我吃下去出什么事,找你算账。”

她接过了果子,一边咬着,一边解开缰绳,牵着白马朝外走去。

林间小道蔓延向前,阳光穿透碧叶,洒落道道金线。

宿放春飒然上马,缓缓前行。蹄声哒哒,她回头见程薰亦策马赶上,又低眸看看手中剩下的另一个果子,叫了声“接着”,便将其抛了过去。

程薰一怔,接在手中问道:“不好吃么?”

“那倒不是,给你一个。”宿放春说着,扬鞭一甩,双腿夹紧马腹,便飞快地冲向前路。程薰淡然一笑,随即紧追其后。

狭长山道间,很快只剩那渺渺背影,隐入尽头。

*

这两人疾驰赶路,总算在午后时分赶到了桂林城外。前方便是青灰城墙,程薰勒马道:“宿小姐,我们还是像先前一样分开进城,免得被人看到。”

“好。”宿放春道,“我就住在原来那个客栈,你有事的话再传消息过来便可。”

程薰颔首,待宿放春先行入城后,又等了一阵,才独自进了城门。他一路不敢再耽搁,径直回到位于城南的清江王府。

这王府原是前朝桂王的府邸,背山临水,雄秀兼备。其间更有重重庭院,层层楼台,翠树绕堤岸,石舫伴菡萏。程薰匆匆入内,穿过湖畔长廊,才欲转弯,却听得曲桥那端有人扬着声音道:“程薰!你去了哪里?”

程薰听到这声音,双眉不由一蹙,止步转身道:“去看望了一个亲戚,有什么事吗?”

“你在这穷乡僻壤也有亲戚?”曲桥上有人慢慢踱来,年纪虽小却一脸老成诡诈神情,正是南京皇宫中的內侍曹经义。当日慈圣塔失火,天凤帝宝刀不翼而飞,那南京守备和守备太监原想隐瞒不报,曹经义却抓住机会在新帝面前告发内幕,非但使得自己逃过了守塔失职的罪罚,还博得新帝肯定,令内外守备皆被严厉惩处。

新帝在南京宫中的那段时间内,曹经义更是不遗余力察言观色,以求赏识。他原本在南京宫中并不讨人喜欢,遇到这样的天赐良机,怎能不一心巴结?此后褚廷秀在宿家为新帝挡箭而受伤,被紧急送回南京宫中,新帝虽面含悲切,随即又让曹经义待在了褚廷秀身边。在曹经义看来,新帝此举可谓已经将其视为心腹,不由连做梦都想着会被提拔重用,也好扬眉吐气,尽享尊荣。

谁知待等褚廷秀伤势转轻,受封清江王,曹经义却忽然被建昌帝召见,叫他陪同褚廷秀启程,奔赴桂林就藩。

曹经义起初还不知道清江王到底是什么名堂,甚至不晓得桂林到底在哪里,稀里糊涂也不敢发问,只听得建昌帝说是提拔他成为少监,又叮嘱再三,要他谨慎行事,听候朝廷密令,但凡褚廷秀有所私下活动,勾结地方官员等事,一概秘密上报。曹经义半是激动半是疑惑地应了差事,回到住处到处找人询问,总算有人给他画了个地形图,圈出桂林所在。

这一看,简直没把他气晕。

还以为自己能平步青云踏进紫禁城,没想到要跟着那倒霉鬼皇太孙翻山越岭到那么偏远的地方!曹经义气得在屋里砸了酒瓶,左思右想,才回忆起自己每次诚心诚意去建昌帝跟前禀告时,那从京城跟过来的司礼监掌印杜纲,似乎总是阴着脸对他。

——这该死的东西,必定是嫉妒生恨,怕自己抢占了他的风头,威胁他的地位,才怂恿新帝派自己去桂林监视褚廷秀!

曹经义满心怒火,却又无计可施。君命难违,他纵然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得收拾行囊,跟着褚廷秀跋山涉水。一路上他缓过神来,又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盯紧查实,不放过任何机会。只要将褚廷秀扳倒,自然能立下大功,哪怕杜纲再从中作梗,新帝也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他雄心万丈,暗中筹谋,甚至将褚廷秀每日起居皆偷偷记下。没想到这一切,又尽落在程薰眼中。

历经坎坷抵达桂林后,褚廷秀立即派遣程薰查找天凤帝下落,然而曹经义时刻紧盯,让他们处处受制。程薰便通过宿放春弄来了药剂,趁着曹经义水土不服时,又在其药中做了手脚,令得他上吐下泻,好几天起不了床。也正是由此,程薰与宿放春才得以摆脱监视,寻到了隐匿于瑶寨的褚云羲。

曹经义这一路行来简直受尽磨难,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的脱了相,如今看到程薰又擅自外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可听说你祖籍河北,十几岁进了宫,怎么会在这里有什么亲戚?!昨天你就不在府里,到底是跑去哪儿了?”

