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心武穿着深灰色的短衫,单手拎着一个满满的大包裹。见了无锋,她笑着招招手:“你来啦?远远看你骑马过来,真是越来越像你母亲……啊,我来送这批兵器来,也当面说说那火铳的事。”
无锋一边说:“快请进来”,一边伸手接过那包裹。才一提过来,便被那重量一坠,腕上一沉,险些没站稳。她在心中暗暗感叹,能镇守铁矿多年、又精于锻造的前辈,臂力果然惊人。
二人并肩往里走,宁心武说道:“这个火铳确实威力惊人,我们已经试过了。这东西真是破局之物。”
无锋不住地道谢。
心武又道:“不过,说到底我们还是以锻造寻常刀刃为主,这新东西有些生疏……如今只打出了两三支,等再摸一摸门道,或许会快些,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事儿?”
无锋说:“不打紧的,前辈。能做出来这一步,已是难得。火药那边,我们也在想法子。前几日,我们方才以府里要放烟花为由采买了一批,这东西贵重,又惹眼,官府盯得紧,一时也不可能多。……前辈相助之情,无锋记在心里。若没有您和铁矿的其她姐妹,恐怕大事成不了。”
心武笑着摆摆手:“不必说这些。咱们倒是都得谢谢舒军师,她送来的那套锻造革新方法管用得很。你试试这批刀,应当比先前的好上不少。”
元敏此时也从屋中走出来:“心武,你怎么亲自来了?”
宁心武道:“火铳这种新鲜物件,我自然要亲自送来才放心。”她话锋一转,又笑了起来,“再说,也该来看看无锋这孩子了。许久不见,心里惦记得很。你倒好,天天见着她,竟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亲自来。”
几人说笑了一番,心武就说起矿中还有事务,不便久留,告辞离去了。
无锋目送她出了门,才拆开包裹,轻轻一挥那新铸的长刀,果然钢性十足,沉稳有力。这等兵刃,已经远远胜过大虞诸军常用的制式武器。
如此超凡的兵刃,又想到舒令雨的“天书”、“术法”等话,无锋心中终究还是存了个疑影。
她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元敏:“前辈,这批精炼钢铁锻造的兵刃,果然不俗。那锻造工艺中的革新与巧思,当真不像是这世上该有的。”
元敏转过头,正与楚无锋对视,看透了她的意思:“是啊,我们幸好有舒军师相助。孩子,你这样问,是在想那‘天书’吗?”
无锋点点头:“瞒不过前辈。我不甚相信鬼神之论……只是心中有个疑影罢了。”
元敏笑了:“你心中存疑,是件好事。我也与你一样,并不信那什么天书之说。可你也看到了,舒军师目前与我们是同盟。”
无锋被说中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她顿了顿,却又想到应遥当年野心勃勃“要天下”的话,还是开口道:“前辈,我只是觉得……若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来源,又何必假托天书之名,不如坦诚些。”
元敏又劝道:“你说得没错,我也曾问过她。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危局当前,凤栖寨也必然明白,与我们齐心协力才是正道。”
无锋“嗯”了一声,终于放下了些心,眉头舒展了些。
随后,她们便一同将送来的兵刃入了库,又开始清点所有的的库存。
心武前辈曾允诺的铁甲百副、长戟五十支、长刀百把,已经尽数到位,另有许多富余的精钢短刀、箭矢等。眼下的兵刃,足够武装二百余人。
别院中,现下已有八十余人;而在无锋的考核标准下,足够上阵的,大约有三四十。
无锋苦笑,若当年早些着手,暗中招募些女子亲兵就好了。现下府中那些男亲兵,用也用不得……倒是他们的装备还能派得上用场。
开阳营有一百五十余名姐妹,然平时都分散在各个据点中。她们虽然实战经验丰富,也各有趁手的兵刃,缺的却是甲胄。正好有心武前辈送来的物资,补了这个缺口。
而应遥早已允诺过,凤栖寨已有一支起码百人的小队,正在进京途中。算上其她各地的山寨,共有二百余人。
这样一层层算来,精兵便有四百余人。再趁这几日加紧演练,凑到五百,并非妄想。
无锋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儿,若事先解决掉玄容这个变量,再有闻岑的内应,五百人,已是足够。
宫城内的战斗,从来不是凭人多取胜。宫道狭窄,关卡明确,真正决定成败的并非人数,而是谁先把握要害。
一百人控制两大宫门,断绝内外呼应;一百人应对留在宫城中的缄司;八十人直取禁军营房,杀了统一号令者,便可将禁军化作一盘散沙;六十人随无锋直入寝宫,取那男皇帝的项上头颅;五十人控制中枢诏令系统,再有五十在宫中清理关键宫人,其余人马机动备用……
宫城之内,三五百人确实足够改朝换代。
元敏听她说完,叹息似的笑了一下:“是,当年那场宫变,对方比五百人还要少,是开阳营出了叛徒……所以,真正该担心的,正是宫城中的内应。也不知道闻岑那边情况如何了……”
无锋点点头,默然不语。
若完全没有内应,从宫城之外攻入,三万人只怕都不够,且几乎必败。
无锋细细思量着当下的局势。
闻岑那边尚未传来确切消息,京中的诸般事务,眼下只能由自己来居中调度、维持平衡。
开阳营虽有稳固据点,却在京郊。若要引兵入城,仍需要提前铺路、设下接应。再加上各处山寨前来的姊妹……若真要容纳各方百余人马,仅凭这一处别院显然远远不够,势必要另择场地。
她将目光放回朝中。
以她如今掌握的情势来看,局面已然明朗。兵部尚书身死,边地大军的军心向她倾斜;户部尚书早已在她们掌控之中;男太子在民间声名狼藉,又遭重创,至今禁足不出。
而长公主殿下在宫中的根基亦不容小觑。时至今日,明姝还时常念叨着,当年接引她出宫那一连串布置之精密,足见长公主在内廷之中早已有一张深藏不露的网。
真正未理清的,只剩缄司。如此一来,轻重缓急便分明了。
当务之急,是稳住自身,不被察觉;继而,拔除缄司这颗钉子。待这一层隐患清理干净,方能在暗中择定京中据点,逐步容纳兵力,再打通与长公主之间的联络。
只要这几步走稳,大事便可水到渠成。
想到这里,无锋唤来春筱,让她转告别院的姐妹们,让大家近来只管操练,不得擅自外出;一切行止收紧,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大事在即,静候指令,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春筱领命去了,无锋又同元敏叙了一会儿话。二人顺着局势,拟定了几个料理玄容的方案,正要出门和姊妹们一同商议,突然听见门外有人轻声唤道:
“将军……你在不?”
