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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16809 字 1个月前

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谢清玉喉咙干渴,却扬起唇角笑得温柔:“好,我明白了。”

洞内一时落针可闻,无人开口说话。

越颐宁盘了盘方才与何婵的对话,心间清明。她瞥了一眼谢清玉,手指摩挲着手臂,正想着该不该和他说,便听见谢清玉开口了:“她们这伙人,应该就是四皇子的人要剿灭的山贼吧?”

越颐宁心一跳,忙回过头看了一眼,谢清玉见她动作,轻声道:“别担心。我估计着她们都走远了才说的。”

“”越颐宁说,“很有可能是。”

她犹豫是否要告诉谢清玉,是因为他终究是七皇子的人,只是没想到他也早就看出来了。

当初第一眼瞧见何婵的画像,她就直觉何婵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当初获罪出逃或许另有隐情。

如今见到真人,她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治水和赈灾都是洪灾带给朝廷的任务,唯有剿匪一事来源于青淮地方向朝廷的提请,背后指向的是车子隆等人。”越颐宁垂眸道,“如今看来,车子隆早就知道青淮城郊外的山头上有一群势力强悍的匪徒,却又出于一些不知名的原因不敢亲自出兵剿匪,于是借口青淮守卫不足,想借朝廷之手除掉她们。”

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不动声色地剿灭她们,足见车子隆对何婵等人的忌惮。

越颐宁心中已然对事件原貌有了猜测,若是她的铜盘带在身上,她定能算出更多线索。

只是可惜,她七日前一早出门,将卜卦用的铜盘落在了寝房中。

谢清玉却不在意这些,他只怕越颐宁病情才好转就耗费太多心思,损了心力,于是轻声道:“小姐今日才退了热,身体还很虚弱。要不要再躺下多睡会儿?”

越颐宁虽然累,却没什么睡意:“不用了吧。”

这么一提,她便想起了先前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对了,这些天应该是你在照顾我吧?”

谢清玉:“是我应该做的。”

“倒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越颐宁顿了顿,“我是觉得,想想就不容易。”

她那时衣服都被雨淋湿透了,又发着高热,她隐约记得有人一直抱着她,让她睡在暖和的地方,还给她找了治病的药来,喂她一口一口地喝药。

她只庆幸蒋飞妍没有苛待他们,不然谢清玉照顾她时恐怕会更麻烦。

即使他们只是阶下囚,蒋飞妍也给他们二人提供了衣服、柴火和被褥,光是这处给他们住的山洞就够好了,完全不像是囚犯能待的地方。

当然,比起其他人,她最该感谢的人是谢清玉。

越颐宁只有在不正经时才巧舌如簧,一到了正经说话的时候就开始笨嘴拙舌,老半天过去了,也只憋出了句干巴巴的话:“总之,辛苦你了。”

“之前你说我在危难时救过你一命,所以我对你有恩。如今你也算是救过我一命了,我们两清了。”越颐宁说,“你也不用再唤我小姐了,听着怪别扭的。”

因为这份恩情,谢清玉在她面前时姿态总是摆得很低,越颐宁不是不困惑,她以为只是他的家教格外好,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后来又将其归咎为他对她有不同于一般人的好感。

越颐宁有时也会觉得有压力,如千钧之负悬于眉睫。

她隐隐觉得谢清玉将她摆在了太高的位置。

像是世人供奉神明般,他将她捧在瑶台之巅的月光都照不暖的玉座上,连她垂眸的目光和影姿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恩典。

这番说辞道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是种冒犯,但她又无法找到更合适的语言去形容了。

越颐宁抬眼去看谢清玉的神色,却见到他失了血色的脸颊,苍白如纸。

她怔了怔:“怎么了”

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听到她说两清,谢清玉下意识地掐紧了袖中的手,脑海中一片嗡鸣。

她想和他撇清关系了。

为什么?是因为他逾矩了吗?什么时候?

你没有逾矩吗?脑海中的声音冷静无匹地质问着他,若是你还跟以前一样,心思纯洁地爱戴着她,毫无私欲地仰望着她,那为何你会亲吻她?

她病重昏迷,你可是清醒得很,你清醒地用嘴唇贴着她的手腕和手心,你还趁她昏睡时用她的手抚摸了你的眼睛,你在她身上留下了你的唇印和气味,还有你呼吸时喷出来的肮脏的水汽,都沾染在她的皮肤上。

脑海里的声音一条条一道道地罗列着他的罪证,对他宣判,冷得像一盆冰水泼在他的头上。

别开玩笑了。一个忠诚的信徒怎会胆敢亵渎神明?

一道轰鸣巨响在他脑中炸开,将他的自欺欺人尽数揭穿。

他心神剧荡。

这时,洞口的小卓掀起了帘子,叫了一声:“午饭好了,来个人跟我去拿。”

谢清玉陡然站了起来,越颐宁愣了一下,便听见他仓皇丢下一句“我去”,便急匆匆离开了,脚步凌乱。

越颐宁望着他的背影,满脸困惑。

这是怎么了?

她摸了摸后脑,想不明白,正打算下床,却突然听到了一阵窸窣声响。

扭头望去,却发现是个小女孩,正紧张地扒着一角布帘,偷偷地从缝隙里看她。皮肤黧黑,穿着粗布麻衣,只有一双大眼睛明亮得像两颗宝石。

她认得这个小女孩。

越颐宁有些意外了:“是你?”

