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缄司-5
夜间,别院众姊妹给无锋和阿石收拾出了一个小小的屋子,虽不宽敞,却也整洁温暖。
楚无锋感受到了阔别多日的安全感。她倚在榻上,一面细细翻着令雨送来的册子,一面同身旁的阿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册中的内容。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无锋马上抬起眼,警惕道:“谁?”
门缝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竟是荔婋:“将军,石姐姐,是我……我想你们了,今晚可以来和你们说说话吗?”
楚无锋怔了一下,随即想起这些日子一直忙于各种事务,竟把这几个孩子冷落了,不免心生愧疚,语气立刻柔和下来:“快进来,今晚我们好好说话。你的妹妹们呢?”
荔婋没有回答楚无锋,反而喜滋滋地回头喊了一句:“将军答应啦!”
话音刚落,不等无锋反应,门缝里便齐刷刷又冒出来另外三个小脑袋:“将军,石姐姐,今天晚上我们都想睡在你们这里!”
楚无锋哈哈笑起来,索性把册子合上、压在枕下,和阿石一起往床里挪了挪,又拍了拍身旁空出的地方:“行,都来!快点进来吧,夜寒霜重,别冻着了!”
四个孩子顿时欢呼着一窝蜂涌了进来,蹦上床,簇拥着无锋和阿石,叽叽喳喳笑闹个不停。
荔婋第一个开口,她搂着无锋的胳膊,眼睛亮亮的:“我和妹妹们最近都在认真练武、识字!我们的本事都大多啦,学会了好多呢!”
阿石问道:“喜欢什么兵刃?枪的话,我教你。”
荔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后想和将军一样,带兵打仗,所以,我现在在学和将军一样的长刀!”
无锋笑了拍了拍她,眼中满是赞许:“甚好!带兵打仗不仅是用刀那么简单,婋儿,你现在多读些书,也是大有帮助的,我会让师傅给你带些兵书,你可看看有没有兴趣。”
荔婋骄傲道:“将军,我已经找师傅讨了兵书来看啦!我看了胜战计、敌战计、攻战计,虽然还不完全明白,但师傅在慢慢给我讲……”
无锋听她这样说,自是欣慰极了:“等你读完这本,我再亲自给你选书来读,你有什么不懂,直接来问我就好。”
荔婋欢喜极了:“真的?”
阿石也在一旁笑:“她不骗人,说的话都是真的。”
无锋又摸了摸腿边荔婙的脑袋:“婙儿呢?这些日子过得可还顺心?有没有什么新想法?”
荔婙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匕首:“看!将军,这是院里的姐姐们送我的,你瞧,柄上还嵌着一颗白玉珠呢。”
无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赞叹道:“真是精致。你既选了匕首,想必学的是近身功夫?练得如何?”
荔婙有些忸怩,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是,我学的是近身的格斗、匕首等,因为我想当大侠……将军,你不会不喜欢吧?”
楚无锋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会呢?我最想念的人……少时就是个游侠。”
荔婙这才放下心来,赶忙把匕首重新收入怀中,认真道:“好!我将来要行走江湖,保护姊妹们,飞檐走壁、踏雪无痕!”
无锋认真点了点头:“若说飞檐走壁,你应当去问元敏姨学两招。你这阵子先把基本功打牢,等我们这边一忙完,就让她亲自挑几式教你。”
荔婙撅着嘴道:“将军,我和姐姐妹妹们都知道你、石姐姐、还有元敏姨她们都在忙……可我们也想帮忙呀,不想总是练功、等着。”
另外三个孩子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我们也想出力!”
无锋轻轻一笑:“那是自然,所以我才要问问你们最近都学得怎么样。婵儿,你说说看?”
荔婵此时正坐在床角的软垫上,抱着一本书,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我……我还没想好将来要做什么。春筱姐和师傅让我练剑,我也不讨厌,可我更喜欢读书。只是我总在想,读书到底能做什么呢……?我想做些有用的事,又怕做不好,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楚无锋温声安抚道:“读书能做的事,就更多了。你还小,思考得多也是好事。不必着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件事,让你义无反顾想去做,那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自己的方向。”
阿石也帮腔:“慢慢来。”
荔婵面上这时才浮现出一丝笑意:“嗯,谢谢将军,谢谢石姐姐,我会努力想明白。”
最后发言的是年纪最小的荔姮。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笃定地说:“我以后要管钱!”
阿石有点没反应过来:“管钱?”
荔姮丝毫不怯,认真道:“我最喜欢数钱了!今天我帮长渊姐姐记了好多账,一点都没错呢!”
无锋忍不住搂过她:“小掌柜,别光盯着账,也要顾好自己。”
荔姮乖乖点头:“我会的。等我以后管好多钱,我给姐姐们都买新的兵器,最好的铠甲!”
“那可得多练算术。”无锋笑道。
六个人一起絮絮说到很晚,最后不知不觉间,一起睡着了。
阿石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身侧有人低低呓语。她没有出声,静静地睁开眼,侧耳去听。
只听无锋紧闭双眼,喃喃唤着:“母亲……妈妈。”
这样的梦话,她不是没听过。过去十几年里,偶尔也有;但,近来确实是频繁了些。
阿石鼻头一酸,想要安抚无锋,却又不忍叫醒她、扰了她的梦,只好轻轻靠了过去,将自己贴紧她。
此时,应遥和令雨所住的房中,却仍然灯火通明。
令雨趴在桌上,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她手边的纸张已经堆了厚厚一沓,皆用整齐清秀的小楷写就,又以棉线缝订成册。
她写着写着,突然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应遥紧紧皱着眉,连忙起身,拍着她的背:“雨娘,够了,先睡吧。”
令雨一边咳,一边强撑着摆手:“无碍……无碍。我须得把这些都写完,才赶得上……”
应遥坐在她身边,一把按住她执笔的手:“你歇一歇。这些东西交给我们口述便好,寨中如今推行的法子,我与明姝也都晓得几分。”
“那不同。”令雨沙哑地答道,声音仍坚定,“那些都是安营扎寨用的,现在写的是行军打仗用的。……两套体系,缺一不可。我若不写,这天下便无人能写得这般全。”
应遥语气中带了几分焦急与责备:“哎,哪里就那么着急了?前些时候,你照顾我,本就操劳;最近又休息不好。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快睡吧,以后再写也是一样的。”
令雨此时已止住了咳嗽,望向应遥,正色道:
“阿遥,你看现在的情势,已经耽搁不得了。虽然谁都没明说,但我们心里要有数。缄司已经盯上了我们,还为此折了个成员……楚将军又动手清除了她府中的眼线,长公主那边的账目还出了问题。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缄司的那个玄容也不是傻子,事到如今必能看清我们几方之间的联系。若现在再等、再缩,便是拱手将先机送给他们。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楚将军她们必定也是相同的打算。
