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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1 章

暗夜中,脚步声匆促杂乱,虞庆瑶的心亦随之起落不已。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去,只是跟在罗攀夫妇身旁。暗淡的月光下,她看不清褚云羲的样子,只能隐约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

小径那边,阿满也匆匆赶来,见到此景大为意外。罗夫人带着众人转入内院,匆匆推开木门,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了蜡烛,片刻后,屋内才渐渐亮了起来。

褚云羲靠坐在圈椅中,脸色微白,眼眸却依旧亮若点漆。

青色儒衫的下半截血迹斑斑,罗攀俯身将其右腿上的扎带解开,一道极深的刀口就这样血肉狰狞着呈现在众人眼前。

虞庆瑶心头又是一紧,既不忍看,又不忍不看。

心里惶惶然,但见褚云羲望过来,面色分明不佳,唇边却还含着淡淡的笑。

虞庆瑶被这样一望,心绪如漩流急转,可是众人在旁,她纵有万言千言,也只能低着眼帘忍住不语。

罗攀看了一眼伤口,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柄锋利雪亮的匕首。

“给我蜡烛。”他低声说。

罗夫人心领神会地将蜡烛递交过去,虞庆瑶起初还以为罗攀只是为了看得更清楚,然而待等他将匕首放置于烛火之上,反复烧灼之时,她才猛然一惊,明白了罗攀的真正用意。

“这是……”虞庆瑶语声喑哑,心被揪紧在一处。

“褚兄弟是为了救我夫人,才被官兵刺中。如今伤口染了毒,要将周围的肉剜掉。”罗攀看看她,“否则非但伤处不能愈合,恐怕还会送命。”

他说罢,转身将蜡烛立到窗前木桌上,又道:“你们都准备好。”

罗夫人急匆匆出去翻找止血的布段,又吩咐众人打水的打水,烧火的烧火。原本聚拢在这里的众人很快分散,各自忙碌。

只有虞庆瑶愣怔在旁,脸色寒白。

“没什么要紧的。”些许的嘈乱中,褚云羲抬眸看着她,轻声说。

她本是憋着痛忍着泪,绷紧了身子站在惨淡烛光里,如今听得他这一声,噙着的眼泪终于夺眶而下。

“你骗我。”虞庆瑶怕被人注意,别过脸,让自己隐在光影里,“走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说的。可是现在,你都中了毒,还这样轻描淡写的做什么呢?就算你这样讲了,我看在眼中,能不担心吗?”

她声音极小,褚云羲疲惫地倚坐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而竟又低声笑了笑。

“你为我这样担心啊,虞庆瑶。”

她用力地呼吸了几下,硬是止住泪水,雾蒙蒙地看着他。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

“那不然呢?你要看我哭吗?”褚云羲的手还紧紧扣着圈椅,神情却有几分散漫。他为了看清她,微微扬起脸来,好似叹息般地说,“这样的伤,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你……”

他话还未说罢,门外脚步匆促,罗夫人已抱着干净的布段回转,没过多久,有人端着水盆等物亦快步赶来。

“可惜这里没有止血的药。”罗夫人歉疚地说。

褚云羲淡淡一笑:“不碍事,死不了。”

罗攀看他一眼,他端坐于晃动的灯火下,从容道:“罗族长,莫要手抖,我受得住。”

“好。”罗攀再次取过烛火,迅速在匕首上掠过。

虞庆瑶背脊一阵发凉,眼见火舌舞动吞噬寒锋,却被罗夫人一把扯向后方,她讶然回首间,罗夫人双眉蹙起,低声道:“不要看。”

虞庆瑶还待解释,寂静中只听后方呼吸骤然一重,她正欲转身望,罗夫人却将她双目紧紧捂住。

屋中一片死寂,唯有褚云羲忽而急促,忽而沉缓,忽而又几欲停顿的沉重呼吸声。

虞庆瑶却好似能听到刀锋剜过骨肉之声。

这令她浑身阵阵寒栗,抑制不住地发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煎熬的等待终于随着一声轻叹而结束。

“应该……暂时没事了。”罗攀沉稳发话,罗夫人这才松开手。

虞庆瑶慢慢睁开双目,晃曳的烛火下,褚云羲无力地倚在那里,脸色比先前更显苍白,鬓边额前皆为冷汗侵透。若不是手还死死抓住座椅,只怕他是连坐都坐不住了。

地上的铜盆内淤积了一大滩血,红得触目惊心。

有人迅速地为他包扎伤处,素白的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然而还是很快就被鲜血浸染。

虞庆瑶无声地站在一边,看着那血红的印迹,眼前再度漫起迷濛,可是她不能在众人面前哭。

*

夜已深,远处街上传来清寥的打更声。

褚云羲躺在床上,疲惫地闭着双眼,虞庆瑶则守在旁边。近旁矮柜上,烛火微弱晃动,忽高忽低间,映得灰影扑簌如蝶。

“要喝水吗?”她小声地问。

他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虞庆瑶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唇,蹙着眉道:“可是你失了那么多血,连水都不喝的话,身体怎么受得了?”

“……不想动。”他微微侧过脸,“你去睡觉吧。”

“我哪能睡得着!”她的心惶惶坠坠,见他手还搁在外面,不由轻轻握住。“褚云羲,你怎么……又受伤了呢……”

他这才睁开眼,带着些无奈,低声道:“自认识你以来,我好像是受了很多伤。”

虞庆瑶心绪更沉重,褚云羲却又道:“可是你看,我哪一次都没死掉。”

她怔了一怔,见他极其虚弱却还逞着认真的样子,一时之间既想笑,又想哭。

“你这是还想显摆有多厉害?”虞庆瑶眼角终究还是濡湿了,“就不能珍重一下自己?”

“我要是慢了一步,罗夫人就要被刺中了。”他淡然一笑,“现在大家都平安回来,不是很好吗?”

虞庆瑶静默片刻,道:“因为她是曾默的后代,所以你必须保护她,是不是?”

褚云羲没有回应,只是望着那徐徐晃动的烛火,目光渺茫。

“你希望所有部属臣子都得以善终,而他们……却并未如你所愿,因此你自离开京城后,始终郁郁寡欢。”虞庆瑶正望着他,低声说,“褚云羲,你一直都在为别人着想,可是你……有没有真正在意过自己?”

他的目光凝滞了一瞬,神色有些黯淡。“需要在意什么?不是还活着吗?”

虞庆瑶垂下浓密的眼睫,低落道:“只是活着就足够吗?我更希望,你对自己好一些。”

烛火幽幽,光亮晕散在他眼中。

“从来没有人这样要求过我。”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讲无关自身亦无足轻重的话语,“小时候是为了父母苦读典籍、勤练刀剑,长大后是为了平定四海而追随父亲征伐乱军,再后来,是为了坐稳江山而殚精竭虑。哪里有什么时间专为自己考虑?我又该为自己考虑什么?”

褚云羲缓缓抬眸,看着她在烛火中的容颜,眼神有几分痴怔。“若不是你这样问,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好为自己考虑。”

虞庆瑶眼里湿润,“那从今往后,我会一直提醒你,要珍重自己。”

褚云羲想要笑一下,却又因伤痛皱了眉。

“睡吧。”虞庆瑶摸摸他的脸庞。

“睡不着……”他顿了顿,低声道,“很痛。”

虞庆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那怎么办?”

褚云羲不说话,她转过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俯下身去。

橙黄的光焰在背后跃动,小心翼翼,无声无息。

她的唇温润微热,带着试探的气息,与他相印。

始终横亘在他脑海心间的那一道道针,一次又一次收缩又放大,让他周身刺痛且冰冷。然而唇与唇柔软相触,是春流涓涓,是薫风拂柳,是在湿冷沼泽中的温存相救。

他紧紧闭着双眼,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

这一晚,虞庆瑶一直躺在褚云羲的身边,不敢离去,也不愿离去。

她知晓在那样的环境下,就算刀尖没有沾毒,如此深的伤口一旦没有处理得当,也极容易引发严重的后果。

可是眼下甚至没有一点点可以止血止痛的药剂。

她熬到很晚才昏昏沉沉睡去,却又几次三番骤然惊醒。黑暗中,虞庆瑶触及他的脸庞,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怅然许久,才又合上眼。

窗外慢慢透来微白的光亮,她蜷着身子,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离不开褚云羲了。

*

天光才放亮,屋外已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虞庆瑶强打精神去开了门,罗攀当先便问:“褚兄弟怎么样?”

“疼了一晚上……”她才开口,屋内的褚云羲却道:“没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走?你现在……”虞庆瑶讶然。罗攀略一踌躇,跨进屋子,向褚云羲拱手:“我知道褚兄弟伤得不轻,但那把总现在在我们手里,浔州知府又是他的姐夫,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事。我恐怕官兵在城里搜不到我们的下落,就会向瑶寨进发,因此……”

褚云羲倚坐在床头,抬手示意:“罗族长的意思我懂了,此处确实不能久留,寨中没了你与罗夫人,也必定横生恐慌。我还能撑得住,只是眼下带伤很难不被守城士兵察觉……”

“这宅子里有许多衣服,我们可以改换装束。”罗攀又皱了皱眉头,“只是那个叫张薪的把总,却反而碍事。”

褚云羲沉吟片刻,道:“府内还有没有轿子或马车?”