相比于邱月白和沈流德,越颐宁需要和各方势力斡旋,亲自去赈灾棚施粥的次数较少,但她每次都会在队伍里见到这个小女孩。虽然五官被泥巴抹得黑黢黢,但她看得出女孩其实很漂亮,性子也机灵,很招人喜欢,她常常见她和灾民们混在一处聊天闲话。

盈盈很纠结。

是她出面替这个女官说话,妍姐姐才会答应替她去采药材,还不小心割伤了手。她后面听其他人聊天才知道,这个女官好像不是好人,是因为她的政策,青淮城中的粮价才会升高,好多人都买不起粮食了。

可是,她亲眼见过越颐宁帮助灾民的那一面,绝对不是假的。

盈盈怯怯地看着她:“……你,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越颐宁瞧她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觉得可爱,“扑哧”一声笑了:“我啊,大抵还是算个好人吧。”

盈盈不理解什么叫“算个好人”,嗫嚅着不说话。

二人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清越低沉的女声,“盈盈。”

越颐宁怔了怔,回身看去,洞口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女子,身形清瘦高挑,一袭简洁雅致的月白色长袍,裙裾如同水波逐浪。

“江副师!”盈盈惊喜地喊了一声,跑过去一头扎进女子的怀抱中,“好久没见到你了!”

被盈盈喊作江副师的女子面容温柔娴静,淡眉,鹅蛋脸,她轻抚着盈盈的后脑:“确实是好久没见我们家盈盈了。”

“这次回来待多久哇?”

“应该不会很快又走吧?”

越颐宁蹲在原地,看着江副师和盈盈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盈盈的问题很多,说话时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江副师都回答得很耐心。

她找了个理由,将盈盈支走了,洞里一时间只剩下她们二人。

江副师打量着越颐宁,神色淡淡,柔和一笑:“我听说将军抓了人上山,没想到还是个美人。”

越颐宁猝不及防被人夸赞,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局促:“不敢当不敢当”

“盈盈这孩子很可爱,对吧?”

江副师来到土炕前,坐在了何婵坐过的位置上,却和何婵的坐姿截然不同。她背脊清直,如荷如竹,从容优雅地看着越颐宁,笑着说:“她看着小,其实已经十岁了。盈盈父亲本来打算把她卖进艳窟接客赚钱,是将军把她父亲的手砍断了一只,从他手里抢来了她。”

越颐宁怔住了。

江副师看她神情呆滞的模样,缓声道:“这样身世悲惨的孩子,将军养着许多。青淮城进出筛查森严的时候,像将军和飞妍这样特征鲜明的人,几乎潜不进城里了。全靠这些孩子从城墙年久失修的狗洞里钻进去,到城中联络线人,买一些营中要用的物资。”

“她们能办到很多事,通风报信,收集情报,长大以后就会跟着将军学一身武艺,一辈子不用嫁人,只靠自己讨生活。靠自己总比指望家里和丈夫要强,不是么?”

“”越颐宁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太单薄,只能应道,“你说得对。”

刚刚掀开的几次帘子,让越颐宁看清了洞口把守的两个黑衣女子的面容。此刻的她思维敏捷,一下子便将一切碎片都拼凑到了一起。

她意识到不止是何婵,小卓、小英和蒋飞妍的脸,她也都在官衙张贴的通缉令里见到过。

至于为什么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蒋飞妍,是因为蒋飞妍在通缉令上的脸匀净无暇,并没有那一道可怖的刀疤横贯其上。

她还记得那面墙上通缉令里的犯人,绝大部分都是女人。

换言之,这座山上所有的山贼,也许都是从青淮城里逃出来的她们。

越颐宁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的江副师:“我方才已经和将军谈过了,我对百姓并无恶意,对你们也是。”

“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这场绑架只是一个乌龙,事毕后我们也不会追究。”

江副师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越颐宁看着她的脸,却有了些困惑。

她搜刮遍了脑海中的记忆,她确定自己没在官衙的通缉令里见过眼前这张脸。

她开口问了:“江副师,我听盈盈是这样叫你的。”

江副师:“是,无妨,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江副师之前是做什么的呢?为什么会上山?”

“我吗?”江副师笑了笑,“我以前是个大夫。不怎么厉害的大夫,没什么好说的,上山的原因也一样,不值一提。”

江副师见过越颐宁,又和她短暂聊了几句之后,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她到了山上,径直走向何婵住的山洞。刚近洞口,里头果不其然传出一阵嘈杂的动静,是蒋飞妍在挨训,她还不老实,不停为自己争辩。

“就因为那男人照顾她,你就又受刺激了?”何婵厉声道,“你看你从他身上扒拉下来的东西!先不说我们该不该拿,这些首饰制式如此特别,一旦转手,只怕被人顺藤摸瓜,反倒害得你自己遭殃!”

“我那时管得了那么多吗?我是受刺激了,又怎么样?!”蒋飞妍大喊道,“我为什么会受刺激,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洞内顿时一片死寂。

江副师脸上的柔和笑容敛起,她掀开了帘子,看着里头的两个人,“别吵了,像什么样子。”

“老江,你来得正好,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何婵敞着腿坐在土炕上,把她今早和越颐宁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最后问道,“你的意见如何?”

江副师淡淡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何婵皱了皱眉:“当时具体情况都没了解,如今我又和你说了这么多情报,能一样吗?”