程薰冷冷道:“曹少监,你是不是自小连个亲戚都没有,竟连这都要大惊小怪?谁说祖籍河北就不能有南方的亲戚?我这是姑表亲,多年未见特意拜访,要不是我跟着来到桂林,有生之年还真难以见面。”

“能有这样巧合的事?你少唬人了!”曹经义哼了一声,“我可提醒你,这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少出去为妙。”

程薰一哂:“多谢提醒。曹少监,我看你脸色还是发黄,要不要等会儿再找郎中来把把脉?”

“免了!”曹经义警觉地打量他,“我就算要看病,也可以自己出去。”

“那也好。”程薰说罢,便向长廊那头走去。曹经义望着他的背影,忿忿不平地瞪了一眼,但很快又偷偷跟在了后面。

*

程薰穿过长廊,却并未去找褚廷秀,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那曹经义在院子外躲藏了许久,直蹲得双脚发软,也不见程薰出来,悻悻然骂了一句,只得撑着腰回去了。

他这边一走,小院屋门开启,程薰才转向东南而去。沿着荷塘行了一程,前方有白墙蜿蜒,围出幽静小院。程薰入了院门,已望到直棂窗半开半掩,里面正有人临窗持卷而坐。

他上前数步,低声道:“殿下。我回来了。”

“进来。”窗内的褚廷秀随即放下了书卷。程薰躬身推门而入,书房内袅袅浮动馨香,正是从桌上古拙小铜炉间弥漫而出。

褚廷秀头戴翼善冠,身着赤红袍,胸前织金蟠龙圆目烁烁,利爪凌利,隐隐有腾云远飞之势。他其实箭伤已愈,但不知是身体尚虚还是过于劳顿之故,脸色仍显出几分苍白。

“怎么样?”他一见程薰,便马上问道。

“见到了天凤帝,也将话传到了。”程薰道,“他知晓殿下不能离开浔州,便答应过来见面。我将之前的谋划告知了他,到时候只要依照计划行事。”

“好。”褚廷秀赞许地颔首,“能在那偏远蛮荒处找到他就已很不容易,你做事果然尽心尽力。”

“在南京时,杜纲要追究小人私下为殿下通风报信,又逃出宫廷的罪责,若不是殿下向新帝下跪求情,只怕小人的性命已经断送。”程薰跪在他面前,低声道,“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为殿下分忧又有何劳?”

褚廷秀看着他,唇边微微露出笑意:“他们抓不到你通风报信的确凿证据,最多怪责你离宫不回,这本也不是万恶不赦的死罪。如今众人皆知你为寻我而吃尽苦头,皇叔一贯喜欢显示自己仁厚待下,若是强行将你杀了,反而落人口实。我不过是说了冠冕堂皇的好话,虽将你性命保下,却保不住你原先的品阶。”

程薰道:“本就是内侍,品阶于我而言也并没什么要紧的。能留在殿下身边,确保您安全无虞,才是我的职分。”

褚廷秀示意他起身,又问起褚云羲近况,听说虞庆瑶还跟着他,不由道:“当初送棠瑶进宫的官员们,实在是一个都找不到了吗?从西北到京师路途遥远,一路上途径那么多地方,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些天来,我也暗中叫人询查,但到目前为止,还无法证实她在途中被掉包……”程薰低首道,“沿途护送棠小姐入京的就是司礼监掌印杜纲,另外两名官员一个死在了任上,另一个告老还乡后不久也因风疾去世。”

褚廷秀皱起双眉:“继续查,官员死了就找卫队其他人,她离家时身边总也有侍女婆子侍奉,总不会孤零零一个女儿家上路。”

“是。”程薰又一思忖,试探道,“其实小人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是关于这假棠瑶的。”

“什么?”褚廷秀扬起眉来。

“这女子孤身入陵寝,跟着天凤帝逃出机关重重的地宫,又躲过多次追踪截杀,从京师到南京,再从南京到浔州,其间刀光剑影艰难险阻,若是一般的女子,能撑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褚廷秀怔了怔,反问道:“她不是说自己所在之时,与我们相距数百年,机缘巧合之下,只是借用了棠婕妤的身子吗?说不定那虞庆瑶本身就非同寻常,所以才能跋涉千里也没倒下。”

程薰微微摇头:“殿下,我不在意虞庆瑶,在意的是那个棠婕妤的身子。”

褚廷秀又是一怔,继而悟到了什么,眼光一明:“你是说,哪怕虞庆瑶本身意念强大,若她借用的那个身子本是闺中千金,柔弱如柳,一定早就无力追随?”

