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低头 求你,救她。
越颐宁失踪的第四日, 青淮城内风雨欲来。
邱月白和沈流德晚上回到府中才得知此事,瞬时间愣在了原地,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官邸里上下早就传遍了, 都知道是燕京来的两位大人被引出城外, 叫贼人捉了去, 如今双双下落不明。
被代了班的车夫吓得屁滚尿流, 跪在堂外战战兢兢地哭嚎着, 说不关他的事,他根本不认识那个替了他的车夫。
符瑶自从得到越颐宁失踪的消息之后, 如同被重锤敲碎了脊梁骨, 根本没心力去做别的事了,简直像个游魂。
此刻她蹲在屋子里, 年仅十五岁的女孩弄丢了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害怕又悔恨, 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离开小姐的,如果我在小姐身边,肯定就不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邱月白搂着她的肩膀, 自己心里也难受,轻声劝慰:“别哭了, 这怎么能怪你?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 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更不要自责。”
沈流德拧着眉开口:“月白, 你先写封信寄回燕京公主府,兹事体大,一定得尽早告知长公主殿下,让她有个准备。叫人快马加鞭, 力求速达。”
“我去找车子隆和董齐,让他们派遣部下帮忙出城寻人。”
邱月白连忙站起来:“好!”
叶弥恒和孙琼一直都不住官邸,他们住在远离城北的城东驿站附近,故而等到了夜晚,才从负责打听消息的侍卫处得知此事。
叶弥恒听完直接蹦起来了,“你说越颐宁她失踪了?!”
侍卫恭恭敬敬道:“是,就在今天傍晚,越大人和谢大人一齐被贼人劫走,如今城中官邸都乱成一锅粥了。”
侍卫来汇报此事时,心情还算愉快。虽然领导层的斗争和他这种小喽啰无关,但他很会看眼色,且消息灵通。
对他们四皇子一派来说,一个谢清玉,一个越颐宁,都是另外两个皇子手下的关键人物,也是核心层面的重要谋士,他们的存在就是对四皇子宏图霸业的阻碍。
如今一遭翻船,两个眼中钉肉中刺一起消失,还很有可能已经命丧黄泉,怎么看都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但,侍卫刚把这桩“喜事”说完,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温的骤降。
原本还算温暖的室内一时间冷气森森,两位领头的官员一个面如土色,一个凝眉垂目,怎么都不像是高兴的表情。
侍卫:“”为什么,难道他看错眼色了?这不是喜事吗?
叶弥恒捶了一拳桌案,差点没把小侍卫的心脏吓得跳出喉咙。
他第一次从这个身着宝蓝袍的男人眼里,看见可以称之为阴翳的神色。
他咬牙切齿,却又难掩焦灼之色,“该死!她不是经常说自己是聪明人吗?”
“那马车往城外走的第一时间她就该感觉到不对劲了啊!怎么会放任他驾车出城,还直接行到了山道上?”
孙琼皱紧了眉:“叶弥恒,你不是会算卦吗?你能算出越颐宁的去向吗?”
“……算卦不是万能的好不好?”叶弥恒深深吐出一口郁气,“换成别的人我都可以算出来她去了哪,唯独越颐宁,我算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她厉害。”叶弥恒垂下了头,沮丧不已,“我怎么就没她厉害呢!”
天师之间,永远只能单向占卜一方命格。
能力更弱的一方,无法通过卦算去占卜能力更强那一方的命运。
他年幼时曾经想过算师父花姒人的命格,但是无论怎样他都算不出来,急得不行。
当时花姒人知道以后,笑了他好久,才告诉了他这件事。
要是他比越颐宁强,现在就能算出来她去了哪,就能救她了,而不是只能在这里干着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叶弥恒懊恼不已。
孙琼却没有放弃,她换了个思路:“既然算不到越颐宁的,那你总能算到谢清玉的吧?据我所知,他应该不是天师,只是个普通人。”
叶弥恒一团浆糊的脑袋被击中了,他如梦初醒:“对啊!”
他一时也没耽搁,马上掏出铜盘开始算卦。
来汇报的侍卫已经惊呆了。
孙琼在旁边等着他,结果,不知道算出了什么,叶弥恒看着铜盘里解出的卦象,突然脸色大变,手指哆嗦起来,颤抖不已。
孙琼:“怎么回事?你算出什么了?”
叶弥恒张了张口:“谢清玉……已经死了。”
“什么?!”
孙琼也面露震惊之色。
若是谢清玉已经殒命……那越颐宁,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怎么办……?”叶弥恒焦急万分,已经完全慌了神,“这下要怎么办……”
“你先别急。你千万别把你算出来的结果说出去,这样七皇子那边的人至少会以为谢清玉还活着,继续搜救。”紧要关头,孙琼把所有事情捋了一遍,替他分析得面面俱到,“搜救的人本来就少,要是七皇子那边放弃了,越颐宁获救的可能性会更低。”
叶弥恒猛点头:“懂了,我一定不说!”
“……越颐宁,她本人多半是在城内就被控制住了。”
“不然就像你刚刚说的,马车一出城门她就该警惕起来了才对。”孙琼的声音穿透过来,带着一种犀利感,“越颐宁行事谨慎,从城门到郊外山林要走很长一段路,她但凡醒着,不可能察觉不到异样。”
叶弥恒猛然抬起头:“所以,越颐宁是被人迷晕了以后带出城的?!”
