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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也一直希望你想起过去,解除那些心结。可如果过去充满伤感……那么与其回到痛苦之中,还不如朝前走,把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就留给过去。”她低声道。

窗外,阳光耀着水青砖石,枝头鸟雀似乎也不想打搅屋内的人,鸣叫数声后,扑簌簌飞向远处。

*

南风吹过长街,药铺外的布幌不住晃动。对面茶馆临窗的位置上,身着男装的宿放春正端着茶杯出神,忽听得身后脚步匆匆,有人快步而来,小声道:“来了。”

宿放春闻言放下茶杯,从半开的窗内望向对面。

一辆马车从西城方向快速驶来,停到了药铺门前,车中下来两人,急匆匆进入药铺。

宿放春侧过身,向坐在斜对面的男子问:“这是昨日来的人?”

男子恭谨道:“是其中一个,另一个之前没出现过。”

宿放春点头不语,就在茶馆中静静等待。过了许久,药铺门帘一挑,那两人方才走了出来,跟在其后的人身背药箱,正是药铺的老板。

马车载着三人,很快驶离了此地。

宿放春随即吩咐:“依照计划行事,叫埋伏在敌营周围的人都警觉起来。周先生已被带向敌营,接下去,就看他如何取得对方信任了。”

*

马车在小路间疾行,没过多久就驶向官军驻扎的大营。此时待在车内的药铺掌柜假意惊慌:“这好像不是去李家村的路吧?怎么前面是军营了?”

车内两人原先骗他,说是李家村的乡绅恰好被毒虫咬了,他们知道掌柜擅长解毒,便特意派马车来接他前去疗治。如今见他已经识破假象,也不再伪装,那昨日来过的千户哂笑一声:“实不相瞒,我们就是这军中的武官,特意请掌柜过来,也是为了替人疗治。”

掌柜连连摇手,神色紧张。“还请两位让我回去,我是个寻常百姓,不敢给军官治病,万一出了岔子可不是惹火上身?!再说城里是义军,城外是官军,我这被你们蒙骗出来,如果被义军知道了,还不得要我的命?!”

那两人愠恼道:“什么义军,那分明是造反的叛军!你不要畏首畏尾,须知朝廷绝不会给他们活路,还怕个什么?!”“好好给我们营中的将士们疗治,保你性命无忧,还能得到重赏!若不答应,我们也决计不能将你放回,你自己掂量着办!”

无论掌柜如何哀求,两人软硬兼施,硬是载着他驶入营地,半是哄骗半是威胁地将他带入了副将营帐。

那掌柜见了一众将领,更是作出惊慌不安的模样,声称自己医术低微,不敢给军中众人治伤。他越是这样,将士们越是不肯放过。于是一番拉扯,又一番责骂之后,掌柜只能唉声叹气,取出已经配好的药膏。

然而对方又道:“我们营里也有军医,他也想见识一下你的解毒良方,还请将药膏需要哪些药材写下,给他看上一眼。”

掌柜的心知对方要以此方法来验证药膏是否有问题,防止他在其中使诈,于是依照之前宿放春让他背下的内容,在众人的监视下,装作很不情愿地写出了方子。

他们既得了方子,便迅速叫来军医予以过目。那军医原本也是不服,待等看了方子,竟觉处处皆是巧妙,颇有千金良方的价值。当下忍不住又向掌柜询问关于瑶毒之事,掌柜早已从罗攀那里知晓得清清楚楚,又加上宿放春让他熟记的医理,引经据典谈论一番,倒也唬住了军医。

几名副将见军医都已过目,料想那方子应该无碍,便又命人依照方子去搜寻所需药材。

此时蔡正麒那边传来讯息,急命掌柜前去拜见。于是众人又带着他去了主帅营帐,蔡正麒自从听说瑶兵弓箭带毒之后,简直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觉得那受伤的左眼眼眶几乎要烂穿了。

他见那掌柜身上还背着药箱,当即询问:“我听说你能熬制解除瑶毒的药膏,是否带来了?”

“有,就在箱子里。”掌柜犹犹豫豫道,“但刚才那几位,好像不敢让我用。”

蔡正麒看看众人,知道他们也是谨慎行事,但对于自己而言,受伤的是在头颅,万一毒性入脑,坏的不是一只眼睛,而是整个性命了。

故此他故作从容道:“叫一名士兵来,让他试试这位先生的药膏,相信先生身在我营地内,也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

副将们互相看看,心道蔡正麒这是要拿士兵来试药了。很快,有一名手臂中箭且伤口溃烂的士兵被带来,掌柜上前查看片刻,将随身携带的药膏给他涂抹了上去。

昏暗之中,程薰察觉到了对方的反击,却没能看到他手中的石块,虽已做出避让,但还是被那石块重重砸到了眉角。

剧烈的疼痛让他动作顿滞,那柴得宝本已犹如困兽争斗,见势更是举起手中那沾着血的石块,拼命朝他再砸了下去。

温热的血流过眼睛,程薰急促地呼吸着,一拳打中柴得宝的脸颊,又趁势抓住对方手腕,奋力往其背后扭去。柴得宝痛得大喊出声,此时那提着油灯的车夫追到近前,见状亦急忙扑上前去,与程薰合力将柴得宝的双臂给反扭了过去。

柴得宝拼命挣扎,双腿还在乱蹬,草丛间人影晃动,宿放春快步而来,脸色发沉,上前就给了他两记响亮的耳光。

“早就叫你不要耍花招,你还敢半夜逃走?!”她声色俱厉,抽出雪亮的利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边。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柴得宝顿时吓得双腿颤抖,就连眼神都变了。

“杀人了,救命啊!”他凄厉地叫喊起来。

“闭嘴!”宿放春手腕一转,剑锋已划破了他的脖颈,“再喊一声,我马上将你舌头割断,要不要试试看?”

这一下,柴得宝才恐惧得睁大眼睛,再不敢出声。

“走!”程薰从后方猛地踢了他一脚,柴得宝踉跄了一下,但双臂都被控住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往回走。

宿放春捡起倒在地上的油灯,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了程薰脸上的血。

她一惊:“你的眼睛?”

“没伤到。”程薰低声回了一句,紧紧扣住柴得宝的肩膀,与车夫一同押着他离去了。

*

他们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急匆匆赶来的虞庆瑶。她一见柴得宝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总算松了口气。

她指着昏沉沉的后方,道:“他把我叫醒,说这家伙跑了,你们都去追。他也想过来,但我怕夜黑道路不平,就叫他先在原处等着。”

“没事了。”宿放春狠狠盯了柴得宝一眼,“我当时就觉得他想耍花招,果不其然。”

车夫懊恼地道:“小人一直盯着他的,只给他解开了手上的绳索,脚上还拴着呢。谁想到他嘀嘀咕咕说肚子疼,就蹲在那草丛里,过了一会儿忽然叫起来说有蛇,小人急忙去看,却被他一拳正中后颈。他就趁着这功夫撒腿就跑。那绳索明明打了死结,也不知他是怎么弄开的。”

“先带回去再说。”宿放春推着柴得宝往回走。

*

他们回到休息处,褚云羲早已举着火把站在道路旁。程薰简单诉说了经过,褚云羲上前打量柴得宝一番,寒声道:“为什么要跑?”

“我……我不是说了吗,跟着你们一路受苦……”柴得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迅疾搜遍他全身,从他绑腿里面找出了一块碎瓷片。

“就是用这个割断了脚上的绳子吧?”他将碎瓷片在手中掂了掂,睨着柴得宝,“什么时候捡来的,藏得倒挺隐匿。”

柴得宝紧抿了嘴唇不肯说话,程薰转身就去篷车里取来铁链,三两下将柴得宝的双脚重新锁住。“从今日起,全部换成铁索,看你再怎样弄断。”

车夫推搡着,将忿忿不平的柴得宝赶到篷车里面去了。

褚云羲也望到程薰脸上的血痕,问起伤情如何,程薰道:“是被他挣扎的时候用石头砸中,所幸没有伤及眼睛,应该不碍事的。”

虞庆瑶见状,说了声:“你等会儿。”

她折返帐篷里,很快又回来,手中持着一块雪白的方帕,递到他面前。“这是新的,你拿去。烧点热水再擦伤口,不要直接用取来的河水清洗。”

幽幽火光下,程薰迟疑着,没有去接。

“拿去吧,她也是好心。”一旁的褚云羲发了话,程薰这才低首道谢,躬身接过白帕。

*

褚云羲并未回应,扮成车夫的年轻瑶民已答道:“我们是平南县来的,现在要回去。”

“平南县?”守城校尉就在窗纱外,似乎正在打量这马车,“什么时候来的?我天天在这里,怎么没有印象?”

“来了有好些天了,我们是从另一个城门进的。”

“里面是什么人?”那校尉说着,伸手便撩向低垂的帘子。那瑶民眼疾手快拦住他,“里面是我们的少东家夫妇!你可不能就这样掀帘子!”