“那又如何,无论她说什么,我的立场都不会发生改变。”江副师说,“我的意见始终如一,就是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第二案三位重要女角色都出来了。

第104章 民生 兴或亡,百姓苦。

越颐宁失踪已过十日, 仍无讯息。

邱月白和沈流德愁闷困顿,眉间锁着昼夜不散的焦灼,却也束手无策。车董二人那边没有递来消息, 她们也只能继续煎熬等待。

除了要寻找越颐宁, 她们同样有诸多事务缠身。她们手上剩余的粮食早就不多了, 用到前几日就已经耗尽, 赈灾棚里的米缸见了底, 灶台吐出的青烟都萧索了几分。

即便如此,赈灾却一日也停不得。

她们正想着应急之法, 车子隆就主动上门来了, 他称自己手上还有三千石粮食,可借给她们解燃眉之急。

老太守满面笑容, 语气宽宥温和:“两位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我前日已拟了一道征粮令下去, 告令一出, 能急收些赈灾粮上来,说不定还能撑一段时间。”

他主动开口相帮,沈流德有所触动之余, 却也犹疑了一下:“车太守所言极是,不过”

“沈大人放心。我特地在告令中写明, 按田亩数量来划定征收赋税额, 名下的田亩越多, 征收的粮食也越多。青淮登记在册的粮商二十八户, 每户征粮五百石,再令乡绅大户按田亩数量捐输即可。至于租赁地主田地的贫农佃户,按令划算,可免征。”

沈流德心中的隐忧被解除,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太守英明。”

她就是担心这个。

灾荒时节,朝廷往往减免赋税,就是因为过重的赋税会导致更多普通百姓难以为继,因无法生活下去而走向极端。

她们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拟定政令来征收富户的钱粮,但刚来青淮不久,她们就发现如车子隆和董齐等当地大官有贪污受贿之嫌,青淮地区实则为官商相护的局面,如此一来,这条路定然也就走不通了。

至于为什么之前还高高挂起的车子隆,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又开始出面帮助她们

沈流德把原因归咎到了越颐宁之前的计划上。

显然,「择选城主」一事对车子隆的影响力极大,他先是急急忙忙地跟越颐宁献媚,如今听到了消息又主动上门来给她们提供帮助,为的都是越颐宁撒的这个谎。

沈流德终于放下心来,点头同意了。

邱月白满脸动容:“多谢车太守相助!”

“等回府后,在下直接吩咐兵卫把粮食运送去赈灾棚,”车太守眉眼慈善,先行告退了,“我就不多打扰了,两位大人继续忙吧。”

“我叫人送送您!”

等将人送走之后,沈流德和邱月白都安下心来。

有了粮食,她们至少得了空隙可以喘息。

三千石粮食足以维续一段时间的赈灾,一连三日,沈流德和邱月白得以分心将精力放在寻找越颐宁的事情上,赈灾棚处的诸多事宜都委任给了一同前来的下官处理。

此行前往青淮救灾,她们也带了一些公主府的私兵和侍卫,只是数量不多,而且她们始终需要留一些自己人来看着赈灾棚里的粮食。

灾年赈荒,粮食一旦无人看管,就像是放在大街上的金子,没有人能经受得了这样的诱惑和考验。即使是青淮当地“清廉”的官员,也有可能在监管的过程中利用权力中饱私囊,过去几十年里类似的案例频繁发生,不在少数。

越颐宁之前也曾反复嘱咐过她们,每日开棚赈灾时,一定要安排信得过的人守在那里。

只是如今越颐宁失踪,她们也走投无路了,只能咬牙分了更多的兵卫出城去寻人。

谢清玉是和越颐宁一同失踪的。谢府的侍卫,连同七皇子府派来的其他谋士也都在集结力量寻找谢清玉。

二人去打探过了一番,他们每日都会列队出城,沿着城郊的山林搜寻可疑的踪迹,但至今也仍旧是一无所获。

她们甚至去找了孙琼和叶弥恒。

四皇子麾下的人是最不可能出手帮她们的,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可如今到了这般地步,她们也别无选择,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希望,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们也得先去试试看。

可令二人意外的是,孙琼居然答应了。

“越大人大概就是被青淮城外猖獗的土匪山贼捉去了。我们每日都会出城剿匪,你们放心,如果有越颐宁的踪迹,我会主动搜过去,若是真的遇见了人,我也会出手救她。”

孙琼的声音沉稳洪亮,说出口的话语莫名令人信服:“虽然我们属于敌对方,但我首先是一个忠臣,我不希望朝廷失去越大人这样优秀的人才。”

邱月白感动得说不出话,她哽咽着道谢:“真的,真的太感谢孙大人了”

她擦着不小心溢出眼眶的泪水,眼圈周遭一片通红。沈流德伸手安抚着她的脊背,再次向孙琼和叶弥恒道谢。

越颐宁失踪的消息早已经传回了燕京城。只是路途遥远,即使如今魏宜华已经得了讯息,无论是等她回信,还是她决定派人前来支援,想要到达青淮,也都还需要再等待一段时日。

可越是等待,越颐宁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大人,这是这几日第三起抢粮案了。”侍卫统领捧着卷宗,声音压得极低,“西市的黄氏粮铺被一群良民袭击,官衙派了人前去镇压,就在街头,全都活生生地打死了。”

“现在尸体还挂在店门口示众呢。被打死的人家来了人,跪在店门口嚎啕大哭,有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抱着孩子一头撞到了官兵的刀上,血溅当场”

闻言,坐在堂中的两位女官都心神巨震!

“怎会如此?”邱月白喃喃道,“良民买不起粮食,也可以到城南的赈灾棚去领赈粥,总不至于生活不下去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如何就走到了这般境地了?”

