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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13094 字 1个月前

越颐宁一手攀着车壁,一手撑着软垫,艰难地坐起身。小侍女连忙去扶她,却被她微微摇头给拒绝了:“不用扶我,给我倒杯茶水吧。”

接过小侍女递来的热茶,越颐宁仰起头,一饮而尽。暖热的水流滑过喉管,浸入肺腑,仿佛神识也跟着清明许多。

马车还在不停息地驶向深林。感觉到手臂恢复了一点力气之后,越颐宁深吸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银针。

车夫听到越颐宁醒来之后,心弦便一直紧绷着。快了,快了,马上就要到了他喉头悬着一颗心,也跟着马车颠簸,与那紧张慌乱感对峙。

脖颈间银光一闪。

“停车。”淡而阴翳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宛如惊雷。

车夫呼吸一窒,下一刻,脖颈被人拧住。

越颐宁不知何时掀开了车帘,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握着他的脖颈,一只手执着银针,抵在他的皮肤之上。

她声音微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威压却惊人:“再不停车,我的针就扎进去了。”

“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他又许了你什么好处,但那不是你连命都能不要的好处吧?”

车夫的手指僵直,他心脏狂跳,“别,别扎!我停,我马上停”

挂着一盏八角灯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又驶出了数米,慢慢停在了山道中央。

雨势极大,只是这么一会儿,越颐宁的半个肩膀都被夹杂着暴雨的狂风浸湿。困乏之感漫过全身,头脑又开始变得昏沉,她只能勉力支撑,不让车夫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现在驾车回城。对方给了你多少好处,我双倍给你,也不会追究今天发生的事。”

“但若是你执意如此,我保证你会后悔。”

四周只剩下雨打树叶发出的嘈杂水声。

越颐宁屏息凝神,等着车夫的回答,却忽然听见他发出了一声怪笑。

车夫声调奇异:“好处?我可不是为了好处才做出这种事的。”

越颐宁瞳孔一缩。

异变陡生。

原本静谧的树林中瞬间跃出无数道黑衣人影,摇晃的飞叶激起一片水珠,墨色布衣上反射着雨水的湿淋光晕。

她们并未遮面,面容或是平凡或是姣好,都神色冷厉锐利,眨眼间便包围了马车。

越颐宁神色一凛,抓住了车夫的肩膀,针尖又紧了几分:“什么人!”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车夫还没说什么,人群中先响起一声轻笑。黑梭梭的人影分开,里头走出一名穿着深红短装身形修长的年轻女子,眼尾一截刀疤印,显得可怖。

她笑了几声,直勾勾地盯着越颐宁看:“你就是越颐宁?”

“不错,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女子抽出一把银刀转了两圈,刀光在她手中飞快闪掠,最后被正握在手心,对着越颐宁,她一双狭长的眼眸正好从刀上露出来,“在下蒋飞妍。我奉我家将军的命来抓你,乖乖跟我走,你还能少吃点苦头。”

“至于你手上那个家伙,你也别抓着了,他死了我还得放鞭炮呢。”

蒋飞妍笑眯眯地说着狠话,那边越颐宁手里的车夫不高兴了,对着她直瞪眼:“蒋飞妍你能别发神经吗?她真把我戳死了怎么办?到时候我化成鬼魂也不会放过你这个嘴贱的妞!”

越颐宁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也没听说过蒋飞妍这个名字,更不知道她口中的将军是谁。

该死,偏偏符瑶不在不,不对,就算符瑶在也没用。这些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兵卫,粗略扫去不下十人,符瑶一个人也根本打不过她们。

应该说,幸好她不在。

越颐宁慢慢冷静下来,心中念头急闪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穿林而过的马蹄声。

面前的蒋飞妍动作也一顿,挑了挑眉:“这鬼地方居然会有人路过?”