“进出城都要严查,你这样阻拦是心虚不成?!”那校尉横眉冷眼,一下子将车帘掀了起来。

车中的虞庆瑶装作惊愕万分,急忙抬袖掩面转过身去。

褚云羲则愤然作色,一把将车帘又扯下,厉声怒骂:“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放肆?!平南县令见了我都要客气几句,你这浔州城的守卫竟比他厉害?!我家的女眷岂是你这等粗人能随便张望的?!”

那校尉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也不知这华贵马车内坐着的是哪家子弟。而原本在城门口的其余卫兵听到争执,纷纷向这边靠近过来。

却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头有人高声叫喊,紧接着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人群骚动不已。那群卫兵还在犹疑时,纷乱的人群中忽又有人尖叫:“要杀人了!”

卫兵们闻声急忙赶向那边,只留下数人还守着城门。褚云羲随即发话,那车夫迅疾赶着马车驱前,待到城门口时,后面街上已是东奔西突,官兵四处追逐斗殴之人。混乱中,城门处的卫兵也并未再行细查,车夫扬鞭驱驰,车子很快便趁乱出了浔州城。

*

车行颠簸,虞庆瑶隔着窗纱也望得到尘土飞扬,不由急切往后张望:“罗攀他们不知能不能逃走……”

“他能镇得住整个山寨,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应该能逃脱。”褚云羲说罢,又以刀敲击了一下座位,“眼下我们要全力赶回山中才是。”

这辆马车一路疾行,行至半途时,罗攀等人果然驾着篷车匆匆追赶上来。

原来他们当初便商议着与褚云羲兵分两路,在出城时有意制造事端引发混乱,好让守城卫兵放松警惕,否则若是严查起来,那被藏在车内的把总张薪势必要被发现。

“罗族长,人都带回来了?”褚云羲隔窗遥问。

“都跟着了。”罗攀扬起鞭子朝他示意,沉声道,“但我听到风声,今日清早时已有大队官兵出城,想来是往我们山寨去。”

褚云羲略一扬眉:“不妨事,我们手中有棋子。”

罗攀知道他说的是那把总,却又不解:“当时是为了摆脱追兵才抓他做人质,现在浔州知府只怕不会因为这人在我们手里,就惧怕了我们。”

“确实如此。区区一个把总,就算是知府的妻舅,也不足以能让其收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也早就想到这些。”

“那你?”罗攀一怔,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一振缰绳,一时间两辆车子竞相往前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原野尽头。

*

群山连绵,清早还艳阳明媚,不多时却风吹云涌,如白涛缓缓覆过苍穹,天色渐渐阴了下来。

罗阿荟在山上左等右等盼不回父母,年幼的妹妹又哭啼啼吵闹不休,她哄了半天也没用,只得背着妹妹往山下走。

“阿爹说是去城里找阿妈,他找到了就会回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哭个不停做什么?”她气哼哼揪着背带,钻过树林跳过溪流,沿途又摘了朵嫩黄的野花,嗅一嗅,簪到了自己的发辫上。

“我也要!”背上的妹妹着急起来,伸手要去抢。罗阿荟捂住发辫做鬼脸:“不给你……”

话还未说罢,近旁杂林间忽传来低微的撞击声,小妹妹好奇地转过脸去。

“那里有人!”她指着繁茂的草林叫了起来。

“这又有什么稀奇的……”罗阿荟不甚在意地往那边瞥去。恰是云层散开,阳光洒落,映出密密叶下银亮反光。

趴在肩头的小妹妹睁大眼睛:“姐姐,好多人……”

枝叶簌簌晃动,溪流畔的罗阿荟望着那一双双满是冷色的眼,惊慌不安地抓紧妹妹的手臂,一步步往后退去。

*

云层渐聚渐厚,天际灰白如棉絮。山间狭小田地里,农人正忙着翻土,寨中低矮屋舍前,孩童正追逐打闹。忽一声低沉号角震动山谷,惊飞阵阵雀鸟。

妇人与孩童诧异地望向前方,山路上的猎户也停下了脚步。

寨中老者变了脸色,扶杖高呼,众人正惊惶间,却又听号角声骤变高亢,震荡间穿透山林。小路上,有人背着竹筐仓惶奔来,口中呼叫:“汉兵来了!快逃!”

喊声未绝,一支利箭呼啸穿空而至,重重扎进那人后心。

惊呼声中,那背着竹筐的青年脚步一顿,扑倒在地,鲜血转眼便洇了一地。

孩童们吓得大声哭喊,妇人们手忙脚乱抱起孩子往山上拼命奔逃。然而风声萧萧,箭矢攒飞,一个又一个身影倒在山路倒在林间,一时间哭声震天,血流四溢。

男人们闻讯从林中赶回,紧握着刀斧长矛往前冲,却被明晃晃寒侧侧刀枪层层围困。

人喊马嘶,躁乱喧嚣,有人身着银色盔甲,从层层兵卒间缓缓走出。一双利眼环视四方,含怒喝问:“罗攀何在,还不速速出来领罪?!挟众作乱,劫持官吏,简直目无法纪!今日他若不束手就擒,你们这些蒙昧蛮夷,就等着被夷灭宗族!”

*

尘土飞扬,两辆车疾驰至大瑶山附近,虞庆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这一路上并未看到任何官兵,然而越是这样,却越让人心中不安。

车上众人自然也知情况不妙,皆神色凝重。罗攀更是不停扬鞭,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山寨。

车已至山脚,他正要勒缰止歇,忽听远处传来急促呼叫。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苍绿山林间,有数人连滚带跑冲下崎岖山路,还未站稳身形,便朝着这边大喊。

“出事了!”车上的阿满见状,急忙带着其余人迎上前去。那几个受伤的瑶民满身泥土,满脸惊恐,奔到罗攀近前倒头就跪,哭诉不已。

罗夫人从车内下来,听得他们的话语,脸色顿时煞白。

“山上情况怎样?”褚云羲心知情况不妙,迅疾问道。

罗攀双手已攥紧,转过头咬牙道:“官兵已将寨子团团围住,我们晚了一步。褚兄弟,你腿上有伤,先在这附近找地方躲避。我要马上带人回去!”

“回去?通往寨子的路上恐怕都是伏兵,你怎么过去?”褚云羲顿了顿,看着他身边的瑶民,“再说官兵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而你们现在所剩无几,就算不顾性命拼死往前,也是以卵击石。”

罗攀变了脸色:“但我总不能抛下寨中人不管不顾!”

“我的阿荟与荷妹,都被他们抓住了!”罗夫人难抑悲声,泪水滑落脸庞。

虞庆瑶一惊,若是在平时,她自然觉得褚云羲能够以一当十,哪怕对方摆开阵型,他亦有本事突破重围起死回生,可是现在……

她不由望着他那刚刚受过重伤的腿。

罗攀按捺不住心头急火,重重攥住腰间刀柄:“不必多说,我自会想办法救她们……”

“罗族长,务必稍等。”褚云羲说罢,竟扶着窗子奋力站起,忍着剧痛下了马车。“我现在虽无法与你一同冲杀上山,却也愿再助一臂之力。”

“可你……”罗攀看着面前这脸色犹显苍白的年轻人,竟一时怔住。

*

挟着细雨的山风卷过峰峦,忽喇喇吹来满山寒意。中峒瑶寨前,密层层的官兵已将下山道路完全封堵,银晃晃尖刀长枪则将寨中妇孺老人逼至那块空地间,两旁架起高高的火堆,忽高忽低的火舌映着众人布满血污的脸,投射出惊惶万分。

泥地上血迹未干,而就在寨门前,罗阿荟被粗长的绳索紧紧捆住双臂,高高吊在了横生的大树枝干间。乌黑的长发早已散乱披落,嘴唇间已渗出血迹。而就在她旁边,年幼的荷妹同样被悬在高树间,只是她不再哭闹,只是闭着双目,无力地低垂着头,好似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场中抽泣声不绝,还有校尉持着刀剑在大声喝问罗攀的下落。高树的另一侧,浔州守备焦融盯着那群紧缩的瑶民,眼中难掩嫌恶。在他身后则有白面长须的官员拧眉伫立,正是浔州知府乔巍。

“乔知府,依我所看,这寨子里根本没什么威胁,我们何必还在这里守着?”焦守备回过头,迫切道,“还不如直接攻上山去,将整片山头都翻遍,我就不信找不到罗攀!”

乔巍虽也等待多时,但目光所及,正是那蜿蜒曲折,被草木所掩蔽的上山小径。

他冷冷哼了一声:“焦守备,你难道忘了吗?十年前,广西总兵奉皇命剿灭叛乱,率兵一路厮杀直至这中峒山寨,原以为能将反贼一网打尽,结果却被埋伏在山林各处的瑶民杀个措手不及,最后不但没能班师回朝,反而葬身在高山之上,甚至尸骨无全!”

褚云羲与虞庆瑶走后,程薰才慢慢回了帐篷。他点燃蜡烛,独自坐在灯火下,兀自出神。刚才的追逐与打斗,直到现在还让他有些恍惚。

左侧眉梢处一阵阵的抽痛,他神思不宁,拿起布帕就按了上去。

此时,外面却传来了宿放春的声音:“你睡了吗?”