“本来还想回寨中再练一段时间兵,现在看来,怕是没这个机会了。好在朝中,我们已有户部、兵部,长公主也有不少人手;楚将军那边又解决了边地重军的问题。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我须得把我所知的所有,都写在册子里,以供大家传播之用……这样,尽管这场决战来得仓促些,姊妹们还能用得上。我写得快一分,伤亡就少一分,取胜的可能也多一分……
“阿遥,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吗?……我经常思考为什么天命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曾经,我很迷茫,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失去了幼妹,四处坑蒙拐骗,还差点失去了性命和自由,只想着苟且活命。后来我遇到了你,我以为我的天命是遇见你。现在,我明白了,我是来帮助这个世界的女人,拿回属于所有女人的……天命。”
应遥早已握住了令雨的手,平日里张扬睥睨的大眼睛此时也湿润了。她嘴唇翕动着,久久才低声道:“我明白……我明白。可雨娘,你一个人,怎么能单独背得动这么重的天命呢?我们一起背,你要相信我,我有本事的……我……我……你……那些好听的话我说不出来,我只想告诉你,我懂你,但我看你负担这样重、这样累、这样消瘦,我很害怕……你不要这么累,我们一起把这场仗打完。”
令雨温和地笑了笑:“哎,真的无碍。你看,我已写好了传回寨中的文书,令她们即日起集结军队、备好粮草,随时准备入京支援。只等你盖个印,便可以差人送出了。”
应遥一把拿过她手中的文书,搁在桌上:“给我吧。今日之后,我不要什么都你写,你教了我识字、写字的。文书和‘天书’册子上的内容,你在榻上闭着眼睛说,我来写就好。”
令雨听她这样说,便也不再推辞,终于把笔递给她,自己起身坐在榻上:“好,你来便你来,有不会的字,都要问我。”
应遥接过笔,一边坐在桌前,一边蘸了些墨:“你放心,我会写的。明日,我去找楚无锋,让她给你熬些补身子的药……”
房中的灯亮到后半夜,直到“火药优化”、“常见寄生虫豸及其消灭方法”两册编纂完毕,才暗下来。
与此同时,药草房中的灯火也刚刚熄灭。纭贤的双眼中血丝密布,面上却难掩喜悦之情。
作者有话说:
1. 应遥x令雨的对话,配合专栏预收《冒充神棍,却被山贼请去当军师?》的文案食用,风味更佳。令雨坚信着:姥天奶赋予她的天命,便是让她来到这个世界、帮助女人夺回天命。
2. 有人说我这样的创作是:主义大于内容,凭什么正派全女、反派全男呢?
拜托!想想男人主导文学创作的年代,作品中的女人是被如何刻画的?恶意刻板印象的花瓶,背锅者,性化/物化的对象,附属品,绿帽幻想工具人等等等等……怎么不说他们的作品“主义大于内容”?
没人说。大家都说“这是反映现实”、“文学想象”、“人物多面性”、“时代局限性”……
曾经,女性在文艺作品里做“性感花瓶”那么多年;现在,写几部展现女性真正魅力(勇敢、团结、善战、聪慧…)的作品,就成了“主义大于内容”/“过激”了吗[化了]
更何况,我哪里有歪曲了……写得很细腻呢。男皇帝的自信,新督军何仲道的筹谋与伪装,荔阳县令/主簿的审时度势,缄司卧底孙琦在被权力剥削的同时仍眷恋可怜的上位感,底层小人物的内心戏……哈,如此种种,才是真的反映现实。
我想到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我觉得说得很好的话,原话我忘记了,大意是:当两个群体本就处于不平等的权力结构中,所谓的“绝对中立”本身就是一种倾斜,是对强势者的默认偏袒。
第52章 缄司-6
次日清晨,纭贤便拿了试验的解药来:“我昨夜勉力复刻出了第一批,但想来不甚完美,还需要让他们试服一下,方能知道效果。”
无锋笑道:“多谢前辈,我们刚好有可以试药的人选。”
几人推开关押周捌的房门。
周捌有三四日未吃缄言药了,已是出气多、进气少,面色发黑,虚弱得动弹不得,只有双眼可以微微抬起,气息奄奄地看着众人。
纭贤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仿制的药丸,又从腰间解下一只装着药酒的羊皮袋,将药丸研碎兑进药酒中,抬起周捌的下颌,给他灌了下去。
周捌几乎是全靠本能来努力地吞咽着,但禁不住身体虚弱,药酒仍然从嘴角漏出。
即使在缄司受过无数次严苛的训练,也做好了“被俘即死”的准备,但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一个人的本能是不会说谎的。
药已服下,周捌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众人退出房外。纭贤低声道:“一炷香后,再来看看他的状况,验证疗效。若能说话了,刚好也可再审审。”
春筱点头应道:“好,我记着时辰,到时候叫大家来。”
令雨又道:“将军府中那个叫孙琦的探子,现在也应当醒了,我再用‘术法’去审审他吧。”
无锋沉思片刻,叫住了正欲动身的令雨:“军师留步。不如让我先试试?”
还不等令雨回答,一只信鸽便扑簌簌地从天而降,落在别院正中,翅膀却带着血迹,明显受了伤。
无锋一眼便认出那是府中的鸽子,心中一紧。
她连忙上前,取下鸽子身上的信来,展开一看,是自己的亲卫姊妹发来的。其主要内容只是报府中平安,但却在结尾提及了京中出入盘查更加严苛;府邸周围多了些不明身份的人,好像是探子。
虽然信中内容并不十分紧迫,但那鸽子翅膀上的伤,却清清楚楚是箭伤。所幸不太准,没有贯穿,只是擦伤了皮肉。
众人见状,皆面色凝重。
元敏道:“只怕缄司也已经反应过来,开始管控城中的信鸽了。不知此处别院是否会暴露?”
无锋将信鸽抱在怀中,先看了一眼鸽子的脚环,又细细察看着她翅膀上的伤:“血已经止住了,……是起码一个时辰前受的伤。按信鸽飞行的速度,从府中到此地,即使有这处擦伤,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信鸽眨着眼睛看着她,安静地窝在她怀中。
令雨反应了过来:“那她应当是受箭伤后或躲避、或绕路了。况且,那些官兵到现在还没找上门来,定然没事。”
应遥有些惊艳,羡慕道:“你这鸽子训得真不错啊!将军,大事成了之后,给我们也分两只啊。”
无锋轻抚着鸽子的羽毛,随后将鸽子递给身旁的春筱:“静养些时日,去给她上些简单伤药吧。她最爱吃扁豆,多备些给她。”
春筱抱着鸽子离去后,无锋叹口气:“若今天送信的不是这批最可靠的信鸽,只怕也要被他们打下来。”
阿石在旁边问:“那,今天要回府吗?”
无锋沉吟片刻:“回,虽然他们看起来不知道信鸽飞往哪里,但不见得不知道她由将军府飞出。不能再让他们拿住把柄。”
说罢,她转身大步往关押孙琦的房中走去:“走吧,抓紧时间。”
她与阿石一前一后进入房中。
孙琦被捆着手脚,正倚坐在角落。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但还能勉强撑着身子、维持坐姿。一见无锋进来,他挣扎着,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楚无锋一个眼神示意,阿石快步上前,一把扯下他口中塞着的布团。
孙琦大口喘着气、剧烈地咳嗽着。
楚无锋缓缓走近:“本将平时待你不薄,何故背叛本将?”