来禀报的侍卫似乎知道原因,只是看着二人犹豫再三,不知该不该开口。

此刻,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哄闹声。

有一名侍卫满脸慌张地闯入了院门,膝盖一屈跪倒在廊下,一声大喊急促尖锐:“不好了!”

“符姑娘在北城门那边抓着一伙官兵不放,现下已经打起来了!”

沈流德和邱月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住了,顾不得太多,她们即刻启程前往北城门,在一家茶铺门口见到了一群围观的百姓,还有在人群中混战不休的符瑶。

原本摆在路边供来往宾客歇脚的木桌木椅,如今都在扭打的两伙人的拳脚中化为了一地的残渣碎屑,店小二和掌柜在一旁哭丧着脸,既不敢上前拉架又怕店面继续被砸,急得直跺脚。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即使有五个人同时围攻符瑶,她依旧能将人尽数击退,飞掠的身影迅疾如风,一脚飞踢过去将人踹出几米开外,出手精准且狠辣无情。

两位女官根本不知道符瑶还有这么一身本事,一时间都惊呆了。

“别打了!官衙来人了!!”

官兵到来之前,符瑶已经将五个人都干倒在地。

沈流德和邱月白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身材娇小的少女踩着五大三粗的壮汉的脊背,双目赤红,一头盘好的黑长发在打斗中有些凌乱了,被风吹得飞张开来,满脸怒火的她恍如鬼魇。

沈流德先回过神,连忙上去拉她:“符瑶!是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跟他们打起来”

“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城找小姐!!”

符瑶一声贯彻天穹的怒吼,四周发出的嘈杂声响,地上哀嚎的兵卫,以及周遭围了一圈水泄不通的人群,全都瞬间寂静无声了。

沈流德愣住了,随即便看到了低垂着头颅的符瑶眼眶“唰”地一下红了,握紧成拳的两条手臂都在震颤着。

一滴晶亮的眼泪坠入泥间。

符瑶紧紧地咬着牙,却难以止息溢出唇齿的哽咽:“今日一早我就蹲在官衙门口了,我想偷偷跟着他们出城,去找小姐的踪迹,结果发现这些官兵根本没有出城!”

“他们径直来到这处茶铺,之后便一直在这里饮酒偷闲,我观察了他们一个上午,实在痛恨难平,才会出手”

符瑶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一脚踹向地上装死的官兵,吼道:“说啊!是不是这十几天都是这样欺瞒了我们!?这么多天了,其实你们根本没有出过城,没有找过越大人,连找都没找过是吗!?”

她的嗓音撕扯着,夹杂着哭声:“如果小姐死了,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绝不会!”

单枪匹马便能打趴下一群官兵的少女,此刻却无助地流着泪,哭得声嘶力竭。

有个一直躲在一旁的官兵见混战停息了,连忙站了出来,没骨气地跪在了两位女官和符瑶面前,哆哆嗦嗦地解释:“大人!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真不是我们偷懒!”

沈流德脸色一变:“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是!是!我这就说,这就说!”官兵眉眼下撇,满面苦楚之色,赶忙交代了个干净,“都是上头命令我们这么做的,一开始下达给我们出城兵卫队的任务就是这样”

“我就是问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不必真的出城寻人,只需要每日出府,装个样子就足够了,上头的人说,随便我们去哪里混都成,但要找偏僻人少的地方呆着,到了傍晚再回来”官兵瞅着几个女子的神色,声音越发低下去,细若蚊呐。

听了这话,她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流德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一切,但这似乎正是真相。

周遭围观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着:

“这是在干啥?怎么就打起来了,是咋回事?”

“好像是在找人有个姓越的大人失踪了,如今官府正在派人去寻呢”

“姓越?不会是半个月颁下调价令的那个越大人吧?”

“我的天哪!难道说真的是?”

不知人群中交头接耳了些什么话,一下子全都沸腾了起来,有人高声惊呼,有人低声咒骂,间或错杂议论纷纷。

熙攘人影间,有一道利芒忽然闪过。

一柄尖刀直直破开了拥挤的人群,刺向背对着他们的沈流德!

符瑶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危险,她一把将沈流德从身旁推开,身影轻晃,瞬息间架住了从背后急刺而来的手臂,却又在抬眼的刹那猛然愣住了。

竟是个少年。

他看上去才十一二岁,跟那年在灾荒中失去了母亲的符瑶一般年纪。

少年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身躯干瘪得像荒年的稻杆子,浑身只剩下一把硌人的骨头。

他望着符瑶,皴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诅咒,似哭似叫:“狗官”

“我娘妹妹都饿死了你们还要征粮”

见刺杀失败,他竟眉目舒展,坦然地将刀尖刺向了自己的身体。

闪着银光的刀刃开膛破肚,鲜血喷涌而出。

骨瘦如柴的黧黑身影重重倒向了大地,砰然一声巨响。

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不过瞬息时间,一条人命逝于众人面前,连给予人喘息的空档也没有。

“征粮?”符瑶不明白,看着已经断了气的尸体,心间却忽然发起一阵惊悸,“他在说什么?”

“他本来也要死啦!”人群中有人认得这个少年,不只是唏嘘还是吊丧,他高声道,“他家里买不起市面上的粮食,这几天还被地主押着缴去家中剩余的存粮,他爹娘妹妹昨日就死啦,只剩他一个,如今他们一家四口也算在地底下团聚啦!”

“为什么?”邱月白两眼空空,她失了神,“征粮令不只缴富户的粮吗?他家是贫户佃农,怎会被逼着缴去口粮?”

人群中,一双双看向她们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把尖刀骤然刺来。

一个妇人怪声怪调地开口了:“怎么可能?”

