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不想要让岳一宛失望。
——比起Harris的阴晴不定,比起数据与KPI的重重压力,杭帆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更害怕令岳一宛失望。
“咋了杭哥,岳老师咋了?”
探头探脑地,同事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完全没意识到杭帆方才只是在自言自语:“岳老师的这一part是不是要结束——诶熄灯了卧槽!卧槽,下面这群人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啊!”
伴随着现场乐团陡然一变的音乐,滋滋的电流声在对讲机中响起。
负责现场执行的工作人员,正嗓音沙哑地预告着之后的流程:“舞台区域清场!注意人员流动!倒数三十秒准备……十、九……六、五!”
“三、二、一!”
夜色漆黑,只有直播画面上的滚动弹幕在微微发光。
再顾不上脑中那些被唐突打断的遐思,杭帆迅速调整好镜头,又调出了今晚最后的待发布内容,示意身边的同事随时待命。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弦乐渐弱渐远。
旋即,迭宕曲折的女声清唱骤然撕裂了夜空。
三分钟之后,词条“黄璃唱响斯芸酒庄”,登顶热搜第一——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答弹幕问:葡萄酒配餐没有完美公式,把你的外卖送来给我尝尝,我就能判断出它该配什么酒。难吃的东西只配白开水,我吃不到的东西都按难吃论处。
杭总监指挥现场:请把这人附近的收音线路都给掐了,立刻现在马上,谢谢。
第76章 大梦一场
两个多小时之前,在舞台上与乐团进行合成排练的黄璃,素面朝天,平淡无奇,甚至一度令现场的许多工作人员感到诧异。
……所谓的小天后,原来只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女孩子吗?
无论是容貌身段,还是举手投足间的气场,黄璃都没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她平凡得像是树上的一片叶子,在这个美人如云的娱乐工业里,根本就掀不起一丝波澜。
在流量为王的当代娱乐行业中,人们把“黑红也是红”奉为真理——作品空窗期的明星艺人们,若是实在找不出买榜上热搜的理由,甚至不惜自曝丑闻来博取眼球。
“不怕被人骂,就怕被遗忘。”在厮杀于互联网的新媒体世界里,这甚至是一条镀金的箴言。
而一年到头,人称“小天后”的黄璃,就只有发专辑、开巡演和上综艺的这三个时间段,才会突然闪现在大众视野里。
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像是一片藏身于林海中的树叶,悄无声息,心甘情愿地被人们所遗忘。
即便是深谙互联网上每一丝风吹草动的杭帆,对黄璃的最新印象,也都还停留在半年前的那条无聊热搜上。
——凌晨两点,她被狗仔拍到从录音棚里溜出来。小天后没戴墨镜,也不遮口罩,只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梅酒和一堆烤肉串,就地往门口的路牙子上一坐,埋头就是一通狂吃。
在粉丝们暴起怒骂经纪公司连饭都不给黄璃吃饱的时候,吃瓜网友们正忙着转发满嘴油光的黄璃与狗仔面面相觑的高糊照片。
“黄璃求你吃点好的吧”稳居当周的热搜第一,甚至莫名其妙地带动了各地便利店里梅酒与烤串销量。
杭总监是在午休时间刷到这条八卦的。
作为罗彻斯特酒业的勤恳打工人,他对此甚为痛心疾首:“这么无聊的事情都能连上七天的自然热搜第一?!我要是这家梅酒的工作人员,赶紧搬来浴缸接住这泼天富贵!立刻给黄璃上代言拍广告啊,还等什么!”
而他那位自称是小天后路人粉的实习生苏玛,正忙着社交媒体上舌战群儒:“要你们这群‘真爱粉’还不如要块叉烧!明星也是人啊,就让我们黄姐吃两口垃圾食品怎么了?她都这么瘦了!我要是她,我天天胡吃海塞,带全妆出门撸串!”