无锋认出是长渊,立刻应道:“长渊?我在,进来吧。”
门外的北方姑娘迟疑了一会儿,探进一个脑袋来:“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元敏见状,起身笑道:“那我先去院中瞧瞧。”说罢便出了门。
无锋拍了拍身边的坐垫,笑着唤长渊:“来吧,平日那么爽快,怎么今天这样犹豫?”
长渊在她身边坐下,浑身紧绷着,顿了又顿,才终于开口:“将军,我刚听春筱姐说了,最近时局要紧,咱是不这段日子就不能出去了?”
无锋点点头:“是。缄司的眼线众多,我们必须得低调行事。”
长渊应了一声,越说声音越低:“我……我知道时机不好,这时候提这个很不合适……但我一直有一桩心事儿想要了却。我,哎,其实挺不好的,现在大事关头……哎呀,你说我怎么这样……”
无锋笑了:“你说吧,说说总无碍的。大不了我不许你做就是了,也不会扣了你的晚饭。”
长渊苦笑一声:“将军,我入别院登记过籍贯的,你知道我不是京城人吧?”
无锋点点头:“嗯,不用看档案,从你讲话就能听出来的。”
长渊愣了一下:“啊?咋会呢?……哎,这个不重要。我到京城,其实是被人牙子卖过来的。后来能逃出来、又到这里,全靠遇上一个妹妹,她救了我。我想带她出来,一直想。但我之前功夫不够好,偷偷去试过几次,可每次没等潜进去,就被发现了……”
无锋抬起眼:“听起来,那地方不是寻常人家。否则,以你的身手,不至于连门都进不去。”
长渊抬起头,恳求地看着无锋:“是,是个朝臣,家里的院子很大,也很深,还有守卫。将军……我不是不懂事儿。可是我昨日外出采买时,在她家附近的邻居那边儿打听到,她下个月就要被嫁去外城,没法再等了……我斗胆来求求您……”
她说着说着,眼眶湿了。
无锋沉默了良久。
“我答应你。今晚,我亲自跟你走一趟。”
长渊猛地抬头。
“不带旁人,”无锋继续说,“两个人,快进快出,事成即退。”
她话锋一转:“但你要答应我,若今晚不成,这件事就此作罢。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许擅动,好好训练。等缄司的事告一段落,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长渊的背景故事。
我写了两遍:第一遍,情绪很重,把自己给写哭了。
我在复盘修文时,突然意识到:我不应该反复过度描摹女性的“痛”、“惨”、“无力”,不要沉浸在受害者叙事中。
我们要看到姊妹们,看到姊妹们的苦,但我们不能沉湎于描绘、咀嚼苦难。
长渊的经历,并不是为了证明她有多不幸,而是想呈现一种被视作理所当然的社会体系:女性被如何物化、处置,又如何在系统暴力下逐渐麻木。
而呈现这些,并不是为了停留在“苦难”里,而是为了呈现后来她选择奔跑、选择反抗选择提起刀时,巨大的勇气。
所以我重新又写了一遍,我试着将目光从“她有多痛”转移到“她为什么会承受痛”。我不想让女性的苦难成为叙事的终点,不想让女性的伤疤成为反复被观看的对象,不想一遍遍呻吟“好痛啊”“好苦啊”而不站起来。
希望我在“看到”和“凝视/沉湎”之间,找到了叙事的平衡点……
如果你不喜欢类似的故事,更爱看壮志凌云的女人站起来狠狠拿回权力的主线剧情,下一章可以直接跳过,不会影响主线的!
第57章 番外——长渊
北地,九月份就会飘雪。
风呼呼地从门缝、窗缝里灌进来,长渊裹着露出脚踝的衣服,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个,蹲在墙角里,努力让自己暖和起来。
炕上好暖,墙角好凉。可那热乎乎的大火炕只属于一个三口之家,不属于她。
不要被母亲注意到,不要被父亲注意到。
她闭上眼,听着风声,还有炕上传来的声音:弟弟在哭闹,母亲和父亲在讲话。
“老夏,这年景,咱们再这么着下去怕是都得饿死。”
“谁说不是呢。咱家宏昌还小,不能在这样冻着。”
“昌儿,我的乖乖,心肝,不哭了啊……”
“外头那赔钱货半天没动静,估计又在躲懒呢。在外面还能蹲着发呆,上了炕不定得懒成什么样。”
“是说呢,炕又凉了。哎,赔钱货!还不快滚出去把火烧旺些!那么没眼力见,养你干什么吃的!”
长渊一个激灵,赶忙应了一声,活动着冻僵的关节爬起身,顶着风雪打开门,取了些柴,劈碎了丢进灶口,又用铁钎翻动着。
火苗得了柴,一下子旺起来。热气蒸腾着,暖意顺着烟道流向屋内的炕上。
她低下头,伸出自己冻得像胡萝卜一样通红的手,在火上烤着。
远处传来马车吱呀吱呀的声音,长渊有些怕生,便赶紧躲回了屋里。
谁知,这马车竟停在了她家门口。
“老夏,老夏媳妇儿,在呢吗?”
父亲迎出来,寒暄了几句,便将人带进了屋。他进来时还不忘骂她两句:“怎么还不和赵伯伯问好?”