“说是征富户人家的粮食,可地主手底下不还是一户户的贫农吗?”

“羊毛出在羊身上,地主被压着交更多赋税,哪会老实掏自己口袋?他们还不是只会抬高佃租,从依附着他们手中田亩的贫户身上剥削?”

“是啊,昨日城东老王家的被地主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签字画押,全家人卖身为奴,这才能交得起地主要的粮税。若是不肯老实缴纳高额的佃租,城里哪家地主都不会再租土地给他们了,来年不还是一个死字吗?”

“这些当官的,哪里知道民生多艰?”

一波波浪潮接踵而至,几乎将两名女官拍翻在地,动弹不得。

无论是刻意留下害人豁口的征粮令,还是每日出城救人实则只是在作秀的兵卫队,都指向了一个人。

车子隆!

沈流德与邱月白带着公主府亲卫直奔太守府。

朱漆大门吱呀开启的瞬间,她们看见前院里堆着上百个鼓胀的麻袋,袋口露出的新米白得刺眼。

更令她心惊的是跪了满院的佃农,他们额角贴着卖身契,手腕上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神情委顿,满身的死气。

堂下坐着几个穿金戴银的老爷,臃肿的身子挤在一方红木椅子里,眼里闪着精光。

“车太守还有客人呐?”有位老爷瞥见了沈流德和邱月白的身影,先行开口了,“咱们也差不多聊妥了,这便先告辞——”

邱月白大步上前,满面愤慨,声色俱厉道:“谁准你们走了?!”

“每石官征粮,你们便加一成佃租;每斗赈灾米,你们便涨五钱利钱!想来征粮令征的是仓中粮,诸位老爷却征的是贫民命!”

一群裹着锦面金线袍的老爷一动不动,甚有者嗤笑喷声。

“大人明鉴!”周老爷捧着茶盏,眯缝眼盯住沈流德,连声叹息,“今年水患,小人实在交不出足额粮赋,这才只能抬高佃租啊!这些佃户都是自愿卖身为奴的,他们岂会不懂其中考量?继续做佃户也是一个死字,还不如做我的家奴,至少能活命不是么?”

邱月白冷笑道:“活命?把逼良民为奴的事说得可真好听啊,脸大如盆!你究竟是交不出足额粮食,还是根本不想出赈灾粮?敢不敢将你名下的粮仓米铺都敞开了给人搜?”

周老爷被她三言两语驳斥得哑口无声,面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了。

车子隆笼着手坐在上首,任由眼前人在自己面前唱戏一般呼来喝去,兀自稳如泰山。

从容不迫扫来的目光里,既有胜券在握的欣然,也有不容错认的轻蔑。

这是青淮地盘,而他是一城太守。他笃定了她们不敢对他做什么,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沈流德远远地望着他,心中只觉寒栗。

她们急匆匆前来,本是为了质问车子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如今她恍然大悟,根本不需要再问。

车子隆会这么做,肯定是已经知道择选青淮城主之事是子虚乌有了。

因为越颐宁的骤然离开,她们乱了阵脚,屋漏偏逢连夜雨,又遭了这祸事。

想也知道,车子隆三日前主动上门来拜访她们,多半也是没安好心,那些粮米定然有问题,但她们当时没有遣人全部查验过,现在城南的赈灾棚已经用车子隆送来的米熬制赈粥三天了,他的目的肯定已经达成了。

但她们现在已然完全顾不上这么多了。

眼瞧着事态越发危急,临到了翻脸的时刻,沈流德反而越是清醒,越是无畏。

她静静地看着高坐堂上的车子隆,心里想着如何才能扳回这一城。

如果是越颐宁,她会怎么做?

院内,泉水流过假山庭石,沈流德听着接续不断的滴答水声,像是又回到那天的暴雨夜。

她们三人围坐在翘头案前,听越颐宁说完了她的计划、她的部署和她的目标。

因为太繁复太细致了,沈流德当时听到一半,忍不住说:“越大人,其实你不必说得如此详细,到时候诸多事宜肯定还需要你亲自来监看着,我和月白最多也就是从旁辅助罢了。”

邱月白也说:“是呀,我们不如你见多识广,这些调价和货币之类的东西,听起来太费劲了,也不是很能听懂。”

“还有哪里不懂就再问我,无妨。”越颐宁却笑了笑,“我会说得这么细,也是想着以防万一嘛。”

“以防万一?”

“其实我前两天算了一卦,卦象说,我可能会身陷囹圄。”越颐宁叹了口气,“但我也不知这身陷囹圄具体指代什么,又有什么含义。我算卦至今,无不应验,这次却是真的希望没有算准才好。”

“所以哪,我得把这些都详细地,一五一十地说给你们听。这样假使我不在了,你们也能够顺利地按我所说去安排和完成计划,拿到赈灾粮。”

邱月白和沈流德都知道她的卜术有多么精湛,忧忡之色瞬间漫过二人脸庞。

邱月白急忙道:“可你若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可能会不去找你,不去救你呢?难道让我们不去管你,继续完成计划吗,这不可能呀!”