“轿子?”罗攀愣了愣,“这倒不知,得去找找。”

褚云羲颔首:“如果有的话,我就有办法带他出城。”

褚云羲望见廷秀,也略显意外。褚廷秀倒是神情自如,加快脚步,到了近前便想向他行礼。

褚云羲一把拦住他,道:“在此不必多礼。”

褚廷秀明白他的意思,只拱手低声道:“曾叔祖,别来无恙?”

“还好。”褚云羲打量他一眼,“你怎么到了这里?藩王不可擅自离开封地,这规矩难道现在已经改了?”

“自然没改。”褚廷秀微微躬身道,“我是昨日去了栖霞禅寺,以和方丈谈论诗文的理由住在了寺中,又趁着天黑乔装改扮出来……”

他话未说罢,褚云羲已神色沉肃:“这样做实在太过莽撞!你可知地方官员都可将你的行踪直接报给新君?!还有那曹经义呢?难道他就没盯着你?”

褚云羲这几句训斥,让宿放春与程薰皆为之一震,只有虞庆瑶还习以为常,神色不改。

褚廷秀怔了怔,旋即面露不安地解释:“曾叔祖请息怒,我在外出之前也盘算许久,知晓倘若被报到朝廷,将会引来大祸。但曾叔祖在这瑶寨多日,我实在也该亲自过来拜访。至于那曹经义,前几日我们设计让他外出采买,他早已在王府内呆腻了,正乐得出去,暂时还未回来。”

“那你也……”褚云羲还待教训,程薰温言道:“高祖爷,殿下是一心想要亲自拜访,才冒险而来。事已至此,您也看在他这赤诚满怀的份上,就饶恕他这一回。”

“不是我饶恕不饶恕,是他这样做……”褚云羲说了一半,眼见褚廷秀一脸沮丧的样子,又只好缓和脸色,因问道,“你这次来,只是为了拜访我?”

褚廷秀忙道:“拜访您为重,再者之前听霁风与放春说到中峒瑶寨扼守大藤峡一侧,曾叔祖帮着寨中人布置了许多机关暗哨,我也想来实地领略一番。”

褚云羲默默点了点头,带着他往住处而去。一路上,褚廷秀对周遭景致赞叹不已,又问及瑶寨与当地汉民矛盾由来。褚云羲说了几句,忽听得上方斜岔路口有人呼唤,抬头一看,正是罗攀背着弓箭、挎着绳索从后山方向而来。

褚云羲停下脚步,向褚廷秀道:“这就是中峒瑶寨的当家人。”

“罗族长,久仰大名!”褚廷秀隔着甚远,便朝着罗攀谦和行礼,“我听手下人说起过您。”

罗攀一愣,虽是认出了其身后的程薰与宿放春,却不知这少年是谁。褚云羲因道:“攀哥,这是……我家里的一个亲戚。”

褚廷秀见状,亦上前一步,微笑道:“正是,这是我的小叔叔。我刚从南京来,特意过来探望。”

“小叔叔?”罗攀哑然失笑,向褚廷秀道,“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三郎是你兄长,看着也差不了几岁!原来他辈分竟比你大?”

褚云羲垂着眼帘不说话,褚廷秀还是面带笑意:“看着年轻,辈分确实比我大。”

“三郎,你的爹妈生你的时候,必定是老来得子!”罗攀哈哈笑着,从肩后背篓里拎出野鸡野兔,高兴地道,“你这侄子来得巧,我刚打猎回来,咱们可以好好聚聚了!”

*

罗攀生性豪爽好客,因信任感激褚云羲的缘故,对他这几位亲友更是盛情款待。

朴拙的木桌上摆满酒菜,罗夫人虽已怀孕,却还忙着给他们送这送那。褚廷秀起身为罗攀倒酒,罗攀见这少年言语谦和,谈吐温文,不禁赞叹:“三郎,你这个侄儿年纪轻轻却很有见识,想必是从小读过很多书。”

褚云羲微微颔首,褚廷秀却道:“我怎比得上小叔叔的才干?族长,你莫要看他少言寡语,但遇到真正的大事时,小叔叔定能为你出谋划策,化险为夷。”

“我们早就领略过了。”罗夫人端着热汤出来,听到这话便道,“若不是他相助,上次浔州府的官兵就要冲进山寨放火杀人了。”她顿了顿,又道,“说来也是奇怪,自从那次他们仓惶逃走后,居然没再有什么动静……”

“你难道还想让他们再来?”正喝着酒的罗攀忙打断了她的话语,“官兵不来最好,要是再来的话,正好看看我们这满山暗哨与机关到底有没有用!”

褚廷秀随即道:“适才我跟着手下来到山脚,才往上走了不远,他便钻进密林寻到族长安排在隐蔽处的一个暗哨,经由那人的通传引导,我们才得以顺利进入山寨。我这一路上虽未见到其他人,但看这架势,恐怕密林中应该还有不少人每日守卫,互传?”

罗攀笑道:“确实,也多亏了三郎当初帮忙,否则我也安排不了那么周全。”他又看着褚云羲,问:“三郎,你我相识也有一段日子,我还真希望你能够一直留在我们这中峒寨里。”

褚廷秀停下了倒酒的动作,虞庆瑶闻言之后,也不由望向褚云羲。

褚云羲淡淡一笑,向罗攀举杯:“族长,你的盛情我铭记在心。但我毕竟不是瑶寨的人,先前是因为寨子频遭围攻才不得不留下为你们解忧,而今府兵不再来犯,我的伤势也渐已痊愈,再过段时间,我还是要走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完全全是对着罗攀的,然而在其侧旁的虞庆瑶却心有所思,目光始终落在褚云羲侧颜间。

阳光斜斜射来,轻轻覆在虞庆瑶浓黑的眼睫上,她的眸光微微波动,不觉流露些许郁色。

罗攀还在与褚云羲交谈,虞庆瑶一直默默坐着,在其对面的褚廷秀都看在眼中。

“阿爸,我的兔笼子坏了,你快帮我去看看呀!”阿荟从屋里钻出来,呼唤罗攀要他进去。罗攀才要起身,虞庆瑶已站起来,道:“我帮她去修。”

说罢,便跟着阿荟进了屋子。

褚云羲回头看了看,似有所感,却又被罗攀拉着饮酒。

“小叔叔,你为我讲讲这大藤峡在前朝是如何治理的……”褚廷秀趁势也敬了他一杯,将话题转移了开去。

*

树影下,三人言谈正洽,陪坐在旁的宿放春悄然起身,背着双手踱到山坡边。

碧草如丝,在微风下簌簌轻摇,程薰背对着众人,独自坐在那里。

“你在看什么?”宿放春站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他闻言回首,忙站起身来:“宿小姐,我没在看什么,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罢了。”

“怎么也不过去喝点酒?”她还是将他打量一番,“殿下刚才不是叫你的吗?”

他垂首笑了笑,温良谦恭:“殿下仁慈宽厚,但那里不是我能坐的地方。”

煦暖的春风自后方吹拂而至,金色的阳光也正浓艳,可是他微笑说出的这话,却令宿放春无端凉了凉。

她想劝解些什么,话到嘴边,心中又梗着硬石一般。

程薰倒是不以为意,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侍奉殿下,除了恪守本分,其余一切都是虚无。

他朝宿放春行了一礼:“宿小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如今即便殿下换了装束离开王府,但他与我的尊卑之分,始终不能消没。宿小姐的好意,我只能心领。”

宿放春怔了怔,只得道:“好吧,是我想得过于简单。”

他倒是笑了:“小姐心地良善,我看在眼里。”

她有些赧然,目光落在如茵绿草间,忽而想了一直横亘在心间的疑问,踌躇片刻,道:“我那天望到你陪着殿下去禅寺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

“你也看到我了?”

“那倒没有。”程薰道,“但我知道你带高祖爷和虞姑娘来,必定也在寺庙附近。”

“是。”宿放春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不经意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换上那样正式的衣装。”

程薰略微一怔,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天的穿着,这才明白过来。“是的,先前一直都在宫外行走,自然穿的是寻常衣装。上香那天,殿下穿着正式,我哪里还能随意?”

他很平静地说完,又望向褚廷秀所在的方向,意欲往那边去。

“我之前应该是弄错了。”宿放春还站在原处,自顾自地道,“因为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荒野握着绣春刀与那群人搏杀,我便先入为主,一直以为你是护佑皇太孙的锦衣卫,哪怕他流落民间,还誓死追随。”

程薰听到这儿,不由转过脸来,眉眼里流露几分愕然。

“宿小姐,我不是。”

他这样简单而直接的回答,让宿放春原本还不够明确的心念终于落到了实地。她静了片刻,喟叹一声:“我有时候脑子真的很不好,一路上有时候说话不妥当,还望你不要介意。”

她说的认真,好像真的犯了很大的错误。程薰弯腰拱手:“宿小姐何出此言?我并没觉得您有什么不妥的言辞,您为何要将此事引为歉疚?”