“是。”程薰这才道,“倘若假棠瑶真是今上安排入宫的,她又是从何而来?为何会和棠小姐长得如此相似?小人以为,殿下还可以派人追查她的来历,与当初的晋王有何关联。”

褚廷秀点头:“你说的有理。皇叔当初要找这样一个人来替换棠瑶,也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他说罢,缓缓起身,负手走到黄花梨木的书架前,随意翻看着书卷,又问道:“我那曾叔祖为何会在瑶寨,你这次问了没有?”

“他只说是寻访故人,并未多谈。”

“故人?”褚廷秀眉间微蹙,“他那会儿的故人,哪有几个还活在人间?更何况那是瑶寨……”

“殿下下次不如亲自问问,小人觉得若是殿下开口,他定会直言相告。”

“是吗?”褚廷秀微微叹息,似还有许多心事。过了片刻,才又道:“对了,你这次又是与宿小姐同行的?”

程薰应了一声:“来回都平安,宿小姐已经回客栈去了。”

“其实既然上次已经知道曾叔祖在瑶寨,这次你自己去就可以。”褚廷秀转过身来,“宿小姐不辞辛苦一路护送,在路上已经多次助我化险为夷,如今既已抵达桂林,也该让她好好休息。再说她跟着你离开了桂林,我这边若是有急事相传,也找不到十分可靠的人。”

程薰垂下眼睫,道:“殿下说的是,小人下次不会再轻易劳烦她。”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程薰俯首告辞,这才退出了书房。

*

这一夜虞庆瑶睡得格外沉,或许是多日来奔波劳累过度,也或许是延绥险情已解,她总算暂时放下了忧虑。无论如何,当她醒来时,房中已没有褚云羲的身影,阳光已照亮了窗纸。

而外面传来了交谈声。

她轻轻坐起,正在简单梳洗时,房门被推开了。

“我已经叫人去拿早饭过来了。”褚云羲从外面走了进来,眉间微蹙,好似还有重重心事。

虞庆瑶转过脸问:“刚才你在外面跟谁说话呢?是宿宗钰吗?”

“是。”褚云羲顿了顿,黯然道,“天亮的时候,他的手下赶回来禀告,说海力图死了。”

虞庆瑶惊讶地放下梳子。“怎么会这样?你不是放过他了吗?”

褚云羲慢慢坐到了窗前,语声沉郁:“并不是我们的人做的。我虽放过了海力图,但也暗中派人一路追踪,看他走后有何动向。天亮时,探子回来说,海力图带着那些残部一路北上,在接近瓦剌境内时,却被手下突袭,死在了沙地中。”

虞庆瑶愣怔住了。“他的手下又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就剩那么多人了,还起内讧?”

褚云羲喟然道:“他先前桀骜不驯,又因怀疑部下与我暗中勾连而大开杀戒,活下来的部下中,除了绝对臣服者以外,其余人恐怕也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忍气吞声。而当他惨败而归,已无强大的军力时,那些人恐怕不再愿意听命于他……而且,据探子说,当时围攻海力图的人之中,为首的就是当初来延绥城下传信的使者。”

“那人既能被派遣来传信,应该算得上是海力图的亲信了。没想到也这样翻脸无情。恐怕在他们心中,历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吧。”

褚云羲点了点头,起身道:“海力图生前虽与我为敌,但也算是枭雄,况且他的祖父曾是我得力干将,崇德帝对卢家所做的一切未免令我有愧。阿瑶,我不忍心让海力图暴尸荒野,想带人过去将其埋葬。”

“好。我与你一起去。”

*

荒原尽头是满地砂砾,放眼望去唯有灰白惨黄,朔风吹来,烟尘漫漫。

寥廓的天幕下,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宿宗钰及其手下,骑马迤逦而来。

黄沙如海,茫无边际,一面残破的玄黑军旗斜插其间,在风沙中簌簌飘飞。

在那军旗四周,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数具尸体就这样倒卧其上。

“就是那里!”领路的探子率先骑马赶了过去。

褚云羲等人行至近前,只见那几具尸体皆浑身是伤,其中一人就倒在军旗下,他双目圆睁,脸上污血与黄沙凝结在一起,手中还紧紧攥着锋利的弯刀,只是那刀口已有残缺,显然是拼杀到了最后一刻,才力竭而死。

“海力图……”虞庆瑶低声念了一句,想起他之前那意气飞扬的模样,再看到如今惨死之状,也不免心生慨然。

褚云羲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大步走到海力图的尸首前。

猎猎西风吹来,玄黑的军旗迎风招展,仿佛还带着瓦剌大军出征时的霸气。

他紧抿了唇,低眸看着已经死去多时的海力图,许久之后,才用力拔出旗杆。

“就地安葬吧。”

褚云羲说罢,取下了瓦剌军旗,将其覆盖在了海力图的身上。

*

他们就在这边境荒丘下,挖掘出了简单的墓穴,将海力图连同那面军旗,埋葬了进去。

“还有这些人,也不知是被他所杀,还是为他战死到最后的亲信?”宿宗钰望着其余几具尸骸道。

褚云羲沉声道:“一起埋了。”