越颐宁也是一愣,偏偏就是这片刻的失神,她露出了破绽,被一旁的车夫钻了空子。

他旋身一捉,狠狠将她的手扭住。越颐宁一下吃痛,手指松开,眼睁睁看着银针掉落在车底淋漓的雨水中不知去向。

局势瞬间扭转,车夫将她的手掰住,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段麻绳捆好,越颐宁被缚住了双手,彻底无法动弹了。

雨雾中,那辆马车渐渐驶近。

看清车壁上的花纹之后,越颐宁双目圆睁,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谢府的马车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车帘被掀开,映入眼帘的男子俊美无俦,修眉微簇,玄衣影,青松姿,霜风仪。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谢清玉下了马车,急得连伞都来不及撑,瓢泼大雨瞬间将他浑身都淋湿了。他想要朝这边靠近,却被两名黑衣女子持剑拦住了。

小川和黄丘也亮了剑,眼神狠厉,守在谢清玉身前。

蒋飞妍似笑非笑:“哟,看样子你们是认识啊?难道是一直跟着来的?”

实在是太过于震惊了,越颐宁原本头脑昏沉,此刻却清明得不能再清明。她看着隔了几米遥遥望着她的谢清玉,吃力地开口:“谢清玉,你跟过来干什么?”

“我看你的马车往城外走,就觉得不对,所以立即跟上了。”谢清玉站在雨中,雨水将他的眉眼浸湿,他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幸好我跟过来了。”

他神色惶然,忧切,是那么担心她的安危,“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张了张口,晕眩感再度涌来,“我……”

“幸好啥呀幸好?”蒋飞妍看不下去了,她简直要被这两个人的深情对白酸到牙齿掉光,手里的刀调转一圈指向谢清玉,“说得你好像能把她带走一样,就带了这么两个人,以为能把我们都打倒然后英雄救美?”

谢清玉这才施舍般看向她,眼神也猝然一变:“你们是谁,为什么抓她?”

蒋飞妍懒洋洋道:“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放了她,我跟你们走。”谢清玉定在原地,他身形颀长,风雨中如同一尊磐石,“我是燕京谢氏的嫡长公子谢清玉,现任谢家家主,也是朝廷重臣之一。你们抓我,我会配合你们,无论是用我勒索谢氏的钱财还是换取朝廷情报,亦或是指使我为你们做事,只要你们开口,我在所不辞。”

“无论你们想做什么,我都能做到,我比她更有价值。”谢清玉的声音隐在雨水中,却听得越颐宁心神剧颤。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疯了吗?越颐宁想大声质问他,却发现自己声音哑了,根本开不了口,只能喘着粗气,伏在车上看着他。

蒋飞妍盯着他,目光晦暗,半晌突然笑开来:“我的天!”

“好深情,好伟大啊!”

“想跟我一命换一命哪?”蒋飞妍勾唇道,“可以啊,来,把手套上,我就放了她。”

黄丘急切地说着“公子你不能过去”,但谢清玉没有听他的,他反手将刀推开,朝蒋飞妍走去,任由她们将他的手掰到身后,紧紧缚住。

见人质到手,蒋飞妍朝不远处的几名黑衣女子使了个眼色。

她们突然暴起,趁黄丘和小川没留意这边的动静,将二人都制服在地。

“好了,一起带走。”蒋飞妍满意地笑了笑,“谁跟你玩说话算数那一套啊?我们可是山贼土匪,知道不?”——

作者有话说:

先解释一下,谢清玉那就两个人,他自己也不会打架,硬来也赢不过,所以才谈和的。他主动入套,一来他在宁宁身边可以保护她,可以伺机而动,传递消息出去让人来救他们,二来大不了他和宁宁死在一起,反正他不会看着她一个人被抓走。

第99章 相依 雨夜潮湿冰凉,怀中的她滚烫。……

银羿挤开人群进了药铺, 跟上了符瑶的身影。他正想着要怎么搭话,就看见了符瑶身上落下来一块绢帕。

符瑶毫无所觉,急切地往前走, 突然被叫住:“符姑娘。”

她顿足, 回眸一望, 映入眼帘的是个身形高大的银衣侍卫, 面容沉静, 他手中还拿着一团眼熟的布帕子。

符瑶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惊讶道:“银侍卫?”