程薰一愣,起身撩起帘子。

黯淡的星光下,宿放春去而复返,就在近前。

“宿小姐……”他低声道,“您怎么还没去休息?”

她看看程薰脸上的血痕,问:“怎么还没清洗掉?”

“没来得及。正准备处理。”他朝里面示意了一下。

宿放春踌躇片刻,握着手中的一个瓷瓶,道:“我这里有止血止痛的药粉,你要不要?”

“多谢。”程薰想去接过来,宿放春却往里面望了望,也没问他,直接侧身进了帐篷。

程薰怔住了,跟在她后面,轻声道:“宿小姐,已经是半夜了,您……”

“你这也没镜子啊,怎么给自己上药?”她好像没有听到程薰的话,顾自坐在了地上。旁边正是虞庆瑶的那块白帕,她拿起来,又用壶里剩余的温水打湿后,递给他。

“先把血痕擦干净。”

程薰默默地接过温热的白帕,低着头,在她面前慢慢拭着血痕。只是那伤处疼痛不已,他也只是轻微触及,就避了开去。

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宿放春并未盯着看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纱,又将瓷瓶塞子打开,淡淡道:“你躺下,程薰。”

他愣住了,艰难地道:“什么?”

宿放春扬起眉梢,讶异道:“你坐着,我怎么给你上药?药粉倒上去不全洒下来吗?”

他绷紧了下颔,道:“这样,不太好吧?”

宿放春哼笑一声:“少啰嗦,现在周围有别人吗?就算虞姑娘和陛下看到,也不会往别处想。”

他还待解释,宿放春愠恼地一推他肩膀:“你怎么这样忸怩?之前追击的时候倒是不像这样!”

他没法再说什么,只好叹息一声,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宿放春拿过蜡烛,往他伤处上方照了照。

那光亮令他闭上了眼睛。

或许,看不到反而更容易消除那份尴尬。他想。

宿放春仔细打量着那略显狰狞的伤口,伤口有两寸左右,在眉骨上方,撕裂了开来。

他本来清秀的面容倒是因这外伤而多了分刚毅。

宿放春微微蹙眉,从瓷瓶里倒了些药粉在掌心中,随后轻轻一吹,淡黄色的药粉便落在了程薰的伤处。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心跳无端加快了几分,觉得躺在这里百般不该。

“别动。”耳畔传来宿放春的命令声,他只好又保持安静。

宿放春这才为他包扎完毕,道一声:“好了”。

程薰按着包扎伤处的白纱,慢慢坐了起来,伤口还在隐隐刺痛,药粉的薄荷气息弥漫散开。

“多谢你,宿小姐。”

宿放春点点头,也不再多做停留,起身时将瓷瓶留给了他。

“明天你自己再换药。”

*

与之相隔不远的帐篷内,褚云羲还未睡着。虞庆瑶迷迷糊糊地又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警觉道:“又有人在走动?”

“是宿放春。”褚云羲闭着双眸,躺在了她旁边,“我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了。”

“那么晚了她怎么还没回去?”

“好像是去跟程薰说了什么。”褚云羲侧转身去,似乎没在意这些。虞庆瑶忽而问:“陛下,你觉得那柴得宝为什么会突然逃走?”

褚云羲轻叹一声:“棠小姐应该被他折磨得不轻,否则他为何要逃?但他这种无赖,说话真假混杂,我也懒得再去盘问。等到了当阳县,我们找到棠瑶,也就知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心里沉甸甸的,道:“程薰心思那么细腻,应该也猜得到吧?”

“嗯,他既然不说,我也没有必要特意点明。”褚云羲握住她的手,“事已至此,不要再多想了。明日还要起早赶路,睡吧。”

虞庆瑶应了一声,怀着怅惘之情合拢了双目。

*

经历了这一夜的风波后,次日启程时,程薰特意又去篷车那边,与车夫一起检查,以确保柴得宝不会再有机会逃走。

虞庆瑶趁着宿放春在收拾东西,过去悄悄问:“你昨天很晚才回去休息?”

宿放春动作顿了顿,脸上神情倒还是不变。“没多久,去把止痛的药给了他。你怎么看到了?”

“没看到,只是某人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告诉了我。”虞庆瑶笑了笑,为她卷起了帐篷。

宿放春很是尴尬,回头看看正往马车走去的褚云羲。“陛下他……有没有说什么?”

虞庆瑶睁着圆圆的眼睛。“你觉得呢?他在我面前都木得不解风情,还能说什么?”

她不解释还好,这样一反问,却令宿放春更是焦躁。

“这,你也误会了。”宿放春脸庞发热,正气凛然地说道,“我只是去送药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虞庆瑶吃惊地看着她,此时褚云羲在车上喊她们:“要走了,天亮后进城的人多,不要耽误时间。”

“就来了!”虞庆瑶这才作罢,迅速帮着宿放春收拾好东西,面含微笑地折返回去。

*

此后他们途经荆州,远望城楼耸峙,兵戎严整,褚云羲心知若是荆州不肯归顺,少不得又需一场恶战。但此际也无暇考虑这些,他们驾着车并未入城,只是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将城防大致了解一番,便匆匆往当阳县赶去。

柴得宝自从被严加看管之后,也没法再作妖,索性装聋作哑起来。这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两天后的清晨抵达了当阳县。

对于虞庆瑶说的话,程薰倒也并未想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他只是看着那两行字,再将那张宣纸折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会留着它。”程薰平静地对虞庆瑶说。

“阿瑶,如果你能知道往后的情形就好了。”宿放春叹了一口气,“比如我们始终想知道真正的棠小姐是否被人带走,但人海茫茫,我派出去的下属到现在还未能寻到可靠的讯息。”

“真要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了吗?”虞庆瑶撑着脸颊,又见程薰眸中蒙着淡淡郁色,就问宿放春:“那个驿站找来的埋尸人后来去了哪里,真的毫无头绪吗?”

“前段时间我还接到了下属让人送回的信件,他们从云中驿附近的县镇开始查探,只知道那叫做柴得宝的汉子曾驾着骡车一路往南,但究竟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他本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事情又过去了那么久,除了认识他的人,谁还会记得路上见过这样一个赶着骡车的汉子呢?”

程薰默然不语,褚云羲道:“他离开家乡前,有无被追债或者是打杀了人之类的事?”

宿放春道:“那倒没有,即便欠债也都是小钱,那些债主都知道此人懒惰无赖,讨要几次后要不到,也就懒得再与他纠缠。”

“那他必然是在处理驿站着火时见到了什么,也或许他离开家乡后更姓换名,你的下属就更难找到他了。”褚云羲道。

程薰始终寂静站在一边,此时忽然轻声道:“宿小姐为此事已经尽心尽力,定国府的下属们远赴山西,也属实奔波辛苦。”

虞庆瑶看他如此,心里也有些落寞,忽而灵机一动:“对了,既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什么柴得宝,要不要试试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他自己来找我们?”宿放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已经查探到他的行踪,让他来自投罗网?”

虞庆瑶摇头:“那样的话,本来就藏得好好的柴得宝,只会更加远走高飞。我是忽然想到之前陛下设计让蔡正麒的大军急需解毒草药,然后悬赏求购,这样一来真假草药全都送到营地,才能有下一步安排。”

程薰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故此我们也可广布消息,悬赏求得柴得宝的下落?”

虞庆瑶点点头,看向褚云羲。他微微颔首,道:“不用直接悬赏柴得宝本人,那样的话太过打草惊蛇,他若真做了亏心事反而不敢露面。不如出重金悬赏当年云中驿失火的知情人,但不要惊动官府,只先在民间散布消息,看看他会不会听到风声,为了钱财而现身。”

“好,我马上就再派人送信给那些留在山西的下属,吩咐他们按此行事。”宿放春又向程薰道,“就算柴得宝不露面,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挖出当年云中驿失火真相,查实棠小姐的生死。”

程薰深深呼吸一下,向三人行礼:“不管结局如何,我程薰先在此谢过诸位。”

褚云羲抬手道:“不必客气,这次尝试若能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建昌帝的威信。”

于是宿放春起身告辞,程薰亦随之而出。虞庆瑶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程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

“虞姑娘。”他在明亮的阳光下,向虞庆瑶拱手,“当初在宫内,我因疑心你是鱼目混珠的假棠瑶而对你逼问身份,下手过狠,此后虽知道你的来历,但我心中始终……拔除不了那根横亘已久的刺,故此时常对你冷淡。如今你却不计前嫌为我考虑,程某感激不尽,也恳求你的谅解。”

“啊,这没什么……”虞庆瑶乍见他如此庄重,反而有些不自在,“我们,现在都是同一阵营的人呀,我要是还斤斤计较以前那些事,岂不是太小心眼了吗?”

*

虞庆瑶回到房中,褚云羲端详着她,笑了笑:“方才在院门口,程薰与你说什么了?”