于是在海力图的墓穴边,他们又将其余尸体埋入黄沙。

虞庆瑶看着墓穴最终被填满,不禁道:“如果这些人是至死不变的忠诚部下,这样也算是能相互陪伴着长眠了。”

宿宗钰却无奈地摇摇头:“但如果这几个是最后朝他下手的人,恐怕在九泉之下要长久不宁了。”

褚云羲望向微微隆起的坟冢,道:“无论生前是忠义仁厚还是诡谲多端,也无论在世之时如何勇冠三军、所向披靡,都敌不过背后一刀致命,更逃不出天地转换、生老病死。”

他转过身,望向茫茫黄沙的尽头,那里风烟凄迷,不见人家。

“海力图,你的父亲生前一心想回中原。而你,最终葬身在大明与瓦剌的边界。”褚云羲慢慢走到坟冢前,“不知你在临终的那一刻,是想要返回那充满杀戮的瓦剌,还是也曾向往那从未见过一眼的安国公府……不管怎样,若有可能,希望你与族人不再颠沛流离,远离故土。”

虞庆瑶来到他身后,借着衣袖的掩蔽,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陛下。”

天空中有雄鹰飞过,它穿过厚厚的云层,只留下一声苍凉鸣叫,便消失了踪迹。

*

马蹄踏过坚冷的砂石,带着这一群人沿着原路返回。在他们刚刚抵达延绥,城门还未关闭时,又有一匹快马自东南方向驰骋而至。

那是大同派来的传信兵。

褚云羲接过了密信,打开后,目光为之微沉。

“陛下,难道又有外敌?”宿宗钰察觉不对,连忙问道。

“不是。”褚云羲将信件递给了他,“褚廷秀已经率领军队北上,准备入主京城。”

宿宗钰皱着眉接过信件,虞庆瑶在一旁道:“这应该在你们的预料中吧。毕竟褚廷秀不可能甘心只待在南京,他肯定是要返回京城的。”

“可是我姑姑怎么会跟着他沿江北上?她手中有兵权,本该反了才是!”宿宗钰难以置信地盯着信件。

虞庆瑶惊讶着,从他手中又接过了那封信。果然信上写着,褚廷秀已挥师北上,而宿放春则跟随左右,似乎已完全听命于他。

“那么,罗族长呢?”虞庆瑶察觉到了异样,不由追问。

褚云羲道:“信中没有提及,但攀哥若是知道褚廷秀要与我对阵,必定不会听从安排。如果那样的话,我只怕褚廷秀会先向他下手……”

*

运河波浪滔滔,绵延不绝的船队在朝阳下向北起航。白帆如一扇扇巨大的海贝,在风中缓缓展动身姿。

褚廷秀身着绛红袍,头戴通天冠,从马车上下来,走向船队。

万里长风浩荡而来,吹拂起寒波粼粼,金光点点。

他微微扬起下颔,眼里映着清皎的光。

堤岸上,车马密集,人群紧挨。须发花白的庄泰然已重登尚书之位,领着南京六部官吏在岸边送别。

褚廷秀阔步走向众臣,向庄泰然深深作揖:“恩师,我此行北去,重返京城,定要肃清建昌旧党,励精图治,唯此才不辜负您与南京众臣的心意。”

庄泰然伸手托起他的手腕,语重心长道:“万岁如今已身为天子,老臣受不起你这一拜。西北战火纷飞,建昌旧党又盘根错节,老臣只希望万岁能以和为贵,不要再妄动干戈。传言说天凤帝英勇善战,一举击溃瓦剌大军,万岁若能听从老臣建言,与其分江而治,也不失为平定民心的策略。”

褚廷秀笑了笑:“恩师还是太过仁厚,就算我想要以和为贵,我那曾叔祖战功赫赫,又岂能将大好江山分我一半?但请恩师放心,我早已盘算周全,不会贸然与他为敌。”

庄泰然见褚廷秀还是不愿听从自己的建议,只好长叹一声,招来自己的得意门生:“云岐,你此次跟随万岁北上,定要尽忠职守。”

一身青色官服的云岐俯首行礼:“学生定会不负所托,护佑吾皇君临天下。”

庄泰然看着意气昂扬的褚廷秀,又看着温文尔雅的云岐,目光中始终含有隐忧。他拍了拍云岐的肩头,沉声道:“不要忘记我对你的忠告。”

云岐眉间微动,深深低首:“是,学生谨记在心。”

龙船之上,兵士罗列两旁,身穿墨绿内宦服的少年曹经义低着头快步行至船边,含笑道:“万岁,吉时已至,可以启程了!”