在任何一个新媒体从业者看来,这种无伤大雅又传遍全网的花边新闻,是最适合推波助澜地为艺人与品牌刷一波热度的时候。
但黄璃和她的工作室依然寂静无声。
然而,在今晚的罗彻斯特不眠夜,在管弦乐器的簇拥之下,在舞台的耀眼灯光之中,黄璃的嘹亮歌喉,如同一道自高天之上倾泻而来的河流,澎湃有力地闪耀着水晶般夺目的辉光。
在那珠圆玉润般浑然天成的歌唱技巧之下,她的清澈嗓音仿佛自带完美混响。
无论是恢宏的弦乐合奏,还是华丽的繁复衣裙,在黄璃的歌声面前,都只是无足轻重的点缀与陪衬。
只有那壮阔到近乎于天河倒流般美丽的歌喉,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间自由缭绕,令有生万物都为她而屏息静默。
一曲终了,黄璃连蹦带跳地跑下舞台,向来场的宾客们挥手致意。
在线观看人数高达百万人的“斯芸酒庄”账号上,直播间的弹幕拥挤到令画面卡顿。
但反而是这种时刻,杭帆与所有工作人员,才终于能够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
——因为站在舞台上的是黄璃。
在这仿佛缪斯女神亲临现场般的、展现了压倒性的力与美的歌声面前,没有人能够再分心旁骛。
在这一刻,你甚至敢于去相信,艺术的力量确实能够消弭世间的一切纷争。
“虽说这份工作天天都像是在吃屎,”屋顶的狭窄平台上,杭帆的同事恍惚地发出了感叹:“但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到黄璃的现场表演……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话虽说得粗俗,但杭总监不得不深表赞同。
在不可向外人言说的内心里,杭帆深深为黄璃的歌声而动容——不仅仅因为她精彩绝伦的演绎,也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明证。
她证明了尊严与成功并非不可兼得,也证明了专注付出的心血依然会得到世人珍视。
——如同一座小小的灯塔,黄璃的歌声照亮了一片并不湍急的平静海域,令仍在黑暗中摸索向前的杭帆感到振奋。
数曲唱毕,本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全部活动流程就此宣告结束。
虽然宾客们仍在场地中攀谈合影,但各个角落里的直播机位却已都纷纷关闭。徒留意犹未尽的观众们,在直播间的评论区里发出惨叫。
“没事,我反正就住这里,收尾的工作我来。”
眼看着时间不早,杭总监晃了晃对讲机,对从总部过来的同事说:“这里不方便打车,你先跟执行助理的车一块儿回去吧。”
心情紧绷了大半天,又穿着西装扛起摄影器材跑来跑去好一阵,是个人都会觉得吃不消。
可这位精神明显有点蔫掉了的小伙子,一边连连点头,还不忘一边向杭帆交接工作:“好嘞杭哥!哦对,谢咏今晚的所有红毯照原片,我都已经上传完成了!今晚大家再和谢咏工作室那边一起努力下,选片修片一口气做完,最迟明天中午就可以发!”
罗彻斯特不眠夜结束了,但工作人员们的“不眠夜”这才真正开始——挑选原片,精修出图,和艺人团队对接沟通,照片被扔回来返工重修,然后再度进入拉锯扯皮环节……
想到半年前给谢咏拍摄影棚花絮时的经历,小杭总监仍旧心有余悸。
现在他宁愿同时面对十个毒舌模式下的岳一宛,也不想再与艺人团队有什么深度接触。
“你们辛苦,”他沉痛地拍了拍好同事的肩膀,“加油,期待等你们的工作成果。”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杭帆现在已经是斯芸酒庄的人了。
小杭总监在心里长出一口气:直播镜头一关,甭管谢咏的经纪团队怎么作妖,也再作不到他杭总监的头上去!
说谢咏,谢咏到。
收拾完器材的同事前脚刚走,杭帆手中的对讲机就在后脚响了起来。
“杭老师!您在吗?”
大概是从经纪人手里抢来了对讲机,谢大明星身后还远远地传来了几句抱怨声:“我这边要准备回去了,现在给您说一声!”
听这神气活现的语气,杭帆想,谢咏大概是真的酒醒了。也算是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
“好的,谢老师您路上注意安全。”
杭帆客气了两句,正准备口头上送别这位惹事精,却听谢咏又兴兴头头地说道:“黄老师找您有点事,那我把对讲机给她了啊!我先走了拜拜!”
啊?杭帆目瞪口呆:黄老师是指……黄璃?
不等他的脑瓜子想出黄璃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对讲机的另一端已经换上了女歌手的清亮嗓音:“哈喽哈喽!你好呀,请问是罗彻斯特这边负责直播的工作人员吗?”