她赶紧问了好,又在墙角蹲下缩成一团了。
大人们坐在炕上,说起话来。平时,他们从不会看她的,但今天,他们的眼神却频频向她飘来。
长渊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别扭地把自己藏在柜子后面,偷偷听着,一些不熟悉的词飘进她的耳朵里:“做媒”、“京城”、“泼天的福气”、“高门大户”……
不多时,父亲便向她走来,满脸堆着笑:“小赔钱货,没想到你竟还有这样的福分可享。来日发了大财,可别忘了我们和弟弟。”
就这样,她被换了几两银子,卖去了给人做媳妇。
她不愿意,父亲便捆了她的手脚,塞进了那马车。马车中还有许多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姑娘。
她同她们一样,呜呜地叫着,挣扎着,可当那马车再次吱呀吱呀地走起来时,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日子不会比这里再坏了,没准还能少挨些打,就这样儿吧。反正早晚也是要做媳妇,要么是去换彩礼、要么像今天一样被卖给人牙子,这就是大虞女人的天命。
在她几乎要饿死在路上时,京城到了。
京城确是个富贵温柔乡,只不过不是她的。
新的“家”住着好几进的大院子,还真是个高门人家。听说老爷在朝中做官,有些威望,得意了半生,只可惜膝下唯有一个傻男儿。
那脑子有问题的男儿只会傻笑,没有办法正常婚配,所以老爷才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她。
老爷说,看着她手脚结实些,定能伺候好“少爷”。
那“少爷”一见她,倒是仍旧嘿嘿嘿地笑,不过手中的棍子却劈头盖脸地敲下来。
一旁有人在笑:“哈,咱家傻小子出息了啊,这不也娶上媳妇了。到家的新媳妇,得打服。不然和隔壁老刘家那个一样,转天就跑了……”
她听着嘿嘿嘿的笑声,麻木地闭上了眼。
那蠢物打完、又发泄完,见她阖了眼不动弹,就撂了棍子去吃饭了。
长渊静静地躺在那里,四下无人,她心中突然有了呼唤“母亲”的冲动。
妈妈。
来救救我吧,妈妈。
可是长渊很清楚,她此刻所思念、所呼唤的,不是她真正的“母亲”,不是生她的那个人——那是弟弟的母亲,是父亲的妻子,却唯独不是她的母亲。
“姐姐,姐姐……你还好吗……”
长渊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她睁开眼,是一个小女孩。
女孩见她睁眼,忙把手中的馍往她手里一塞:“快吃!别被他们看见!”
还不等长渊反应,就听见外面有人厉声喊了起来:“二丫! 跑哪去了!成日乱跑,你的《女戒》都读到哪里去了!”
小女孩身子一僵,一转头跑了出去。
哈,原来是这里的二小姐。
自那以后,二丫便成了这里唯一肯同长渊说话的人。她们偶尔分一点吃食,低声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长渊身上又痛起来时,二丫还会趁人不注意,偷来些伤药给她。
长渊叫住她,问道:“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二丫低着头想了又想,说:“姐姐,我……见过很多你一样的姐姐。我没办法改变。我只想让你好过些。我也没有本事,所以能对你多好,就对你多好。”
长渊低声道了句谢,又问:“我跑的时候,你要一起吗?”
二丫一怔,神色变得坚定:“要,一起。”
京城的夜,不像北地那么冷。
那一晚,长渊终于等到了机会,她手里牵着二丫,推开了那扇门。二人贴着墙根,沿着曲折的小道奔逃。
可没走出多远,还是被发现了,只听得身后家丁们的脚步声、呐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到一处分岔路口,二丫突然停住了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姐姐,我有东西忘拿了,我要回去一下。”
长渊心思直率,一时没明白,只是又急又怒:“这当口,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东西要拿?麻溜的跟着我跑啊!”
家丁们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们就在那里!”
二丫没再解释,只是大力推了一下长渊的后背,将她推向左边那条岔路,自己却转身向右边跑去,脚步明显慢了许多,嘴里还大声哭喊了起来。
家丁们的脚步声就在身后了。
长渊这才反应过来,可再想追已经来不及了。她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奔涌而出,一咬牙,向左边拼命跑去。
身后渐渐安静下来。长渊跑了很久,很久……
没过多少日子,她遇到了春筱,进了别院。
她在这里真正住下了,结识了姊妹们,终于明白了:女人的天命,原本就应该这样书写。
楚将军带来了四个姓荔的妹妹,她们蹦蹦跳跳喊她“姐姐”时,她每次都会恍惚。
除了专心练武外,她还自告奋勇地揽下了采买、管账的活儿,每逢外出,她都会覆面易容,绕道去那一带打听消息。
起初,长渊只听说当夜二小姐就被抓了回来,受了重责,此后便被拘在内院,轻易不得出门。
不久,楚将军带回了甲胄,分发了兵刃。太好了,再练一练,就能潜进去,带她一起出来了……她肯定也会喜欢这样的天命。
长渊想着,等自己带妹妹回了别院,也要请舒军师给她取个新的名字,不再叫“二丫”了……
再后来,她去探听消息时,又听见有人说,二小姐的性子不够温顺贤淑,惹得老爷不喜,要给她寻个外地人家嫁了。
是夜,长渊尝试潜入。离那处院子只差一步,还是被发现了……她不敢恋战,绝不能被捉住,绝不能牵连了楚将军。
过了几日,又尝试……这次,只差一点。
直到昨天,长渊才听闻……二小姐已被许配给外地一户人家,日子就在下个月了。
长渊明白,必须去找楚将军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沉湎于咀嚼痛苦,站起来,向前跑。让我们聚焦于前方,聚焦于我们本身的力量,聚焦于女人无限的生命力;让我们站起来,向前跑。
第58章 缄司-11
午后,无锋带着长渊回了府,提前将府内诸事交给了阿石打理。
日头刚一西斜,她就随着长渊潜行至在那处府邸外面,寻了个隐蔽角落埋伏了。
暮色渐浓,长渊有些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问无锋:“将军,咱还得等多久啊?天快黑了,能进去了吗?”
无锋目光始终落在外面的街道上,轻轻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说罢,她便开始耐心地指着四周的情景,悄声指点长渊:
“长渊,你瞧,这三个人是一队府兵,每一刻钟,自东向西走过一次;
“右边歪脖子树下,那个穿着黑衣服的人,……看到了吗?他站在那里有半个时辰了,总在徘徊……要留心一些。
“不仅要看着明面上的人,还要找到那些暗地里防着我们的人。你潜入两次都失败,所以大概率有暗哨盯着外面的。
“你瞧,府门左边一点,墙头上那处树影就很可疑,适合埋伏暗哨。
“今天咱们临时过来,仓促得很,没有提前踩点,本就不能急。等到你能把视野里出现的每一个人都看明白、甚至能预测下一个人的出现时,咱们再下手。现在还是太早。”
长渊听得连连点头:“受教了!难怪我前几次总不成……”
无锋依旧在观察:“慢慢来,你会学得越来越多,将来就什么都能做得成了,不要担心。”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全黑了,那站在歪脖子树下的人终于离开,杂乱的行人也少了下来。
二人视野中只剩下了那支府兵小队来来回回。
长渊望向无锋:“咱们走?”