银羿和她的交集不多不少。谢清玉刚刚和越颐宁相认时总是疯狂送礼来公主府, 作为替双方交接的人, 符瑶也算能和银羿说得上几句话,知道他的名字, 也认得他的长相。

银羿走来, 将东西递还给她:“我刚刚瞧见它从你身上掉出来。”

符瑶连忙接过:“谢谢。”

银羿僵硬地开口:“符姑娘怎么会来药铺, 难道是来替越大人抓药?”

“嗯, 我家小姐今日一早便精神不佳。”经他一问,符瑶脸上又是满满的忧心忡忡,“我们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咳嗽, 许是染了风寒,在车上她也是闭着眼, 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银羿:“越大人经常生病吗?”

符瑶点点头, “之前是, 最近一年好转了些。小姐她身体不是很好, 一生起病总会闹得特别严重,要好长时间才能好全,我实在是担心她”

银羿拿到了情报,这一趟算是完成任务目标了。

但同时, 他也想起了之前谢清玉吩咐他做的事。

“我记得,我家大公子上个月给越大人送去过几剂调养身子的药,”银羿说着,却眼尖地发现符瑶的肩膀一僵,他顿了顿,假装没有发觉,继续说道,“青淮当地的天气潮湿溽热,他说越大人体虚脾弱,久待此地,身体容易入寒气。”

“大公子嘱咐我去找城中的名医,配些适合阴虚体质的女子服用的药回来,为此险些耽搁了那天的政事。”

符瑶怔了一怔,神色微变:“那副药,不是谢大人下河救人之后,顺便跟官邸里的医师要的吗?”

银羿后知后觉自己说太多话了。

不过应该没事?谢清玉也没吩咐这件事不能说。

于是他道:“不是,那是大公子早就准备好的。药品不比其他寻常赠礼,他不敢假借人手,怕有人借他的名义贻害越大人。所以他总想着找个机会亲自给谢大人送去,那天他因救人回了官邸,刚好得了空,草草梳洗后立即就去拜访越大人了。”

符瑶久久未语,银羿观她表情,似是失神。

银羿闭了嘴,开始回想自己是否有说错什么话。

但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符瑶先开口了:“原来如此。”

“你们家公子送来的药,小姐当时没有喝,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符瑶暗暗叹了口气,心绪复杂难理,“但是小姐很感谢他的记挂,也和我说过,他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没说过。越颐宁这几日都忙得晕头转向,是真没有闲心思分给谢清玉。

但是,符瑶此刻确确实实地心软了。她发现,对于越颐宁,也许谢清玉真是用了十分的心意和诚恳,他是真正将她家小姐放在了心里。

她向来没办法敌视真心实意对小姐好的人。

银羿平时不算是个会读话外音的人,但他今日莫名就读懂了符瑶的言下的宽慰,读懂了她眉宇间的难色和尴尬。

他心想,谢清玉要是知道越颐宁怀疑他送来的药有问题,不知道又该碎成几瓣了。

而且,不知为何,他今日总感觉太阳穴一直在突突地跳,像是要大祸临头的预感格外强烈。

银羿和符瑶辞别后,来到药铺外,人流已经稀疏许多。雨还在下着,如千万根针,千万顷海。

银羿记得谢府的马车停在一棵柳树底下,可当他抬头看去,却定在了原地。

……马车不见了。

怎么回事?是有紧急的公务要处理,所以先回府了吗?还是换了个地方等他?

银羿围着药铺四周转了几圈,也没看到和谢府马车相似的车驾。再次回到药铺廊下时,他打定主意先回官邸,却遇到了正好抱着一包药材出来的符瑶。

符瑶见他还没走,也很惊讶,“你是在等人吗?”

银羿卡了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他是应了谢清玉的命令下车来刺探情报,现在找不到人了吧?

想不到好的解释,他只能呐呐道:“嗯,在等人。”

符瑶见他呆愣又认真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那我先走了,我家小姐还在府里等我呢!”