孙琦仍然喘着气,眼神却渐渐凶狠,恨恨道:“你……你待我不薄?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至此,怎么会被那药控制,生不如死!!!”
无锋眉头一皱:“缄言药?是缄司令你服下,同本将又有什么关系?”
“是你!!!”孙琦突然嘶吼道,“若不是你们这些女人贼心不死、狼子野心,我又怎会入了缄司?楚将军,平时看你风光无限,我恨得牙痒痒……你一个女人,凭什么爬上那么高的位子?凭什么,凭什么我不入缄司,就要饿死在街头!我怎么能不如一个女人!!”
阿石眉头一挑,拔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放肆。”
无锋心知此人无药可救,索性放弃了劝服的想法,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你是知道自己吃不到解药,注定是个死,才敢这般口无遮拦?”
孙琦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是又怎样!你既然知道缄言药,就不该妄想什么审我!”
无锋不动声色,缓缓道:“倘若本将有办法让你活下去呢?”
孙琦神情一滞,随即大声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无锋不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在孙琦眼前晃了晃。
孙琦一下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枚药丸:“你竟……竟然真的有?”
无锋点点头。
孙琦怔愣了一刻,随即狂喊道:“是抓我的时候,从我身上搜出来的吧?别想骗老子!”
无锋依旧不语,又从怀中掏出几枚纭贤仿制的药丸,看起来和真品一模一样。
孙琦一下子愣住了:“你……你竟……还有?不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那个?”
无锋将那几枚药丸收入怀中:“有。如今,就看你想不想活命了。”
孙琦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他张大了嘴,喉头颤动着,却说不出话。
楚无锋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袖口的花纹,语气依旧平淡:“孙琦,你不是本将擒获的第一个缄司探子。缄言药的效用与后果,本将恐怕比你还要清楚。今晚,你将彻底失声、口不能言;明日,你会虚弱难堪,不能行动;再往后,五脏蚀烂,你会在痛苦中咽气……”
阿石此时已收刀入鞘:“将军仁慈,念你多年守卫府邸,有一丝情分在,才愿留你一命。生与死,只在你一念之差。”
孙琦低下头,大口喘着气,面上挂满了冷汗,不回话。
楚无锋与阿石并未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任他挣扎。她们知道,缄言药的痛苦正在灼烧侵蚀着孙琦的五脏六腑,这才是最好的劝降之法。
缄司以为,靠缄言药的控制才是忠诚的关键;却不知,这样靠药物将人推入绝境的手段,反而成了敌方策反时,最容易反噬的利刃。
无锋心中暗笑,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信心,觉得能凭借这样一批有“杀身之仇”的死士,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只是前些年,开阳营仍未恢复威力,而玉衡社没有武力反制;若非如此,只怕缄司早已溃败了。
能笼络人心的,从来都不是威压和毒药,而是恩义、情怀、与共同的信念。
无锋有些悔恨,恨自己没能早看清局势、早些帮上忙,白白亏了许多姐妹的性命。
半晌,见孙琦仍未说话,无锋对阿石使了个眼色,道:“走吧。明日待他不能行动,用针线缝口,再用草席一卷,丢到山中便是。”
阿石恭敬道:“是,将军。”
说罢,她便为无锋开门,二人作势要走。
门扉吱呀一声响,冷风从外面灌入,孙琦浑身一颤。
他喃喃着:“针线……山中……”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再张开,终于挤出一丝带着哭腔的声音:“将军……”
无锋仍未回头。
孙琦的声音骤然提高:“将军!将军……请留步!!!”
楚无锋这才停住脚步,但仍未回头:“何事?说。”
孙琦哆嗦了一下,眼神变得恍惚。他开始祈求:“将军,将军,是小的失言了……小人知错了,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才会助纣为虐……您大人大量,求将军饶命啊!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无锋这才回过头,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本将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自会留你一条命。孙琦,本将说过,你不是我们擒获的第一个缄司探子,你若敢说半句谎搪塞本将,你这条命,我也有别的用处。”
孙琦这时已经防线全破,满脸涕泪横流着:“小的不敢蒙骗将军,小的不敢!将军,小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无锋这才缓缓踱步回到他面前。阿石随即关门,立在无锋身后。
“好。你对玄容,知道多少?体貌,年龄?”
孙琦显然未料她开门见山,一时愣住:“啊……是,玄容是缄司的头儿。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约莫有五六十岁。身形不高,声音沙哑,总是覆面,说不了几句就走……我、我没见过他的真容。”
“你的上线是谁?”
“我……不知道。任务都是头儿给的,中间交接也从未见过对面的容貌,只凭暗号交接。”
“那如何确定给出情报的人是你?”
“我们的字迹,头儿都知道。能面对面交接的时候,也会查验腰牌。”
“上次见玄容是什么时候?”
“您刚回府时,他来命我严加监视,尤其留意将军身边的人。他还说安插了人监视您的书信,不过没说是谁。”
“昨夜的暗号?”
“咬定青山不放松。”
“再往前一夜呢?”
“掘地三尺有余粮。”
无锋低声一笑:“不错,记得很清楚。”
她继续问道:“你在本将府中,究竟领了什么任务?至今传递出去了多少情报?”
孙琦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最初,是查家谱,说您不是楚家亲生的,要我查证。我查了很久,没有证据。后来,就是监视,传出去的也就是些……您每日出入的时辰、人际往来……还有近来将军府物资调动的情形……”
“你们的下一步是什么?”
“小人尚未接到另一步指令……真的,真的!头儿行事一向谨慎,通常只下一步一策。”
无锋审视着他,半晌才道:“很好。”
……
她又问了许多问题,孙琦一一作答。
她沉吟片刻,又问:“现在还能握笔吗?”
孙琦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可以的。”
“那就好。”无锋从怀中掏出两张空白字纸、一支墨笔,“我说,你来写。本将从别人手中截获了你递出去的情报条子,这才抓到了你,对你的字迹、情报的格式一清二楚。你若胆敢在纸上耍花招,后果你清楚。”
孙琦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不敢耍花招!”