“很有可能,但我也无法确定。”孙琼说。
来送消息的侍卫肯定了孙琼的猜测,他点了点头:“孙大人想得没错。越大人的车夫是贼人假扮的,据那位死里逃生回到官邸的侍卫所言,那车夫一路载着越大人到了深林间的山道上,被中途醒来的越大人逼停后,又来了十几个山贼,将越大人的马车团团围住了。”
孙琼凝重道:“是山贼还是打扮成山贼的私兵,那可就不好说了。”
叶弥恒猛地转头看向她,表情惊疑不定:“你是说,青淮里有人想要害她?”
“我听说她们前段时间拿出来的赈灾粮都是车子隆给的。”孙琼冷笑了一声,“那车子隆我也打过两回交道,是个鼠目寸光的守财奴,该挂在墙头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的大贪官。他怎会突然心甘情愿给越颐宁送赈灾粮?里头多半是越颐宁捣的鬼,搞了一出我们都不知道的名堂,骗过了车子隆。”
但既然是骗,就总有疏漏的可能。
月夜深邃,暴雨捶摇人间。
这边,沈流德到太守府上拜访了车子隆。
车子隆一见是她,心里就有了数,示意侍从将她引到檀木桌前,“沈大人请坐。你是为了越大人的事来的吧?”
沈流德面色还能保持平静,但她心中也暗暗焦躁着,只是她的性子沉稳,能够按捺得住。
越颐宁不在,剩下的人里唯有她和邱月白能够主持大局,她年纪又略长于邱月白,理应支棱起来,维持镇定,府里的大家可以表现出慌乱和无措,但她必须冷静下来,扮演能稳定军心的角色。
沈流德看车子隆的反应,也明白他是已经得到消息了,心里骤然松了一块:“是。”
“我们只从燕京带来了一支护卫队,会武的人实在不多,能调动出城的人更少,所以还得向车太守您借点人手。”沈流德说的很诚恳也很郑重,“越大人失踪,我们所有人都很担心,若是能够早一点开始搜寻,就能多一点找到人的希望。”
车子隆抚着胡须听着,一开始没什么表示。
等她说完,他突然呵呵一笑,面露和蔼之色:“沈大人不必担心,在下身为青淮官员,必定会倾力相助。”
“等到了明日,我便通知官府的人发布通缉令和寻人告示,再派人出城进入山林搜寻人迹。”车子隆有条不紊地徐徐道来,最后略微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不过我能够调动的私兵不多,只有我府上养的几支护卫队。若是需要抽调更多的人手,也许沈大人得去问问董监军的意思。”
沈流德颔首:“我明白,那我先谢过车太守了。”
这场对谈,车子隆从头到尾撑着一张笑眯眯的慈祥和善面。等到终于把沈流德送出门,回到屋内的车子隆脸皮一塌,黑雾似的阴影化作了水流,顺着面容上的沟沟壑壑汇聚到他眉宇间,满是阴鸷。
车子隆啐了一口,阴森森磨着牙,怒骂出声:“呸!一群贱胚子,杂种东西,竟敢骗我!!”
他一连骂了一大串脏话,极尽污秽之言,犹不解气,还砸了几个花瓶笔洗,这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了太师椅上。
旁边给他磨墨的侍妾见车子隆心情不虞,连忙喊人端上了茶水点心,又绕到他身后给他按揉肩膀,声音娇柔动听:“夫君息怒。何故动这么大一番气?”
车子隆闭着眼往后仰,任由侍妾推拿他的肩背,试试的吐出一口郁气:“格老子的,被这些娘们摆了一道!”
今天董山特地找上门来,把前因后果都跟他讲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择选城主的事宜!那都是越颐宁编造出来的谎言,她就是看准了他和董齐之间存在的矛盾,想从他手里搜刮钱财和粮米!
她这出计划真是天衣无缝,还利用了他最大的弱点,他想不被骗到都难!
董山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但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里分明就写着戏谑!借着来说清楚误会的由头,来看他的笑话,嘲笑他多么愚蠢,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官玩弄于鼓掌之中!
车子隆当即就气得狠了,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将此事上报朝廷,说越颐宁擅拟皇命,让他们狠狠地治越颐宁的罪!
但他冷静下来以后,立马知道此事根本不可行。
他得到的消息来源皆是他人口述,当初他之所以那么快就信了真有这件事,一是因为越颐宁等人自来到青淮之后都表现得很识趣,令他放下了戒备心,二是因为她安插的人很到位,她的线人所服务的小官,恰好就是新升上来的官员里他比较信任的那一个。
他没有证据,即使是后来他亲自上门去见了越颐宁,但那时他们二人之间也没有留下哪怕一份纸面的协定。而这一切,都是车子隆有意而为。
他为官三十年,这类腌臜事没少做,他深喑弄权之道在于不留痕迹,不落把柄。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这份谨慎而着了别人的道,以至于反应过来之后,他想要痛击对方,都找不到武器。
而且真要将此事上报朝廷,他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毕竟起因都是他想要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谋取青淮城主之位,越颐宁顶多算是利用了他的贪婪和急功近利,他自己却是实实在在的任内谋私。真散播出去了,他想不被扒下一层皮都难。
车子隆终究还是自食恶果了。
他知道自己根本拿越颐宁毫无办法,气得整个下午待在屋里砸东西,直到一个小吏着急忙慌地闯入府邸中,告诉他越颐宁失踪了。
车子隆当时呆呆地听完了事情来由,突然一下子就乐了。
好啊!好啊!!