银羿看着符瑶撑着伞从屋檐下离开,背影隐没在雨中。他摸了摸后脑勺,也跟了上去。

还是回官邸看看吧。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照耀,天地间蒙着一层冷绵绵亮荧荧的雾水,恍如大地披了一张银鲛绡织成的盖头。

回到官邸的银羿发现谢清玉的马车也不在棚子里,连同黄丘和小川的人也不知去向。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又去问过了院子里的侍卫,知道人没回来过以后,银羿几乎是确定谢清玉出事了。

可是,他想不明白。药铺所在的区域住的大多都是青淮城里有户籍的良民,大街上那么多巡逻的守卫,谢清玉身边还有暗卫,怎么会无声无息地被人抓走?

这怎么都说不通。

银羿站在原地许久,抬脚出了庭院,打算出去找人再问问,结果刚出门就看见一队侍从快步走过,行迹匆匆,神色惊惶。

银羿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其中一人:“发生什么事了?”

侍从忙道:“官邸门口倒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说自己是谢大人的护卫,边说边吐血,吓死人了!”

银羿神色大变,“他人现在在哪?”

“已经叫人抬进来了,刚缓过来一口气,他就说谢大人和越大人今日出了城,被贼人抓走了,他是冒死逃出来的!现在两位大人都生死不明,不知下落了!”

银羿瞳孔一缩。

另一边,去各处通知的侍从也来到了越颐宁住的院子,正好遇到刚煎完药的符瑶。

符瑶的端着木托盘,盘中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还在蒸着白雾。

她形容呆木地听完前来汇报的人说的话,不知那人对她说了什么,她手一软,那碗汤药顺着倾斜的托盘滑落下来。

“啪嚓”一声,白瓷碗成了一地碎裂的残片,深褐色的药汁顺着雨汇入了泥水

山林间,倾泻而下的暴雨打在石壁上,竹叶翻飞。

蒋飞妍带着队伍爬到了山腰处,再往上走就是她们的老巢了,这里是上山的必经之路。蒋飞妍挥了挥手中的刀柄,下巴一扬,下属的几个黑衣女子心领神会,立即将越颐宁和谢清玉推进了一处山洞里。

蒋飞妍瞥了一眼二人的背影,“让他们先呆在这吧,等将军回来了再处置。”

“烦死了,这雨怎么没完没了的?”她啐了一口,扭了扭胳膊膀子,伸着懒腰走了几步,“累死我了,我先回去睡一觉,等明天我再过来。”

“小卓,小英,你们俩看着点,别让人死了。”

被她唤了名字的两个黑衣女子出列,“是。”

山洞内,青苔遍地,水声滴答。

谢清玉双手被缚,只能靠着石壁艰难地挪坐起身。他焦急地喊着不远处的越颐宁,“小姐!小姐你还好吗?”

越颐宁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嘴唇青白,无论他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该死!”谢清玉低咒了一声,掐紧了自己的手心。他重重地喘着气,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勉强自己冷静下来。

他找到了石壁上的一块尖锐凸起,一点一点挪过去,将手腕上的麻绳顶上去。

被叫做小卓的黑衣女子一直在时不时地观察山洞里的情况,见谢清玉抵着墙磨手腕上的绳索,她小声喊了另一个黑衣女子小英,“里面那个男的在解他手上的绳索”

小英没有回头看:“不用管他,反正到了要吃饭的时候也是要给他们松绑的。”

小卓欲言又止:“不是。我好像看到他的手在流血哎。”

谢清玉看不见手腕,又心急如焚,几次重重磨下去都不小心擦破了手腕。

被剌开的伤口不断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尖石上全是淋漓的暗红色血迹,他也浑然不顾,把绳索磨断解开之后便跌撞着跑过去,跪在越颐宁身边。

他抖着手替她解开被捆住的手腕。麻绳质地粗粝,一路的粗暴拉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两圈肿起的红痕。