不多时,孙琦便在无锋的口授下,写下了两张字条。
第一张:【将军卧病,连日不出。】
第二张:【将军似在募兵,将军府西南角有蹊跷。】
无锋盯着那两张纸片刻,点了点头:“还算乖觉。”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纭贤仿制的解药:“孙琦,你还是个可救之人。服下这枚药,便可续命一天。晚些时候,自然有人给你送饭。”
孙琦几乎是扑过去捧起药丸,含泪咽下,嘴里连连颤声道:“谢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
那药丸刚下肚,阿石便上前取出绳索,再度将他的双手缚住。
孙琦不敢多言,只是低下头,认命地坐好。
无锋同阿石带着口供与字条出了门,一看天色,正是晌午时分,而别院中却空无一人。二人心中略感疑惑,便转往大堂查看。
一入门,便见众姊妹正围坐在一处,传阅着两三本册子,人人神情专注,或沉思,或小声讨论。
令雨见她们进来,起身笑道:“将军,我昨日又制了几份册子,或许可在军中推行。见将军尚在审问,便经元敏前辈首肯,先给众人传阅了,望将军莫怪。”
无锋摆摆手:“军师,我怎么会怪你?昨晚那本册子,我已略读一遍,觉得精妙得很。这几日我正想着要抽时间细读一读、方便推行呢。”
令雨答道:“将军不弃,我已是荣幸。”
无锋环顾众人,又道:“算起来,距纭贤前辈给周捌喂药早已经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药……可见效了?”
纭贤从角落站起:
“方才春筱带我去看了。病患尚未痊愈,但那解药显然已有了效果。他呼吸通畅了许多,能进食了,甚至还能说些模糊的话。看来我对药性的判断并无差错。
“这缄言药的药性并不复杂,却在相生相克上做了极巧的布置,能精准麻痹咽喉、阻滞气息,久不用解药,便会窒息而死。好在,关键成分不过数味,解药亦不难得。”
应遥听着,皱起眉头:“那群人竟以此等手段控制自己人,真是畜生啊。”
元敏这时才放下册子,抬头问道:“孙琦那边呢?审得如何?”
无锋将刚刚问出的供词和判断一一道来。
“情报仍与周捌所述相符。玄容,缄司头目,行踪隐秘,只有下发任务时才会露面。身材中等,非高大之人,形貌普通、偏于中老年,极其精悍、武功高强。
……
“孙琦那边补上了一些细节,算得上与昨日周捌的情报互为印证。不过孙琦仿佛年轻些,在缄司的时日不长,午后可再审一审周捌。”
众人听后,议论纷纷。
无锋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众人纷杂的讨论:“我们可以用计让玄容现身。”
令雨扭过头来看着她:“将军的意思是……制造一个他不得不亲自下发任务的局面?”
无锋点点头:“正是。按供词所言,玄容唯在‘任务发布’或‘重大变动’时才露面。既然我们不能更动其常规安排,只能制造‘突发情况’。”
元敏若有所思:“此计虽妙,却难处颇多。若要引他出手,须得有让他感兴趣的情报。周捌这条线已断,我们只能通过孙琦那条线给他传递,而孙琦又安插在你府中……只怕会将你自己也一并暴露。”
无锋抿着嘴,沉默片刻,又道:“以如今的情况看,唯有捉到他,才能破局。缄司众人都是棋子,没有一个知晓完整的情报;玄容是唯一能掌握全盘计划的人。我不怕暴露。”
元敏又劝道:“孩子,你要想清楚,玄容的武功极为高强。你近来与缄司中人交过手,应晓得他们皆受过严苛训练,身手很不一般。就算诱了玄容现身前来,我们又如何有把握生擒或诛杀他呢?”
这一问,倒真将无锋问得一滞。
她想了又想,最终深吸一口气:“前辈指教得对,不能轻举妄动,是我一时心急了。”
元敏宽慰道:“孩子,我知道你担心。我们手中已有两个俘虏,还有缄言药的解药,应当有别的破局之道,我今晚回开阳营,想些办法,你莫要心急。”
无锋轻轻“嗯”了一声,转向众人:“诸位,无论如何,今晚我必须回府,替代孙琦交接,才能不打草惊蛇。眼下京中局势混乱,我须得尽早启程。明日若无意外,我会找时机再来。此地诸事,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将军放心。”
无锋又转向元敏、令雨和春筱:“军师所写的册子,我已略略看过,均是良策。为了尽早推行、使军中皆得益处,烦请元敏前辈与春筱先行审阅,选出适合我军中的推行下去吧。”
元敏微笑点头:“好,你回去了放心便是。我会挑出最适合的,先在别院试行。若见成效,也偷师带回开阳营中一并施行。”
春筱道:“将军尽管放心去忙吧,我会跟着几位前辈好好学,绝不辜负所托。”
令雨福了福身:“将军愿意推行,我自当尽心。虽然天书上的内容未必尽善尽美,但若能为我们带来些便利,便不枉我这一番心思。”
无锋觉得心安了许多。她跨上马背,同阿石一起,踏上了回府的路。
第53章 缄司-7
夜间,楚无锋按孙琦那里拿到的暗号,给缄司来接头的人传递了“情报”。她犹豫许久,还是选择了“将军卧病,连日不出”的纸条,丢了出去。
墙外的人没有多问,便丢回了次日的暗号,甚至也没提到查验腰牌。整个过程顺利得让无锋感到震惊。
无锋回到内院时,正欲询问亲卫们白天有没有什么异常、何人来问过自己的行程,却隐约听见低低的哭声从门边传来。
无锋心中一紧,快步走上前去。
只见今晚当值的一个姊妹正在落泪。她自称名字叫晓瑜,今年十七岁。虽然满脸都是泪水,但仍然坚持立在内院门口,手扶着刀,毫不怠慢。
无锋出声问道:“晓瑜?你怎么了?”
晓瑜猛然一惊,立刻止住了哭:“将军恕罪!我……我没事,我这就好好站岗!”
楚无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晓瑜,没事儿的,你若有心事,尽可以对我说。今晚换个姊妹来值班,你跟我进去聊聊,好吗?”
晓瑜连连摇头:“没事的,将军!不要再麻烦别的姐妹了,她们现下应该都睡下了。我已经好了!”