“……那就好。”宿放春微笑应答,眉眼间却还有淡淡悒色。

*

壶酒将尽,褚廷秀起身辞别,短短一个时辰间,罗攀已与他聊得投机,见他要走,便大力挽留。褚廷秀笑道:“实在是身有要事,不得不走,他日若再有机会,你我或许还能一见。”

“好,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还要喝个尽兴!”罗攀起身,招呼了妻女出来,一行人将褚廷秀送到山道边,褚廷秀又向褚云羲道别,轻声道:“小叔叔,你伤势好转未久,还是再休养一阵时间为好。若是真的要走,也千万要告知我一声。”

褚云羲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山风习习,褚廷秀带着程薰下山而去,宿放春则随行其后。走着走着,她却发现程薰加快了脚步,独自走到了最前方,而褚廷秀则渐渐减缓了速度,几乎与她同行了。

“宿小姐这些天一直住在客栈,可还过得好?”褚廷秀有意无意地问道。

宿放春忙道:“我在哪里都能过得好,殿下不消担心。”

褚廷秀笑了笑,看着她道:“我以前一直住在京师,但听得宿家英名远扬,却未见过宿小姐其面,此番九死一生历经坎坷,多次都受到宿小姐襄助,实在感念于心。”

宿放春脚步一顿,侧身拱手,衣袂飒飒。“殿下过誉了,定国府上下承受圣恩,为殿下分忧解难乃是本分。”

褚廷秀颔首,站在陡峭的山径上,庄重道:“其实这一路南来,我知晓宿小姐日夜在旁守卫,便想着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当面感谢。无奈身不由己,处处受制于人,迟迟无法与小姐相见。今日幸而出了王府,这感激之意定当表明。”

“殿下言重了,其实我这样做,对定国府来说也是冒险之举,只不过……”宿放春略显局促地想要解释,褚廷秀却已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她犹豫着,不敢去拿。

“这是先母在世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玉佩。”褚廷秀小心翼翼地打开素帕,里面是盈润无瑕的翡翠观音坠,以红绳牵系,在阳光照耀下,更显绿意盈朗,水润含光。

“聊表寸心,不知宿小姐可喜欢?”褚廷秀眸中蕴含暖意,款款相问。

宿放春心神一晃,觉察出弥漫在寂静林叶下那种欲说还休的意蕴,不禁后退半步,低眸道:“多谢殿下,但此物珍贵,我不能收。”

褚廷秀语声温和地问:“为什么?”

“……这是娘娘给殿下的宝物,殿下必定常常睹物思人,怎可将其轻易赠给我?”宿放春顿了顿,又低着头道,“何况我先前其实已经说了,宿家祖先辅佐高祖荡平乱局,子孙亦时时铭记祖训,要保全褚家万代基业。殿下乃嫡传长孙,风姿不凡,聪慧过人,我自幼便听闻您的美名,在心里也觉得您该是继承大统的人选。因此当遇到落难的殿下时,我便决定要护您周全,不能致使您被那些心怀叵测之辈暗中谋害。”

褚廷秀静默片刻,道:“近二十载的锦衣玉食,让原先的我只知听经诵文,仿佛与宫城外的天地完全隔绝。直到这一次的惊天变故,我才真正看到了人间。”

他说到此,又注视着宿放春道:“但也正是我这一路流落民间,死里逃生苦不堪言,才更知晓哪些人徒有其表,惯于见风使舵。哪些人才是值得深交,值得托付信任。宿小姐无需在意这玉佩是谁所遗留的东西,我的母妃将其留给我,无非也是希望我今后有观音庇佑,一生顺遂。如今我处于不利局面,宿小姐却还能义无反顾追随保护,我铭记在心……他日我若能重整旗鼓一扫阴云,必将回赠宿小姐丰厚大礼。”

他这一番言辞恳切,宿放春却听得更觉不安,眼见褚廷秀似乎一定要将观音玉佩交到自己手中,忙不迭深深行礼,说了一句“请殿下收回”便匆匆往前赶路去了。

褚廷秀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将玉佩收回怀中,轻吁一口气后,仍旧从容淡定跟随而下。

*

山道上,褚云羲也刚刚与罗攀夫妇道别,叫了一声虞庆瑶,见她从厨房里出来了,便往山道行去。

走了几步,回转一望,却见她还没跟过来,褚云羲便站在狭窄的山道上等。

一阵风过,树叶哗哗作响,满眼满眼的亮光漏下来。青衫杏裙的虞庆瑶站在那竹篱石桌旁,阿荟与荷妹在她身旁欢洽追闹,银铃声细细碎碎,飘荡起伏。

而罗攀夫妇则在树下看着这场景,时不时说上几句,语声里也含着笑意。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着那个方向,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与他们,像极了一家人。

谈笑声时不时传来,渺茫不知其意,他只知道虞庆瑶在笑,阿荟与荷妹也在笑。而他独自站在陡峭山道间,往上方望,丛树遮日,崎岖难行。

褚云羲在犹豫间,没有再叫她,自己转身朝上方去。

走了没多远,听得后面脚步声匆匆,他回过身,见虞庆瑶一路小跑地追了上来,便停在了半道等着她。

“你怎么自己走了?!”虞庆瑶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不悦道。

他淡淡道:“我叫了你一声,却见你还在和他们讲话,就自己先走起来。”

“有那么着急吗?都不愿意等我。”她还是不高兴,没等褚云羲再解释,从他身旁经过,直接往前去。

褚云羲微蹙了蹙眉,没有说话,跟在她后面。

她通常不会这样敏感易怒,褚云羲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又走了片刻,才叫道:“虞庆瑶。”

她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向前。

山路幽幽,她裙边的丝绦摇摇荡荡,褚云羲在心底叹息一声,又将语声放得低缓了一些:“虞庆瑶。”

原本一直埋头走路的虞庆瑶却忽然恼火地道:“干什么?”

他被噎了一下,只得道:“叫你两次都不回应,你还先发火了。”

“你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人吗?好像从以前到现在,我还是个陌生人的样子。”虞庆瑶忿忿不平,继续走着,头都没回。

褚云羲更滞闷了,却又不能发火:“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叫你吗?虞庆瑶虞庆瑶,你不也总是对我直呼姓名?我都从未怪过你什么。”

虞庆瑶其实本来是有些故意找茬,发泄一通也就罢了,她甚至都以为褚云羲会同样生气,可听他在后面解释的语气,很明显能感知他心中也暗含无奈甚至委屈,却还硬是压制了不悦。

她思绪纷杂,默不作声地走着走着,眼眶都红了。

一瞬寂静,听不到他说话,她又觉栖栖遑遑。

正怅惘间,忽觉袖角一动,右手已被他一把攥紧。

虞庆瑶略显惊讶地回过头,他隐忍地望了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顾自拖着她往前去。

“……干什么你?”虞庆瑶想要挣脱又不得,说也奇怪,即便现在心情正复杂,也不是第一次有接触,但不管怎样,手被他紧紧拽着,她的心头还是砰砰跳。

“没干什么。我说话又不动听,免得再让你不高兴,干脆便闭嘴了罢。”他说罢,竟真的不再说一字,只是带她爬坡。

虞庆瑶喘着气勉强才能跟上,按捺不住叫起来:“太快了,停下来,太阳又没落山,你到底急什么?”

他这才停在山道,侧过脸笑了笑:“我本来就性急。你又不是不知道。”

“……有时候急,有时候又不急,我可看不透你。”虞庆瑶嘀咕了一声,用力晃了晃手臂,“快松开,我的手都要被拽断了!”

褚云羲低眸看了看,只是将力道减了些,却还是攥着她的手。

“放开的话,你说不定就要自己跑掉了。”他了然于心的模样,眉眼间隐含了几分难得的少年气息。

虞庆瑶看看他,有意地问:“那你不能先处处做得可靠,不让我跑掉吗?”

褚云羲注视着她,低喟一声,道:“想啊,我想的很多,就怕你跑掉。但是有时候,你还是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而不高兴。”

“难道……”她有些委屈,想要分辩。褚云羲没等她说罢,又接着道:“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只是因为心里有事,本身就已闷闷不乐,才会像刚才那样。”

虞庆瑶讶然,然而再看看他那平静的面容,却又觉得似乎理该如此。

褚云羲几乎从来不会误解她。

哪怕他拙于剖白情意,可是近来她每一次恼怒生气伤心失望,他都没有质疑指责,即便也会流露怅惘,最终都还是坦然接受。

“你和以前比,变了很多。”虞庆瑶忽然这样说。

他怔了怔,淡淡笑了一下,牵着她的手慢慢走。

“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了?”

一缕缕阳光自树缝筛落下来,金线似的,晃动着,明媚着,在虞庆瑶的眼前跳跃。

“我不想说。”她恹恹地道。

他侧过脸又望了她一眼,忍不住抬手摸摸虞庆瑶的耳垂,低声道:“是因为听到我在喝酒的时候说,迟早要离开这里,是吗?”