看来老天还是眷顾他车子隆的!和他作对的人,统统都没有好下场!
方才沈流德找上门求助,他佯装答应下来,实则准备让手下的人都怠工,能拖几日是几日。只要越颐宁一天没消息,还活着的希望就会更小,等这些女官反应过来他只是在做做样子,根本没叫人去搜山的时候,越颐宁说不定尸体都凉透了。
“呵,还想让我帮忙找人?”车子隆面目狰狞道,“叫她们做梦去吧!我要让越颐宁这臭娘们死在那座山里,永世不得翻身!”
侍妾看着车子隆的脸色,眼珠子一转,心下就有了打算。
她压低了身子,声音乖巧柔顺地附耳道:“夫君,我有一道妙计,可以惩治那帮女官。”
谢清玉和越颐宁已经在山洞中呆了三个晚上了,今日是第四日的白天。
越颐宁仍旧处于高热的状态中。
三日以来,无论谢清玉什么时候抚摸她的额头,都是同样的温度。炙热,滚烫,总能令他的心脏愈发沉落下去,仿佛那是一个无止境的深渊。
越颐宁偶尔会醒过来,但始终神志不清,无法对话太久,只来得及吃些维持生命体征的流食和水,然后又沉沉睡去。
此刻,越颐宁躺在他的怀中。地上铺着的衣衫太单薄,终究无法隔绝冰凉坚硬的沙石,他舍不得她总是因不适而惊醒,便让她躺在他的腿上睡去,即使这样他会一连数个时辰无法动弹,他也甘之如饴。
几日来,谢清玉一直在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几乎从未合过眼,睡过一个整觉。
深陷昏睡之中的越颐宁,纤瘦、苍白且孱弱,像一株凋零在即的花,看起来濒临枯萎。
谢清玉跪在地上,垂着眼帘看她的脸庞,不知在想些什么。枕着他的腿睡去的越颐宁呼吸匀整,嘴唇青白,脸上没有血色。
山洞外,小卓又在偷眼观察里头的二人。
小卓对谢清玉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好奇,转变成了敬畏。
只因这三日来,无论她什么时候看过去,谢清玉都是醒着的。
她睡着的时候他醒着,她醒着的时候他还是醒着,她甚至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睡的觉!难道他能够睁着眼睛睡觉吗?
洞外,雨水缠绵。
谢清玉修长的手指慢慢拂过越颐宁的鬓发,她的呼吸,随着胸膛的微微起伏,弥漫在他削薄的手腕间。
这是他穿越到这本书里至今和越颐宁最亲密的三日,但他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之中度过。
一开始,他总觉得她的病情会随时间流逝有所好转,可三日以来,她高烧不退,病痛缠身,久久不见好转的迹象,反而越发严重。
他逐渐开始做噩梦,在梦里他睡醒了,眼前却是越颐宁的尸体。
她脆弱得像是随时会彻底离开他。
谢清玉怕得不行了,他想要流泪,眼眶却干涩得像一片荒漠。
他握着她的手,用她白皙柔软的指腹抵着他的眉骨,就像是她在伸手触摸他的眼睛。
这样下去不行。
如果想要她快点好起来就只能
小卓收回目光,和小英咬耳朵:“小英,飞妍姐昨晚怎么说呀?”
今日是第四日了,将军应该已经在回山的路上了。昨夜小英去找了蒋飞妍,但是小卓也不知道她去和蒋飞妍说了什么。
小英垂着眼,一反常态地敷衍了她:“没什么。”
她昨晚去找了蒋飞妍,是因为谢清玉问了她们很多关于这座山的事情。
她不知道谢清玉问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又怕自己不小心说漏嘴,把营里的位置暴露出来,于是回答得很是保守,但她看谢清玉的神情,还是觉得他知道了什么。
后面她自己思来想去,这事应该和蒋飞妍汇报一下,才上山去找了她。
但是蒋飞妍反而不在意这件事:“他今天有没有问你们买什么东西?”