无锋沉吟片刻:“差不多了。就按你昨天说的,咱们兵分两路……嘘!!!……那里!”
她猛地停住,一抬手指向东边的街道。长渊顺着看去,只见夜色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黑影。
那是一个同样手脚利落的黑衣人,此刻正沿着墙根行走,步伐并不迟疑,显然对此地心中有数。
长渊心头一跳,低声道:“什么时候来的?咱刚才都没看见……”
无锋皱紧了眉头,她死死盯着那人:“你瞧这人的步态、身手,多干净利落……此人不简单。”
那黑衣人一边谨慎地扫视周围环境,一边贴着墙根快步逼近这处府邸。
无锋盯着那身影,轻嗤一声:“哈……这人在和我们打同样的主意。”
长渊心中一阵后怕:“幸好我们刚才没有贸然出去,是他比我们心急了一步。”
那黑衣人最终停留在府门右边那棵歪脖子树下。不久,院墙内突然抛出一个小布包,黑衣人捡起后并未拆看,而是直接按某个特定的规律敲了敲院墙。
墙内几乎立刻传来回应的敲击声,随后,府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轻声一唤,黑衣人便随着那人径直进了府。
长渊睁大了眼睛:“这……刚才出来的人是那所谓的老爷,就是那个在朝中做官的。”
无锋的目光仍然落在紧闭的府门上:“那黑衣人不简单。这敲墙的声音,像是……”
像是缄司。
话未出口,长渊也已心领神会,她有些迟疑:“咱……还要去吗?”
无锋思索片刻,果断道:“去。”
不等长渊回应,无锋便继续道:“我记得你刀剑功夫扎实,轻功却学得不多。保险起见,我先独自去探探路。”
长渊张口想要阻拦,无锋一笑:“放心吧,我的身手你是知道的。我就看看。”
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哨子,递给长渊:“你拿好这个哨子,走僻静没人的小路,去将军府西边的外墙。按住这个孔,吹三声,阿石应当即刻就会出来,你带着她来此处,埋伏在附近,接应我。”
长渊领了命,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了。
无锋环顾四周,那三名府兵的小队刚刚过去,眼下四周无人。
她闪身贴近墙根,双手一扒翻上院墙,俯身向内望去。只见府门内确有两个守卫,正如长渊先前所说。
无锋微微挪动了下位置,细细观察着,只见院墙内侧一个树丛旁,有只油光水滑的狸花猫正在舔舐前爪。
她计上心头,忽地一跃,落进那片树丛,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那两名守卫听到声音,齐齐看过来,却只看到一只受了惊吓的大猫从树丛中窜出。二人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而楚无锋早已快速潜行出了树丛,无声无息地向府内搜索而去。
这处宅邸并不大,比将军府小得多,布局也相对简单。与其称作宅邸,更像是一处合围的院落:大门后立着影壁,后面便是两进的四方院子。
前院是书房、主屋和几处仆役居所,主屋侧面有一处连廊,后面想必就是内眷、二丫、还有那个傻“少爷”的居所。
无锋稍走近些,就看到主屋亮着灯,外面立着两个守卫。
无锋心中暗自纳罕,这样小的府邸,其主人应当不是什么要员,那这里怎会有如此多的守卫?
她绕开那两名守卫的视线,从侧面靠近主屋,蹲在墙角,把耳朵贴在墙上。
“城西……清剿……多谢……”
“还有一处。……明日就去,会有人接应你……”
“长公主的账?…………啊,是……小人自会……”
话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无锋却越来越觉得不妙,直到一个词进了她的耳朵:
“是,小人明白了,玄容大人您……”
无锋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二人的谈话声越来越小。最后,那被称作玄容的黑衣人出了主屋,那所谓的“老爷”则跟在身后,抱拳作揖地说着吉祥话。
院中的守卫见玄容出来,皆自觉地背过身去,无人敢回头看。
玄容并不理会“老爷”的吉祥话,只是自顾自走向正门。
无锋回头一望,二丫的厢房就在不远处。
她又望向玄容的背影,心一横,低声说了句“抱歉,再等一刻”,随后便翻过墙,出了院。
落地之后,无锋马上向正门处赶去,只见玄容的身影正要隐在夜色中。她唯恐跟丢,赶忙几个腾跃赶了上去。
玄容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猛地一回头。
无锋立刻伏下身子,屏住气息,隐身在一个墙角后。
玄容驻足观望片刻,终究没有发现异常,便转身又要再走。
无锋却已乱了节奏。她心中纠结得紧,此刻是进、是退?
她可以跟随玄容,摸清对面的动向,探听更多情报;也可以此刻去打,正面一战。
玄容难得现身,若只是跟随……她心中偏偏却生出一种不甘。
她还是想与之碰一碰。
终有一天,她要手刃这些人。既今日遇见,那便没有不先摸清深浅的道理。若能生擒对方,是最好的;倘若不行,求个全身而退,也未尝不可……
无锋知道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恐怕是有些冲动。可她又觉得气血凝在头上,干脆心一横,抬手拉了拉覆面的纱,便跟了上去。
见玄容行得飞快,无锋心中愈发警惕。她记着与长渊的约定,不敢走得太远;于是,玄容刚刚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她便跟得更紧了些。
玄容恍若不知。
无锋寻了个堆放着杂物的地方,借力一跃而起,挥刀向玄容劈下!
谁知玄容竟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向右一闪,刀锋贴着他的肩侧落空。
楚无锋心中一沉,太快了。莫非对方早有觉察……?
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本能地作出反应:落地后顺势一个翻滚,反手挥刀砍向玄容的胫骨。
玄容却不退反进,踏着无锋的刀,借力一跃而起,一个横踢向着无锋的头扫过来。
无锋大喝一声,向后急退数步,方能堪堪避开。二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她这才得以立定,观察眼前人。
果然,此玄容非彼玄容。
他并未以纱覆面,吊梢眼,薄唇,高颧骨,面相冷硬……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也不过三四十岁。
宫变至今,已有三十年……对面这人似乎有些年轻了。
玄容冷哼一声,开口道:“又是自不量力的女人吗?”
无锋不答,只是举起刀,横在胸前作预备式。
玄容挑衅地勾起嘴角,讥讽着:“哈……还知道用黑纱覆面,你必定是玉衡社的人。知道我为什么不覆面、不怕你们这群苟延残喘之辈看吗?”