虞庆瑶抬起眼,很快又垂下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想留在这里不走了?”他语声低醇,手指自她的耳垂慢慢拂过,最终落在肩头。

第 352 章

那夜之后,褚云羲还会时常坐在屋前,默默望着那株大树。

虞庆瑶曾伏在他肩后,悄声问:“陛下还在回忆过去吗?”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枝叶间,神情犹带迷惘。“你对我说,我其实才是坐在树上的秋梧,他勇敢果断,总是带着胆小的弟弟。是真的这样吗?”

虞庆瑶愣了愣:“应该是这样啊,因为恩桐从你心中觉醒的时候,就曾经这样告诉过我。有什么不对吗?”

他用力按压额前,闭着双目,低声道:“可是为什么无论我怎样回忆,我只记得自己站在树下,望着那高大的梧桐树心生畏惧,而树上的那个孩子,才在大声叫我上去呢?”

虞庆瑶更疑惑了:“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褚云羲怅然若失地抬起头,望着在风中不断摇曳的碧叶。“不知道……我的记忆,好像都只是从跪在佛堂开始,我只记得自己一天天地临帖写字,听母亲念经,跟父亲学武。再往前的记忆,只是一片空白,听了你说的,我再怎样努力回想,都觉得自己如在梦中,有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与声音,却总不真切,也无法连缀起来。”

虞庆瑶默然无语,只能从背后抱紧了他。

他几近自言自语地道:“如果坐在树上叫我的,是秋梧,那我又是谁?”

她叹息一声,不忍见他如此失落,抬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陛下,我喜欢的褚云羲啊。”

*

不知是因为虞庆瑶想要留下的缘故,还是褚云羲尚未想清楚何去何从的缘故,他在那几日里,没有再表露要离开这里的意愿。

宿放春倒是又来探访过两次,言及褚廷秀,她说他一切都好,叫褚云羲暂时放心。

虞庆瑶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不再回南京。宿放春愣了愣神,道:“至少……要等殿下在这里站稳脚跟吧。”

虞庆瑶又问:“那要怎么样才算站稳脚跟?现在那个皇帝对他肯定始终都有忌惮。”

宿放春摇摇头,也没明确解释,只是道:“近来广西布政司与都指挥使都去拜见了殿下,我问过霁风,他却说自己也不清楚他们与殿下都说了什么。”

她说到此,忽又道:“对了,殿下还让霁风传信,叫我找人帮他核查当年到底有哪些人护送棠瑶小姐进宫,一路上又发生过什么事。”

褚云羲不由看看身旁的虞庆瑶,又问宿放春:“可曾查到什么?”

“此地离南京与京师都甚远,我正动用关系全力追查,他们一旦找到蛛丝马迹,都会派人加急通报。”宿放春说罢,起身拱手告辞。

虞庆瑶将她送到山道,宿放春偷偷对她看了又看,令得虞庆瑶心生疑惑。“有什么事吗?宿小姐。”

“那个……”宿放春难得局促了一下,双手交叉着,试探问道,“听说,你是借着棠婕妤的身子,其实自己已经死过一回?”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也可以这样讲。你怎么忽然问到这个了?”

她见虞庆瑶似乎不介意,这才松了一口气,眼里闪着光亮地道:“我前不久才听霁风说!之前还一直糊里糊涂呢!他那个古板脑子还觉得匪夷所思不愿相信,这有什么奇怪呢,以前那些传奇话本写过的,我都看过!”

虞庆瑶也有几分惊讶:“你竟一点都不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借尸还魂而已。”宿放春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喜欢新奇的事,不如你再给我说说你以前那个国度,到底是怎样的与众不同?”

虞庆瑶自从来到这世界后,还从未有人对她原来的生活如此感兴趣,即便是褚云羲,也只是问过几句,觉得超乎理解后便不再细究,倒是这生性爽利的宿放春竟对未知的一切探求起来。

虞庆瑶一边送她下山,一边与她闲谈,宿放春听得讶然惊喜,颇有刨根究底的架势,甚至直到走到山寨门口,还意犹未尽。

“你还能回到以前生活的时候吗?”离别时,宿放春鼓起勇气问出这样的问题。

虞庆瑶一怔:“不清楚。”

“就是说,你也无法掌控自己的来去。不知为何会过来,也不知如何才能回去?”

虞庆瑶见她执著于此,不禁问:“宿小姐,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

宿放春低下头笑了笑,又抬眸爽朗道:“请你不要讶异,我听了你所说的一切,竟心生向往。身为女孩儿也都能自由自在地外出,不必改换装束,也不用顾忌旁人言语。你们更能做许多自己喜欢做的事,甚至能和男子一比高下……还有那些从你口中说出的物件,光怪陆离,奇异诡谲,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我问你能否回去,只是心有所念,若是能有机会跟着你去亲眼看一趟,我宿放春这辈子就没白活。”

虞庆瑶听了她这一番话,心生暖意又隐含歉疚:“我明白你的心念了,但是正像你所说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回到几百年前,更没法找到回去的路……”她说到这儿,忽而想到之前曾默在书卷中记录的孤鸾峰,便微微蹙了蹙眉。

宿放春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谨慎问道:“虞姑娘是有什么顾忌吗?你若是不愿意带我去看看,我也不会强求……”

“不是这意思。”虞庆瑶忙道,“我确实还不知怎么才能准确无误的回去,不过……”

她看着宿放春那挚诚的模样,又道:“我们其实也在寻找这条路径,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让我来到这里,包括陛下……”

宿放春一蹙眉:“你是说高祖爷吗?他为何来到这里,其中有什么奥秘?”

“我们还不清楚,但应该有些眉目了。”虞庆瑶认真道,“我记住你的话了,如果有机会让我找到回去的路,如果那时你还愿意去,我会告诉你一声。”

宿放春初感意外,继而展颜欢悦。“那太好了!”

两人相谈愈欢,虞庆瑶将她送到寨子外,又找来了瑶民护送,直至那身影隐没于深林,她才返回山间。

*

宿放春离开瑶山后,策马一路回了桂林城。她抵达客栈门前之时,正是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满街弥漫着酒香饭香。

她在客栈门口将马交给店小二,店小二这些天收了她不少赏银,见面便是笑脸相迎:“有位公子在您房里等您呢。”

宿放春一愣,她自从到了桂林,始终深居简出,也从没结交其他人,怎会有人直接进房中等待。

“什么人?你怎么能让陌生人随便进我房间?”她皱了眉往里走。

店小二急忙跟在后边解释:“他说跟你熟识,而且看着也周正斯文,不像是歹人……”

宿放春沉着脸,急匆匆上了楼。到自己房间前,先贴近门扉听了听,里面一片悄寂。店小二还想过来,她挥手示意其回避,侧过身子又等了片刻,猛地一推房门,却不料里面正有人往门口走,这一下险些撞到了对方身上。

里面的人一愣,宿放春亦是一惊。

“是你?”她堪堪站在门外,下意识地发问,“你怎么来了?”

程薰今日发系玄黑网巾,身穿石青色飞鹤纹圆领袍,眉黑眼亮,端方蕴藉,犹如贵家子弟,也难怪店小二让他进了房。他往后退了一步,倒没问她为何方才那样紧张,只是道:“有事来寻,却不料小姐不在,便想着等会儿看看。因为怕在楼下待得太久被人发现,只能进了房间,还望宿小姐恕罪。”

宿放春踏进房间,将房门关上,直接问:“有什么急事吗?”

“倒也不是急事。”程薰踌躇了一下,“我方才在楼上望着下边,见到小姐是骑马归来的,不知小姐去了哪儿?”

“我去浔州了。”宿放春慢慢放松了下来,走到桌边坐下,“问问高祖爷和虞姑娘的近况。”

“他们可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侧。

“我看他们过得挺自在。”宿放春持着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取了另一个青瓷杯,慢慢注满,往前推了推,看着他道,“霁风,你过来坐。”

程薰摇头道:“宿小姐,我在等你的时候,已经坐了很久。”

“可是你这样站着与我说话,我觉得很别扭啊。”宿放春以指尖点着桌面,板起脸来,“你非要这样执拗吗?”

她还从未在程薰面前说过重话,露过不悦神色,这样一来,程薰犹豫片刻,只能拖过一张椅子,谨慎坐在一角,却不再说话。

“我早就讲过,在我面前,你不必像在殿下面前那样小心翼翼。”宿放春脸色转为和悦,“你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

程薰道:“殿下让我来问问,关于护送棠瑶入京的那些人的下落,南京那边有没有传来消息?”

“还没有。”宿放春有些意外,“不是前几天刚问过吗?”

“殿下也是担忧得很,我们所知的两名官员俱已不在人世,但先前没能核查跟随棠小姐入京的丫鬟,照理说,她们没有进宫的话,就应该是返回了棠家。”程薰顿了顿,“棠家远在西北边镇,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也不知能否找到当初陪同棠瑶上路的人。”

“如果真是半途调包,以假棠瑶换了真小姐,那陪同在旁的丫鬟岂能毫无察觉?”宿放春以杯盖慢慢撇着浮动于上方的茶叶细末,“要么已被灭口,要么丫鬟也是其中一环,收了好处相助换人。但不管怎样,你觉得丫鬟还能安全返回棠家?”