褚廷秀颔首,随即向六部官吏以及其余众人再次道别,在众人满是期盼与留恋的目光中,撩起长袍,登上龙船。

金甲卫兵吹起号角,呜呜角声在宽广的水面回荡,惊起白鸟翩飞,掠起波纹点点,搅碎天光云影。

“万岁入京——”

洪亮的声音宣告这一支船队的启程。

缆绳解,巨帆扬,哗啦啦水声不绝,黑压压兵甲随行。

褚廷秀站在船头,朝着岸边送行之人挥手致意,直至船只越行越远,送行的队伍已渐渐隐去,他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回转身,曹经义随即凑上一步:“万岁有何吩咐?”

“你先退下。”褚廷秀扬了扬手,独自走向紧闭的舱门。

曹经义匆匆离去了,褚廷秀推开舱门,走了进去。

晨光透过素洁的窗纸,映在沉静的船舱内,里面空无一人。他整顿衣衫,缓缓登上楼梯,来到了第二层。

朱门雕花,门户落锁。

褚廷秀从旁边的格子内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锁。

轻启门扉,浮光飞舞。

紧闭的窗下,坐着一名女子。暮山紫如意纹短袄,月白百褶湘水裙,乌发高挽牡丹髻,碧玉簪垂着白珍珠。

她听到声音,微微侧转脸来。

眉飞入鬓,凤眼微寒。

“放春,船已起航,我们就要离开南京了,你是不是有些不舍?”褚廷秀慢慢走到她身后,借着桌上那面镜子,看着宿放春。

宿放春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镜子里的人,头一次穿上如此华丽的衣裙,戴着熠熠生光的首饰,陌生得令她都不认识自己了。

“怎么?你还在担心定国府的人?”褚廷秀喟叹一声,将手放在她肩头。“其实如果你没有跟罗攀密谋,你们宿家的人刚才应该也在岸边为我送别。”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宿放春别过脸去。“攀哥听说你想北上,只是找我问问。你太过猜忌他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与你争论这些。”褚廷秀也不动气,自顾自地道,“不管他到底存不存造反的心,他是跟着我曾叔祖从西南一路出来的,现在我要与曾叔祖争夺天下,罗攀怎能留在我身边?我若是不闻不问,这才是不可思议。”

“所以你就以瑶山数万百姓的安危来要挟他?逼迫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宿放春凝视着褚廷秀。“你要借助他们的时候,谦逊有礼,嘘寒问暖,如今觉得罗攀碍手碍脚,就……”

她的话还未说罢,褚廷秀已哂笑起来:“放春,你怎么说话还像孩子一般意气用事?不是我嫌弃他碍手碍脚,是他一心向着褚云羲,我被迫自保而已,到你口中却将我说得如此不讲仁义。”他眼见宿放春移开视线,神色黯然,又俯身温和道:“若我真的心胸狭窄,你还会好端端坐在这里?我完全可以将你和罗攀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你看看,你叫我不要杀罗攀,我就直到现在还留着他的性命,甚至我连你宿家的人都没动过一分一毫,你为何还冷着脸,好像被我胁迫了似的?”

宿放春抬目,看他温言良语,眉目柔和,只是眼神之中隐含执拗,绝非好言规劝所能说透。

想到前几天罗攀听闻褚廷秀的动向,因而暗中传信约她相见,谁知褚廷秀早已暗中布下眼线,罗攀的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之中。罗攀派来传信的士兵没踏入宿放春军营就被半途拦截,当宿放春得知此事,风驰电掣赶往罗攀军队驻地时,他早已被褚廷秀派去的禁卫控制了起来。

所幸那传信兵只是传递口信,罗攀真正想要与宿放春见面谈些什么,除了他自己,再无别人知晓。

但褚廷秀因此勃然大怒,将罗攀兵权夺走后,镇压了群情激奋的瑶兵。如今全靠宿放春极力劝阻,他才暂时未将罗攀杀害。

“万岁……你好像,无论怎样,永远是自己有理。”宿放春由衷地说了一句,苦笑了起来。“我宿家上下和瑶山众人,全在你兵力所及范围内,生死存于你一声令下之间。这不是胁迫,还是什么呢?”

褚廷秀目光依旧澄清:“我是让你自己选。罗攀那种人认不得几个字,也听不进道理,而你却不同。从一开始,我就对你另眼相看,你却始终回避。我送你的玉佩,便是情意之托,你难道真的毫无察觉?”