正在这时,阿石却已提着双钩枪,从房中走了出来:“今晚我来。”
晓瑜一怔:“石姐姐?不敢麻烦你……”
无锋道:“大家都是姊妹,没有什么麻不麻烦。走吧,随我去屋里说话。”
说罢,她便拉起晓瑜的手,带着满面泪痕的姑娘进了房。
一进屋,无锋便按着晓瑜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水:“喝杯茶,慢慢说。”
晓瑜捧着茶盏,却迟迟不喝,任热气氤氲着她的面庞。
无锋便坐在一边,也不说话,耐心地等着她。
终于,晓瑜盯着杯中的茶水,开了口:“我……我娘亲也想来投奔将军府。”
无锋面上微微一动:“这是好事。若你的母亲愿意与我们同道,安置在别院也未尝不可。晓瑜,你的家人,我信得过。”
晓瑜却苦笑一声:“将军,请容我慢慢说。”
“我三五岁的时候,每每一入夜,就听到娘亲低低的抱怨声。
“她说,父亲不疼她,祖母磋磨她,只因她只生了我这一个女儿,被婆家看不起……她说,女人命苦,命苦。
“我那时候真疼她,我恨不得冲上前去替她出头。我在生活中时时处处维护她,不惜与父亲吵架。
“我真的深深地、深深地、爱着她。每年新春,家里人祭拜神佛,我都跪在神像前,虔诚地对菩萨许愿‘希望娘亲受的所有苦,都报在我身上’。
“我甚至希望……她没有生我就好了。我想,若她是因为生了我,才过不上好日子,那我宁可从没来到过这世间。
“我十岁时,她有了男儿。我由衷为娘亲感到喜悦,我想,她再也不用受婆家的冷眼,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她很显然更爱男儿,在她眼里,我只是他的粗使丫头。她因为我不肯‘让着’他,打我,骂我。
“……我不能再说那些了,我……我不能再说了。我一想到,便喘不过气来。”
无锋抬起手,轻轻拍着晓瑜的背。晓瑜抽泣了许久,才继续开口说道:
“可我仍然觉得,她是爱我的。我的娘亲,她还是会在夜里絮絮地向我念叨,父亲如何不珍重她……我想,这是她爱我的表现。那么多的秘密,她不肯同别人说,却只同我说。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父亲为我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本地的高门,可已经四十余岁了,我过去了也只是做妾。我同父亲说,我不愿意,我一辈子都不要结昏。
“父亲勃然大怒,骂我不成体统、有辱门风,当即就搬出了家法,要责打我。我的娘亲就站在一边,我本能地看向她……
“她却挪开了眼。
“然后,我听到她对父亲说,‘主君,这孩子是要立点规矩了,若她这般执迷不悟,那笔聘金又该如何得来?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的儿子以后用钱的地方也多着呢。’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坠进冰窟一样,我浑身都在抖,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被狠狠地打了一顿。那一夜,我决心要出逃。
“趁着夜色,我偷偷地往外踱。正要翻出院墙时,我看到娘亲在门边,定定地看着我。
“我放不下。我以为她是来同我道歉的,我真的以为她爱我,我以为她白天说的话是迫不得己。我小声对她说,‘娘,你同我说过的,女子的日子不好过,我不想困在这苦里。我走了,你多保重,等女儿在外面站稳了,就来接你。’
“她望向我的眼神很复杂,也不回话。她就那样静静看了我片刻,在我转身要走时,我听见她猛地大声喊,‘那小贱人要跑!快来抓她!!!!’
“我心下一惊,只能翻过墙,没命地跑。父亲、几个叔伯在后面不停地追我,我用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被抓到。
“我不敢停下,只好一直跑。跑着跑着,天就明了。我还是没有停,我想,那时候我的脸上可能都是泪。最后,我忘记我摔倒在哪里了……
“我从此没有娘亲了,也没有家了。
“我漂泊了很久,很久。在各个乡镇之间流浪,差点被冻死,差点被饿死,差点被地痞打死……幸好春筱姐发现了我,才能活命,才有幸来到别院,得以在您手下做事。”
“那天,春筱姐说我刀剑工夫不错了,可以随将军回府了。行至半路,我看着城里新鲜,一时好奇,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面望了一眼街景,却刚刚好看到了路边的两个乞丐,一老一小,我定睛一看,竟是我那娘亲和她的男儿。”
“她们也看到了我。我连忙放下了帘子。可昨天,她们还是找上了将军府,对不起,将军……她们找门口的守卫递了话进来,说我父亲酗酒伤了人,家里已经破落了,要我给她们钱,要让我来说服楚将军收留她们……”
“将军,我能得您赏识,已经是莫大的福气。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为难。我只是,心里有那么一点难过……”
楚无锋坐在那里,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半晌,无锋开口问道:“晓瑜,你怎么想?你想接你娘亲来吗?”
晓瑜咬着嘴唇,低下头想了想:“我跟随着将军,是要成就一番女子的事业。若我娘亲愿意迷途知返,自然可以……可是,可是……我知道,她不会愿意。我早该知道,我已经没有娘亲了,可我还是难过。”
无锋又问:“那么,我们要把这件事了了,也算是了却你的心结。你娘亲现在在哪里?”
晓瑜低声道:“她们也没有去处,应当还守在将军府外面。”
无锋转过头,直视晓瑜的眼睛:“你想不想同你娘亲当面说清楚?现在,我同你一起去。”
晓瑜愣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也好。”
无锋在腰间佩了刀,领着晓瑜,一起去了府门口。
府门外,只见不远处的墙根下,蹲着两个身影,一个胖些,一个瘦小。走近些,正是晓瑜的娘亲和她的男儿。
只见那女人形容枯槁,瘦削得厉害,只披着一件单衣。而那男儿却膀大腰圆,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一见晓瑜和无锋走进,那女人便扑上来:“招弟!招弟……你终于肯出来了,这位贵人看着气度不凡,是楚将军吧?”
晓瑜往后退了半步:“娘亲,我现在不叫招弟。我叫晓瑜。”
无锋随即挡在晓瑜前面:“本将正是镇国将军楚无锋。”
那女人却毫不见惧色,而是兀自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招弟,你如今在将军面前得了脸。我已经打听过了,将军现下正招募女官。将军,您看,这是我的儿子。看在晓瑜的面子上,能不能把我们也招进去?”
还不等晓瑜开口,无锋就先一步开口:“老人家,本将府中只收女官,以便内院伺候。你若肯不带你的男儿,倒是可以进府做个伙房嬷嬷,正好与晓瑜也做个照应。”
那女人面色骤变,惊叫道:“怎么能不带我的儿子!将军,您有所不知,我的儿子多么能干,比他姐姐好得多。您既然看重招弟,必定会更喜欢耀祖……来,耀祖,快来给将军见礼。”
名为耀祖的肥硕身躯缓缓向前移动,不情不愿地开口:“将军好。”
无锋并不理会,只是冷冷说道:“老人家,本将方才说过,只收女子。”
那女人嗤笑一声:“将军,您这是看不起我的儿子?你府里没有男人撑着,成不了大气候的。老身是过来人,等到时候你就明白了。我看你年岁已高,还未婚配,与招弟的关系这么好,怎么不考虑一下……”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无锋打断:“送客。”
一直装聋作哑、让娘亲在前面冲锋陷阵的耀祖此时却开了金口:“将军,你要那个赔钱货不要我,你会后悔的,我打小就比她聪明……”
唰。
一道寒光闪过,无锋的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耀祖的双腿立刻战栗起来,霎时间再次安静如鸡。
楚无锋依旧面无表情:“本将不会说第三遍,送客。”
那女人在一旁呜咽起来:“招弟,呜呜呜呜,你说过的,要带娘过好日子……娘这样受苦,你怎么忍心……”
晓瑜一瞬间有些恍惚,面上有些动容:“娘,将军已是格外开恩,只要你不带耀祖。你真的不来吗?”
那女人仍旧在哭:“可是,可是她不让我带我的儿子啊……”
晓瑜却平复了下来,面色逐渐坚定:“娘,你曾经在家时,不能上桌吃饭,被喝醉酒的爹打,被祖母罚着立规矩……如此种种,心疼你的人是谁?”