洞外瓢泼大雨,藤萝垂落,被雨水打得一晃一颤。

谢清玉把越颐宁抱进怀中,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雨水的冰凉,而是这具身体的滚烫。越颐宁浑身衣服都被浸湿了,纤细柔软的黑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

他握紧了她的手。明明手背皮肤凉的像冰块,手心的温度却高得吓人。他轻轻一碰她的额头便骤然撤开,炙热的余温依旧残留在他的掌心里,令他心惊。

越颐宁躺在他怀中,手臂软若无骨地垂下,气息微弱,平缓,显然是陷入了昏迷。

谢清玉只觉得心脏揪成了一团。

她果然是病了。

从原先的山道到这座深林,走了得有一个时辰。蒋飞妍一群人头顶竹笠,他和越颐宁则是一路淋雨。这么大的暴雨,别说看清楚路,额前没有遮蔽的话雨水打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越颐宁本就染了风寒,被大雨这么一浇,病情愈发严重,隐隐有了高热的症状,如今已是不省人事。

怀里的人前所未有的安静。忽略毫无血色的脸颊,好像是安详地睡着了。

她柔软得像一片柳絮,骨头纤细又没长几两肉,平日里穿着宽衫衣袍是从容飘逸,如今就成了消瘦的可怜,致命的暖热从他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里溢出,烘烤着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底下藏着火焰,要将她的生命燃尽。

手臂颤着,又收紧了一寸,被禁锢在他怀中的越颐宁浑然不觉头顶失了秩序的呼吸,只顾沉睡。

谢清玉不敢确定,但应该是感冒引起的高烧。

在这个朝代,高烧被称为“发热”或是“热病”,仍旧是较为凶险的病症,没有后世才出现的特效药和强针对性的药方,只能靠物理降温和寻常的风寒药硬扛过去。

而他们如今受制于人,自身难保,连寻常的药都没得用。再加上山洞里寒气湿冷,没有床,没有暖炉,连热水都没有,只会让越颐宁的情况雪上加霜。

谢清玉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他将越颐宁身上最为厚重且完全湿透了的外袍先解开,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比起冷漠规矩的小英,小卓好奇心更重,一直在偷偷观察山洞里的动静,见此一幕更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哎哎,小英。”她又小声呼唤自己的好朋友,“妍姐姐抓的这个男的是不是世家子啊?”

小英觉得她问了个白痴问题,开口就是教训:“你刚刚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不是又走神了?没听到他跟妍姐自报家门吗?燕京谢氏,世袭爵位的高门大户,当然是世家子了。”

小卓咂舌:“还真是啊哎,可贵公子不都是很稀罕脸面,宁死不折节的吗?怎么这个谢公子这么不知检点啊,这里又不是没有人,他居然就这么把衣服脱了”

小英听她这么说,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谢清玉已经把原先穿在身上的两层玄锦外袍脱了,山洞内的地上满是青苔泥渍和雨水,他视若无睹,直接铺了上去。

他只穿着一身雪白湿淋的中衣,正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越颐宁放在他铺好的衣服上。

这位谢公子是她平生见过最好看的人,容色皎然如明月,即使已经如此落魄,衣衫不整,仍不损分毫姿仪。

她很快又收回眼神,警告似的看了小卓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说?”

第100章 心痛 他只恨自己不能代她受罪。……

小卓不满地撅起嘴, 刚想说什么,就瞥见谢清玉朝她们走了过来。

她一下子转过身,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配刀, 满脸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小英也看了过来, 呵斥道:“回去待着!”

夜晚的山间很黑, 没有灯火, 唯有静谧的月光照亮他们。谢清玉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华缓缓覆上他周身,他只穿着雪白的中衣, 在月色下犹如谪仙。

他启唇道:“能否请求两位姑娘一件事?”