程薰面露苦涩,道:“确实如此,但只要有一线机会,都要去试一试。这世上恐怕没有天衣无缝的谋局,或是百密一疏,或是机缘巧合,兴许我们竭力追查之下,真能找到扭转局势的关键。”

“但愿如此。”宿放春轻叹一声,看了他一眼,又指指桌上那杯茶,“你怎么不喝?”

程薰本想婉言谢绝,但看着宿放春那双明丽的眼眸,又想到她之前的多次教训,只好低头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下。

夕阳余晖自窗外斜入而来,正映在程薰身侧。肩头石青色衣衫染上淡淡金红,他的肤色本就偏白,此际倒是多了分暖意。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有几分探究之念,忽而问道:“你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是就念过书?”

他本来正垂目望着杯中茶叶浮沉,听得此话,墨黑的瞳仁似乎收了收,但最终还是平静地道:“念过一些。”

“难怪看你文质彬彬,与寻常——寻常下属不一样。”她斟酌着词语,小心地道。

“小姐过奖了。”程薰将那茶杯搁置回桌上,才想说什么,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宿放春起身开门,原来是店小二端着饭菜进来。

程薰随即起身侧立,宿放春却指着桌上那三菜一汤,道:“天色晚了,你留下吃点再走吧。”

他眉间一蹙,忙道:“这不可以。其实我这次来……”

“你这是屡教不改了?”宿放春愠恼反笑,顾不得那么多,走上前一扯他的衣袖,将他拽到桌边,“你越是这样推三阻四,我偏要叫你吃完再走!”

程薰无奈至极,几乎被她强行押解着按坐下来,望着那饭菜,叹了一口气。“我坐在这里,彼此都不自在,宿小姐这是何苦?”

“我没觉得不自在,你也可以,偏寻不自在的是你自己。”她斜睨一眼,满是不悦。

程薰哑口无言,眼睁睁看宿放春又开门去叫小二送酒来。

他背对她而坐,不由摸了摸怀中装的东西,有心想要赶紧交给她,但是思忖之下,又怕无端惹怒了这世家千金,于是只能按下了想法,默默坐在那里。

咚咚咚的楼梯响,酒又送上来了。

宿放春接过酒壶,关闭了房门,带着喜色走过他身旁。

“砰”的一声,她将酒壶放在他面前,大着胆子道:“霁风,你酒量怎么样?”

“……不好。”他老老实实地答。

“你不是北方人吗?怎么会不好?”宿放春一撩蓝袍,坐在他身旁,带着几分挑衅地问,“能喝多少?”

程薰瞥一眼酒壶,还有那持着酒壶的纤纤素手,敛容道:“真喝不了。”

宿放春嗤笑一声:“我不信。”

她不容程薰再推辞,率先倒满一小杯,双手捧着,奉至他面前:“来,我先干为敬。”

他心中一惊,还未及劝阻,宿放春已仰起脸来,果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余晖温存,那一瞬间照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令他随即低下了视线。

“这一路上,你操劳有加,不惜以性命保护殿下。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像我这样以酒相谢,我在这里就越俎代庖,替殿下,也替不幸故去的太子,感激你的忠诚不渝。”宿放春语声温醇,款款诉说。

她发间有红丝垂落,尾端系着金坠,斜斜挂在肩前,在余晖里幽幽生光。

程薰坐在那里,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温润。

“我何德何能,可以承受这样的感念。那不过是作为下人的职分。”他还是像以往一样,温和而不含感情地回复,说完后,抬起眼看一下宿放春,起身举杯。

“多谢宿小姐,程薰无以为报,虽然酒量不好,也真心实意敬你一杯,以表感激。”他如谦谦君子,躬身致谢,再双手持杯,缓缓饮罢。

光洁的酒杯里,一点不留。

他白皙的脸庞却很快微红。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唇边都是笑意。“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我自己住在这里很久了,一个朋友都没有,桂林府的人讲话我又听起来费劲,我几乎一直都待在房里。”

他沉默着,没有应答。

宿放春还待讲话,程薰忽而站起身来:“宿小姐,其实我今日过来,除了问问棠家的事查得如何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宿放春愣了一下,觉出他神色间不同寻常的庄重感。“怎么了……”

程薰从怀中慢慢取出一个精巧奢丽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宿放春紧紧盯着那朱红底莲花纹的锦缎盒子,头脑间嗡嗡作响。

“这,这是……”她惴惴然地问。

他垂着眼帘,低声道:“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

宿放春的心头仿佛被某根尖利的刺突然扎了一下。她忽然想到那日三人一起下山,霁风走到了最前面去,故意离得很远,而褚廷秀则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就在那苍翠林影间,褚廷秀也是这样从怀中取出白帕卷裹的观音玉佩,要赠送给她。

他说那是故去的太子妃娘娘的遗物,如今却要亲手挂到她宿放春颈项里。

她如何能受?如何敢受?

一番推辞后匆忙离开,却不料,这玉佩,最终还是回到了面前。

还是褚廷秀交给他,带来的。

暮色一分分沉郁,屋里还没点灯,程薰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将盒子缓缓打开,赤红缎子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晶莹温润的观音像。

“殿下所托,珍重异常,故此我特意过来等到现在,一定要亲自交予宿小姐手中。”他如实诉说,语声温和。

面前的人却沉寂得好像暮色里的一片剪影。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宿小姐?”程薰见她站着不接,迟疑着出声相问。

一瞬的寂静为之打破,宿放春感觉心神一寒,隔了片刻,才道:“你知道,这玉佩……殿下曾经当着我的面,就想给我的吗?”

他微微一怔:“不知道。”

“就在那天我们从瑶寨下山的路上,你走到前面去了,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程薰这时才明白了什么似的,又道,“殿下曾经亲手相赠,但是宿小姐没有接受吗?”

“是。”宿放春声音有些发沉,“可是他这次又叫你来送,是一定要我收下吗?”

程薰沉默片刻,道:“殿下说,这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亦蕴含了他的至诚心意,希望宿小姐能够笑纳。”

“那我如果还是不收呢?”宿放春微微偏过脸,脸庞在微暗的光线里晕着难得的温柔,“你知道收下这玉佩,意味着什么吗?霁风。”

程薰眸光微动,似是蕴含了许多心思,但最终还是摇头。“我身为内侍,不该妄加揣度殿下的心意。”

宿放春的面容隐没在背光的昏暗中。但是却听得到她的轻轻笑声。“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殿下的心意呢?”

她笑罢,又长出一口气,像是让自己释然,又像是给自己勇气。

“我想做的事,从来都很简单,千里护送是真,但不是为了求得今后荣华似锦。南京定国府宿家,本就是元勋名门,纵然人丁单薄,可谁又能轻易撼动?在此局势下,我还要赌什么,争什么?”

宿放春一边说着,一边又拎起酒壶,洒了满满一杯酒。

“我追随殿下的原因,当日已在山路上告诉了他。”宿放春看着程薰。

他轻轻叹息,将那装着观音玉佩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但我只是奉命来送此物,还请宿小姐不要为难我。殿下身处困境,能得到宿小姐不计名利的襄助,心中定然也是感念万分。他需要这样的护佑,今后,必定不会辜负您的一番赤忱。”

宿放春又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一仰头,又喝下了那杯酒。

“我不为难你。”她抬起手腕,抹了抹唇边残酒,“你若是送不出这玉佩,回去后恐怕要受训。”

“殿下对我很宽仁,不会责罚……”他还未说罢,“啪”的一声,宿放春已将那锦盒一下子按压关闭。

“你回去吧,就说,东西已经送到宿放春那里。其他的话,什么都别讲。”她冷静地道。

程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双手合抱,弯腰作礼。“多谢宿小姐成全。那我,先告辞复命了。”

宿放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望了一眼昏黑的房间,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提醒她:“宿小姐,你那些饭菜都快凉了,赶紧点上灯吃吧。”

宿放春还站在原处,看一眼动都没动的饭菜,轻声道:“谢谢你,霁风——你姓什么?”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道:“我姓程,在宫中,我叫程薰。”

宿放春的眼眸一下子睁大,过了片刻,她才抬手扶着额前发缕,兀自发笑:“北京宫中的司礼监秉笔,程薰?就是你?”

“是我。原来宿小姐以前听闻过?”

她笑得疲惫,坐在了桌边。“早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有想到,就是你。我对宫中的事情,太少关切。”

程薰不知如何应答,后退半步,道:“那我走了。”

宿放春颔首,好像到此时才真正觉得疲惫万分。他再度行礼,然后离去。

房门轻轻带上了,这个房间越发昏暗无光。宿放春独坐许久,没有吃饭也没有喝酒,直到屋中黑透,才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一点火苗倏然晃动,淡淡光亮笼罩房间,手边那个锦盒红得绮丽。

那灯火不断摇曳,许是灯油熏人,竟让宿放春觉得双眼酸涩。

褚廷秀的手微微一颤,他在夜色中仔细看着她迷梦般的面容,良久才道:“你觉得我会答应?”

宿放春倔强道:“答不答应,是你的事情。但你错失这个机会后,就永远不可能得到我!”