他说着说着,自己仿佛也动了情,就坐到了她的身边。

宿放春垂下了眼帘,没有看他。

“我其实不明白,你明明跟随我的时间比跟随褚云羲的时间更多,为何总对他忠诚不二?”褚廷秀眉间微蹙,似乎真含有不平不解,甚至带着几分怨怼,“你说宿家从始至终要忠于褚家,可我难道不是褚家真正的血脉后人?我已经跟你说过,他的生母并未中原人士,乃至生父都未必确定,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血统不纯的前代君王,就该随着过去而消失无踪,可是他偏偏又出现了。你与他认识才多久,相处才多久,为什么非要处处为他着想?难道你——”

他说到此,目中满是愤懑,紧攥着手,迫近宿放春道:“难道你,对他有别样心思?”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我对天凤帝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他是我先祖的君主,我只是谨记着为人臣子的本分才……”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要再对我说了!”褚廷秀忽然暴怒,“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的身边始终带着虞庆瑶,那个同样来历不明的女子,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就算褚云羲真的再次登上皇位,他的正宫也只会留给虞庆瑶,你这样的名门后代,难道甘心屈居在她之下?到那时,定国公泉下有知,难道会脸上有光?”

宿放春被他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谴责气得涨红了脸。

“你在乱想什么?我对天凤帝,完完全全,没有你说的那些心思!万岁,你怎么能这样捕风捉影?”

褚廷秀看着她含有愤怒的双眼,心中那份怨怼仍未消除,但很快,他的神情恢复了寻常。

他很满意自己这样宽广的心怀。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总之,我才是为你着想。”褚廷秀清了清嗓子,又站起身来,推开了紧闭的窗户。“你有些脾气,我宽宏大量不会计较。只要你从今往后,清醒过来,好好辅佐我重返京城,不止你日后将高居六宫之首,宿家也将深受隆恩,光耀后世。这才是你与我互为良配,龙凤双飞的一生。”

倏忽又是十日有余,春日渐长,南风渐暖。桂林府境内更是天蓝水清,群山覆翠,千流宛转,舟船不绝。

这一日骤雨初停,清江王府门前车马轩昂,褚廷秀身着红袍,姿容卓异,在程薰的陪同下登上了马车。车夫刚要扬鞭,曹经义自府内一路小跑追到近前,假笑着道:“殿下,这几天天气不好,时阴时雨的,您怎么想到要去寺庙进香呢?”

褚廷秀坐在马车内,淡淡回答道:“怎么,我要去进香也需得到你的同意?”

曹经义连忙摆手:“小的不是这意思,殿下可千万别折辱了小的!小的只是担心殿下身体,怕您感染了风寒。”

“殿下只是去寺庙而已,又不是去荒郊野外。”程薰从旁为褚廷秀放下车帘,瞥一眼曹经义,“曹少监自从进入广西境内,三天里倒有两天是病着的,今日还是留在府内吧。”

“殿下要外出,小的怎能留下偷懒,不得鞍前马后仔细侍奉?”曹经义一脸笑意,退到一边,抢着吆喝起来。

车夫扬鞭落下,这一行马队缓缓向前进发。

*

漓江水清如绸,波平如镜,时有白鸟点水轻掠,翩然自如。马队沿江悠悠东行,墨黑马车四角悬着铜铃,在风中泠泠作响。

褚廷秀端坐车内,心念沉静,许久之后,才略微撩起车帘,望向前方。

远山如黛,横峰卧云,那山间碧树重重,隐约露出数角朱红,半顶琉璃。

幽静中,山上忽响起钟声沉沉,回荡绵久,惊得江上群鸟盘旋一圈,投向远处。

“殿下,那就是栖霞禅寺了。”程薰靠近车边,望着那个方向。

褚廷秀颔首。

而在那翠叶层层的山峰上,一身青衫的宿放春正伏在岩石后,朝着这边望来。在她身后,是刚刚从浔州赶来的褚云羲与虞庆瑶。

“那小子果然也跟着来了。”褚云羲首先望到了跟在马车后的曹经义,冷哂一声。

“等会儿一定要绊住他的腿脚,别让他发现。”虞庆瑶小声道,“宿小姐,我们是不是要赶紧进去了?”

她问了这句,却不听宿放春回答,不由疑惑相望。

斑驳岩石后,宿放春目不转睛地望向下方的马队。那墨黑马车渐行渐缓,车内坐着的应该是许久未见的褚廷秀,而在其旁疾步随行的,正是身着青绿曳撒的程薰。

第 350 章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伸出手,触及那书卷纸张。

微微带着潮湿之意,书角卷起,似是早年间已被人几番摩挲翻阅。

她接过这并不厚重的书册,怀着忐忑的心绪,坐在了假山边的石栏上。

纸上墨字斑斑,虞庆瑶努力地看着,纵然有许多字句并不能明晓含义,然而断断续续往下读去,心头忽而沉坠如巨石重压,忽而又仿佛被一缕细线揪到了万丈悬崖上,时落时起,惶惑不宁。

四下寂静无声,阳光拂在虞庆瑶身上,却令她感受不到一丝丝的暖意。

书页已翻至最后,虞庆瑶还怔怔地坐在那里,千头万绪无法理清。末了,才缓缓抬起头:“这里面记载着,你当年带兵北伐,一直打到额尔古河边,硬是带着大军翻越雪山,在峰峦间足足驻扎了三天三夜。”