无锋挑了挑眉,调整着最适合战斗的呼吸频率。
玄容突然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因为……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以极快的速度向无锋直刺过来!
实在是太快了。无锋不及闪避,强行屏住呼吸,刀锋一横,硬生生架住。
“铮!——”
兵刃火星迸溅,无锋虎口一麻。
下一瞬,玄容却又转了刀锋,贴身而上。
这不是寻常的搏斗路数。玄容的身法极快,步伐却近,几乎是往无锋的出刀间隙里挤,紧紧贴着无锋出招,每一步都在逼退她,每一步都在压她的空间。
饶是久经沙场的无锋,也无法完全看清玄容的刀法,只好连退两步,不停地挥刀,抵挡玄容的攻势。
玄容找准了无锋的破绽,那把匕首紧紧贴着无锋的刀背滑过,直取她的面中。
无锋一歪头,匕首刺中了她的肩头。她猛地收腕,回挑长刀,玄容这才被逼得收回匕首。
二人在小巷中翻转腾挪,刀光在方寸之间来回撕扯。
玄容突然冷笑一声,他手腕一抖,匕首脱手而出,向无锋飞来。
无锋本能地挥刀砍开,却在那一瞬察觉不对:这抛掷匕首的力道,有些太轻了。
她刚要后撤,玄容却已经如鬼魅般贴近,一记肘击狠狠打在她胸口。
无锋胸腔一震,强行咽下血气,反手一刀劈向玄容肩颈。
玄容抬手硬挡,刀深深砍入他的小臂。
二人同时后退半步。
无锋正欲再攻,却见玄容突然压低身形,整个人贴地掠过来,一脚扫向她的支撑腿。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虽然无锋跃起避开了那一脚,可也被迫失了重心。
就是这一瞬,玄容一脚正中她的腹部,力道狠辣而精准。
无锋只觉得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她重重撞在周围小巷的墙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倒在巷中,挣扎着向后挪动,把后背靠上墙壁。
玄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不错。能和我打到这个程度、还伤了我,不错。”
他狞笑着走近来,语气里已没了防备,只剩下笃定的轻蔑:“可惜了。来,最后陪你玩玩。”
无锋背靠墙壁,低着头,右手仍握着刀,却似乎再也没有了挥刀的力气。
玄容抬起脚,踏住了无锋握刀的右手。
骨节发出恐怖的声响。
无锋闷哼一声,却仍不肯放开握刀的手,也没有再挣扎。
玄容此时已完全笃信无锋再无反击之力,只是对她的顽强还有些不耐与恼怒。他俯身下来,冷笑道:“还撑?我来成全你。”
他将匕首向无锋握刀的右手手腕刺去……
噗呲!
鲜血飞溅。
……
是玄容的血。
玄容的面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脖子上的血喷涌而出。
无锋左手握着一把短些的刀,自他下颌角斜斜送入,贴着喉骨侧面穿出。这样能留活口,又能让他失去一战之力。
是楚白鸦。
几十年的风雨,它的锋芒早已不如新刃。而且,它的尺寸也偏小:当年怀刃流亡在外,为了便于藏匿,重新改制了它。
无锋手中常用的,是依着舒令雨的精钢炼法改造的新长刀。可她却仍然想要随身带着楚白鸦,于是便索性将它装入锦囊,负在背上,权作个后背护心镜。
未曾想,今日竟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玄容喉间血沫翻涌,发出断续而浑浊的声响:“你……怎么还能动……你……怎么还有……”
他很快察觉到这一刀的落点过于刁钻,不是为了取命。于是,他用尽力气,抬手按向楚白鸦,欲自行了断。
无锋猛地撑起身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低低笑道:
“哈…你不会死。
“你方才说过的。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我会让你活下去。”
玄容失血过多,终于不能再挣扎,手臂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无锋这才松了口气。
她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死死缠住他喉侧的伤口,按住止血,口中却仍低声重复着:
“别死……别死……”
此时,巷口外传来一种特殊的哨声和几人的脚步声。
无锋的意识本已开始发散,她用最后的气力喊了一句:“阿石……我……我在这里。”
脚步声立刻由远及近。
阿石、元敏和长渊,还有随行的两个亲卫姊妹,一行人快步上前。火折子点亮,众人一见情况,立刻就明白了。
长渊和另外两个姊妹迅速蹲下身,娴熟地将玄容喉侧的伤口重新加压缠紧,确认止血后,对了个眼神,便一前一后抬起了玄容。
阿石则直接扑在楚无锋身上,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又将她的手臂环在自己肩上,声音带着哽咽:“怎么样……?这样疼吗?”
无锋摇摇头,阿石便顺势将无锋背了起来。
元敏也迎上来,素来沉稳的眼中已泛起泪光。她一边为无锋搭脉,一边不住地唤无锋:“孩子,孩子……醒醒,不要睡……现在哪里疼?还能呼吸吗?”
无锋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又抬手指指胸前:“哈哈,前辈,我没事……护心镜……你送我的……他打我就不疼……”
元敏的泪落了下来:“好,我们即刻回府,你什么都别担心,我来料理。”
众人正要动身,无锋却突然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那座府邸,口中喃喃着什么。
阿石连忙把耳朵凑近:“什么?”
无锋的声音断断续续:“元敏前辈……长渊……留下。情况不棘手……门口守卫两个,前院两个,后院就有……二丫……可以带出来。你们快去…没问题。”
说罢,她的手指终于失了力,缓缓垂下。
阿石背着她转过身,“我带她走。”
元敏擦干眼泪:“走吧,长渊,我们去接二丫。这孩子,得按她说的做,她才放心。”
作者有话说:
试问谁能不爱楚无锋?谁能?!?!