褚廷秀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控制着情绪道:“你这样是在侮辱你自己,也是在侮辱我,你明白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宿放春剧烈地颤抖,“我不能看着他沦陷在地狱!”

“那我呢?”褚廷秀悲声道,“我就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工具对不对?!请你不要把我当成没有感觉的玩偶!”

“我没有……”宿放春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声音中的虚弱。

褚廷秀用微冷的手贴近她的脸颊,他一阵辛酸,却又一阵冲动,猛地抱紧了宿放春,狠狠吻她。宿放春被他如此用力地抱在怀中,感受到他的呼吸急促中带着慌乱,她那本来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心,不由自主地猛烈跳动,可是又强行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抗争,如同灵魂出窍一般,近似麻木。

褚廷秀在黑暗中吻遍她的脸颊,呼吸渐渐沉重,却在亲吻至火热的时候,忽然尝到一丝眼泪的滋味,就好像从天而降一盆冰水,将炽热的火焰一下子熄灭。

他怔了半晌,睁开眼睛看着近在眼前的宿放春,却见她泪流满面,双目紧闭,似是十分痛苦。他慢慢松开双手,宿放春迟疑着睁开双目,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

他却已经背转了身子,道:“滟飞,无论我怎么对你,你都始终没在意过我的想法。就像现在这样,你明明说是要以自己为筹码,却又在我面前流泪,这一切是不是都在做给我看?”

宿放春颤声道:“我不是有意……”

“你这样做简直跟蠢人没什么两样!”他压低声音怒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也趁早断了这种念头,让褚云羲就这样半死不活地过一辈子!”说罢,他头也不回,用力打开房门而去。

宿放春木然半晌,强忍着羞辱与悲伤下了楼。此时夜深人静,只听得秋虫有气无力的哀鸣声在草丛间低回,她茫然走在无人的小径上,直到听到不远处有人低声喝问“是谁”才猛地惊觉,原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水牢门前。

她镇定了情绪,应道:“是我。”

那守卫之人警醒道:“君姑娘三更半夜还到这里做什么?”

宿放春挺身道:“我要进去查看。”

“不行!”

“为什么?!”她愕然于对方反常的态度。

守卫冷冷道:“主人曾经专门吩咐,君姑娘是不能进水牢的。”

宿放春如披冰雪,守卫持刀站得笔直,遥遥道:“所以还请君姑娘赶紧离开,免得闹出事情来!”

宿放春脸色煞白,分明感觉到连见褚云羲的机会都完全丧失,她一步一步远离了水牢那个阴暗的角落,也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了水榭边。水榭中的灯火已经熄灭,原本点缀着繁星似的的湖面,现在也只是沉沉的蓝。

她无力地坐下,默默看着水中央寒月的倒影,月影一分分荡漾,又一分分聚拢……可她的眼前却越加朦胧,这多日来的水牢关押与今夜的痛苦挣扎,在她平素看似镇定的身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痛。宿放春只觉全身发冷,远望水月,虚无得无法捕捉……

她在昏昏沉沉中靠在了廊柱上,却觉肩上一暖,勉强睁开眼,原来是有人将一件白色缎袍披在了她身上。她一回头,便看见褚廷秀静静站在她身后。她握着长袍的系带,没有说话,他却道:“我带你去。”

宿放春一怔,见他走向水牢的方向,不禁心中一跳,急忙追赶上去。

褚廷秀带着她来到门前,那守卫单膝跪倒行礼道:“少主!”

褚廷秀点头,沉声道:“我有事进去查看。”

守卫见他身后跟着的宿放春,不由迟疑道:“少主当然可以,只是君姑娘她……”

褚廷秀冷冷道:“难道有我在一边,她还能把褚云羲带出来?”

“但我们看守水牢的卫士,一向只听从主人的命令!”守卫执着道,“如果少主可以让主人改变命令,我们就放她进去。”

“放肆!”褚廷秀厉声道,“我告诉你,父亲现在已经闭关,你若是有胆子,便自己闯进密室去找他!”

守卫还欲抗争,被褚廷秀一把推开,水牢中其他守卫闻声而来,见他气势迫人,也无法强行阻拦,只得尾随他而进。

宿放春紧紧跟在褚廷秀身边,快步来到最深处的牢房,只见昏暗的灯影下,褚云羲闭着双眼倒在地上,半身为积水所淹没,呼吸已是十分微弱。宿放春不忍细看,扭过脸去,见褚廷秀默然站在近边,神情寂寥。

她刚要开口,他却已经走上前去,抢过钥匙开了牢门。

“少主你要做什么?!”守卫不禁道。

“难道你们要看他死在这里才算是遵守主人的命令?!”褚廷秀狠狠骂了一句。宿放春立即奔向褚云羲,将他扶在怀中,用手一搭他的脉搏,脉沉无力,几不可察觉。

褚廷秀俯身而进,不发一话坐在她身边,扶过褚云羲双臂,以自己双掌与他相合。宿放春目不转睛看着褚云羲,门外的守卫怕惊动了运功的褚廷秀,也不敢出声。

一片寂静中,光影轻摇,施救与被救二人间似乎涌动着无形的真气圆环,将他们包围在阵阵激荡的气流中。宿放春屏息凝观,却觉自己的肩前长发也微微飘扬,身子阵阵发寒。

她心中忐忑,也不知过了多久,却见褚廷秀身子一震,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二人掌间猛地迸出,二人均被这无形之力反弹出去。宿放春惊呼一声,展臂接住褚云羲,见他脸色苍白,不禁悲声喊道:“褚云羲!”

褚云羲在她怀里吃力地睁开双眼。

宿放春乍惊又喜,道:“你醒了?”

褚云羲微一点头,勉强张了张嘴,却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宿放春握着他的手,感觉他手心的温度,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褚云羲的手依旧无力,只是很努力地用手指扣住她的掌心,像是想要写什么,却还是没有办法做到。

宿放春轻轻转过脸,却见不远处褚廷秀正扶着墙吃力站起,唇边带血,冷冷看着自己与褚云羲。

她忽觉不安,褚廷秀已经沉声道:“我现在只是将他内伤控制住,还必须多次运功才能散出淤血,否则的话,恐怕他一辈子都要变成这样了。”

褚云羲听他说话,颓然闭上双眼。褚廷秀却忽然笑了笑,扬声道:“褚云羲,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他看了看宿放春,继续道,“我和滟飞,很快就要成亲了。”

此言一出,不仅是褚云羲猛地睁开双眼,宿放春也大惊失色,霍然站起,直视着褚廷秀。褚廷秀却只淡淡望她一眼,道:“滟飞,你是不是要反悔?”

宿放春硬逼着自己镇静下来,道:“你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褚廷秀却走近褚云羲,俯身道:“你是不是应该祝贺我们?”

褚云羲靠在墙壁上,抬目望着他深负挑衅与嫉恨的眼神,又望向怔立一边的宿放春,见她身上还披着的白色锦袍,不觉落寞一笑。

宿放春一把扯下锦袍,抓在手中,道:“褚云羲……你多加保重!”说罢,近似奔逃地冲出水牢。

此时已是夜色消退,初晨料峭,宿放春跑出门口没多远,便听得身后有人追来,她猛地回身,一把将手中锦袍掷去,道:“褚廷秀,你好卑鄙!”

褚廷秀握住锦袍,冷冷笑道:“我刚才问你是不是要反悔,你还没有回答我。”

宿放春怒道:“你先前不是说不愿意接受我的条件吗?为什么忽然在他面前说那样的话?”

褚廷秀道:“难道我不可以改变想法?现在你若要反悔,卑鄙的应该是你。”

宿放春眼里含着悲愤,她转身,恰迎着破晓时分绮丽云霞,那一道道炫彩纷呈的光华将她全身笼罩,她却只觉全身发冷。

第 353 章

那孙福一听此话,瞪大了双眼,抗争道:“什么柴得宝?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才是骗子吧,说有重金悬赏,现在又不承认……”

他正在竭力叫喊,房门忽又一开。自外面走进一人,无声无息转过屏风,出现在孙福面前。

“你……”孙福一愣。

眼前的女子穿鹅黄盘花纱衫,配墨绿洒金裙,身姿袅袅,星眸熠熠,见了孙福,傲然质问:“你可认得我?”

孙福初见此女就觉惊异,如今听她这样发问,心里惶恐得紧,不由“啊呀”一声,浑身发凉。若不是被宿放春揪住了肩膀,只怕要当场夺门逃走。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他恐惧得声音发抖,站都站不直了。

虞庆瑶见他这般模样,索性更寒恻恻地挑眉:“你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见了我会怕成这样?”

“你,不是你,不是你!”孙福语无伦次,指着虞庆瑶叫起来,“你不是应该躺在家里吗?怎么可能到了这里?!”

程薰闻言一凛,上前寒声发问:“你说的是谁?”

孙福还待狡辩,身后的宿放春猛地抬肘一击,痛得他弯下腰来。“快说!真想找死吗?!”

“我……我,她是谁?怎么跟我家里的女人长得那么像?!”孙福抱头惊慌,看都不敢多看。

众人心头皆有震荡,程薰更是浑身发凉,一把揪住孙福衣襟,“棠瑶果然还活着,被你藏匿至今?!她如今在何处,还不如实交代?!”