他眼神复杂,看着虞庆瑶,唇边露出嘲讽般的笑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虞庆瑶叹了一声,颦眉反问,“你不会自己都不知道吧?!”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站在假山阴影下,神情落寞。“我确实不知道。”

“什么?”她愕然扬起眉梢,“难道真是……”

“我最后的记忆,是停在磋崖山,等待部下赶来汇合……那里距离曾默所写的额尔古河边的孤鸾峰,还有很远的路。”褚云羲侧过脸,眸色暗沉,“在磋崖山,我大概……又发病了。否则……”他的手指渐渐握紧,“否则我又怎会对后来的事情一无所知?若非遇到骑虎难下之势,大军为何会冒着严寒连日驻扎于皑皑雪山?”

“这书上还说,三天三夜后,大军忽然从孤鸾峰撤离,沿着来时路沉默返回,再也没有与敌人做任何交锋。”虞庆瑶心绪繁杂,“从那之后,军中就传出了陛下伤病复发的讯息……再后来,大家都说,你死在了回京的途中。”

他墨黑的眼里浮泛雾霭,哑声道:“虞庆瑶,你想说什么?”

她望着褚云羲的眼眸,声音也渐渐低下去:“我……觉得,你大约是在孤鸾峰遇到了什么离奇的事情,或者……机缘巧合之下,你到了孤鸾峰上某个特殊的地方,就被吸入了时光流道,来到了现在。”

“……还有呢?”他近乎冷静地再度追问,眼神却似乎又在害怕着什么。

虞庆瑶怔了怔,旋即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到他面前。“没有了呀,我想不出。”她连忙又举起书卷给他看,“陛下,你看这书上还画着地形。”

褚云羲只瞥了一眼,没有应声。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你最后去往的孤鸾峰,和我有某种关联。”

“什么?”他不禁蹙了蹙眉,看向她所指的地形图。

“就是这啊!”虞庆瑶见自己总算岔开了话题,唇边浮起小小笑意,“孤鸾峰下的额尔古河秋冬会结着厚厚的冰层,但是来年春暖花开,冰雪融解,河水就往东南方向流,就那样一直流淌着流淌着,最后汇入的,就是我的家乡呼伦湖。”

她见褚云羲眉间悒色还未消散,便又抬手触及他的脸庞。

“陛下还记得吗,在我生日那天夜晚,我曾问过你,为什么我们会相遇呢?”

他低下眼帘,看着她白皙的手腕,轻轻应了一声。

虞庆瑶又道:“那时你说,也许是天神安排因缘时出了错,才让你遇到了我。”

褚云羲微微一哂,低着声音道:“那不然呢?”

“原本你不是信口开河啊。”虞庆瑶伸出手指,在孤鸾峰与呼伦湖之间,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你看,几百年前,陛下曾经登临的孤鸾峰上,冰雪层层重重,最后却终于化为春水,穿过茫茫草原,流到了我身边。”

天不亮的时候,虞庆瑶就起了床,她急匆匆整理了包裹,背在肩后就准备出发。可是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地上微微发出的蓝光。

那只被南昀英扔到湖里的蝴蝶,正静静地放在她的房门口。地上还略微带着水迹。

她拾起蝴蝶,听见楼下有轻微的脚步声,急忙追了下去。

天边晓霞未散,远处还笼着黯淡的黑色。南昀英走到湖边的时候,虞庆瑶追了上来。她看着他尽湿的衣衫,湖边风大,带着透骨的寒意。

如此宽阔的湖中,要找这一枚小小的透明蝴蝶,她不知道他在黑暗冰凉的湖水中,花了多少时间。从小到大向来觉得任何人对她好,都是理所应当的,现在却觉得不安。

“我先走了,侍女会带你出谷。”南昀英只说了这一句,便要离去。却觉臂上一紧,回头只见虞庆瑶拉住了他的右臂。

“对不起。”她低声道。

他没有说什么。

“我觉得自己很是任性。”她的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

他沉默了一会,道:“难得有人会喜欢我的东西,所以就自己找了回来。”

可他越是轻描淡写,虞庆瑶越是难过。

他看她低着头,如同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不由伸出缠满黑纱的手,擦去她的眼泪。

“小的时候,因为总是一个人,我学会了做各种有趣的东西。可无论我做的多美丽多精巧,都送不出去。”他笑了笑,道,“别人看见我就逃。”

“这湖里,沉着许多我送不出去的礼物。”他慢慢坐在一池寒水边,望着前方道。

虞庆瑶无言地坐在他身边,很久才道:“我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

南昀英道:“你被保护得太好。自然不会知道有我这样的人存在。”

虞庆瑶深吸一口气,道:“那洛靖华为什么要炼制药人?”