小英被她问得怔了怔:“就是日常的消耗品,没买什么。”
自从第一日,小英说物资不能白给他们用之后,谢清玉每次找她要什么东西,都会给她一样首饰作为报酬。
一根青水玉簪子换一堆柴火,一个镂雕织金冠换一张草席,一只紫玛瑙扳戒换一条擦洗用的干净巾帕简直是抢劫一般的物价,小英自己收着东西都觉得心虚。
可没办法,这是蒋飞妍的命令。
如今这些她收来的谢清玉身上的物件,全都堆在蒋飞妍的山洞里,用一块兽皮包了起来,丢在她的土炕尾上。兽皮太硬实,包不紧这些细软,金玉珠宝的璨璨光辉便从缝隙中流溢出来。
蒋飞妍知道谢清玉一直在跟小英她们“买”物资,故而特地吩咐了小英要狮子大开口,借此机会大捞特捞谢清玉身上的值钱玩意。
小英以为她是喜欢这些物件,但她放在屋里,又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奇怪得很。
蒋飞妍横躺在土炕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看着石洞顶,轻飘飘地笑了一声,“真是,有点无聊了。”
“明天早上,我下去看看你们吧?老让你们俩守着,也该给你们换换岗位了。”
小英回想着蒋飞妍说过的话,想她今日什么时候才会来。
身后的谢清玉将越颐宁放回到了草席上,又走了过来。
晨曦的微光将他的面庞映得发亮,雪色的衣衫,高挺如秀竹的脊背,下颌清瘦。因为缺少睡眠,眼下覆了一层薄薄的青灰,像是水漂过的烟草颜色。
他很憔悴,但这憔悴却为他自身平添了一丝萧瑟易碎的美感,无损他优异出众的骨相。
谢清玉开口了:“我想和你们买些药材。”
谢清玉第一日晚上就尝试过和她们买药,但在小英请示过后,被蒋飞妍给拒绝了。
此时的小英又开始重复这套说辞:“这个买不了。山中不比城里,我们备着的药材很少,没法给你们用,要买药材得下山走很远去城里才能买到,飞妍姐说其他人都很忙,没空为了你们跑大老远去买药材回来。”
但是这一次,谢清玉并没有就此放弃。
他盯着面前的二人,轻声道:“不用去城里,这座山就有我要用的药材。”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这四味药材就足够了。”谢清玉一脸平静地看着她们,薄唇一开一合,“这座山叫启明山吧。”
见小英和小卓的神色都有了变化,谢清玉便知道,自己是赌对了。
他是东元历史的掘墓人。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他都记得。
在这本书中,东元皇朝被化名为东羲皇朝,很多地名都变得不同了,所以他费了些力气才搞明白,青淮在东元历史中是哪一座城池。
这几日,他在脑海中重新将东元地理地图中的它们一一排布,归位,总算推测出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若是他没记错,这座山里能够找到的野生药材,就包括这四样。
有了这些药材,就能凑齐一张治疗风寒高热的药方。
他必须救越颐宁。
小卓和小英对视了几眼,一时都没有开口,正当三人静默之时,一道笑语声破空而来,打破了此处的无声对峙。
“厉害啊,你怎么算出来的?”
谢清玉看了过去,入目的是倒吊在山间树杈上的蒋飞妍,一身亮眼的绛红色短装,张扬且肆无忌惮地笑着。若非现在是白天,简直容易误认为她是一只刚刚进食完的异色蝙蝠。
见三人都发现了她,她干脆一个翻身从上面跳了下来。
蒋飞妍往前走了几步,一侧身挡在了两个女孩身前,笑吟吟地看着谢清玉:“我记得你是燕京人吧?青淮郊外的小山头都这么了解,你这么神呐?”
谢清玉启唇,惜字如金:“幼时学过。”
蒋飞妍“哦”了一声:“这样啊。”
谢清玉看着她们:“若是在这座山里就能找到我需要的药材,就不算是难为你们了吧?”
“所以你们答应吗?”
蒋飞妍笑道:“可以啊,不过你能拿什么来跟我换?”
“你身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吧?”
谢清玉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蒋飞妍收起了笑容。
她一时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陡然间,她的目光又在他腰间定住,不动了。
身上已经一样饰品都没有了的人,腰间竟然还挂着一只做工普通的香囊,看上去丝毫不起眼。
“你那只香囊看起来不错。”她忽然笑开来,“拿那个跟我换怎么样?”
谢清玉僵在了原地,他的手掌顺着衣摆滑落下去,握住了那枚香囊。不知为何,他明明一脸的不情愿,却只是沉默半晌便答应了:“可以。”
蒋飞妍:“一只香囊而已,这么舍不得?”
“因为是她送给我的。”谢清玉说。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枚被他解下来的香囊,眼睛里的神色竟是奇迹般地柔和下来。
他放下手臂,看向蒋飞妍:“这是她第一次送我她亲手做的礼物。我很珍视她送给我的每一个礼物,不想交给任何人。”
“但,如果这个香囊能够救她的命,我绝不会犹豫。”
蒋飞妍抱着手臂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忽然开口:“我又不想要了。”
“仔细一看,这个香囊也不怎么样,挺丑的。”蒋飞妍倏忽展颜,笑道,“况且我这人,也不喜欢夺人所好。”
谢清玉的动作停住了。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望着她:“那你想要什么?”
“你说吧,给你什么,你才愿意救她。”
蒋飞妍的指腹正点着下巴:“我想想啊,想到了。”
“你给我下跪吧。”她笑眯眯地看向他,“你要是下跪求我,我说不定会考虑一下救”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白衣清雅的男人“砰”地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直挺挺地磕在地面的石头上,光是听着那动静就叫人牙酸。
蒋飞妍脸上的笑容如海水退潮般逝去。
她终于露出了震惊错愕的表情,面对突然下跪的谢清玉,她甚至退后了一步,“你”
“求你。”谢清玉看着她,又重复了一次,“求你,救她。”——
作者有话说:宁宁醒来之后也不知道这事呢,阿玉为她下跪过的事情她后面才会知道,用来推动更加重要的感情线节点[彩虹屁]
我还是觉得互相亏欠,亏欠到想分也分不清,才能变成无法割舍深入骨髓的爱意。
互相亏欠,然后纠缠,然后深爱。
第102章 被爱 请小姐务必毫不犹豫地抛下我。……
“我知道了!”蒋飞妍被他眼里的光芒慑住了, 忍着拔腿就走的冲动,“你起来吧。”
她以为他不会跪。
这样的侮辱哪个男人受得了?