“就感谢而已。”虞庆瑶坐在桌边,打量了他几眼,“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褚云羲瞥着她:“我有那样气量狭小?”

虞庆瑶笑盈盈地托着下颔:“以前刚遇到程薰的时候,他私下来找我,你还躲在门外虎视眈眈呢,别以为我忘记了!”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无中生有!”褚云羲语塞,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解释,“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你们胡乱起疑心?再说,我是这样善妒的人吗?”

虞庆瑶撇撇唇,不予理会。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恨自己不能下地走。

叫了几次后,虞庆瑶才背着双手慢慢走过去。“喊我过来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已被褚云羲一把拽到身前。

“别趁着我动不了就故意气我。”他环着她的腰身,让虞庆瑶逃脱不了。

虞庆瑶笑了:“仗着你力气大吗?信不信我给你左腿上拍一下,你都得叫起来。”

他往后撤了撤,扬起脸看她:“那你试试看?”

虞庆瑶果然作势捏起手,要往他伤处拍,可是只到了半空,就收了回来,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怎么呢?”褚云羲有意望着她,问。

虞庆瑶重重地叹息一声,拉着他的手,道:“舍不得你呀,陛下。”

淡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晕染了她的侧影,发丝朦朦,如情网交错。她在艳阳明媚处,身形如此清晰,却又像是画中走出的美人,有一种不真实的亮丽。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心里忽然涌起浪潮。

“要一直留在我身边,虞庆瑶。”他攥紧了她的手,好像唯恐眼前人会消失一样。

虞庆瑶也看着他,心中想到的却是之前在城楼上,对近乎癫狂的南昀英说的话。

她说“我要走了”,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母亲并未死,自己也并未死。可是现在……现在自己在褚云羲专注的目光下,在他温热的掌心间,在那样一句恳切的请求与希冀中,竟再也不愿离去。

“我……也不想离开你。”她心里酸涩,轻声说着,低身吻了褚云羲。

*

自那日以后,宿放春紧急派人去往各处尤其是山西境内散布消息,随后又与罗攀及其他官员去往宝庆周围各州县稳固阵营。褚云羲虽还行动不便,却也精心安排宝庆战后重建事务,安抚百姓,广囤粮草,军民皆以休养生息为重。

十多日后,从江西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程薰与左副将看过之后,随即来找褚云羲。

褚云羲打开一看,但见褚廷秀在信中先是关切慰问了他的伤势,又说了一番江西如今的战局,最后想请左副将带兵折返,加入向东南方向进攻的大军。

“清江王要你带走四万精兵,再回去增援。”褚云羲放下信笺,淡淡道。

左副将怕他不愿意,赶紧解释道:“据说抚州严防死守,周围州府都派兵去救,一时很难攻打下来,庞将军还受了伤。”

褚云羲没有流露任何不悦神色,只是道:“我这边暂时没有紧急军情,你本来也是清江王那边的,回去增援合情合理。你若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尽早动身。只不过……”

他又望着程薰:“清江王让你留在宝庆这边,说是协同我料理事务。你意下如何?”

程薰点头道:“殿下如此安排,我就留在此地帮您做一些琐事,这也是我分内职务。”

*

于是左副将很快带兵开拔,不多日就拜别褚云羲等人,浩浩荡荡往抚州方向而去。而罗攀等人又继续往西打下了辰州,其后西北方向的沅州望风归顺,湖南境内尽归义军统领。

各处军务与归降后的官吏任免、安民告示都需仔细考量,褚云羲既忙着处理这些事务,又要忍痛试着下床,撑着拐杖慢慢走。

虞庆瑶扶着他,也累得直冒汗。

褚云羲一边拖着沉重的腿,一边咬牙忍着痛楚。看虞庆瑶吃力异常,只得道:“你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摔了怎么办?再受伤可就真的起不来了!”虞庆瑶不肯松手,就怕他支撑不住再摔跤。

他无奈叹息:“南昀英做的好事,你说他怎么会从城楼上摔下来?”

虞庆瑶心里一惊,没敢接话。

褚云羲看看她,又道:“说来奇怪,这段时间他竟一次都没再出现过?还有……其他人呢?是不是也没再醒来?”

“他,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应该是也觉得愧疚,不敢再出现了。”虞庆瑶低着头,慢慢陪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至于其他人,也许是知道你伤得重,就也不来制造事端。”

褚云羲沉默片刻,望着自己在树下的影子。

头顶是碧叶葱茏,在风中摇曳,簌簌作响。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日我苏醒之前,好像进入了梦境。那个少年说是来与我告别……”褚云羲试探着望着虞庆瑶,小心翼翼地道,“阿瑶,你说,他会不会再也不出现了?”

虞庆瑶勉强笑了一下:“也许吧。那样的话,你以后就不会经常遭遇麻烦。”

“你以前跟我说过,那些人,就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如果最终他们都归于一体,或者甘愿消失,那我从此以后就会变得正常?”

“应该是这样。”虞庆瑶脑海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城楼上的景象。

那个身穿银甲的少年倔强而又不肯认输,也不肯消失,最后笑着流泪,自己跃下城楼,只留下一道残影。

原本讨厌他嫌恶他,一度恨不能让他彻底消失,让褚云羲变成正常的人,再不受自我折磨。可是从那天之后,虞庆瑶都不敢去想南昀英坠城之事。

她一点都没有喜悦之情,甚至心有深深愧疚。

“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告别,说要离去。”褚云羲停下艰难的脚步,站在婆娑树影下。叶缝间漏下丝丝缕缕的金线,在他身前无声摇曳。

“你以前不是说过,他对我充满恨意吗?”褚云羲望着脚边的变幻光影,目光迷惘,“其实,是我自己恨着自己吧?恨意不知从何而起,却又不知因何而散。虞庆瑶,我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释然。”

他那迷惘的样子让虞庆瑶心里负累更重,她不敢说,南昀英是被自己逼死的。

“他自己想通了,不行吗?”虞庆瑶祈求似的抓住他的手,“别再纠结这些,他既然不愿醒来,那你就好好活着,你只是你,只是自己。也许,也许以后的哪一天,你会知道他为什么不再出现。”

“……好。”褚云羲收拾散乱的心绪,勉强应了一声。

*

这件事在此之后就被搁置,两人再也没有提及南昀英的消失。褚云羲的腿伤渐渐好转,能撑着手杖慢慢走动了。

其间褚廷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终于攻破抚州城,在杀掉反抗激烈的主将父子后,其余官员只得服输归降,抚州城内剩余的士兵也尽数被收编。

抚州一败落,周边其余州府的抗争也如以卵击石,不到一个月时间,沦陷的沦陷,投降的投降。褚廷秀那支队伍很快荡平江西北部,已经向江西与安徽交界处进发。

虞庆瑶看着褚云羲桌上的地形图,道:“他们如果穿过安徽,就要直抵南京,与故都那些太子党汇合了。”

褚云羲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曾几何时,他也对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形图,与宿修等人共同商议对策。

而现在,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光线。

时已日暮。暑热渐消。

“怎么了?”虞庆瑶以为他在担忧战局,走了过来。

“没什么。”褚云羲移回视线,注视着“南京”那两个字,随后目光渐渐上移,直至看到了“北京”。

“陛下?”虞庆瑶轻轻趴在他背后,“你在想什么呢?”

他静默片刻,眸光低沉,唇边浮起一丝惆怅的笑。

“我……在想念故人。”

话语轻似叹息,虞庆瑶心头一坠,不由抱紧了他。那些岁月,那些故人,尽付诸东流,瞬间消逝。

“宿修和曾默的后代你都已经找到,那么还有一位卢方礼呢?”虞庆瑶轻声问,“当初他们说他心怀不轨意图谋逆,父子被问斩,其余家人都被流放边塞。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后代活着了……”

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望着朦朦窗影,道:“虞庆瑶,朕的四位元勋功臣,除了余开还活到晚年,竟没有一人是得以善终。”

“可那都是你消失后发生的变故,你也没有办法预见啊。”虞庆瑶道,“就像这位安国公,你在位的时候会想到他作乱吗?”

“到底是否心存谋反,如今也死无对证了。”褚云羲闭上双眸,“但我还是相信,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等战事告一段落,我们去找找卢家的后代吧。”虞庆瑶劝慰他,“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你再想办法相助。”

褚云羲转回脸看着她:“你也与我一起去吗?”

虞庆瑶讶然:“当然,我是说,我们,还能让你独自上路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久久的,没有松开。

*

因着这一年有闰六月的关系,到七月时天气一度转凉,却又重返闷热。城郊军营那边传来不好的讯息。很多军士先是发热,随后身上长满疱疹,又痛又痒,坐立难安。军医看过后,说是湿热导致,且会传染,加急开了药方,需要七种草药一同煮水擦洗患处。

因为染病人数众多,需要熬煮草药的数量也极多,营地能帮忙的人手不足,虞庆瑶听说此事后,也自告奋勇去帮忙。

褚云羲叮嘱她要小心自己也被传上,虞庆瑶胸有成竹地道:“你放心!我懂得怎么防护!”