“我们二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雨势不停,山中很是寒冷。我是男子, 尚且可以忍耐, 但里面那位大人是一个身体虚弱的女子, 她实在是不好受。”

“我们不会逃跑的, 只是想要借一身干净的衣服。”

谢清玉说这话时,姿态摆得很低。加之他声音婉转,眉眼传情真挚, 诚恳的意味十足。

年少无知又没怎么见过美人示弱的小卓顿时心软了:“好”

“不行。”她还没说完,一旁的小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飞妍姐说了, 我们只负责看守你们, 没说让我们满足你们提出的要求。”

小卓一个激灵, 从美色的诱惑中挣扎出来,连忙跟着附和:“对!谁知道你会不会骗人,等我们走了你转头就跑!”

谢清玉又不说话了。流泻如水的月华将他笼罩,他无动于衷, 只是静默无声地立着。

正当小卓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谢清玉又慢慢开口:“你们可以把我绑起来。”

“把我绑起来,你们留一人看守我,另一个人去请示那位蒋姑娘,这样就行了吧?”

“蒋姑娘除了让你们看着我们,也说过要确保我们活着。”谢清玉的声音很是动听,语调却非常冷静,“里面那位大人染了风寒,现下正在发热,若是继续穿着湿衣服,在这个又冷又潮的山洞里待着,难保不会病情加重。”

“若是她死了,我也不会独活。”谢清玉看上去从容且平静,说出口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惊人,“用尽心机将我们引出城又活捉,说明你们没打算要我们的命,留着我们还有用处。既然都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你们也不想到时候只得到两具尸体吧?”

小卓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好像是被他那句“不会独活”给震撼到了,而小英则是完全转过脸来,几乎是审视着面前的谢清玉。

“你误会了。把你们安排在这,不是因为我们想磋磨你们,”小英盯着他看,探究的视线扫过他全身,似乎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的灵魂,“而是因为我们只是游居山间的土匪罢了,没有多么好的住处,就连我们将军也是住在这样的山洞中的。”

“不过你的提议,我可以接受,”小英用眼神示意小卓,“小卓,你过去,把他的手脚都绑上,我跑一趟。”

小卓连忙应了一声,走过去用麻绳重新捆住了谢清玉的双手,这次还将他的脚也捆上了。小英确认她绑好人之后,便戴上了斗笠出发往山上去了。

谢清玉也很配合,他一句话也没再说了,被再次缚住以后,他干脆靠坐在石壁旁,安静地闭目养神。

小卓抱着刀蹲在他旁边,心中好奇按捺不下,忍不住频频偷眼看他。

还以为谢清玉闭着眼,不会发现她的举动,却突然听见他开口淡淡说了句,“姑娘想问什么?”

小卓尴尬了:“啊”被发现了。

“也没什么啦,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和里面那位大人是什么关系。”小卓一问出口,顾忌就没那么多了,她挠了挠头,“我看你挺照顾那位大人的,你们长得也不像,应该不是兄妹姐弟吧。”

“难道说你们是夫妻?”

谢清玉仍旧是闭着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小卓眼尖地发现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不是。”谢清玉按捺下因她一番话而激起的心绪,“我是她的属下。”

小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清玉沉默了片刻,睁开了眼,看向已经没在看他的小卓。

包括刚刚和二人的接触,短短两次交谈的功夫,他已经看出眼前这个叫小卓的女孩性情天真单纯,比起方才离开的那个姑娘,她的防备心要更弱。

“不知道那位姑娘多久才能回来?”谢清玉慢慢开口,“雨势太大,山路又不好走,怕是要等好一阵子了。”

小卓浑然不觉他话中的钩子,一脚踏入了陷阱:“放心吧,她对路况很熟悉,而且飞妍姐住的山洞离这不远,大概三刻钟就能回来了。”

谢清玉若有所思:“这样啊。不过你们所有人都住在山洞里吗?还是说,男女住的地方不同?”

小卓得意地昂起头:“这儿没有男人。我们将军只收留女孩,这整座山头都是我们的地盘。”

“哦,不过你是例外。我们本来也没打算抓你的,将军只吩咐抓‘越颐宁’,但是你中途冒出来了,妍姐姐就做主把你也带了回来,不知道将军到时候会怎么处置你。”

小卓话很密,一开了头就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带着浓重的青淮口音,“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将军是个好人,不会滥杀无辜的。”

是个好人,却养着一个山头的土匪,还肆无忌惮地抓走朝廷要员?