蒋飞妍抱住了手臂,她有点神经质地在自己的手肘上扒拉出几道红痕, 仿佛正克制着滔天骇浪般的情绪。见谢清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她深吸了口气, 正想吩咐小英和小卓, 眼睛扫过二人身后又定住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站在那, 穿着打扮脏兮兮的,脸也抹得黢黑, 乍一眼看去, 像是灾民逃出城一路跑上山来了,但她脸上嵌着的那双大眼睛又雪亮晶莹, 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人, 都叫人心软。
小女孩显然看到了刚刚那一幕, 怔怔地看着她:“妍姐姐?”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蒋飞妍还没动, 小卓先瞪大了眼,失声道:“盈盈!?”
她显然很吃惊,立马快步走过去将小孩的手臂提溜起一只, 急道:“你这丫头!你跑回来做什么?不是和你说了这些日子待在城内吗!?”
被抓住的小女孩盈盈嘟起嘴,铿锵有力地为自己争辩:“是你们说城里有了动静就要及时回来的呀!城南的赈灾棚都快乱成一团了, 我这才赶紧跑了, 回来告诉你们, 才不是违反命令咧!”
“而且我听楠楠说将军今天也要回来了, 我也想见将军!”
小卓看了眼蒋飞妍的脸色,表情一垮:“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盈盈只当她的话是耳旁风,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马上发现山洞里还有人影。
小卓一个没抓住, 这小孩一扭身就从她手底下跑走了,直往山洞里窜去,小卓连忙追了过去,“盈盈!你别乱跑!”
山洞内,一只黑乎乎的盈盈正趴在草席旁边,她低下头俯视着昏睡的越颐宁,眼睛睁得老大,似乎很是惊愕。
小卓没发觉异常,赶忙把她拽了起来,大声呵斥道:“不是说了叫你不要乱跑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盈盈满脸茫然:“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小英也跟了过来,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越颐宁:“这是你妍姐姐前几天刚抓回来的人,你也别在这呆着了,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回山上去——”
盈盈清脆的声音迸了出来:“为什么要抓她呀?!”
小卓被她这把小孩子的亮嗓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盈盈满脸都是困惑,急得手脚都在挥舞:“这个大人是好人,是好官呀!为什么要抓她呀?她不是坏人呀!”
小英怔了怔,很是意外:“你认识她?”
盈盈很肯定地点点头,大声道:“我在赈灾棚见过她!这位大人来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都会站到当日施粥收棚,而且她特别细心,上次刘阿婆的手流血了,她还特地撕了自己的帕子给刘阿婆包扎咧!”
正巧朝这边走来的蒋飞妍听到这番话,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面容难掩惊愕之色:“你说什么?”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越颐宁的构想进行着。
但她百密一疏,算了一切,却恰好没有算到这场发生她身上的、如山倒的急病。
被蒋飞妍带回山洞的路上,越颐宁被风雨吹打得睁不开眼,身体逐渐沸热,淋在头顶的水滴像烧滚的油。她深知自己不能睡去,只要闭上眼,就很难再睁开了。
可她在自救时已经耗尽了力气,如今滔天热海劈头而下,她无力抵抗,只能任由冷雨将她裹挟着坠入更深的深渊。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个人抱住了她。一个冰凉的怀抱,一双紧紧箍着她的手臂,一个因她而剧烈搏动的心脏。
她想要回抱住他,却又睁不开眼,酸软的手臂完全不听使唤,她只能懊恼地皱起眉。
体内的火焰又开始灼烧起来,她想沉沉睡去,一滴咸腥的水珠陡然落在她的脸颊上。
是雨吗?
越颐宁逐渐失去了意识。不知又过了多久,身边暖和起来,好像有人生了一堆火。
有人背着她离开了阴凉潮湿的地方,身下枕着的草席也换成了柔软的棉被。
她被叫醒时还是意识模糊,只听到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让她张开嘴,她下意识地信任这个熟悉的声音,乖乖启唇,鼻尖嗅到了一丝苦涩的药香气。
甘苦浓稠的药汤滑过肚肠,激起一阵反胃。越颐宁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抱着她给她喂药的那人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让她更不高兴了。
但这双手又是那么地温暖,令她舍不得将他推开。
她几乎是无知无觉地过了六日,睡梦混沌溽热,昏沉难明,直到第七日雨停,天光溢入洞内。
体内的滚滚热浪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滴答一声,洞顶坠落下来一滴水珠。躺在土炕上的越颐宁蹙了蹙眉,手指蜷紧,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山洞顶部的青苔和石壁,光线黯淡。她也不知她躺了多久,浑身上下连手指都是麻木的。
越颐宁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的眼睛终于清明了几分。她现在似乎身处一个山洞之中,但这个山洞明显是有人长住的,墙壁被打磨得光滑,地面也很干净,不远处的竹篮里装着几件衣服和杂物,脚凳上还有一盏熄灭的烛台。
越颐宁试着用手肘将身体撑起来,头颅刚偏了一下,就发现床边趴着个人。
她怔了怔,手臂不再动了。
是谢清玉。
他坐在地上,头枕着手臂趴在她腿边,凝神细看,一双眼睫还在微微颤着,睡得很不安稳。他还穿着那天的玄衣锦袍,但发冠和簪子都不见了,黑发用一根白飘带束在脑后,几分落魄如瑶雪坠尘,金玉无痕而风骨愈显。
越颐宁慢慢地坐起身,垂眸看着,目光描摹他的侧脸。
他清减许多。越发凌厉的颌骨线和眼下的一片青黑,都在述说他的憔悴。
她想着要叫醒他还是再让他睡一会儿,结果才一抬手,就扯动了他枕着的她的衣袖。
睡眠被惊扰,本就只是浅眠的谢清玉皱紧了眉,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清了面前的越颐宁,眼睛骤然睁大。
“我”越颐宁想说点什么,眼前却突然一晃,谢清玉惶急地扑了过来,一双手臂将她搂入怀中,她身体酸软,一头栽了进去,被他紧紧抱住。
越颐宁微微仰起脸,鼻尖抵着他的脖颈,耳边是他剧烈的呼吸声,她睁大了眼。
他在颤抖,长久累积的不安因她的苏醒而渐渐消解,但即使是残留的灰烬余末都令他心惊胆战,劫后余生的恐惧还印刻在他的身体里。
他的喉结在她的脸颊上滑动着,硬硬的一团,越颐宁忍不住眯起眼,却不期然听见了一丝意料之外的声音,沉闷羸弱,是从近在咫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仿佛是哽咽。
越颐宁原本是因为身体无力而没有动弹,如今却是因为惊愕而呆住了。
他哭了吗?