南昀英看了看她,道:“权利、地位,至上的荣耀。”

“你是不是很恨他?”她不安地道。

他沉默片刻,道:“我没有资格恨他。”

“为什么?!”她吃惊地问道。

他却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不该存在的人。”

虞庆瑶叹道:“南昀英,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想些什么……”

南昀英淡淡地道:“你与我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自然不会明白彼此的想法。”

虞庆瑶赌气道:“好,那他死后,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长成这个鬼样,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容纳我生存吗?”他讥诮地笑道。

她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闷闷不乐地低下眼帘。

一阵风过,吹动满池波纹,落叶萧萧,飘于水面,浮浮沉沉。

虞庆瑶看着南昀英的衣衫还在往下滴水,不由取下肩后包裹,随后拿出一件衣服,便往他身上用力地按拭。

“干什么?”南昀英似是很惊愕地往后一让,抬起手臂拦住她。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道:“你衣服都湿透了,不冷吗?”

他用很冷漠的眼神看了看她,道:“我不像你那样娇生惯养……”话才说到一半,却忍不住俯下身子,捂住胸口激烈地咳嗽起来。

虞庆瑶急道:“你还死撑着不承认?”

“我这是……上次内伤未曾痊愈罢了……”他闭上眼,重重倚着石椅,很久才平息了呼吸,“你不要把我想得太过脆弱。”

虞庆瑶抿了抿唇,还是用衣服盖在他身上,道:“这次我不会上你的当,不然又要被你气坏。”

南昀英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侧过脸去。

“南昀英。”虞庆瑶忽然抬头看着他,道,“这些日子以来,我觉得自己懂得了很多。”

他怔了怔,道:“你觉得遇到我,对你来说是幸事?”

“难道不是?”她认真地道。

*****

天籁山的水牢建造于阴暗潮湿的峡谷内。

惨淡的阳光透过高高的铁窗斜射在水面上。宿放春半身淹没在浑浊的水中,双手被从水牢顶上垂下的铁索紧紧束住,倒背于身后。她的双手已经麻木,被囚禁的日子里,她只能透过那高不可及的铁窗缝隙,捕捉到些微外界的光影。

这里是天籁山最阴森的地方,也是最隐秘的地方,自她被褚唯烈识破谎言之后,就被关进了这个水牢。

有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迫近,惊动了本来已经昏昏沉沉的她。她拼命使自己清醒起来,抬头望向牢门外。

黑色的身影如阴影一般降临在她视线中。她的心阵阵发紧,哑声道:“主人。”

褚唯烈负手站在了水牢门前,微弱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摇曳不已。

“人寰。”他淡淡道,“这些天来,你想得怎么样了?”

宿放春咬唇道:“属下知道欺骗主人,是极大的罪过。”

褚唯烈道:“自从你来到天籁山,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次欺骗我。可是我一向都认为,当下属开始欺骗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心怀不满。至于什么时候真正叛出本门,那只是时机问题。”

宿放春发冷道:“主人……属下并没有背叛之意!”

褚唯烈厉色道:“但如果我命令你去杀了褚云羲,你是不是会反戈一击?!你太让我失望!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对抗我的下场是怎样!”说罢,只见他一按墙上青砖,身后的墙壁竟无声移开,自那黑暗中闪出一列死士,将一个已经完全不能动弹的人拖至水牢前。

宿放春心跳一顿,只见他被两人架住双臂,头却重重垂下,虽然还有呼吸,但却已经与死人无异。

“……褚云羲?!”她颤声道。

褚唯烈睨着褚云羲,道:“你想帮他,结局就是这样。”

宿放春的身子一分分变凉,若不是双手被绑,只怕自己已经要站立不住。褚唯烈哼道:“他竟想杀我,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人寰,你要记住,任何人想要背叛我,就是这样的惩罚!”

他一挥宽袖,打开牢门,那众死士便将褚云羲架起,拖了进来。宿放春眼见褚云羲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眉间明明带着痛楚之意,却还在竭力忍耐,不禁心如刀绞。却见一个死士上前将捆绑自己的铁索打开,另两人立即上来将她架住,朝门外拖去。宿放春挣扎着回头,只见其他人已将褚云羲死死绑住,扔在水牢中。

宿放春被拖着经过褚唯烈身边,用力抓住他的衣角,道:“主人,求你饶恕间邪!”

褚唯烈脸色一寒,怒道:“若不是考虑到苇儿,我就一刀杀了你!你还想为褚云羲求情?”

宿放春挣开死士的束缚,仰望褚唯烈道:“他与慕宿放春的相识,与我也有关系。主人要惩罚他,我愿意为他承担。”

褚唯烈漠然扫视她一眼,拂袖道:“你难道不了解我的性情?再这样纠缠,只会让我更加反感!退下!”

宿放春咬住下唇,慢慢松开双手,扶着长满青苔的墙壁,虚弱地站起来,独自走向黑暗长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