“不,你们必须这么做。”越颐宁斩钉截铁道,她双目熠然专注,“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赈灾,若不能顺利完成赈灾任务,即使我们都活着回去,这一趟也是白来了。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处理赈灾相关的事宜都是最为首要的。”

“放心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绝境,我都有信心自救。我这人可会挣扎了,谁都没我惜命,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活下来的。”越颐宁笑道,“我看卦象也说了,即使我身陷囹圄,最终也会有惊无险。”

“我相信你们,你们一定能在我杳无音讯的情况下靠自己的判断和能力来完成计划;你们也得相信我,即使遭遇危难,我也肯定能靠我的聪明才智自保,最后逃出生天。”

她说过,她们得信得过她。

沈流德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关于越颐宁的质问,也瞬间收住。

她的头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了。

青淮征粮的官员手底下有一杆双头秤,这头是黄灿灿的黍米,那头是白花花的人骨。

他们都知道做秤砣的是人命,但他们谁也不在乎,这荒年间本就在不停地死人,谁先磨刀做了砧板上的头道鲜?谁做滚雪球的手?谁做骆驼背上的那根稻草?根本不重要。

只需知道平民死死生生,来来往往,皇朝稳稳当当,固若金汤,那便足矣。不是枉死,不是欺压,不是人如草芥,而是命,各人有各人的命,命该如此,从来如此。

苦海翻成天上路,毗卢常照千百灯。

所幸还有她们,来倾覆这人间的滔天苦海。

和这些人永远说不通,比起在此与愚痴蒙昧对垒,争辩不休,不如就此离开,去做她们可以做到的事。

既然车子隆看准了她们无法完全独立完成赈灾,既然车子隆认定了她们必须卑躬屈膝地讨好他才能拿到赈灾粮,那她们便用事实来打他的脸。

沈流德瞳中神色冰凉,她与车子隆对视一眼,紧接着扬声说了句令在场之人都惊讶了的话:“月白,我们走。”

车子隆微微一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盏,竟是慈和地笑了:“沈大人何必着急?”

“这般匆忙来去,倒显得老夫我待客不周了。不如坐下一同喝杯茶再走?”

“不必了,”沈流德只留给他一个深青色的背影,“我们今晚也有客人要见,不便多留。”

与此同时,城南的赈灾棚子刚刚收起,喝了赈粥的灾民靠着墙,枕着污泥地,有些已然悄无声息地陷入沉眠,有些人翻着白眼,挣扎着倒在地上。

街头巷尾突然响起一阵啜泣声。

是个老人家,她还捧着那个破旧的粥碗,里面的粥米一粒不少,呆呆怔怔地站在那。

负责收碗的兵卫见她还没喝,走过来连番催促:“快点喝!这都要收棚了,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棚里的官大人还急着回府吃饭呢!”

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痛了她,那老人家枯瘦的手抖了起来。

她吃吃笑着,却像是在哭,喉咙里翻滚着“咯咯”的短促声响:“不是好米了不是好米了是霉米一整碗都是霉米呵呵哈哈哈!我就喝了一口就喝出来了!不是好米了!!”

声音又开始哽咽:“谁?到底是谁给我们吃霉米?谁想我们死?”

“我娘就是吃了霉米死的。你知道吗?你见过吗?一肚子烂肠,野狗都不想吃她。她死前还在吐白沫子呢”老人家凄凄然地哭着,笑着,“我不想死啊”

兵卫瞧她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哪来那么多话?什么霉米好米的,给你们吃还挑?”

“要喝就喝,不喝拉倒,别站那碍事——”

老人家却跟疯了一样,突然手一松,粥碗便掉在了地上,陶制的碗砸到了硬石头,破了一道口子,要碎不碎的模样。至于米粥,早已在半空中的时候就飞溅出来,跟雪絮似的落了一地,与污泥湿沼不分你我了。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她仰天大笑着,哭喊着,“都得死了!全都得死了!”

“根本没有好官!呵呵哈哈哈!根本没有!没有!”

兵卫彻底被她激怒了。

“大胆刁民!这是赈粥,竟然敢随意践踏官粮!”他怒吼道,“捉住她,给我打!”

一群兵卫将老人按在了地上,一道道长棍打在她身上,没几棍子便皮肉青紫,骨头也碎了,揉在一团血肉模糊里,她也不再哭叫了,半死不活了,却也跟死了一般安静。

除却木头击打血肉的闷声钝响,只余兵卫们的大力挥舞棍棒时掀起的阵阵风声。

打完,尸体被丢弃在泥水里,周围也是尸体。

官兵们收拾好了棚子,扬长而去。

阴沉沉的天和蒙蒙细雨,伴着傍晚不知名的哭吼声,将人间涂成尸僵的青灰色,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青灰色中,城南门忽然大开,一列宝光璨璨的车队驶入城门,犹如破晓。

为首的头车车顶系着一面刺绣蜀锦布旗,上书一个灿然舒展的大字,“金”。

宝马金车驶过尸横遍野,驶过凄凉一地,驶过灰败城居,来到城北官邸。

一名头戴金簪的女子步履轻缓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一位穿湖蓝襦裙的女子,满穿伞骨撑开一片木槿色的天荷,遮去二人头顶的雨水。

她们一同来到门扉前。

官邸门口的侍女谨慎地询问来人的姓名和来由。

金簪女子道:“肃阳金氏,金灵犀和江海容。”

“应越颐宁大人之请,特来青淮相助。”——

作者有话说:写完了……通宵达旦……

第105章 秋寒 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十月, 金秋初降,层林尽染。

自从越颐宁病愈后,江副师便时常来找她, 但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

也许是何婵跟看守他们的人说了什么, 又或许是看出他们两人都不会武, 越颐宁和谢清玉被默许可以每日短暂地离开山洞, 在营地周围走走, 只是依旧需要呆在其他黑衣女子的监视下。