他见虞庆瑶信誓旦旦,就放她去了。

一连去了两天,她说自己进了营地都是用纱布缠着手,又用布蒙住口鼻,回来还演示给褚云羲看。那模样让他忍不住笑,却又被虞庆瑶嘲讽。

第三天,她还是早早地走了。这一天,褚云羲独自练习走路,累了又研习兵法,消磨许多时光后,眼见夕阳西下,虞庆瑶却还没有回来。

他握着木杖慢慢走到院子里,望着天际晚霞赤红如火,叫来在外等候命令的卫兵。

“虞姑娘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说今天会晚回来吧?”

“没有。”卫兵看看天色,犹豫着答道,“今天是中元节,一般人晚上都不会出门,虞姑娘现在还不回,会不会住在营地了?”

褚云羲一愣,原来自己困在这院子里不能出门,竟不知今天已经是中元节了。

他踌躇了一下,道:“给我准备马车,我去军营找她。”

第 355 章

这一场暴雨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不到一刻便渐渐停歇。入夜时分,云层厚压,月光全无,四野群山莽莽苍苍,黑暗中唯听江浪涌动,生生不止。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又遭逢大雨,尽管很多士兵躲进了营帐,却因为积水满溢而难以安歇,多日劳苦奔波使得他们疲惫不堪,唉声叹气。

耳听得雨声渐停,多数人已顾不得潮湿闷热,倒头就睡,那些轮流巡逻的士兵们也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是硬撑而已。

正在此时,忽听连珠似的萧萧响声划破寂静,巡逻士兵们循声惊望,这一次,竟不是寻常的箭雨袭击。

一道道亮红如千百枚流星自四方飞来,在深黑夜幕下划出无数彤光,带着凌厉风声,瞬间刺入散落于山间的营帐。

纷杂的叫嚷声中,带火的弩箭沾上营帐便爆燃,纵使才下过大雨,火苗也窜得飞快。须臾之间满山营帐皆成火海,匆促醒来的士兵们持弓急于反击,然而周围皆是草木密布,古树参差,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伏兵到底藏身何处。

又一波带着火苗的弩箭萧萧射来,刚冲出营帐的士兵们不及躲避,但凡中箭便被点燃,一时间惨呼连连,甚至不断有人跌落山下。冲出来指挥的副将望到了四周高树间黑影幢幢,急命人往树上射箭反攻,然而潜藏于树冠间的瑶兵已趁乱而下,丝毫不畏火光蔓延,抽出雪亮的腰刀便径直扑向官军。

驻守于山下的蔡正麒奔出营帐,望到半山间火光冲天,急令部将带兵上前增援,这一边才分出数千人如长蛇般朝山上行进,却又听最后方的队伍间传来纷乱惨叫。

“速速查看!”蔡正麒厉声下令,两名部将当即骑上骏马朝着后方疾驰。然而他们还未及赶到,后方已又起骚乱,士兵们惊呼四散,黑暗中相互践踏,越发混乱不可控制。

部将与校尉们纵马追逐士兵,连连怒斥狂吼,忽听得尖利啸响,风声疾劲间,数不清的弩箭竟自江上飞射而至。

“江上也有伏兵!”有人高声叫喊,迅速下令聚集火把照向江上。

在那浊浪翻卷间,竟有无数竹筏顺着汹涌的江水快速而下,且竹筏上也不知用何物制成了船篷般的灰黑屏障,岸上的将士们迅疾放箭还击,竟被那屏障尽数遮挡,而躲在其后的瑶兵却又在孔洞后趁乱射出又一波箭雨。

“追击!”数名副将策马带着士兵急奔追射,然而江流湍急,竹筏在浪尖起伏,飞速前行,岸上射去的弓箭难以伤及对方,反而是追击的将士手举火把,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反而被箭雨屠戮,死伤众多。

蔡正麒怒极,不顾幕僚劝阻,翻身上马,挽起长弓朝着最前方的竹筏射去。

“攀哥小心!”躲在油毡后的瑶兵一眼望到,急忙拽着罗攀俯身闪避。

那一支白羽箭挟着寒风而来,重重射在油毡上,箭头钻了进来,险些射中罗攀脸庞。

罗攀以蛮话怒骂了一句,因嫌油毡上的孔洞太小,妨碍视线,将腰间一紧,迅疾翻身滚出屏障,伏在湿黑的竹筏尾部,在不断翻涌的江浪间,开弓便射向那骑马驱驰追击的大将。

一箭穿浪,惊风挟雨,“嗤”的一声,正中蔡正麒右眼。

“将军!”在众人的惊呼中,蔡正麒惨叫一声,坠下马背。

副将们一边急忙救助,一边又嘶吼反击。

数不清的飞箭射向竹筏,罗攀在回撤时腰间中箭,但还是在瑶兵们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满身的血,爬回屏障后。

“入水。”他咬牙发令,身后的人当即吹响弯弯的号角。大小竹筏间的瑶兵纷纷跃入江水,在暗夜中借着竹筏的掩蔽,朝着下游泅去。

江岸上,官军们还在全力追击,后方山坡上却又有喊杀震天,他们才刚回头,事先埋伏在此处的另一波瑶兵已从草木后狠命扑出,盘旋的弯刀如血月沁寒,割颈攮心,刀刀致命。

黑暗中,腥热的污血喷溅四方,与满地积水融汇一处,流向滔滔湄江。

*

雨滴尚在檐角缓缓坠落,宿放春踏着积水疾步穿过院中石径,推开了房门。

“醒来了?!”她惊喜交加,看着床上的褚云羲。

褚云羲微微颔首,虞庆瑶起身道:“他听说攀哥带着五千人去阻击官军,一定要叫我找你来问问详情。”

“攀哥是做好了准备去的,不是贸然送死。”宿放春道,“因为宝庆城的城墙尚未修复,援军又不知何时才能来,他自告奋勇要去阻击官军。”

“城墙怎么会坏了?”褚云羲甚为意外。

宿放春一怔,虞庆瑶急忙朝她递眼色,宿放春猜测她并未将事情全部告知褚云羲,因道:“我们在攻城时候弄毁了一部分,正在全力修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刺探前方战况的士兵连夜赶回。

“启禀将军,罗将军设下的多处埋伏已重创官军,他正率领瑶兵将大军阻在湄江畔。前方的将士们正等着号令,是否现在出击增援?”

宿放春迅速开门道:“传令下去,全力出击,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士兵领命而去,她又旋即回身,向着屋内道:“攀哥之前不让我出战,是因为高祖您尚未苏醒。如今您既然已醒,请允许我亲自带兵出城与他的队伍合力,将官军阻杀在半途,否则一旦他们回过神来拼死攻城,我们又将陷入困境。”

虞庆瑶不由地看着神色尚黯淡的褚云羲:“可是他刚刚恢复神志,躺在这里动都不能动,和以往不同了……”

“不碍事。”褚云羲忍着万般不适,微微合拢双目,“放春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先出击。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放春不必顾忌我,只管领兵出击,但对方人数众多,受到阻击后随时可以聚力反攻。你们千万不能恋战,迅猛打击对方后虚张声势,再全部退回城中,看他们敢不敢靠近宝庆城。”

“好。”宿放春不再犹豫,向着屋内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

褚云羲回到兖州的次日清晨,一份份安民告示与招降檄文,便由快马信使携带着,飞向山东、山西,乃至更远的地方。

檄文言辞恳切,历数弘正帝为谋权势而坐视边患之过,昭告其已于昭阳湖伏诛。敦促各方将士官员,审时度势,速弃暗投明,凡归顺者,一律既往不咎,量才录用。顽抗者,大军将至,必遭雷霆之击。

檄文四散,激起各方震荡。不出两日,济南保国府的余向鸿、余向津兄弟便匆匆赶来。在拜见了褚云羲之后,立即以保国府名义发布文告,痛陈褚廷秀之失德,盛赞天凤帝之仁武,宣告保国府上下全力拥戴新君,并呼吁各地官员顺应天命。

紧接着,宿宗钰以定国府名义发出的拥戴文书也传遍四方。

兖州大捷的消息连同这两大元勋世家的表态,迅速瓦解了残存敌军的抵抗意志。不到半月时间,山东全境尽数臣服,各地原在观望的州府也纷纷上表归顺。就连趁乱兴兵的蛮荒匪类,在听闻开国君主重返天下后,也闻风丧胆,不敢再有造次。

四境八方,至此渐趋太平。

来自北京内阁急递文书也送到了兖州,以吴首辅为首的大臣们言辞恭谨,询问陛下何时启驾回京,执掌江山。

褚云羲览毕文书,却对前来议事的宿放春、施锐进等人道:“朕当年平定四方初登宝位,便是定都南京,只是后来忽然离世,崇德帝才迁都北京。如今朕一朝重返天下,理应先返南京,祭告天地祖宗,安定江南人心,再议北归之事。”

众人皆以为然。

于是,大军在兖州稍作休整后,便开始分批调动。余向鸿兄弟前来辞行,虞庆瑶将淑莲交予他们带回保国府,道:“这小丫头在紧要关头立下大功,你们可得好好待她,不然的话……”

她是假意威胁,余向鸿哪里受得住,急忙道:“岂敢怠慢!淑莲已被陛下褒奖,我们打算回去后就让她脱离奴籍,安排营生,不知是否合适?”