为什么哭?
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抬起手安抚他,但他已经慢慢将手臂松开。谢清玉脸上没有眼泪,只眼尾有一抹烟红,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越颐宁张了张口,声音低哑:“我昏睡了几天?”
“七天了。”
居然是七天吗?越颐宁皱了皱眉,也不知现在青淮城内的情况如何了。
事发突然,她还什么都来不及交代。虽说计划已经初步安排下去了,沈流德和邱月白也都知道她的计划全貌,但如果她不在,光靠她们二人居中调拨布局,越颐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醒了这么久了,身体各处还是软得使不上劲。越颐宁也回过味来,自己是淋雨后风寒转高热,这才会昏迷数日不醒。刚想抬手摸一下额头,却已经有一个人的手掌覆了上来。
越颐宁被他撩起了眼前的鬓发。
他离得很近,上身倾了过来,手臂挨着她的,她被他用手摸着额头,怔然望着他。
谢清玉探了她的温度,总算放下心来,“好像已经退烧了,没有昨天那么烫了。”
越颐宁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退烧?”
谢清玉动作一顿,抬眸对上了她探究又好奇的眼神,他笑了笑:“啊,是我家里老人的说法。我小时候生病,他们都会把‘退热’说成是‘退烧’,我耳濡目染多年,也习惯了这么说。”
越颐宁不疑有他,她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们现在是——”
“人醒了?”
她话未说完,背后传来一道语调清淡的女声,十分突兀地插入了二人之间。
越颐宁顿住,她回头看去,蒋飞妍倚靠在石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站着,谢清玉和越颐宁坐着,她便垂着眼睛看他们两个人,颇有几分俯视的意味。
她打量着越颐宁的脸色,“还不错,没死就行。”
越颐宁也认出了她,虽然蒋飞妍穿的衣服和束的发髻都跟那天不同,但她眼角的刀疤实在是醒目,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都很难认不出她。
蒋飞妍看着她:“既然醒了,便收拾一下吧,我们将军要见你。”
“虽然盈盈那丫头说你不是恶人,但我家将军从不抓无辜之人,找你来定然是因为你犯过伤天害理之事。”
越颐宁听得眉头紧蹙,不久后又慢慢松开。
一种强烈的预感从内心荡然升起。
她靠在了石壁上,已经隐隐约约猜到她为什么会被抓来这里了。
蒋飞妍说完这话就走了,帘子一开一合,外头的光亮漏了进来,越颐宁许久未见阳光,眼睛被刺了一下,短暂闭眼后又睁开。
谢清玉坐在她身旁,轻声道:“小姐不用担心。”
“无论她们对你做什么,我都会挡在你身前,为你争取时间。”
越颐宁被这话说得一愣,发现他神色还挺认真,不像是随口说说,心头一跳。
“争取什么时间?”她蹙着眉,觉得不可思议,“你是说,让我丢下你逃跑吗?”
“我知道,即使是危难关头,小姐也不会抛下我,因为小姐善良仁慈,绝不是背信弃义、贪生怕死之人。”
“虽然是这样,”谢清玉说,“但是我希望你抛下我。”
越颐宁完全呆住了,听到这番话,她只有一个感受,便是心魂俱震。
谢清玉丝毫不觉得他脱口而出的是怎样骇人听闻的话语,他还在继续说着:“如果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我希望活着离开这里的人是你。这绝不是勉强和说好听话,这就是我最真实最恳切的期望。”
“如果没有两全之法,请小姐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抛下我离开,拜托了。”
他双眸温柔地看着她。
越颐宁说不出话来,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欣喜、感动或者是愤怒,但她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心里只觉得堵得慌,百味杂陈。
她抿了抿唇,偏过头去:“这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不要再说了。”
“小姐!”