那女人怔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中有了难以形容的复杂情感。
晓瑜又道:“是我,你的女儿。可你还是愿意偏向你的男儿,他只会在你提出想要上桌吃饭时,说祖宗之法不可废;他只会让你好好伺候爹和祖母,自己则袖手旁观。”
那女人眼中复杂的情感转瞬即逝,嘴里又开始叨叨起来:“那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他毕竟是儿子,家里怎么能没有个儿子,儿子才是我的依靠……你这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晓瑜突然轻笑了一声:“娘,我又一次看清你了。”
说罢,她和无锋一起转身入府。
门外的母亲和男儿正欲追上纠缠,门口守卫的长刀一横,二人只得狼狈地退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
第54章 缄司-8
次日,天刚破晓,无锋便披上斗篷出了内院。
她特意去了晓瑜房中,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又转头对管事交代,“从今往后三日,暂且不必排晓瑜的班。”
随后,无锋便回到房中,换上了便于隐蔽的装束,又披了一副软甲,打算出府、前往别院。她悄悄出门时,瞥见值了前半夜班的阿石正伏在案上小憩。
听见无锋的脚步声,阿石马上起身:“走,我也去。”
无锋却摇摇头:“你好好补觉吧。”
阿石坚持道:“我醒了,不困。”
无锋沉吟片刻,还是劝道:“我今日本就打算让你留在府中,帮我做些事。一是府中还有缄司的探子,我放心不下;二是信鸽被打落一事,你再派人去京中查查吧。”
阿石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楚无锋的准备极其周密。自从知道了将军府周围有缄司的探子盯梢,她便寻了离府邸不远的一个小巷,买下了一个偏僻的院落。
那里表面破败不堪,内里却住着两个亲信姐妹、备有一些兵刃和几匹好马。这样,无锋每次前往别院时,便不必从将军府中骑马进出了。
早些时候,元敏前辈便教她要狡兔三窟,宅子周围一定还要有隐蔽的地方;她当时便盯上了这间无人居住的院落,现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无锋翻出将军府的围墙,四下无人。她沿着巷子快步走入小院中,骑了马便向别院去了。
不多时,她便到了别院。一进门,便听见姊妹们欣喜地汇报着:“纭贤前辈的药果然见效,周捌现下已经完全恢复了,孙琦也没有再恶化。”
纭贤在一旁笑道:“不过,周捌还在那里一直说是舒军师……不对,舒天师的神通广大呢。”
令雨有些不好意思,打了个哈哈:“雕虫小技,如今倒让大家笑话了。”
无锋奇道:“那人竟如此信这些神鬼之说。”
令雨解释道:“当时他身上搜出来的除了缄司的腰牌,还有些经文、神牌之类的,所以我才能对症下药,一举成功。”
无锋这才恍然大悟,随后又与众人寒暄一番,左右环顾,没看到元敏,便问道:“元敏前辈呢?”
纭贤答道:“她早上便去开阳营的据点了。昨夜,我们研读了许久舒军师的册子,发觉大有裨益,她便抄了一些,要去带给开阳营的姐妹们。”
应遥这时插话:“对啦,说起那些册子,令雨,你不是要给将军看那样东西吗?”
令雨也想了起来:“啊……是!春筱,麻烦你去取一下……本寨的天书中只有非常粗略的图纸和一些大概的原理,我也不清楚细节,所以在凤栖寨一直没成功。这些日子在这里试着做了几次,集思广益,终于成功了!”
说罢,春筱便取来了一把金属制的管状物,中间填充着一些火药。
俨然是一把火铳的雏形。
无锋十分好奇,拿来小心地端详着,又按着令雨的指令试了试,惊喜道:“若有此物,真是有如神助。”
应遥也跟着笑:“哈……虽然准头不太行,但近战肯定好用极了。”
春筱在一旁道:“近战有用就行啦,远的你们别管,有我呢!我的箭法可是天下第一!”
无锋笑着刮了刮春筱的鼻子:“少年人,真是嘴上没个把门。”
春筱不服气道:“本来就是!”
“好,依你,我们春筱就是天下第一!”
一阵打趣后,众人又谈到正事,便又回了正厅大堂围坐着。
主要的话题还是落在缄司。经她们对这几日审讯结果的商议,缄司的探子多是独立行动,只关注自己任内的工作,掌握的信息极为有限,若要逐个抓捕,效率低下且没有必要;而玄容掌握着绝对的全局统率。
于是,她们暂时定下策略,只盯着潜伏在紧要地方的缄司探子,能留活口就留,随后便用仿制的缄言药解药来劝服。
有了仿制的解药,一切都好办多了。
只是……那玄容,又该如何料理?
此人的武艺高强,深不可测,行踪诡秘,更是掌握着数不清的情报,要如何应对……
最终,无锋叹了口气:“如今,我们不知道此人究竟水平如何,便不能同他正面硬碰硬。就算能杀了他,伤亡又该如何计?若是失败,后果更是难料。依我的拙见,唯一的方法就是……借男皇帝之手。”
明姝附和道:“依我看,这样可行。男皇帝本就多疑,只是玄容与他的关系密切,怕是不好离间。”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纷纷出谋划策。
而此时,令雨却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锋眼看情势胶着,讨论没有什么进展,便索性出了门,又审了孙琦。
那孙琦本就年轻浮躁,此刻得了解药,又没受什么重刑,一见无锋又亲自来审,便感恩戴德地哭着求饶,说什么都肯招。
可惜,他加入缄司不过几年,又一直在将军府潜伏,审来审去,也左不过是那些。
无锋只好转去审周捌。
周捌年长些,精神已经比前几日好了不少。此刻,他正背靠着墙坐着,一双浑浊却老歼巨猾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无锋。
无锋站定在他面前,扫了一眼,只见他脖颈上确实挂着神牌,身上还有某些宗教意味的纹身;她又想起,刚才长渊说,周捌夜间便会喃喃地念诵经文。此时,无锋心中已经有了切入点。
她挥手屏退了左右:“周捌,你现在应当知道,我军中有得道高人。而你已经服了她赐下的解药,吐露了许多,早就没了回头路。我劝你识时务,好好说。”
周捌眼睛转了几转,挤出一丝笑容:“将军,您得天道相助,小人自然知无不言。”
无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哪一年加入缄司的?”