谢清玉应了一声,没再开口了。

另一边,小英爬上山,钻进了一处林木茂密的丛中,向前走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连起来的洞穴,空地上还有几个搭好的简易木头棚子,堆放着炊具和柴火。茫茫暴雨中,正在燃烧的火堆宛如昏黄明星。

她找到了蒋飞妍住的山洞,扒拉开茅草捆的门,探进去一个头,“飞妍姐。”

蒋飞妍已经换下了深红短装,穿着一身粗布衣衫,坐在土炕边,似乎是梳洗完了正打算入睡,见到小英来了,她还有点惊讶。

蒋飞妍一挑眉,“你怎么来了?那两个人呢?”

“我让小卓看着他们了。一个得了病在昏迷,一个捆着手脚。”小英恭谨地站在门边,“谢公子说,那个姓越的女官染了风寒,还患上了高热症。他们的山洞太冷太潮湿,继续让他们待在那里,我怕那个女官”

蒋飞妍闻言嗤笑了一声,“不就在山洞里睡两晚么,一个风寒,还能死人不成?”

“是。不过,谢公子很是坚持,因为他们的衣服被雨淋湿透了,他请求我们借一身女子的衣服给他。”小英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是替那个女官要的,他说他不用。”

蒋飞妍不笑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小英,突然开口问道:“这个男的,我走之后,他都干了什么?”

小英斟酌着:“谢公子磨掉了手上的绳索,然后一直在照顾那个女官。谢公子好像很关心她,先是脱了自己的衣服垫着,好让那个女官能躺在地上睡觉,又是来找我们借干净衣服给她,自己反倒没怎么顾得上”

说到中途,小英瞄了一眼蒋飞妍的神色,发现已经很难看了。

小英默了一默,“您之前说要保证他们活着,他说那个女官的情况很严重,我拿不准主意,这才来请示您。”

果然。她之前就隐隐察觉到,如今更是确凿无疑。

蒋飞妍对“深情”的男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

听完小英的汇报,蒋飞妍很久都没说话。小英腿快站麻了,才忽然听见她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可以啊,一身干净的衣服而已。”蒋飞妍说,“不过,不能白给他。”

黑麻麻的天罩着云,雨势小了些,山间的雾气也没那么浓重了,渐渐能看到对面青翠的山头。

小英领了命下山,快回到山洞时,远远瞧见了正在和谢清玉说话的小卓,眉头一皱。

“小卓!”

小卓听到熟悉的喊声,忙不迭看来,嗖地一下窜起。面对小英瞪来的眼神,她心觉不妙,连忙摆出一副笑脸:“小英你回来啦?”

小卓见她手里拿着一叠干净的衣衫,立马凑了上去,“我来我来!我这就拿过去”

谁知小英手一晃,小卓捞了个空,眼睛眨了眨,一脸懵懂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躲开。

小英看着地上的谢清玉,语气平静,意有所指:“飞妍姐同意了,但她说我们的物资不多,不能白给你用。”

谢清玉望着她,听完后又将目光转向小卓:“我明白了。能麻烦姑娘帮我解开绳子吗?”

小卓愣了愣,扭头先看了小英的脸色,得到默许之后才过去将他手脚上的麻绳解开。

被松开禁锢后,谢清玉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条金乌琉璃坠子,递给她们,“用这个和你们换,就不算白拿了吧?”