我做不到……我就是觉得她哪哪都有魅力,我写她说的话写她打架,写着写着就爱得不行了……
这段剧情把我心疼坏了,又不得不按战力写。也不能赢得太轻松吧,总要付出些代价……越战越强,后面能手刃杀母仇人。
(怀刃/前朝的意象并不是狭义上的“生身母亲”,而是代表母系、人类真正的母亲。杀母仇人是谁,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其实以前总写无锋半夜出去做任务,我就难受,我觉得她白天得撑局面,晚上还睡不好,太累了。可她偏偏又是这样强韧的人。
【以下内容不适合放在正文(有水字数之慊疑),但我还是想写给你们看,也写给我自己看】
一切尘埃落定,回府后,纭贤得了密信,马上来照顾无锋。
无锋肩头的外伤并无大碍,只是表皮伤,静养两日,想来便能大好。
胸口那面护心镜却已经彻底碎裂,好在正是因为它挡下了那一脚,才没伤到要害。皮下确实有青紫,看着吓人,却并不危险。
元敏站在一旁,又从匣子里拿出一叠护心镜,“我的孩子,幸好你这点没随了她,她总不爱戴护心镜……多叮嘱几句,果然没错。”
右手被踩的那一脚,对纭贤这种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医生来说,反倒算是最省心的伤。挫伤嘛,草药敷上,夹板固定,慢慢养,很快就好了。
唯一比较值得担心的是,腹部那一脚。纭贤反复按诊,只能确认没有内出血,却仍强令无锋这几日必须静卧,忌劳心劳神。
无锋身上的伤都被敷好了药,已经用热热的草药水擦洗过了,元敏也给她熬了松茸鸡汤,阿石将府里最好的蚕丝被找了出来,给她盖上了。
待无锋悠悠醒转时,纭贤已经调好了止痛的药剂给她服下了,她就没觉得有什么痛楚。请遵医嘱,好好休息吧!
第59章 缄司-12
无锋只觉得自己落入了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寒冷,静谧,诡谲……
她在一片虚无中,涉水走着,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
阿石呢,元敏前辈呢,长渊和她妹妹怎么样了?玄容又安置得如何?长公主……凤栖寨……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愿再去想。那些现实的厮杀、错综的布局、沉重的责任,此刻竟都化成了风,从她耳边吹过,离她远去。
她太累了。
不知走了多久,无锋只觉得浑身彻底失了力气。她干脆直接坐在水中,缓缓闭上了眼。
不如……就在此处睡去。
就在此时,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她的肩头。
和周遭冰冷的水与风不同,那手掌有力、宽厚……暖意环绕着她。
无锋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几乎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眉眼更狂放凌厉些。那人看起来正值盛年,并未比自己年长许多,衣衫上却有许多血迹;此刻,她正带着几分忧心,又含着万般温柔地笑着。
分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骨血里的共鸣却让无锋脱口而出:
“妈妈。”
怀刃一怔,眼中泛起柔情:“啊,你……怎么知道?”
不等她说完,无锋猛地站起,一把抱住了怀刃,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泪水奔涌而出:“妈妈,我想你。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想你。你为什么不来我梦里?为什么一次都不肯来见我?”
怀刃紧紧地环抱着无锋,有些无措地摸着她的后脑,任她落泪:“对不起……妈妈这点残念留在白鸦中,平时只能感知到你。妈妈也想见你啊……”
片刻,怀刃轻轻地拉开她,低声开口道:“走吧,锋儿,别想那么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有什么话,边走边同妈妈讲。”
无锋这才抬起头,胡乱拭去泪水,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妈妈,这儿是哪里?若你在白鸦中,我又怎么会见到你?我是不是死了?如果死了能和你一直在一起,那我就不回去了……”
怀刃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嗔怪道:“还没到时候呢,不许乱说。快,跟着妈妈,快走。”
无锋顺从地随着母亲行走,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中。
怀刃走在前面,牵着女儿,却又不住地回过头来看她:“哈……真好,我终于又见到我的孩子了……都长得这么大了。你一看就是会使刀的,只是太瘦了,比我想得要瘦多了,你得多吃些肉呀……你能见到我,定是已经拿到了白鸦,也就已经见到了元敏和心武,有许多故事,就不用我再讲了。”
无锋咬着下唇,噙着泪水点头:“我见到了,也什么都知道了。妈妈,前辈们都很好……”
怀刃长叹一声:“对不起,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你要听姨姨们的话……罢了,我这样嘱咐你怕是没有用,我自己就最不爱‘听话’二字。哎,不过你应该要比我好一些,你胸前这护心镜,是元敏给你戴的吧?”
无锋点点头:“是元敏前辈给我戴的。妈妈,你放心,我很听前辈们的话,我……我也会听你的话。”
“好,好孩子。元敏是妈妈最好的友人,信她一定没错的。”怀刃拉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锋儿,委屈了吧?你受苦了,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无锋吸了一下鼻子,坚定道:“不委屈。我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妈妈,我会和前辈们一起,重新带领开阳营的。”
“好,不愧是我的女儿。”怀刃哈哈一笑,又话锋一转,“妈妈最大的遗憾事,就是没能亲眼见你长大……但妈妈还怀着你的时候,就递信请小玄观过你的命途:她说你是一颗孤星,却又明亮如皎月……我的女儿,你走的是一条艰难的路;但我知道,我怀刃的女儿不会怕。”
二人说话间,前方死寂的黑暗中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其中照出一束纯粹的白光。
临近那道裂隙,无锋下意识抬手遮挡被白光刺痛的双眼,却忽觉另一只手掌心一空。是母亲松开了手,又顺势在自己背后大力推了一把。
无锋没站稳,坠入那束白光。裂缝迸发出莫大的吸力,无锋只觉得身体陷了进去。
怀刃停下了脚步,她不再前进,而是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锋儿,去吧,去吧……妈妈不能再陪你了……”
无锋猛地回头,向母亲的方向拼命伸出手:“妈妈,我……以后还能再见你吗?”
怀刃的声音依旧清晰:“锋儿,你放心地往前走,照顾好自己,妈妈一直都会在白鸦上,看着你,护着你。”
无锋咬紧牙关:“好,妈妈……你要等我。我……我走了。”
在无锋被白光彻底吞噬前,怀刃却突然又大声唤她。
“锋儿。”
无锋抵抗着白光的力量,勉强回过头。
“让妈妈再看一看你……就一眼。好了,快去吧,我的孩子,快去吧……”
“妈妈爱你。”
无锋隐约看到,怀刃落下了一滴泪。
附在刀上的一缕残魂本应是不会落泪的,
但妈妈会——
“醒了!醒了!”
阿石的声音模糊而急促。
无锋缓缓睁开眼,看到了守在床边、眼眶通红的阿石。
她费力地转过头,挤出一个笑:“阿石……别怕,我醒了……辛苦了……”
阿石正紧紧握着她的手。无锋感受着阿石掌心的温度,一阵恍惚:方才这样握着她手的人,分明是母亲……
她压下复杂的心绪,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多久,有什么要紧事吗?”