虞庆瑶见淑莲还一脸茫然,拉着她的手悄然问:“怎么不高兴这样的安排吗?从此之后,你就不是丫鬟了。”

淑莲愣了半晌,这才惊喜交加,却又腼腆道:“我自小就在保国府里长大,忽然叫我自立门户,我还不知做什么才好……”

众人笑了起来。

“余大人会给你安排的。”虞庆瑶也笑着道,“开个店铺,或当个绣娘,再或者找个合适的夫君,你愿意怎样就怎样。现在,一切都是由你自己做主了。”

*

和余向鸿兄弟以及淑莲分别的次日,褚云羲则亲率一部精锐,携虞庆瑶,带着宿放春、宿宗钰、罗攀等将领,并押解部分重要俘虏,启程南下。程薰与云岐则护送褚廷秀的灵柩,随行在后。

这支队伍自兖州出发,经徐州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官员皆叩拜相迎,道路两旁时常挤满了想一睹天凤帝真容的民众。欢呼之声,不绝于途。

虞庆瑶大多时候与宿放春同乘一车,偶尔也会骑马与褚云羲并行一段。

她望着身姿挺拔的褚云羲,冬日阳光描摹了他的眉眼,披拂了淡淡金辉。

那一刻,史书中描绘的那个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开国君主,似乎更鲜活地呈现在她眼前。

“看什么呢?”宿放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了一笑,“是不是觉得,陛下此刻,才真正显露帝王风范?”

虞庆瑶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总觉得……万众瞩目,齐声陈赞的帝王,与我认识的陛下还是不同的。”

“哦?哪里不同?”

虞庆瑶想了想,却有些说不清。她虽然没有见过年少得意时的褚云羲,却还是觉得,现在的他,应该是少了几分年少时锐不可当的锋棱,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宽厚与沉静。

一次中途休整时,她将此感随口说与褚云羲听。

褚云羲闻言顿了顿,望着远处苍茫的田野,缓缓道:“史书所载,多是功业与庙堂筹谋。那时的我……心中装的是江山万里,是宏图霸业,是青史留名。”

他转过头,看向虞庆瑶,眸色深了几分,“如今归来,山河依旧,却物是人非。我已历经生死,饱尝离散与重逢……才知晓功业之外,尚有种种值得珍重的人与事。譬如,不负追随者的信任,又譬如……”

他抬手轻轻抚过虞庆瑶的鬓发,眼中映着她的身影,“陪伴我的虞庆瑶。”

虞庆瑶心弦被轻轻拨动,见后方将士们都在歇息,似乎也没人敢往这边窥伺。于是拉着褚云羲的手,坐在了道路旁。

旷野与青天相连,将两人无声笼罩其间。

不远处河流寂静流淌,犹如银白束带飘落田间。天边飞鸟缓缓掠过,有数点灰影扑簌簌飞下,点着水面,划过道道波痕又远去。

虞庆瑶撑着下颔,忽而又目不转睛地看着褚云羲。他微微一怔:“在想什么?”

“褚云羲,你会不会烤鱼?”

他更是诧异:“怎么忽然问这个?你饿了?我叫人来……”

她却按住了褚云羲,坚持捉着他的手:“我不要别人做吃的,我只是问你会不会烤鱼。”

他蹙着眉,犹犹豫豫地道:“应该……会吧。”

于是那天傍晚,虞庆瑶带着他来到河边,甚至还找了个铁叉递给他:“喏,你可以拿来刺鱼。”

褚云羲哭笑不得,指着后方正在安营开伙的将士们:“行行好,别人只是不好意思看,并不是看不到!你叫我挽起袖子站在这里叉鱼吗?!”

“那不然怎么烤鱼?”

虞庆瑶一本正经,万分不解。

褚云羲叹了一声,提着铁叉走开了,没过多久,他又拿着竹竿丝线回来了,还做了鱼饵。

“你还会钓鱼?”虞庆瑶大惊小怪。

褚云羲不满地将铁叉插在边上,一撩衣袍,坐在了河边。“那有什么难的?总比大冬天在水里叉鱼简单!”

虞庆瑶笑嘻嘻地坐在了他身边。

金红的斜阳挂在远处林上,将天空染得斑斓辉煌。褚云羲的青色锦缎曳撒在暮色间显得有几分沉寂,虞庆瑶偷偷靠在他身侧,看着丝线垂在水中,又抬头看看他的下颌。

“你冷的话就回马车里。”褚云羲忽然道。

“那怎么行?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那么冷都快天黑了,还坐在河边钓鱼?”

他斜睨了虞庆瑶一眼:“哦,你还晓得啊?不知道怎么突发奇想,非要叫我烤鱼,我要是钓不到鱼,今晚你是不吃饭了?”

虞庆瑶抿着嘴笑,抱住他的臂膀。“你不是说很简单就能钓上来吗?”

他只得无奈地摆摆手。“不要讲话了,再这样,我真要坐到天黑冻僵掉。”

虞庆瑶适时安静下来。远方,营帐一个个搭起来了,战马咴咴,说笑起伏。宿宗钰与宿放春看到了那两个并肩坐在岸边的背影,面面相觑,却也没人过来打搅。

*

夜色初降时分,寒意袭人,褚云羲在快要冻僵之前,总算是钓到了一条鱼。他高兴得差点喊出来,却又马上显出一副成竹在胸的从容神色,持着鱼竿倨傲道:“你瞧,我没说大话吧?”

虞庆瑶看着那条比手掌长不了多少的鱼,笑了一笑,带着他去了篝火边。

火苗蹿高,映红了两人的脸颊,也让彼此的眼睛更莹亮。

“陛下钓鱼回来了!”宿宗钰提着酒坛走过来,“要不要让人去把鱼处理一下?我们先喝酒……”

“好……”褚云羲才伸出手,虞庆瑶却道,“你自己不会做这些小事吗?”

“……你是一点都不让我消停。”褚云羲眼见宿宗钰惊愕地看着两人,脸颊更热了几分,却有意远离了篝火,“这火太热,熏得我脸都烫。”

宿宗钰笑着将酒坛放下,洒脱离去:“那我就不耽误陛下刮鱼鳞了。”

褚云羲一声长叹,在篝火边刮鱼鳞,剖鱼肚。虞庆瑶抱着双膝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唇边带着笑意,眼眸里却有绵长的惆怅。

“为什么今天要我做这些?”他低着头,一边用水清洗鱼肚,一边问。

回到定国府后,褚云羲与宿宗钰在正厅饮茶,虞庆瑶坐了片刻后,总觉得宿放春今日情绪不高,便借故找她一同出了厅堂。

阳光射在清冷的池塘里,两人慢慢走过游廊,停在了一树沉香的腊梅前。

“放春,陛下说,开春之后便要启程返回北京了。你到时候,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宿放春道:“我本来就一直留在南京,不想离开家乡。”

虞庆瑶并不意外,有意试探地道:“可是程薰应该会跟着我们回北京。”

宿放春抬眼,对上虞庆瑶了然的目光,只得道:“他已经跟我说了……想留在南京旧皇宫里,或者,去凤阳守陵。”

虞庆瑶大为意外:“为什么?”

宿放春将程薰所说的理由讲述一遍,又道:“我看他心意已决,似乎不会有所改变。跟随褚廷秀的那段时光,如今应该令他很是痛苦,以至于心如死水。”

“可我知道,你对他……始终心怀好感,不是吗?”虞庆瑶忖度了一下,认真道,“有些心意,要是不说出来,对方或许永远不知道。就算结果未必如愿,至少……不会让自己日后徒留遗憾。”

宿放春脸颊微微发红,忽然笑了笑:“你会不会觉得很荒唐?”

“……还好吧。”虞庆瑶不假思索地解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只要这个人身上有令你感到心动的地方,那就是感情的来源。至于其他,就看各人的抉择了。就像陛下,我相信换了其他人,在发现他的病症之后,很可能避之不及,但我觉得那不足以让我对他彻底改变态度。”

“我明白你的意思。”宿放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可是阿瑶,有些事……不是单凭心意就能跨过去的。他心里,始终装着对棠小姐的愧疚,那是他无法释怀的过去。而我不能,也不该,再去增加他的负担,或者……让自己显得乘人之危。”

虞庆瑶叹了口气:“棠小姐的遭遇,确实令人心痛。但程薰的心结,或许需要有人帮他打开,或者至少让他不要这样自我放弃。我觉得,无论他如何选择,你都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宿放春望着那一树在墙角阴影下含苞待放的腊梅,没有立即回答。而虞庆瑶,也没有再追根问底。

*

一连三天,南昀英和罗攀等人都去了宝庆城外,倒是留下宿放春驻守营地。她对虞庆瑶说,没处理完尸体前,他们不会回来,以免真的染上疫病,再传给她们。

虞庆瑶忍不住说:“他作为主帅,也要去做那些事?”