他垂着眼,幽静的目光看着两个女孩,“这是纯金质地的,你们进城去典当行当掉,应该能换不少银钱。”

小英回想起蒋飞妍吩咐她的话,照样子复述了一遍:“可以,不过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我们的物资只准备了一份,给了她,你就没有了。”小英补充道,“不只是衣服,是所有生活必需品。”

“没关系。”谢清玉毫无犹豫地回答了她。

“不过还得麻烦你们,帮她换一下贴身的衣物,”谢清玉轻声道,“如果你们怕我逃跑,就把我重新绑起来吧。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我会背对着你们。”

小英接过吊坠,垂下眼帘看了半晌,才抬起,“不用了。”

“我信你不会逃跑。”

在这人眼里,山洞中躺着的那个女官,大概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吧。

只要她们控制住越颐宁,就不怕他偷偷逃走了。

换衣服的过程中,小卓负责抱着人,她摸了摸越颐宁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忍不住咂舌:“还真是挺烫的,看起来确实有点严重。”

“真继续让他们呆在这儿?妍姐姐她怎么说的呀?”

小英眼也不抬,“飞妍姐说死不了人。先让他们待在这儿,真快死了再说。”

小卓不太明白,“可是将军不是说要捉活口吗?我看他们也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没必要这样折磨他们吧”

小英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小卓自知失言,乖乖地闭上了嘴。

小英继续给越颐宁扣紧衣襟,淡淡说道:“不管飞妍姐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总之将军和江副师不在的时候,营里都得按她的话行事,这是规矩。”

俩人给越颐宁换好衣服后,又回到原先的岗位站好,小卓留意到谢清玉走了过去,重新跪在越颐宁跟前。

他在身上摸索了片刻,“刺啦”一声,撕下了一条里衣布条,他仔细将破布条叠成长条形,妥帖地盖在越颐宁的额头上。

又俯下身,白皙修长的手指将她鬓角的碎发一一拨开。

那么专注,又那么温柔,和刚刚平静冷郁的神情相比,判若两人。

谢清玉守了越颐宁一整晚。

期间,他不断给越颐宁更换额头上的布条,每次布条被体温烘热之后,再重新用雨水浸湿。

月隐云间,深夜笼罩山林,雨势将息。

快到卯时,一直昏迷的越颐宁转醒了片刻。

谢清玉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眼睫的轻颤,立即睁大眼,他跪伏在她身边,“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短暂苏醒的越颐宁,在五感恢复前,先一步感受到的是浑身骨头散架一般的疼痛。

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受了伤,更像是被人碾碎了全身的骨头,密密麻麻地硌着血肉。有人剖开了她的身体,往里面埋了一个巨大的火炉,浑身都烫,浑身都疼,她不住地抽着气,像是哭了一样。

越颐宁艰难睁开眼,眼神却没有焦距。连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眉宇也痛苦地皱成一团。

“好痛我好难受”

无论谢清玉如何喊她,越颐宁都只是喃喃着重复着这一句话,她似乎还深陷在高热之中,神智不清,只是凭借本能在发泄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

谢清玉握着她的手,嘴唇抵着她的指尖,安抚似的吻着微微凸起的指节。他的眼睫颤个不停,每根手指都在抖,脑海里一片空白,“没事的,没事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是恨。他真恨自己不能代她受这些罪。

潮湿的雨夜陡然停滞了。

月华横越万山,银光如海;徐徐清风拂过,千林吹笙。

不知过了多久,越颐宁又沉沉睡去,眉头还是紧紧皱着。谢清玉凝望着她的脸庞,指腹抚过她的眉间,将那几道山峦抚平。

小卓靠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有些打瞌睡了,头颅一点一点;另一边的小英还站得笔直,身姿如松。

小英余光一直留意着山洞中的动静,故而很快就注意到了朝她们走来的谢清玉。

她侧过身子看向他,声线平直,“什么事。”

谢清玉一时间没说话。小英敏锐地感觉他的气息有了变化,但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站在月华下的男人动了。

他伸手从湿软的发间抽出一根玉簪,捏着它递了过来,熬了一夜未眠的声音有些低哑,“能请你们再帮忙找点柴火来吗?”

“我想在这里生个火堆,让她睡得暖和些。”——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下章继续……这个山洞还得再待一章……

前几天整理大纲,感觉还有好多东西要写,而且好多铺垫和重要伏笔都在很后面才能揭开……(此时一个美味多汁的作者干瘪了)(安详去世.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