一旁的元敏上前一步,答道:“孩子,你睡了一天半。无甚要紧事,一切都顺利,长渊的妹妹已经接回来了,正在东厢房休养;玄容也活着。缄司和男皇帝暂且没有新的举动,大概还没从这样的震荡中反应过来。”
无锋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低声道:“谢谢前辈……不过,我这次好像不是很疼。阿石,扶我一把吧,我去外面看看……”
元敏关切地劝道:“再多歇歇吧。不急这一时。”
无锋撑着床沿,嘴硬道:“我身上没感觉的,眼下这么多事,千头万绪,我哪能一直躺在屋里躲着?”
“别动。”纭贤不知何时进了屋,不容置疑地按住了无锋,“你刚服过止痛的汤药,这才感受不到痛楚。可若再乱动,崩裂了处理好的伤口,我也没办法保证你不痛,更没办法保证你死不了。”
无锋只得讪讪地躺了回去。
纭贤见她又躺下了,便收了严厉责备的语气,只是絮絮地叮嘱着:“不是我说你,你这次腹部可伤得不清,虽然没有严重的内出血,可还是要静养。我搭了脉才知道,你气血亏空得厉害,是近日劳累所致,可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了啊。”
无锋道了谢,又答应会好好休息,可还是忍不住追问道:“白鸦呢?还有……玄容现在具体怎么样?”
阿石在一旁答道:“都好。那把刀已经擦拭干净,收起来了;玄容活着,但还没醒。”
纭贤笑道:“你的刀法真够不错,只差一点点,玄容就必死无疑了。巧得我都怀疑,是否是天意……对了,我验了他的身,他体内全然没有服用过缄言药的痕迹;没有那些透支性命的亏空,吊一条命很容易。”
无锋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哈……他们想出这样的手段对付自己的死士,轮到自己头上,却惜命了。”
几句话就耗尽了无锋刚聚起的气力。
她躺在榻上,眼前浮现出母亲那双凌厉又温柔的眼,又想着生擒玄容后,下一步的举措……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交织,重伤过后的昏沉感再次袭来。
纭贤见无锋又阖了眼,便对阿石使了个眼色。阿石心领神会,马上起身,去点起了安神的花果香。
无锋终于松弛下来,她再次陷入沉睡。只不过,这一次的梦中不再是黑水阔阔与母亲,而是灿烂的星空——
与此同时,镇国将军府门外,一名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中年妇人正叩着门。她手中提了一只竹篮,里头堆叠着一些干花。
“卖花儿,瞧一瞧看一看,府上要不要些陈年的干花做香枕……”
男守卫见她穿着破烂、形容古怪,便上前驱赶:“去去去,将军府门外也是能乱晃的?如今全城戒严,莫要在这里寻秽气。”
那妇人却并不畏缩,反而从竹篮中取出一束花:“贵人,我这花不寻常,您且拿去给将军看一眼,若将军看后不喜欢,我即刻就走。”
此时,门口的男守卫并不知道无锋正重伤昏迷。无锋早已有意识地架空了他们,使他们对内院的情况一无所知,更不敢随意揣测将军的喜好。见这老妇人目光如炬,守卫一时拿不准主意,竟没敢直接拒绝。他接过那束干花,快步往内院送去。
内院门口的亲卫姊妹取了花,送了进来。元敏只一眼,便认出那扎花的丝线是宫中的绞金丝。
她深吸一口气,对亲卫吩咐道:“亲自去将人直接带进内院。对门口那些守卫说,是将军的意思,见这花香气奇特,要添置些香料。”
很快,妇人被带入内院。
院门落锁,确认周遭皆是亲信后,那妇人才抬起手揭下了那厚重的兜帽。
是兰生姑姑。
第60章 缄司-13
无锋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已亮,微微的晨光洒入室内。
她活动了一下关节,只觉得浑身有气力多了,不似昨日那般虚弱沉重。她再稍稍一动,便碰到了床边趴着睡过去的阿石。
阿石一下子醒了过来,惊喜道:“你醒了?”
元敏就候在外面的座上,闻声也立刻走了进来:“孩子,好些了吗?”
无锋点点头,又突然觉得口中干渴,还不等开口,阿石便起身去为她取了温水来。元敏则出门去唤纭贤前辈。
不多时,纭贤便匆匆赶来。她仔细地为无锋把了脉,又查看了她的伤口处。她轻轻一按,无锋皱了皱眉,却没再呻吟、也没再见渗出的血。
“前辈,这里只是有些微微的酸胀,但不痛了。”
纭贤看诊后,又思考了片刻,才终于答应无锋,说她可以下地活动了。
待无锋又喝了一碗药膳,穿戴整齐起身后,元敏便禀报道:“玄容也醒了,只是什么都不肯说。舒军师的术法也没有用。”
无锋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不肯说就用点招儿来审。”
元敏苦笑道:“用了。我们让他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即使如此,他也不愿开口。”
无锋轻叹一声:“倒是意料之中。”
阿石又道:
“周捌和孙琦那边,我和亲卫一直盯着。有一日,缄司来找他们接头的人也递了消息,说怀疑将军府有异动,我们应该是被盯上了。
“他们俩的线估计用不了多久了。因为……第二日,缄司便不再派人来和他们接头了,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这几日,我们的人埋伏在捉到玄容的地方附近,又碰见几个缄司的探子自投罗网,大概他们也是想找玄容失踪的线索……我们的人就出手了。”
无锋眉心一动:“他们的刀法怪得很,不是好对付的。有姊妹受伤吗?”