“谁都劝他不要去,可他听吗?”宿放春无奈地道。

大营离宝庆城尚有一段距离,可是虞庆瑶只要走出营帐,就能望到东北方向黑烟升腾,将半边苍穹染成晦暗。

雨水渐少,烈日灼灼,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她忍着恶心,回到营帐里,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噩梦。

滞闷与头痛侵袭不断,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身子很重,就像久病无力一样难以坐起,而躺在那里时,又会意识恍惚,甚至觉得灵魂快要飘起。

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她的。

甚至有一天晚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听到母亲的呼唤,一声声的,不断说着属于她和母亲的童年回忆。她流着泪,努力回应着,叫着妈妈,希望那一个时空的母亲能有所感应。

然后,她隐隐听到了母亲惊诧又兴奋的叫声:“瑶瑶,瑶瑶!护士!护士快来看啊,她哭了,我女儿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再然后,就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虞庆瑶拼命挣扎,眼前忽然又一片黑暗。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濡湿衣衫与长发,却发现自己还是在营帐里。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忐忑不安。

如果是以前,她会马上将这情况告诉褚云羲,可是现在呢?

去找南昀英?除了让他更加意气用事,不计后果地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还会有什么好结果?

虞庆瑶痛苦地将脸埋在双膝上,她想逃离这困境了。可又不敢想象假若有朝一日,褚云羲缓缓醒来,却发现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又会怎样?

*

五天后的清晨,朝阳喷薄而出,天边白云尽染金辉,主营的军队接到前方指令,开拔入驻宝庆。

马鸣声、号令声、脚步声交错嘈乱,虞庆瑶从营帐里出来,虚弱地走在人群后。

宿放春身披盔甲,正策马前行,不经意回首望到了虞庆瑶,隔着很远就发现她不对劲。

“你怎么越来越憔悴了?”她赶到虞庆瑶身前。虞庆瑶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宿放春赶紧叫士兵找来马车,让虞庆瑶坐了上去,又道:“这些天你必定是身心备受煎熬,也难怪,本来跟着队伍长途跋涉就已经不是寻常女子能承受的了,再加上……”她顿了顿,试探地问,“要不,我找个时机向他请求,找人护送你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留下来,不要再跟着受罪了?”

虞庆瑶看着她明丽的眉眼,轻轻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可是你……”宿放春仍旧不放心,这些天来,她眼看着虞庆瑶无论是身子还是精神,正在逐渐丧失原有的那股劲儿。

虞庆瑶却没再说话。马车跟在大军之后,缓缓地,朝着宝庆城门驶去。

*

经受洪水冲袭后的城墙犹显斑驳灰白,像疲惫不堪的长龙,伤痕遍布。远处那侧倒塌的地方,正由许许多多的士兵紧急修补。

烈日辉照下,还有一些士兵在用力铲着青黑色的淤泥。

水意融于热气,空气中还是残存着难闻的气味。

曾经紧闭顽抗的城门如今已经大开。虞庆瑶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着,渐渐临近这座满是伤痕的城池。

“宝庆”二字,依旧镌刻在青色城砖间,一如这名字的蕴含,端方质朴,昭显着昔日的昌盛。可现在,虞庆瑶隔着窗棂往外看,所见皆是洪水刚刚退去后残余的污迹,伞盖般的大树倾斜颓倒,满地积水苍白倒映刺目亮光,砖石铺就的长街上满是污泥,随着前方军队与马车的经过,留下深深印痕。

她无法去想,这曾经喧哗热闹的城里,这曾经整洁繁荣的街上,就在那一瞬,死了多少人,后来又浮起多少尸。

没人告诉她,她也不敢、不忍去问。

哒哒的马蹄声,沉沉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街巷间。前方长街两侧,陆陆续续有幸存的宝庆百姓跪拜匍匐,无论男女老少,皆瑟缩恐惧,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有不懂事的孩子抬起头,也很快被父母拽着按压下去,宛如看到了恶鬼进城。

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水,背后的衣衫也微湿。

如坐针毡。

*

“南将军!”前方传来士兵们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没有回应,虞庆瑶坐在车子里,呼吸微微急促。

错杂的马蹄声中,有轻轻的铜铃声晃动。

南昀英端坐于马背,缓缓靠近了这辆马车,然后,停在近前。

赶车的士兵识趣地勒住缰绳,虞庆瑶却还是坐着不动,没有开窗。

他握着马鞭,指节一抬,便拨开了窗子。

狭窄的缝隙外,阳光斜入,映着虞庆瑶苍白的脸颊,她下意识抬头,望到的是那双幽黑冷郁的眼。

“出来。”他神色冷寂,这还是几天来,两人之间第一次见面。

虞庆瑶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问:“做什么?”

他哂了哂,侧过脸,望向后方的城楼:“之前不是说过吗?待我顺利进入宝庆,要带你登上城楼。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虞庆瑶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承诺,她一想到之前他还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欺骗自己,不由脱口而出:“不用了,我不想去。”

他的眸中闪过一道波痕,如古渊微漪,寒凉深沉,转瞬即逝。

“你……打算永远这样不理睬我了?”南昀英的唇边浮现极浅的讥讽笑意。

她慢慢攥紧手指,当看到他策马转身欲走时,忽然又撩起车帘。

“走吧。”她朝着眼含意外的南昀英说。

*

大军在宿放春和罗攀等人的率领下,继续迤逦前行。

南昀英独自带着虞庆瑶,朝着城楼而去。

他穿着银亮的铠甲,腰间佩着那柄曾经失而复得,彰显天凤皇帝身份的宝刀。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到刀鞘上盘踞的龙鳞金芒。

赤红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不住摇晃。

他一步步登上城楼,铠甲摩擦,声如冰裂。

有将士们上前叩拜,南昀英扬手屏退,此处只剩了他和虞庆瑶两人。

城楼宽广,夏日的风迎面扑来,穿过虞庆瑶的杏白罗衫绛紫百褶裙,吹得她长发掠舞,也吹得他腰间红穗飘飞萦绕。

南昀英迎着朝阳,慢慢走到城墙垛口边,双手撑在微凉的砖石上,望着无垠的旷野。

远山碧青,天色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浮在空中,如悬在海上的花。

“好看吗?”他注视着远天,忽然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你心情还不错?”

他依旧背对着她,似乎笑了笑。

“小的时候,我一直向往着去远方。因为我在书里看到过,远方有高耸入云的险峰,有长年不化的雪山,还有一望无垠的沙漠……”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动听得仿佛在娓娓讲述满是温情的故事,“可我其实什么都没见过,甚至连南京城的秦淮河、紫金山,都没看过一眼。因为,我只能生活在那个最僻静的院落里。”

虞庆瑶一怔,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起往事,一时忘记了先前的烦闷,不由得上前一步。

“你……”她谨慎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触怒了他,只低声问,“那你,是和谁一起生活在一起?”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还沉浸在深深回忆中,微微仰起脸。

太阳在白云后若隐若现。

“院子外的人说,秦淮河在夜间柔美得好像闪着银光的绸缎,风中舞着歌声曲声,空气里都沁着蜜糖。紫金山上的枫树到了秋天会红得如同抹了胭脂,远远望去,蓝天红叶,要多美有多美。”他还在缓缓述说,以从未有过的平和,甚至令虞庆瑶恍惚间以为站在那里的是,褚云羲。

“可是我哪里都去不了啊,我只能在每天日落时候,爬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他凝望远处一朵棉絮般的白云,好像在那里有曾经的家园,“我坐在树上,可以望到高高院墙外的天际,那里有落日,有晚霞,还有对面街巷的楼阁一角。我一直记得,那应该是间卖字画古董的店铺,窗户打开的时候,一幅幅字画静静挂在那里,我却看不到上面到底有什么。还有,对面不知住了什么人家,有时会有孩子笑,也有大人哄他睡觉哼着歌。”

他说到此,微微转过脸,浓黑的眼睫在阳光下覆着淡淡阴影。

“那是我每天看到与听到的一切。”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那个幽寂的小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她不止一次从恩桐口中听到过,甚至还曾经亲自陪着恩桐去吴王旧宅看过。

从一开始的茫然疑惑,到后来慢慢知道了零星的碎片,她曾努力拼凑这些原本属于恩桐、属于褚云羲的记忆。

院子里住着来自高丽国的女子,她有两个孩子,哥哥秋梧,弟弟恩桐。他们两个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仅有的消遣就是爬上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眺望着远方。

她认识的恩桐,胆小怯懦,天真纯良,仿佛永远依赖哥哥,他从始至终,只说自己是六岁。

而他每次在夜间醒来,都在寻找失踪已久的哥哥。

后来,虞庆瑶带着他回到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里,她终于知道了秋梧的大名,褚云暎。