周捌迟疑了片刻:“几十年前了……不过小人资质平平,一直未能插手什么大事,不过是听从玄容差遣,这几年老了、体力差了,更是只能做些在贵府边盯梢的活……”
无锋继续追问道:“从你加入缄司的第一年开始,做了什么,一件一件说,说到现在。”
周捌随即说道:“第一年,学了些拳脚刀剑,是玄容大人请来的师傅……啊……咳咳咳……啊……咳咳……将军,将军,小人……小人喘不上气……咳咳……是那药……”
无锋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别装了。”
周捌毫不理会,仍然痛苦地喘息着,脸都涨红了,甚至开始在地上翻滚:“咳咳咳……”
无锋不耐烦了,抽出刀猛地一刺,刀尖“咔”的一声嵌入周捌身旁的地面中:“再装,就送你去见阎王姥姥。”
周捌的翻滚和咳嗽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面上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老辣神色,一个翻身端正地坐了起来:“将军,明察秋毫啊。”
楚无锋不为所动:“周捌,你可能不知道,你不是本将擒获的第一个缄司探子。本将对缄言药的反应恐怕比你还要了解。”
周捌此刻也收敛了笑意,眼神中是一些冷意:“将军如何想起来要问及几十年前小人的职务?那时候的差事,小人自己都记得不甚清楚了……”
楚无锋平静地说:“周捌,你老老实实作答就好,我军中的得道高人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周捌的面上流露出一丝惧色。无锋敏锐地察觉到了,于是继续逼视着他的眼睛。
终于,周捌低声念诵了一句经文,别过脸去:“哈……小人不说,自会死于天道;怕就怕,小人就算说了,也只会死得更快。”
无锋道:“本将许诺,留你一条性命。”
周捌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小人是在咱们现在的圣上刚登基不久时,加入缄司的。训练了一段时日,小人便被玄容大人派去追查前朝两个流亡女将领的下落。三年……应当是三年,期间一直在追着她们跑,期间也交手过几次。
“一日,接头的人传回来消息,说一名女将已被诛杀。之后,我便回了京城,待命了半年。再之后,玄容大人亲自来传令,要我潜伏在镇国将军府周边,调查新生的千金、也就是您,是不是将军的亲生女儿……小人没查出什么结果。
“后来,您接任了将军,小人便负责在您回京时盯着您,时不时接些零散差事,譬如清剿女子地下学堂、杀几个前朝余孽。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到现在。”
周捌说完这些,小心地观察着楚无锋的神色:“将军,小人曾经被蒙蔽了,又被那缄言药控制,不得不造了许多杀孽……现已诚心悔过,皈依天道,将军,饶过小人一条命吧……”
而楚无锋则面色如常:“原来如此。本将出身将军府中,自然是前将军所出。此番无端被疑,本就该杀了你。只是念你困于邪药,现又能够悔改,留你一条性命便是。”
周捌的神色有些讶异:“啊……小人本以为,将军问过去的事,是为了……是为了……”
楚无锋轻嗤一声:“为了什么?为了要你的狗命?本将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你我之间的仇怨,也只有你们试图构陷本将军的身世。你若想将功补过,现在就把你知道的、和玄容有关的,全都说与本将听。”
周捌一面听,一面低着头自言自语:“如此说来,真的不是……”
随后,他又抬起头:“将军,小人与玄容大人接触并不多,但这几十年来,也道听途说了不少传闻。众人都说,玄容大人之所以战无不胜,且能一人管理庞大的缄司,是因为他会瞬身术,能变换身位,来无影、去无踪。但小人与玄容大人见面不多,也只是听说。”
无锋点点头:“很好,继续讲。你最近几次见到玄容,都是什么时间、什么情况?”
周捌又仔仔细细地思索了许久,说出了几个具体的日子和地点,又补充了些会面的细节。
无锋一字不漏地记在心中。
待无锋终于审完了周捌,元敏已经从开阳营的据点回来了。
她正守在监房外,一见无锋,便迎上来,极小声地问:“孩子,怎么在里面呆了那么久?我瞧这厮有些年纪了,莫非与当年的事有关联……”
无锋点点头,又补充道:“前辈放心,虽然他已经被俘,但我在审问中也没有透露我的身世。”
元敏轻叹一声:“我信你,从没担心过你会说漏。只是怕你听了陈年往事,又要伤怀……”
无锋没接话。二人沉默地并肩向别院的大堂走去。
快进屋时,无锋才开口道:“前辈,他该死,他们都该死。但,不是现在。”
元敏点点头:“是,他们自有他们的死期。咱们进去吧,孩子,同姊妹们说说,这次又审出了什么?”
第55章 缄司-9
无锋坐定,将方才审讯得到的信息一一写在纸上。众人围拢过来,无锋指着纸面解释道:“这是我比照了孙琦与周捌两人的供词,整理出的近期玄容现身的日子与时辰。”
长渊细细一看,大惊道:“居然有几次……两处接头时间只差一刻钟啊!若从将军府西侧孙琦接头的地方,赶去附近小巷中周捌的据点……好快的身手!”
应遥也点了点头:“是啊,够麻利的。接头还需言语,谁知道他如何能这样来去自如。”
元敏皱紧了眉:“以我的轻功,大约堪堪能在一刻钟内赶到,但玄容与他二人会面,定然还要耽搁些时间。这玄容果然功夫了得。”
春筱在一旁调侃着:“我的箭都未必能飞那么快。”
无锋不动神色,只是补充道:“传言,此人会瞬身术。”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过了片刻,楚无锋抬手示意:
“各位,莫要自乱阵脚。眼下只有两个探子的供词,未必全然可信,他们记错了时辰也有可能。我不信肉体凡胎能修炼出什么瞬身术。
“如今,长公主被困,朝中脉络已断,我们一时之间难以挑拨玄容与男皇帝的信任。眼下最可行的破局之道,便是再多抓几个探子、收集情报。缄司外线众多,我们又有缄言药的解药,不怕他们不开口。”
众人齐声称是,士气振作了些。元敏即刻提出,可以率领开阳营在京城中部署;应遥也说早已修了书信、送去了各个山寨,援兵不日就会到达;别院中的姊妹更是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楚无锋见局势稳固,而自己心中仍然记挂着府中阿石那边的情况,便早早告退了。
正在这时,心武前辈那边又差人送来了一批新制的兵器。院中,诸姊妹正在清点分拣,忙得不可开交。无锋见状,便自行备了马,独自离去了。
她刚刚牵着照望舒出了院,正欲跨上马背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将军留步。”
无锋转过头,是令雨。
“军师?有什么事?”
令雨微微一颔首:“无甚大事。只是我心中有个猜测,想来将军亦已察觉,却不能确认,是以不敢与众姐妹说。”
无锋嘴角微微勾起:“哦?军师不如说说看?”
令雨也笑了起来:“将军,你说,这会瞬身术、又能独自支持缄司运转的玄容,到底是几个人?”
无锋一怔,旋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凤栖寨军师!”
令雨收敛了笑意:“此时没有证据,将军不愿妄言结论,我明白是担心惊动了各姐妹、扰动了调查方向;请将军放心,没有根据的话,我也不会大肆散布。不过,我凤栖寨是长公主殿下手中最大规模的山寨,素有‘众寨之首’的名声,我自会遣信,委托各方山寨留心缄司的探子,若能再擒得几个,就可以验证了。”
无锋翻身上马,又回身一抱拳:“有劳!”——
楚无锋刚一回到府中,翻墙潜回了内院,便见阿石端坐在屋中,正读着兵书。
一见无锋进来,阿石便放下书、开口问道:“路上没出岔子吧?”
无锋摇摇头,又卸下斗篷递给她:“阿石,在府中操劳了一整日吧?辛苦你了。”
阿石接过斗篷,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不辛苦,倒是有两个不错的消息。”
无锋坐在榻边,接过那小包,打开一看,净是些混了草籽、还生了霉的粟米。她皱眉问道:“这是……?”