阿石摇摇头:“没有。多亏了春筱和她在别院的几个学生,箭很准;再加上我们人多,当场就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元敏低声道:“交手这两次,杀了不少人,倒是令他们伤了些元气,也摸清了些他们的路数:贴身使刀,并不十分高深,只是狠辣无比,不像正常搏斗。只可惜,没有机会再留活口……”
无锋正在沉吟间,阿石便又提出:“还有,府中来了位客人,先去见见吧。”
书房内。
无锋一进门,便见到兰生姑姑正立在桌前。
她赶忙迎上前去:“兰生姑姑……?您怎么来了?快请坐下。”
兰生开门见山道:“将军不必多礼。前些日子,您想必也得到了消息,殿下暴露了,如今她在宫中举步维艰,形同困兽。”
无锋心下一紧,忙问道:“既然姑姑还能出来,是否在宫中还有接应?大事成败,如今就看此时了。”
兰生语气沉重:“涵光宫中,已没有全然可信之人了。然殿下多年心血,倒也不至于在皇城中无人可用……”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制凤凰:“宫中多的是受过社长或殿下恩惠的宫人,皆愿意为殿下效力。只要有此物,便可调动她们,无须殿下亲自出面。”
无锋有些惊喜:“如此甚好!那么,还有多少人可用,分布在哪些殿中?”
兰生便一一细说,将二十余处殿宇中的同盟者详尽列出,连同她们平日里的职责、当值时间都一一道来。
若无意外,这些人足以做宫变的接应。
“唯一问题,是缄司、禁军和男皇帝贴身的人。这些人,我们还无法触及。”
无锋点点头:“那便由我们来。能得到宫内的接应,已是极大的助力,我们近日就可行动,毕竟殿下现在生死未卜,迟一刻都可能有危险。”
兰生轻轻一笑,摇摇头:“不会的。因为……还有此物。”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碟,轻轻放在无锋面前。
那玉碟用料扎实,质地油润,雕工繁复,一看便知是出自皇家。无锋细细察看,只见上面刻满了宗室的姓名、生辰、封号等。
只是,玉碟上记录着闻岑是长子。
无锋又在闻岑的同辈中查看,却怎么也找不到如今那位男皇帝的名字。
她抬起头,奇道:“这是……?”
兰生这才将那段宫廷秘辛缓缓道来。
闻岑确实有过一个兄长,只是刚一出生便夭折了,所以从来没有进入过宗室玉碟。
当年,是那群发动宫变夺权的人,扶持了一个从宫外抱来的男童,假称是当年的皇男重病、出宫祈福,用来篡位夺权。
“而真正的皇子,只有一个,便是长公主殿下。此玉碟为一铁证;除此之外,还有一批宫中旧档,也记载了相同的内容,本应被男皇帝销毁的,现在都藏在京郊一处道观中。
“他们以为杀光了知情者,烧毁了记录,就能更名正言顺,把这偷来的江山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可笑。
“前朝的男皇帝居然默许了这件事……当时,社长已经给他下足了药,他不能行动了,可毕竟玉玺还在他手中充样子。本以为,若他听说这场宫变要把江山传给一个毫无血缘的所谓‘皇男’,会反对一下的;谁知,他一听说女人不再掌权,喜得连他们男人最看重的‘血脉’都不顾了,直接拱手送现在的男皇帝坐上了皇位。
“他可能还想美美当个太上皇,不再受社长和殿下的制约……谁知,新任男皇帝登基的第一天,就一杯毒酒送他去见了阎王姥姥。
“……所幸,殿下早有布置,只要自己身死,这些故事就会被昭告天下。所以,男皇帝虽然知道玉碟和档案的存在,却也无可奈何,不敢动殿下的性命。”
无锋听完,沉默了片刻,突然轻轻一笑:“……怎的还是个冒牌货。足以见得,男人平时说的那些子嗣传承有多荒谬,不过是无法创生者的焦虑、加上对女人的敌意罢了。”
兰生听了,连连附和。随后,她又要了纸和笔,写下一份闻岑麾下的官员名单。全部写完后,又圈出其中几个。
“户部尚书谢衡,钦天监李玄,吏部侍郎张延年……这六七个人,她们其实都是女儿身,是当年前朝官员的后人。如今,我已同她们联络过了,她们的府邸中都可以藏兵。”
无锋听闻可以驻兵,自是一喜。不过,她很快便想到了:“这些姊妹……这么多年来不容易吧。”
兰生不语,也叹了口气。
送兰生姑姑去东厢房休养后,无锋顾不得尚未痊愈的身体,当下就要了京中的地图,又吩咐人立刻去别院请应遥。
她同元敏、阿石伏案推演,发现这些姊妹的府邸都在皇城附近,十分易于出兵。她们根据方位、路线,一一细算着兵力的分配安排。
是夜,一匹黑色大宛马入了京,是应遥从别院到了将军府。
她轻巧地从院墙中翻了进来,一把扯下身上的斗篷丢在地上:“哈,楚无锋,我就知道,大事儿没做成,你不会死的。”
无锋抬眼瞥了她一眼,难得没有斥责她无礼,只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山寨的姊妹们,如今到了多少?”
应遥歪着头想了想:“我们凤栖寨的百人小队,现在驻扎在京郊的山中。其她的……令雨说明天就到。一共二百多人呢。”
无锋拍拍身旁的坐垫:“来,请大名鼎鼎应寨主也给参谋参谋。”
将军府别院、开阳营、山寨、宫中接应、朝中官员……随着几人的推演,一张天罗地网已隐隐成形。
唯一的变数与隐患,便是玄容与其背后的缄司。
无锋长吐一口气:“不能再拖了。我们已经擒获了一个玄容,缄司势必已经察觉。与其等他们先动手查我们、或先布设防备,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应遥点点头:“打爆他们。”
元敏单手托着脸:“再审审那个玄容。”
无锋问道:“他如今在哪里?”
“当夜擒获后,就送到别院去了。将军府被查的可能性太高,不宜久留。”
无锋起身,将标记着兵力分配与行动路线的地图卷成一卷,放在灯火上点燃:“再休息一夜,明日我亲自去见那厮。”
应遥笑道:“明天咱们行动可得小心点儿。你们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有多费劲……家家户户紧闭着门,长街上到处是岗哨和暗卫,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啊,草木皆兵!”
阿石问:“那你怎么来的?”
应遥一拍手:“绕路呗!马儿都没带进来,这一路东躲西躲……到时候,咱的大部队动作得快点呢,要么就分批埋伏进来。”
元敏轻轻一笑:“他们怕得很。这江山看似铁板一块,内里早就烂透了。”
无锋听着她们的对话,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身边刀架上的长刀,楚白鸦。
她触到那把刀的瞬间,刀锋似有嗡鸣低吟之声。一股暖意经由无锋的指尖流向她的全身,抚平了她全身伤口的隐痛。
无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妈妈,你也等不及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已经把章纲写到结尾了嘿嘿嘿
完结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