很多疑惑在那时豁然解开,她曾直言不讳地告诉褚云羲,那个每逢深夜哭泣徘徊,找不到哥哥而绝望的孩子,就是他的弟弟。他不该是吴王的嫡长子,这个光鲜显赫的身份,恐怕只是由于某些原因强行加到他身上的。

他原本的名字,应该是褚云暎。

可是当时的褚云羲惊慌震怒,决然否认。

无论如何,虞庆瑶在心底还是认定了,褚云羲就是秋梧。只是恩桐后来很少出现,她再也没法得知,这个纯良的孩童当年遭遇了什么事,为何连大名都没有留下,就彻底消失在人间,没有任何人记得他,提及他。

还有一个始终缠绕不散的疑惑,就是……南昀英对褚云羲有着莫大的憎恨厌恶,他说褚云羲虚伪,胆怯,甚至还说他手上沾满鲜血,可是南昀英却从来不肯说清楚,自己为何会对褚云羲有如此浓烈的恨意。

而现在,南昀英却一反常态地说到自己的幼年生活,那分明……就是与恩桐描述的几乎一样。

虞庆瑶思绪纷乱,叫他的名字。“南昀英。”

他似乎怔了怔,随后,缓缓转回身来。

阳光从后方斜射而来,他的眉眼在光影间更为清晰深邃。

“你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她怔怔问,“还有,你说的这些,我曾经听恩桐也说到过。你知道恩桐的,那个爱哭腼腆的孩子,他一直在找哥哥……”

他却笑了。

“没什么,虞庆瑶。我只是,不知为什么,站在这城楼上,就想到了过去。”他靠在城墙边缘,姿态还如不羁的少年,唇边有些玩味的笑。

“我从来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历。”虞庆瑶却不想放过这机会,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南昀英,我想听你继续说自己的事。”

“我?”他还是笑着,“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一直住在那个院子里,所以我……最清楚你的褚云羲,是什么样的人。”

虞庆瑶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打断他的话。

“我跟你说过的,不是吗?他自私胆怯,懦弱无能。那是小时候的他。”他顿了顿,又执著地说,“长大后,他背弃了自己的过去,忘掉了所有真实的记忆,用另一个身份来伪装自己。他是吴王世子,万众瞩目的少年英杰,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个卑贱的身份,就像前几天汪洋恣肆的洪水一样,彻底消退无踪。”

虞庆瑶这样直接的问话并未使褚云羲惊惶不安,他那墨黑的眼眸深处只是微有波澜,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样对你比较好。”他说,“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此去西南太过遥远,一切都未可测。”

“你怎么这样出尔反尔?!”虞庆瑶直视着他的眼睛,“明明都已经说好了的,难道你认为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更加安全?”

“给你留好钱财,你深居简出,应该比跟着我长途跋涉要好得多。”褚云羲转身走到床畔,背对着她,道,“我自己都不能确定到了浔州能否找到曾默后代,就算找到,也不知能否有所收获。”

“如果没有收获呢?”虞庆瑶冷冷地问,“你不打算再回来找我了,是吗?”

褚云羲沉默了一下,并未回身。虞庆瑶缓缓站起身,手中还紧攥着胭脂盒:“褚云羲,你什么时候能问问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向以来任何事情都是由你做主,由你说了算,所以你不需要征询别人的意思?”

他依旧背对着她,压低了声音:“我何曾这样?思来想去的后果,反倒是让你觉得我武断霸道?”

“难道不是吗?”她恨恨地道,“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以为你会慢慢改变,可现在还是只顾自己!”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努力克制着情绪,语声中却还含着悲凉:“是,我只顾着自己,那你说,我又该怎样做,才算是为你着想?”褚云羲说到此,忽而攥紧了手掌,哑声道,“我不想你在途中,莫名其妙就死在我的手里!”

一阵风来,吹乱床前帘幔,鼓荡起青色的花,旋即又散灭。

窗外街头喧哗依旧,在虞庆瑶听来却恍如隔着甚远。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他身后,望着褚云羲的背影。“什么担心跋山涉水,什么不知后事如何,都是借口。你真正在意的,还是这个。”

他微微仰起脸,没有回应。

虞庆瑶定定地道:“你知道吗,那晚你独自在桥上酗酒,发疯,然后用瓷片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说要我过去,跟你一起走。”

自从被救起之后,她从未说起过那晚的遭遇,褚云羲也从未问起。而今虞庆瑶忽然提及,竟让褚云羲骤然一凛。

“……然后呢?”他瞳仁收紧,声音沙哑。

虞庆瑶却还是沉静:“然后,我就走了过去,抓住你的手,一起跳下了河。”

“你是被逼的,不是吗?”褚云羲没有等她继续讲下去,痴怔地道,“是那个我,逼迫着你跳河,强迫你跟着他一起死!如果不是我最终清醒,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早已经死了!”

他的眼中慢慢被浓郁的哀伤与愤懑填满:“我原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毅力,能够控制那些不该出现的言行举止……我不信,我觉得我可以,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为什么我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丧失理智?”

“我们不是正在寻找原因的路上吗?”虞庆瑶哀伤地看着他,“这条路不知要走多远多久,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褚云羲静默片刻,慢慢走到她面前,道:“如果尚未抵达终点,我再一次像那晚一样呢?”

他的唇边浮现自嘲的笑意,眼里却藏着怨怼,既像是对虞庆瑶,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不知自己何时会疯,也不知自己何时会醒,我既不愿让你死在我手中。也不敢面对醒后看到的一切。虞庆瑶啊,你就好好地,离我远一点。留在这里,等我弄清所有的缘由,我……会回来告诉你。”

虞庆瑶的眼前渐渐迷濛,他的面容仿佛虚妄幻景。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她抬起手,装作洒脱地拭去眼角的泪,眼神仍是坚定,“可是褚云羲,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上前一步,正对着他的双目,沉缓道:“那个夜晚,殷九离确实逼迫我跟随他跳下河,我也确实如他所愿,和他一同纵身跃下。然而我如果想要安全离开,也并非找不到方法。”

他指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是自愿的。”虞庆瑶又上前一步,抵着他的身子,“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吗?陛下。我在水中做了什么?”

褚云羲在错愕中不禁被她带着反问:“你做了什么?”

她的眼角还含着泪花,却渐渐漫起笑意。“我亲了你啊,一次又一次。陛下。”

虞庆瑶在他因震惊而不语之际,紧接着道:“一边亲你,一边叫你的名字。因为我相信,不管是殷九离,还是南昀英,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他们的心底,都住着沉睡的你。只要我愿意,就能够将你唤醒。”

“你……”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所以我不怕,不管你以什么身份面对我,我看到的,都还是你。”虞庆瑶认真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在发疯。”

她说到此,忽而又后退一步,微微扬起脸:“如果你真的想就此离开,那也不用给我安排什么住处,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独身一人举目无亲,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让我留恋,那我为什么还一定要留在这里?”

褚云羲脸色有异,哑声道:“你要做什么?”

她冷冷地道:“你既然可以不顾一切追寻过去,我为什么不能同样寻找回去的方法?褚云羲,你不要觉得我贪恋这里的山河草木,这只是你曾经的天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既能够来到这里,肯定也有特殊的缘由,只要我寻到了……”

她的话还未说罢,却觉腰间一紧,已被他狠狠搂住。

“你这是要挟我?”褚云羲愤愤道。

“不是,我只是告诉你,这世界本就不是我喜欢的。”虞庆瑶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之所以愿意在这里颠沛流离,只是因为,身边有我愿意陪伴的人。”

他眼内一热,心间一堵,骤然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炽热而匆促的呼吸交融了彼此。

他的十指紧扣住了她的腰间,又狠狠承托起柔软的身子,恨不能将她化为掌心甘露,捧起拢起,深深藏进心底,再不让其受到一点风雨侵袭。

漫无边际的白,像云絮,像海潮,寂静涌动,起起伏伏。

他睡在深深的海底,远离了尘嚣纷扰,也封闭了悲喜忧乐。偶尔有声音从极远的上方传来,若有若无,时断时续,都不能让他有半分触动。

可是这天,隆隆的轰鸣震荡着这片悄无声息的深海,他的神识如同已沉睡千年的古莲子,在这不断泛起波纹的水流间,微微簌动、颤抖。

渺茫间,他听到有人以绝望的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

——褚云羲。

他认得这声音,他知道,那是他的阿瑶。

她在找他。

海底的水流越来越急,他的神识在那个躯壳里震荡挣扎,想要破飞而去,却又被牢牢束缚。

——褚云羲。

“这是你的名字?”另一个冷峭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叩击着他的心底。“你真的叫褚云羲?”

带着嘲讽似的笑,那个声音尖利如冰刀。“好好想想吧,你不过是借用了别人的身份,窃用了别人的名字,你这个不见天日的狗东西。”

轰。

巨响之中,漩流激烈翻卷,顷刻间将本自寂静的海底世界冲撞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