任他再怎么说,越颐宁也充耳不闻。
她回想起了曾经的阿玉,在九连镇的夜里为她挡过一箭的阿玉。
那时的谢清玉也是这样跪坐在她身前,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每一次,目光对上那双清澈倒映着她的眼,越颐宁总会莫名地心悸。
他说:“于我而言,能够为小姐而死是一件幸福的事。”
而越颐宁还是和当初一样困惑。
怎会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去死?
生死一事,本就重逾千斤。有人为大义而死,为国家而死,为万民而死,这样死去倒也值得;可只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段感情就给出生命,只会被人嘲笑愚痴。
她短暂的一生里曾多次游走于生死边缘,她苟且偷生至今,犹豫撕扯至今,一直将生命视作最宝贵最珍重之物,眼前的人却弃若敝履。
凭什么呢?
越颐宁死死地咬着唇,心中翻江倒海。
他就这么喜欢她吗?
她忆起迷蒙睡梦中的片段感受,很想问他,“这几日是不是你在照顾我”,但是她又觉得现在并不是好的时机。
因为她已经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山洞的方向走来。
越颐宁深吸了口气,勉强按捺下心中激起的情绪。
陡然间,一只绑着臂甲的手伸了进来,随即而来的是万丈光芒,与来人的身影一同刺入洞内。
掀起帘子走进山洞的女人身形高大,一身装束利落,眉宇轩昂;浓眉凤目,没有丝毫柔美之感,脸廓线条英朗;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泛着浅浅的古铜色光泽,手上有几道疤,腰间佩了一柄大刀。
越颐宁盯着她的面庞看,这位将军进门时打量了她两眼,直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她对面,身上薄如蝉翼的甲胄撞击出清脆悦耳的鸣响。
谢清玉也在望着她。这些天以来他不断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位将军的名号,无论是蒋飞妍还是盈盈都十分尊敬爱戴她,整座山头的山贼都是这位将军麾下的人。
可是,将军?
谢清玉皱了皱眉,在脑海中探寻过历史和原书的每一寸脉络。
他很肯定,至少经由记载的史料和原著内容中没有提到此时的启明山上有这一号人。
将军先看向了越颐宁,她声音浑厚:“你就是越颐宁。”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
“不用介绍了,我知道你。”
越颐宁轻声打断了她的话。
将军顿了一顿,面露意外之色,“你知道我?”
伏在床上,已经披上了青色外袍的女子平静地看着她,眼神犀利锐亮。
“我知道。”越颐宁咳嗽了几声,再出口的声音便带了久病初愈的暗哑,“你是何婵。”
青淮官府通缉令之首,曾犯下过杀人的罪行。
城北屠户,何婵——
作者有话说:昨天在想番外的灵感。(虽然知道还早得很,但是好着急,因为一点灵感都没有……)
我想到的几乎都是if线[可怜]
昨晚想了一个貌美人鱼阿玉x饲养员宁宁的故事,感觉异族人鱼阿玉靠美貌勾引迷惑饲养员宁宁和他do爱也非常好吃[彩虹屁]
还有宁宁变成毛绒绒小猫,因为太过可爱被所有人哄抢诱拐回家的故事[让我康康]
第103章 变质 忠诚的信徒,怎会亵渎神明?
何婵笑了。
“这我是真没想到。”她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眼神深了些,“你怎么知道我的?”
越颐宁:“通缉令。我初到青淮时,将官衙里贴着的通缉令都看了一遍, 对你的脸印象最深。”
旁人看一张陌生的脸, 看的是美丑, 是心悦或是厌恶, 但越颐宁看的是人的命数。
命数越是崎岖, 越是诡谲的人,面相也越是特别, 往往会令她印象深刻。
何婵居然和她开起了玩笑:“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越颐宁卡了壳, 见她表情空白一瞬,何婵眉峰一展, 哈哈大笑起来。
这气氛简直不像是在审讯犯人。
“听说何将军从来不抓无辜之人。”越颐宁面色平静, 意有所指, “在下不知何时犯了罪行, 成了将军眼中不无辜的人。”
何婵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点了点,笑容也淡了下来。
她看着越颐宁,眸色沉暗, “十二日前,你提出的政策被车子隆采纳, 五日内, 青淮全城粮价飙升至一百九十文一斗, 城内百姓惶恐不安。”
“我说的事, 你可认?”
果然是因为这个。
越颐宁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直视着何婵:“我认。这条政策确实是由我提出。”
何婵似笑非笑:“既如此,你还要为自己喊冤吗?”
山洞内的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越颐宁咳嗽了两声,语调更低哑:“政策虽是由我拟定, 但我并非打算从中牟利。”
“恰恰相反,此举是为了挽救灾情。提高粮价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何婵双手抱臂,紧盯着她:“你还是没说为什么提高粮价能救灾。”
“一百九十文一斗的米,全青淮有几户普通人家吃得起?普通人买不起,更遑论灾民?富商赚到了钱,得了官府背书,只会愈发猖狂,囤积居奇。”
越颐宁冷静道:“就是要让他们猖狂,囤积居奇。”
何婵依旧没懂她的意思,但随着越颐宁事无巨细的深入解释,她的脸色渐渐有所变化。
“……你说的倒是很好听,可你怎么能确定一切会如你所料发展?”何婵依旧不放过她,紧紧盯着她,“尤其是你的计划里要有一个号召力强,实力也雄厚的富商带头,谁来做这个角色?你有这样的人脉吗?你又怎么确保你的人脉会依你所言办事?这个领命行事的富商可捞不着什么好处。”
越颐宁笑了笑,“何将军放心,我有合适的人选,她现下应当已经带着人在赶来青淮的路上了。”
“原先我有十足的把握,但将军半途将我掳来,我如今不在城中坐镇,事态将会如何发展,我确实不敢做出承诺了。”
面对越颐宁这番似责怪又似提醒的话语,何婵眯了眯眼。
“你在威胁我?”