越颐宁的身体也在逐渐好转。借着每日出门转转的机会,她大致摸清了这片山间营地的地形, 见到了更多陌生的面孔, 对自己最初在心里的猜想也有了数。

她不急着离开了。

对越颐宁来说,被困禁在此地已经不是什么棘手的麻烦了, 令她为难的反倒是另一件小事。

供他们二人居住的山洞里只有一个土炕, 山洞也并不宽敞, 一侧是作为床铺使用的土炕, 另一侧又摆了些箩筐之类的杂物,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铺了一卷草席, 只能勉勉强强地躺下一个人。

谢清玉每天就睡在这。

之前高热昏迷时无知无觉,倒也还好, 但自从退热后, 她每天大半的时间都是清醒的了, 不得不目睹他每晚在自己身侧和衣而眠的情形。

这多少有些令她窘然。

今夜亦是如此。越颐宁在炕上整理被褥, 正想躺下,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烛火被风吹得乱抖,满壁的淡淡光晕随之猛然摇动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定住, 抬眼看去,刚刚沐浴完的谢清玉散着一头黑发,踏着月光慢慢走了进来。

越颐宁刻意撇开眼,清咳一声,正准备面壁睡下。

只穿着雪白中衣的男子却袅袅而来,跪坐在炕前,宽大袖摆落在覆着她的被褥上。

越颐宁避而不及,不得不正眼看他。洞外月影缠绵,洞内烛火悠游,光线微弱之处割裂出陡峭阴影,高挺的鼻梁罩在影里,他半边侧脸奇异地明亮,神清骨秀。

她动作微微一滞,才注意到那双白皙瘦削的手里正端着一碗水。

“小姐,喝些水再睡吧。”他声音低,清润明净。

越颐宁其实很烦被人管,但是谢清玉说话时语气温柔,声音也动听,靠过来时身上淡淡的松香混着一点轻盈的皂角气息飘过来,沁人心脾的舒服,墨玉眸被雪水浸洗过一般透亮,直勾勾地看着她

说她是被美色迷了眼也行,她实在很难拒绝他。

越颐宁顺从接过。

她只润了润喉,没喝太多,碗里的水还剩下大半,她将水碗递给他,说:“你也喝点吧。”

她很坦然。毕竟这里条件不比城中,何婵给他们的日常用具也不多,两个人多日来都共用一只水碗。

谢清玉盯着她的嘴唇,刚刚沾了水,艳艳的一抹淡红。手腕僵硬地接过她递来的水碗,目光又慢慢落下来,定在水碗碗口的边沿。

她嘴唇含过的那一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

越颐宁瞧他半天没反应,还觉得奇怪,谢清玉却已经站了起来,将水碗搁在脚凳上。

她怔了怔,听见他声音温和地说:“我还是不喝了。”

“小姐,晚安。”

说这话时,他削白的手指扶上烛台,口唇微张,轻轻吹灭了烛火。

山洞内顿时暗了下来,帘隙渗出淡淡月光。

越颐宁慢慢躺了下来,面对着墙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那人也躺下睡了。

只着中衣的女子躺在土炕上,身上拥着一床棉被。她睁着眼睛,不知为何毫无睡意。

越颐宁有点犹疑。

她总觉得这些天的谢清玉在躲着她。不是很明显的那种躲避,他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事事都不允她经手,连药都是他来喂她喝,美其名曰盛着刚熬煮好的药汤的碗会烫到她。越颐宁若有异议,他还会温声细语地哄劝,说她刚刚病愈,只需安心被人照顾即可。

可她依旧觉得他在躲着她。

他在刻意地和她保持着距离。

就像方才,可以和她用一只水碗,却不敢在她面前饮下她刚刚喝过的水。

越颐宁翻了个身,盯着地上谢清玉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躺着,如瀑的黑发从肩头散落下来,如同一段上好的春绸。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长公子,即使落难至此,依旧能从细枝末节处窥见矜贵无匹。

越颐宁瞧他半天,心思一动。

“谢清玉。”

洞内昏黑,她感觉躺在草席上的人听到她的轻唤后,身影有微微的晃动。

他声音清沉:“小姐,怎么了?”

越颐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说:“地上冷吗?”

前夜又凉了些,虽然这两天雨势渐小,太阳也常常得见了,但无论是干瘪金黄的叶子还是山坡上怒放的菊花,都在昭告着秋寒已然漫过了这座山峦。

他半天没有回应,洞里很安静,黑蒙蒙一片。凉意和苦涩的气息从墙壁上攀着的青苔里渗出来。

越颐宁听见了他时隐时现的呼吸声,他压低了声音道:“还好。”

越颐宁:“还好,那就是有点冷了?”

“”短暂的沉默过去,谢清玉又开口了,“小姐想说什么?”

越颐宁瞧着他的背脊,已经比刚刚紧绷了许多。她心里越发清明,眼角不由地流露出一点似有如无的笑意,“没什么。”

“只是怕你在地上睡太冷了。”

只这么一句,她没再说了,故意将他吊在半空中。

谢清玉心脏都快停跳了,不自觉地微微张嘴,不均匀的呼吸声便溢出唇畔。

怕他在地上睡太冷。

可他不在地上睡,还能在哪睡?

在炕上睡倒是不冷,可他、可他怎么能和她睡在一起?

谢清玉混乱了,他猜不出越颐宁话里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只能无助而又僵硬地躺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可她偏偏还要继续出声扰乱他的心神:“嗯?考虑好了吗?”

谢清玉是真的头脑空白了,他张了张口,听见自己干涩摩擦的声带发出的声音:“什么?”