那化名为孙福的柴得宝此时已顾不得其他,慌张道:“我可没害人!她本来是要被埋了的,是我发现她还活着,就好心带她逃走,否则她早就被那些人给杀了啊!”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里!”程薰听不得他啰嗦,发力抵住他脖颈,眼中寒意顿生。

柴得宝在众人迫视下,哭丧着脸道:“就在当阳县,还能去哪儿呢。”

“这几年,她一直跟着你?”褚云羲问道。

“是是是。您别看我这样,可她现在死心塌地跟着我过日子。”柴得宝讨好地看着众人,“我先前不敢说实话,还不是害怕吗?要知道,她当初是被人以为死了,才拖出来的。我去埋尸的时候却发现她还有气,立马给她灌水救活了。您想想,要是我不顾一切将她活埋了,或者去报告那些官爷,她不就是死路一条?”

程薰恨道:“她苏醒过来后,难道没有告诉你她的身份?!你为何不送她回家?!”

柴得宝愣了愣,立马道:“小人是冒死将她带着逃走的,哪敢去她家里?她也怕连累家人,求着我带她跑得远远的!”

程薰一听就觉得他言语之中还颇多不合理之处,但此时虞庆瑶已说道:“既然棠小姐就在当阳县,那我们派人去将她接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个清楚不就行了?”

程薰当即道:“请让我前去,我见到棠瑶,一定能认出。”

“你也认识棠瑶?你是她什么人?”柴得宝试探地问,程薰不予理会,只是撩起衣衫跪在褚云羲面前:“我必定保守秘密,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褚云羲尚未答应,宿放春心中有所思虑,当即出门叫来士兵,吩咐他们先将柴得宝带下去关押起来。柴得宝还以为要将其砍头,吓得大喊大叫,又被士兵打了两巴掌才算消停,很快被带出了院子。

*

待等院门关闭,宿放春转身拱手道:“我想恳请陛下,让我一同去当阳县。”

程薰略显意外地望着她,褚云羲因问道:“为何?”

宿放春看看程薰,旋即恢复原有神情:“我们千方百计才找到棠瑶下落,所幸目前还没被旁人知晓。但当阳县离此地甚远,谁也不能保证我们去接棠瑶过来的路途中,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只要朝廷知晓此事,必定想尽办法斩草除根。因此,我觉得让程薰独自去接棠瑶,太过冒险。”

虞庆瑶听了之后,也道:“宿小姐说的有道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先前定国府的手下们四处散布消息,虽然引出了柴得宝,但说不定就有人将这事通报给官府,那样一来,建昌帝也会知道有人正在探查棠瑶的下落。他怎么还会放过灭口的机会?”

程薰忍不住道:“早知如此,当时就该让柴得宝将棠瑶带来……”

褚云羲道:“这人虽贪财好色,却也有些小伎俩,你看他就算来领赏也伪造了身份,说出的往事也是真假参半。在尚未确定自己能领到赏赐前,他又怎会带着棠瑶露面?”

他顿了顿,环视三人,道:“既然恐怕夜长梦多,我想不如亲自去一趟当阳县,当面与棠小姐相谈。”

程薰一愣,虞庆瑶更是意外:“你又没法骑马,怎么去那里?”

“坐马车总是可以的。”褚云羲道,“宝庆城眼下防备妥当,褚廷秀本来也不愿意我长久停留在此,前番信件里已经流露希望我伤病好转后继续北上的意思。我打算留一部分兵力在此,其余人马由攀哥率领,由此北上,路线正好与我们要去的当阳县重合。”

宿放春问:“那您是随着大军前行?”

“我先跟着大军前行,到适当的时机再分道扬镳。你们只管前行,湖南境内基本都已归顺,不会再有阻碍。”

虞庆瑶想了想,又看向沉默的程薰:“那这件事,是不是也先不能被褚廷秀知道?免得横生枝节……”

“先不要告诉他。”褚云羲应答道。程薰抬眸看着三人,哑声道:“只要允许我去见棠瑶,无论何事,我都愿意承受。清江王那边,我也绝不会去传递消息。”

言已至此,褚云羲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宿放春留下,要与她一起拟定留守宝庆的人员名单。

虞庆瑶在程薰后面,走出了书房。

她步下台阶时,程薰尚未离开。他独自站在那梧桐树下,仰起脸,似乎在看着头顶那细细碎碎的阳光,又似乎只是茫然怅惘,什么都不在想。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他身边。

他之前持刀划破的伤口还很明显,衣襟血痕已发暗。

“你……有没有想过,她还活着,还跟着那个埋尸人?”虞庆瑶轻声问。

程薰呼吸一滞,微微侧过脸来。

“我,很少去想。”他顿了顿,“因为,不忍心。”

虞庆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忍去想,既不愿面对棠瑶已死的结局,又不愿想象她被埋尸人带走后的生活。但他必定还是怀着一点的希冀,奢求棠瑶还在世间,至少还能见其一面。

“虞姑娘,我先前讲的话,不是为博取怜悯。”程薰低声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传来了棠瑶的消息。”

“我知道。其实,宿小姐说的没错,我也更希望你能做自己。”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明白吗?你不是为了任何人活着的。你应该有自己衡量黑白的尺度,不需要委屈自己,也不应该被任何人的言行压制捆绑。任何想要以恩情、以道德要挟你的人,都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程薰微显愕然地看着她,他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没有应答。

虞庆瑶转移了话题,又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柴得宝应该还有事瞒着我们,就像你刚才质问的那样,棠瑶苏醒后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那人远走他乡?就算她知道护送她入宫的官员居心不良,那也可以想法子通知家里人前来接她,或者哪怕跑去官府求救也行。可她就这样跟着柴得宝漂泊到当阳县,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实在是不合情理。”

程薰苦涩道:“她以前就腼腆胆小,我怕她是受了那人的威胁,才糊里糊涂不敢逃跑。”

“也许吧,你认识她多年,但其实……之前听宿小姐说,棠瑶是为了见你才甘愿应选入宫,就冲着这一点,我觉得她就并非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闺阁花朵。”

虞庆瑶见他神色黯然,便问:“刚才柴得宝见到我就像见了鬼似的,看来我和长大后的棠瑶还真是很像?”

程薰看着她的眉眼,轻声道:“应该是。”

“那我也真想见一见她。看看这个与我这样相似的棠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虞庆瑶望着不断晃动的树影,缓缓说道。

*

当晚,褚云羲就找来罗攀,告知他接下去的安排。罗攀也惊讶万分,又担心褚云羲离开大军后,路上会遭遇危险。褚云羲道:“大军行速太慢,我们要赶时间去找到棠小姐,没法一直跟着你们。好在此去同一方向,只是到了与湖北接壤处,你们要想继续前行,就得看那边的官员是抵抗还是归顺了?我会让王副将与你同行,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听放春说,你和他已经较为熟稔。”

“是,他与我不打不相识,如今还在一起喝酒。眼下义军势头正猛,我倒是不怕打不过。”罗攀又问,“但听你刚才说,不想让清江王知晓这件事,这又是为何?”

因罗攀并不知晓两人之间的瓜葛,褚云羲也没有向其解释详细原因,只是道:“攀哥,这其中有许多事太过复杂,我一时难以向你解释清楚。总之你记住我的交代,清江王并不像你先前看到的那样宽厚,他当时派人去给瑶寨送钱送粮,也是为了收拢人心。”

罗攀怔住了:“可他不是与你们关系也很好吗?怎么会……”

褚云羲叹了一口气。“权力之下你争我夺,即便是至亲都可能刀剑相向,故此我以前不愿意让你们被牵扯进来。但没想到我失去理智导致你们揭竿造反,如今木已成舟没法后退,我只希望瑶兵们不要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器。其实如果你们不想打了,从这里开始折返回广西去,也是可行的。”

“打都打了,怎么能没见结果就回去?”罗攀却攥着手,双目烁然有神,“我从你说的话里知道,当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皇帝。你看我们从大瑶山几千人的队伍打到现在,一路上有伤亡,可是沿途各大瑶寨、苗寨的年轻子弟们纷纷都来投奔,他们拿着最简陋的竹刀木枪,赤着双脚,翻山越岭过来找我们,不就是因为祖祖辈辈至今受够了穷苦日子吗?清江王如果不是真心为我们着想,那你总不见得也是虚情假意吧?”

褚云羲笑了。“你不怕我也是演戏装出良善?”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也笑道:“要真是那样,我就认栽,你们汉人太狡猾!但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褚云羲喟然,拿过桌上的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

“瑶寨那边有没有消息?也不知罗夫人怎么样了?”