青衣白袍的女官望着她,眼神诚恳,“在下不敢,也绝无此意。”
何婵神色淡淡,语调却如出鞘刀刃般锋利:“我既然敢把你抓来,就敢让你有来无回,更不可能轻易放你走,我劝你也别白费口舌。”
“你方才说的计划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你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也许只是你蒙骗人的伎俩罢了,为的就是拖时间等人来救你。”
越颐宁没有直接反驳。
她清透的黑色瞳仁里映着何婵的倒影,安静了一会儿,语出惊人道:“何将军敢将我掳来,不就是断定车子隆和董齐都不会出手营救我么?”
何婵的眼神陡然一变,瞬时间锐不可当。
越颐宁却视若无物般继续说道:“何将军通透,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你很了解车子隆和董齐,也了解他们之间脆弱的关系和复杂的矛盾。我是被诱骗出城,在城外遇了害,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职责范围内,即使我死了,也只是我倒霉愚蠢,祸不及他们的官位,更轮不到他们来负责。”
“在事不关己的前提下,两个人谁也不会主动调拨人马来救我,这是没有收益的行动任务,双方谁都不愿意吃这个亏,还都指着对方主动吃亏,只会不停地相互推诿扯皮,拖延救援时间。”
越颐宁说完抬眸,撞上了何婵盯着她的眼神,那目光堪称冷冽。
她顿了顿,又说:“将军是青淮本地人,我见到将军的通缉令时,曾问过接待我的官员,他们说,你是畏罪潜逃出城。”
“将军的罪名是真是假,我并不清楚,也并不在意。在我眼中,将军是深明大义之人,肯为民除害,不惜将我这个‘贪官’抓来,要挟我收回已推进的政策,你和车子隆董齐这些只会剥削百姓,贪污公粮的鼠辈绝非一类人。”
“所以,我才想让将军信我。”越颐宁字字铿锵,“请将军给我一些时间,我在青淮的同僚会替我证明,我绝无蒙害苍生之意。”
“我与将军同心同德。”
蒋飞妍站在洞口守着,只能隐隐听见里面人的对话,却又听不清,又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响起,来到帘后。
蒋飞妍连忙站直,便见何婵掀起帘子走了出来,先是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在了小卓和小英身上:“你们俩看好里面两个人,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小英小卓齐声道:“是。”
何婵又吩咐了一句:“若是他们提的要求不过分,也尽量满足,不必再拿他们身上的东西。”
小卓和小英互相看了一眼,这次应得更是谨慎了些,“是。”
蒋飞妍心尖一颤,呐呐道:“将军”
何婵瞥了她一眼,见她忐忑,伸手掐了下她后脖颈,跟掐小猫脖子一样的手法。蒋飞妍被她掐得腿软,张扬锋利的眉眼耷拉成一团,乖得很了。
何婵放下手,眼神示意她跟上,“走了。正好我俩谈谈。”
帘子重新合拢,山洞内的光线又变得昏暗下来。一次性说了太多话,久病初愈的越颐宁喉咙有些疼痒,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只水囊立马递到了她唇边。
越颐宁一怔,抬眼瞧见执着水囊的修长白皙的手,没再犹豫,凑着壶口喝了些水。
吞咽间冰凉甘甜的水流润过干涩的喉咙,嗓子一清,果然好受多了。
她睁开眼睛看他:“谢谢。”
面前的人弯起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即使未配冠玉饰带,依旧是明明灼灼灿烂如霞,俊美非常。
越颐宁这才留意到他的穿着配饰,眼神一凝:“你身上的东西呢?怎么不见了?”
世家公子无冠无带而示人,披头散发而见人,既是失节也是失礼,她记得七日前谢清玉追她而来,分明是穿戴整齐,冠带巍峨,如今却无簪无佩,散发素服。这几日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清玉垂眸看了眼自己落在前胸的发尾,又抬眼对上越颐宁探究忧虑的眼神,心里因她的在意而暖和滚烫。
他声音温和道:“在上山的路途中不小心勾到了树枝,掉落了一些,剩下带在身上的也都在这几日换洗衣物后便找不到了,兴许是被她们的人收起来了吧。”
“我现在这副模样待在小姐身边,确实是于礼不合。”他眼睫纤长浓密,垂下眼看人时便如同一把勾人的弯刀,“若小姐觉得我碍眼的话”
“没有!”越颐宁见他失落,连忙道,“我不讲究那些礼数的,我是怕你觉得不自在。”
谢清玉盘在广袖中的手指掐着手心,耳朵里塞着好几只鹂鸟,她关心的话语淌落进来,那些鹂鸟便歌唱着钻进他的身体深处,在他的胸膛里翩飞起舞,振翅高鸣。
他疑心自己得了一种名叫越颐宁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