可耻的期盼从心房缝隙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唇边的呼吸声逐渐破碎急促之时,谢清玉却听见她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快睡吧。”

他身体僵直地躺着,越颐宁已经重新翻了个身,拢好棉被睡了。

谢清玉听着她发出的动静,心中竟隐隐有了越颐宁是在故意逗弄他的感觉。

他不敢再想下去,说服自己闭上眼,睫羽却在黑暗中轻颤不停。

越颐宁是一时兴起,得了预想中的反应,她心下愉悦,正想着好好睡去,一帘之隔的洞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谢清玉也听见了,两个原本已经躺下的人一时间都翻身坐了起来。

脚步声和叫喊声都慌张地乱成一团,黑夜的山谷中燃起一把把火炬,尖鸣的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抽泣。

越颐宁神色一凝,盖着洞口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两名身着黑衣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越颐宁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人已经扳着她的肩膀将她从被褥中拖了出来,将她手腕一扭。

越颐宁猝不及防地被拽下了炕,黑衣女子一用力,她便不得不低下头,被人反扭在身后的手腕疼得她眼前一黑,女子像押犯人一样押住了越颐宁,然后按着她往外走。

谢清玉见她疼得皱眉,目眦欲裂,对着二人怒吼道:“你们要做什么!”

“给我松手!放开她——!”

越颐宁听不见了,谢清玉被另一个人按在了洞内的地上,她则被人径直拉拽着出了山洞,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一脚泥土一脚碎石地往山上走去。

营地前一片开阔,中央的柴堆里跳动着火光,四下站满了人。

越颐宁瞧见了躺在地上的人影,心下一沉。

是盈盈。

离得远时还看不清,走近以后,盈盈那张巴掌大的脸上青白交加,在火焰光辉的映衬下依旧毫无暖意,越发叫人心惊。

她被押送到人群的外围,见她靠近,身着黑衣的女子们慢慢散开了,越颐宁被按着肩膀从她们面前走过,愤怒的、探究的、怨毒的、悲戚的眼神一一从她脸上扫过,越颐宁被数十双眼睛盯着,周遭的人似乎都恨不得将眼神化作刀刃捅进她的身体里。

越颐宁本就难受,如今几乎快喘不上气来,眼前一晃,被抓着她的女子甩在了蒋飞妍脚边。

越颐宁撑着身子爬起来,面前是蒋飞妍低垂的眼,里头幽深又赤红,叫她看不清。

“发生什么事了”越颐宁咬着牙关,强忍着手腕和脚底传来的疼痛,“为什么突然——”

“盈盈从青淮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呕吐!刚刚突然昏迷了!”旁边一直愤怒地盯着越颐宁的女子大声道,“她今天什么也没吃,只喝了那碗赈灾粮熬的粥!”

“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现在却中了毒!”

越颐宁瞳孔一缩。

她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却被人重新按在了地上。

她望向一旁坐着的蒋飞妍,急声道:“不可能!赈灾粮是我的同僚在管,她们绝不会用有问题的粮食来赈灾,更不可能放任手下的人做这样的事!她们!”

越颐宁的声音突然消减下去了。

她想起来了。在她走之前,她们手中的存粮就不多了,沈流德和邱月白一定不会做出用霉米充好米来赈灾的事,可如果她们因为她的突然失踪而乱了阵脚,被有心人偷偷钻了空子的话,那就说不准了。

“怎么不继续说了?”人群中,有人高声道,“说啊,你怎么保证赈灾粮一定没问题?”

“你凭什么保证?你自己就是什么好官吗!?谁不知道你是颁下了调价令才被我们将军抓上山来的?将军说要留着你给你机会将功赎罪,我看将军就是太善良了!”

嘈杂愤恨的声音纷涌而至。

“怎么办?偏偏江副师和将军都去了邻近的山头,营里根本没人会医术”小卓跪在地上抱着盈盈,都快哭了,“盈盈,盈盈你说说话呀,你醒醒,不要睡!”

“她看上去快要不行了”

越颐宁握着受伤的那只手腕,忍着痛看过去,对上了蒋飞妍深沉晦暗的双眸:“能不能让我先看看盈盈的情况——”

蒋飞妍忽然暴起。

越颐宁身形一歪,被她握住脖子,连带着衣襟都被扯乱了,整个人狠狠撞在了石壁上!

“你配看她吗!?”蒋飞妍咬着牙,眼眶欲裂地望着她,形容宛如修罗,“如果不是你们这群狗官用霉米做赈灾粮,盈盈她怎么会出事!啊!?”

越颐宁用力地掰着她的手,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鱼一样,张着口呼吸着,声音一点点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蒋飞妍你冷静一点”

“亏将军当时还在替你说话!亏我们真的想信任你们一次!你的同伴就是这样证明给我们看的吗?!”蒋飞妍咬牙切齿道,“她说得对,就应该杀了你!留着你们的命,将来死的就是其他无辜之人!”

蒋飞妍的力气大得惊人,越颐宁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双脚渐渐离地,眼前景象化作一片白光。

蒋飞妍抓着越颐宁的脖颈,手指越收越紧,眼神凶狠凌厉,看上去是真的动了杀心。

二人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蒋飞妍骤然回头,盈盈被人扶着,孱弱的身体半靠在木桩子上,望着她,艰难地开口唤道:“妍姐姐”

掐着越颐宁的手松开了。

越颐宁眼前闪烁的白光急退,突然就能喘过气来了,连忙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蒋飞妍的身影从她面前离开了。越颐宁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自己如遭火炙的脖颈,弓着脊背剧烈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