阿石又递来一封信:“你的旧部从边关送来的回信。”
【楚将军亲启:
蒙将军挂念,谨以军中近况,具陈于前。
自将军奉诏回京之后,朝廷所拨军粮,多混有沙石泥土。近日,先兵部尚书遇刺,如今军粮皆如信中所附,未敢加工,只为将军一观。
天气转冷,旧甲补而复补,伤药缺而又缺。军中多以本地药草权且支撑。
然行伍之人,不敢言苦,军心仍未散。吾等常常怀念随将军镇守之时,今昔对照,更觉分明。
众人心中所念,非官爵荣华,亦非封赏富贵,只盼有人肯为我等计长久、顾生死。
将军昔日教诲,军中未敢忘。边地诸事,仍循旧例,不曾妄动。
风雪将至,边关自守。众人谨候将军示下。】
无锋看完信,久久不语。
她将那袋霉粟包好,又将那封信放上灯烛,看着火舌卷上信纸。窗外风声呼啸,仿佛自边地而来。
阿石坐在她身边,也不动声色。
半晌,无锋终于开口:“这封信对我们来说……的确是好消息,边军算是稳住了,男皇帝只剩缄司、还有禁军,也不枉我们费心杀了那老尚书。只是,边地的冬天苦寒,若靠这样的粮草军资,怕是要死不少人。”
阿石却目光灼灼:“不必担心。男皇帝和他的天下,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无锋抬起头:“你说得对。长公主已然暴露,我们再无转圜的余地。该快了。”
她顿了顿,又问道:“你说有两个好消息,第二个是什么?”
阿石从怀中取出几张记录,递给无锋:“今日,我四处走访、盘查各处驿馆,又去坊间巷尾探听,发现不少地方的信鸽都被打落了。但好在,落点杂乱无章,未见特定目标。”
无锋闻言,吐出一口气,神色终于稍稍松快些:“缄司这是在乱打,恐怕他们也没有什么准信。目前,将军府尚可作为屯兵的据点。”
阿石点点头:“是。今天别院如何,有什么新消息?”
无锋便讲了自己对玄容的猜测。阿石听完,深以为然。
二人聊了许久,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忧心起了长公主。
无锋向窗外望去,一只叫不出名的飞鸟正从窗外划过。
那些来自北地的云山雀落在涵光宫院中的假山上,啁啾两声,又振翅飞了出去。
男皇帝坐在闻岑对面,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意:“柔嘉,你在自己宫中闭门思过这么多时日,你还是没有什么同朕说的吗?”
闻岑面上流露出无辜又困扰的神色:“皇兄……臣妹着实不知缘由,但请皇兄明示。”
男皇帝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明示?你那本账册中,条条目目的地址,怎的都是玉衡社的据点?若不是朕的人去查了,朕竟不知,你这毒妇竟妄图动朕的江山!!”
闻岑此时也终于不再遮掩,神色重又变得冷峻:“哈……原来如此。既然皇兄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必隐瞒了。皇兄,你方才说我动了江山,便是毒妇,那你当年呢?”
男皇帝听她这样说,气得霍然站起身来,怒吼着:“朕当年是整肃朝纲,把原本就是朕的天下拿回来!岂容你们这群痴心妄想的女人霸占!”
闻岑也立起了身子,气势丝毫不输:“笑话,我竟不知,这江山难道写了你腿间那二两肉的名字?男人要得,怎么女人就要不得?”
男皇帝目眦欲裂:“来人……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闻岑却只是冷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皇兄,你低声些、消消气吧。那些说你仁慈、不肯戕害手足的话,在朝堂上哄哄群臣也就罢了。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如扪心自问:你,真的敢杀我吗?”
男皇帝果然噤了声,却仍然死死盯着闻岑。
“我母亲背后有多少宗室旧脉,如今朝堂之上又有多少她的势力?你倒是想全杀光,可杀得完吗?更何况,你的身世……哈,我倒是不介意给天下人一个惊喜。”
男皇帝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最终,他猛地起身,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一边走,一边朝身边的宫人咆哮:“把她看严了!……我倒要看看这贼妇在涵光宫中,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殿门合拢。
闻岑仍然站在原地。很快,一层层陌生的宫人重新围拢上来。
她重又转过身去,缓缓坐下,敛息凝神,思索了起来。
这些日子,身边的宫人尽数被换了。在这些眼睛下,她不敢再书写、也不敢再有什么举动,更无法再去佛堂借清修之名行事,只能这样静坐。
听到风声那天,她的心腹早早便来报:“殿下,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说要整肃涵光宫,听说是发现了一本账册,循着查到了咱们的学堂。”
几乎来不及反应,她只来得及给楚无锋和玉衡社的一个据点放了两只信鸽、又让兰生带着些紧要的东西出宫去。鸽子刚一放飞、兰生刚一消失在宫道上,便来了查封的宫人。
兰生出宫了吗?信鸽送到了吗?如今宫外局势怎么样?……
她心中忧虑起来,却很快压下。她很清楚,此时此刻,忧心无用。
她开始一条一条复盘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平日里,她用墨、用人都极为讲究,怎会在这种小事上出问题……
好在,她镇得住男皇帝。
虽然男皇帝并不聪明,但站在他身后的利益集团可谓是一个聪明的篡位者。
当年那场宫变,对外所打的旗号,是“清君侧”。于是,母亲、也就是前玉衡社社长,可以被指为“谋国乱政”;那些由女子主理的权力机构,可以被扣上“牝鸡司晨”的罪名,一并清剿。她们“名正言顺”地死了。
可她却不能。
她是由先皇钦定的储君,史书记录在册的太子。那时,她尚年幼,所有与政治有关的罪名,都似乎无法与她产生联系。
所以,他们可以逼迫她“退位”,可以将她幽禁;可是,一旦杀了她,那场宫变的刀,就不再是清理朝纲,而是弑储篡位。
那一刀始终悬着,却始终没有落下。
母亲执政时,大虞海清河晏,民众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官员勤政爱民。
而如今呢?前些日子博陵江水患时,探子传回的消息就已足够说明:如今大虞已是民不聊生。
她活着,被攥在他手里做傀儡,便是一个可以随时展示、随时利用的傀儡。一旦被杀,反而变成了一个更好的造反旗号。
更何况……
男皇帝身世的秘密,如今只有几人知晓;而与之相关的证据,自然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纵使男皇帝一怒之下,真的动了杀心,他背后的谋士团、包括玄容在内,自然也会劝住他。
该如何继续原有的计划……宫外局势又走到了哪一步……
闻岑静静思索着。
不知不觉间,天又明了。她抬手拂过鬓边,又多出几缕白发。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总算是忙完了这学期
这个圣诞节假期,我终于有一些时间好好码字了
刚才一口气把下一章也码好了!但想了想还是没发,嘿嘿,等明天
第56章 缄司-10
次日清晨,无锋再次到别院时,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心武前辈?”无锋快步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