罗攀道:“山高水远的,他们没有大事应该不会派人来找。没有消息,就是好事。”

灯火阑珊间,褚云羲举起酒杯,向他示意。“你先前不是说想再有个儿子,以后可以跟着你一同去打猎吗?希望下次得到的消息,是罗夫人母子平安。”

“是啊,到时候我一定找到你,请你喝上三大杯!”罗攀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两天后,除去留守宝庆的官员与士兵外,义军开拔往北而去。

褚云羲坐在马车内,渐渐远离了宝庆城。他推开窗子往外望去,斑驳的街道,还留着水淹痕迹的城墙,无一不在昭显着这座古城前段时间遭遇的灾难。

他心头还是会钝痛,闭上双目,不忍再看。

虞庆瑶一下子关上了车窗,道:“陛下,已经要离开了,就不要沉湎在过去。”

他睁开幽黑的眼,看着虞庆瑶,极为轻微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轻轻靠在他肩头,在车子的颠簸间,抱紧了他的手臂。

行伍后方,柴得宝被安置在一辆堆放杂物的车上,以铁链锁住双足,扣在了车架间。他眼看前方黑压压的军队,唉声叹气。

程薰骑着马一路随行,看他这般模样,冷冷道:“不让你跟着行军,已经算是客气,你还有什么不满?”

柴得宝愁眉苦脸地道:“可是被绑在这车上,就跟囚犯似的,谁能受得了啊?你们不就是想叫我带路回去吗,我又不会逃走,求求你帮我把这链子打开吧!”

“少耍花招。”程薰无心搭理他,策马行至另一侧去了。

这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往北去,离开宝庆后途经若干县府,因这些地方之前已经归顺,也没遇到任何麻烦。褚云羲凡是经过被义军接管之地,皆亲力亲为,审视官吏任用,核查府库剩余财产军粮。行军途中若有伤病之人,便留在各处静养,也好作为后应,稳固后方。

虞庆瑶看着他忙而不乱的样子,笑了笑,道:“陛下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是不是在重新历练一遍?”

褚云羲将卷册端端正正地放好,慢慢道:“有相似的地方,却也不完全一样。”

“比如说?”

他眼里流露一丝落寞:“比如,以前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将他的手抓住,拉到自己心口。“那还好,现在有我跟你说说话,不至于让你真的孤零零一个。”

又过了许多天,暑热渐渐消退,夜间凉风四起。大军抵达湖南与湖北交界地带,这一日,褚云羲招来罗攀,告知他们将要去的地址,随后道:“今日就此别过,若是你行军顺利,我们就在当阳县再汇合。若是进攻遇到麻烦,你就派人前去当阳找我们,再议对策。”

“好!三郎尽管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

于是褚云羲等人与罗攀作别,趁着夜色改换马车,又由程薰与宿放春押着柴得宝,一同离开大军,沿着小路急速驶去。

第 354 章

又是一日倏忽而过,第三天清早,朝阳初升,薄云抹金,鸟雀已在翠绿枝叶间欢鸣。

虞庆瑶从外面走进屋,才转过屏风就见褚云羲已努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忙上前扶住他:“这才几天呢,你以为已经有力气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却还咬牙靠在床头,喘息了一阵,才道:“总不能成天躺着,我只是腿骨断了,走不了路……”

“那也是从城楼摔下,浑身都是伤……”虞庆瑶说到此,忽又停了下来,神情黯然。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始终无法回想南昀英自己跌下城楼的场景。褚云羲还未醒来的时候,她每夜都辗转反侧,即便昏昏沉沉睡去,也时常又被噩梦惊醒。

那含着讥讽的决绝眼神,自嘲又自毁的哂笑,看似洒脱不羁的一跃,却成了深埋在心间的尖刺。

碰不得,也消不去。

“总而言之,你自己悠着点。”她低声说了一句,就想去给他倒水。却不防褚云羲忽然问道:“我到底,是怎么会摔下城楼的?”

虞庆瑶心头一慌,抿了抿唇,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攻城的时候,南昀英太冒险,就摔下来了。”

褚云羲幽幽看着她,不出声。虞庆瑶被他看得更不安了,故作不悦地道:“你也知道的,他总是任性,以前你应该也吃过他的苦头。”

“怎么摔的?是被人打下来,还是自己不小心?”他居然还在追问。

“……我怎么知道呢?”虞庆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皱着眉道,“我又不在现场,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

“但我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褚云羲静默片刻,惘然道,“你知不知道,在我醒来之前,有过一段朦朦胧胧的记忆……我说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幻觉?”

虞庆瑶越发不安,却也忍不住问:“是什么?你……有听到什么吗?”

他疲惫地倚着床头,眼神幽寂,语声低微:“我……好像回到了吴王府。”

虞庆瑶心间震荡,屏住了呼吸。

“那里有个幽静的院子,还有一棵很茂盛的大树。”他近乎自语的说着,如坠入了一场迷濛的大梦,在幻境间踽踽独行,“风吹来的时候,满树碧叶为之轻轻舞动,而我,就坐在树下,看书。”

在虞庆瑶的注视下,他缓缓扬起脸来,仿佛在望着那已不复存在的大树。

“而在树上,坐着另一个男孩,他晃着双脚,自在洒脱,他就那样,叫我哥哥。”

虞庆瑶的手不由攥紧了,呼吸也为之一促。

褚云羲的眸底浮现微微的怅惘。“他还对我说了很多,似乎并不喜欢我,然后他说要离开,就那样消失了。”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再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少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可是隐隐约约的,我觉得他好像……好像应该就是之前那个消失的男孩。”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虞庆瑶的眼泪慢慢涌起。

她难以忘记自己在城楼上步步紧逼,句句摧心地拷问着南昀英,让他一直赖以支撑自尊的伪装尽化为虚无。那样骄傲自负的少年,才会选择决绝的方式,想与褚云羲同归于尽。

“陛下。”她深深呼吸着,试图忍住即将落下的泪水,伸手触及他微凉的脸颊。“他就是南昀英,也就是恩桐。”

“恩桐?”他的眼底浮起惊愕,这个名字令他混沌的记忆深处起了微小的波澜。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尽力平和地道:“是,就是那个时常哭泣的男孩,通常只出现在夜晚。”

她顿了顿,认真道:“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你的世界里,为什么会出现那三个人物。为什么偏偏是幼小无助的恩桐,年少任性的南昀英,还有悲观厌世的殷九离。我曾以为他们之间并无直接的关联,只是你内心投射出来的幻象。可是直到那天……”

虞庆瑶眼前再度浮现那日城楼上,凄惶倔强的南昀英,端坐在垛口的模样。

她不忍再回想,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着迷惘的褚云羲。

“直到那天,我面对着他,终于明白了他出现的缘由。六岁的恩桐,始终在哭着寻找他那个十一岁的哥哥,而十八岁的南昀英,却总是痛恨二十三岁的你。”虞庆瑶含着悲伤,看着他那双深负愕然的眼,“但其实恩桐长大后,成了南昀英,这是你自己臆想出的结局,陛下。”

他僵坐在那里,呼吸沉重,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更深渺也更无尽的梦。

“为什么?”褚云羲哑声问。“你不是说,恩桐一直爱着他的哥哥吗?为什么他长大后,又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对我如此痛恨?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他的事?”

他脸色发白,身子都在颤抖,似乎想到了那个最不愿接受的可能,又似乎只是在质问自己,质问曾经与此相关的一切人。

“我觉得他……”虞庆瑶想说出那个答案,可是看着现在这样憔悴的褚云羲,她又怎能说出如此残忍的字眼?

“……我心里也很乱,说不清楚。”她噙着泪,痛惜他的凄惶与彷徨,捧着他的脸庞,“无论怎样,我们现在至少明白了,恩桐与南昀英的关联。你也知道了,自己应该还有一个弟弟。比起以前什么都不记得,不是已经好了很多吗?还有一些事现在想不明白,记不起来,那就留着以后慢慢想。又或者,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只是被刻意忘记或抹杀,等到合适的机会,它们会自己浮现出来。就像这一次,你在生死线上挣扎,醒来后不就回忆起幻境中的事了吗?”

褚云羲乏力地往后靠去,眉间郁色犹存。

“陛下以前跟我说过,你的童年只是在父母的规训下仔细读书、习字、练武,再没有别的了。”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一个猜想,那些记忆,可能都是你十一岁之后的生活。但是在那之前呢?”

他怔住了,然后努力回忆自己十一岁以前的岁月,想要记起关于恩桐的事情,却发现自己的童年除了虞庆瑶说到的那些事,几乎是一片空白。

那些日复一日的印记,就像有人在一模一样的纸上,工工整整书写了完全相同的文字,一张又一张,重重叠叠,密密麻麻,每一天每一页,最终累积成堆,填满了代表他童年的房间。

他很想记起其他的事,记起那个只留下名字的弟弟,然而面对着这塞得密不透风的记忆故纸堆,却不知道那些如出一辙的回忆,到底是属于哪一年哪一日。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几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阿瑶……我,记不得以前了。”褚云羲痛苦地抵着眉间。“怎么会是这样?”

“那就不要再强迫自己去想了。”虞庆瑶怕他伤及身心,扶住他的肩膀,“也许你是生过一场大病,或者是受了严重的伤,也或者,是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因此失去了那些记忆,不要自责,也不用愧疚,这本来就不是你自己所能控制的事。”

他紧紧抿着唇,别过脸去,似乎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

虞庆瑶静默片刻,轻轻抱住了褚云羲。

浓郁的药草气息,萦绕在虞庆瑶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