黄璃的语气十分兴奋:“我还没唱过瘾,决定再来几首!就当是今晚的附赠轨好啦!”
“黄老师你说好了只喝两小口的!杯子放下……”沙沙的电流噪音中,她的工作人员正试图把唱嗨了的黄璃往回拽。
“但是即兴清唱嘛,可能就不太方便直播出去,万一我唱垮了哈哈,那多不好意思……哎呀头发等会儿再说!不好意思啊,所以我就是想要问一下,那个,今晚直播是都已经关掉了吗?”
黄璃,不要钱,现场免费加唱!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好的好的,理论上是应该都已经关掉了,但我再跟其他机位确认一遍。”震惊之中,杭帆点头如捣蒜,“黄老师,您还在吗?直播机位已经确认都关闭了,您方便的话……”
对讲机的另一头,黄璃高声欢呼起来:“好嘞!余兴节目!现在开始!”
那自由响起的奔放歌声,比红毯上的星光更加灿烂。
——或许,这是真正的“奢侈”幻梦。
杭帆对自己说。
这份纯粹只是因为想要歌唱,所以才能纵情放歌的美妙乐声,是绝对无法用金钱来再度重现的,一夜限定的幻梦。
“我就猜到,热爱工作的杭总监应该还在这里。”
幻梦的篇章里,一个噙着笑的熟悉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不需要回头确认,杭帆也能够知道,这声音当然是、也只能是岳一宛。
“嗨。”在意识有所察觉之前,微笑已经不自觉地浮上了他的唇角:“晚上好。”
踩着消防梯上的钢条,岳一宛笑着走上前来。
“晚上好。”
他站到了杭帆身边,目光顺着杭帆的视线望向下方的舞台:“怎么样?这可是我给你选的最佳观众席。”
杭帆取笑他,“我记得几小时前,还有人在说,华语乐坛的新专辑都是做出来洗钱的。”
“嗯?是我说的吗?”
岳一宛正要摆出故作无辜的表情,台上的黄璃却已经丝滑地切进了下一曲。
他只是微微地愣怔了一下,就听杭帆问道:“……你知道这首歌?”
时隔多年,泛黄的记忆相片被歌声轻拂去了灰尘,再度露出旧日往事的清晰一角。
“……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曲子。”
杭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无名的痛楚,因为岳一宛蓦然垂下了眼帘,似乎正被意外涌起的回忆所淹没。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去,似乎是想要分担这份无形而沉重的创痛:“……你还好吗?”
而岳一宛捉住了他的手,“嘘。”他轻声道。
昏暗夜色中,那双翠色的眼睛变作了比白日里更加浓郁的深绿,像是绒面匣子里盛着的两块剔透无瑕的祖母绿宝石。
“来,”岳一宛说,音调柔和,却让杭帆不可抗拒:“跟我来这边。”
歌声盘桓的夜空下,岳一宛手心里的热度,让杭帆的心脏再度狂跳起来。他被岳一宛引带着,走上酒庄屋顶上最大的那片露台。
远离人群的此地,四下一片漆黑,只有架设在斜坡屋顶另一侧的“斯芸”灯牌,遥遥地将露台轻微照亮。
在微弱的朦胧光线里,岳一宛从揽住了杭帆的腰,又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
“《Vida Mia》,意思是‘一生挚爱’。”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哀痛,只是单纯的、对于再不能重来的往昔岁月的怀念。
“它是一首很有年头的阿根廷歌曲了。小时候,她常在唱片机里放这首歌,来教我跳舞。”
『在这片广阔的绿色土地上 / 蔓生的蓟草正四处生长 / 仿佛马上就能触摸到 / 遥远天空尽头 / 距吾爱更近之处』
在最初的记忆里,他还只是一个踮起脚才能够到餐桌的小不点。
Ines把他抱到餐桌上站好,拉着他的手,绕着又大又宽的餐桌来回转圈。
快点长大吧,Iván。捏着自己年幼儿子软绵绵的胳膊,她的语气里满是快乐的憧憬,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你穿西装的样子啦!
那些无忧无虑的漫长白昼里,她抓着岳一宛的小短手,踩着不成章法的快乐舞步在餐厅中旋转。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像是一面面哗啦啦展开的彩色小旗,带有油画棒般明亮纯真的笔触。
『在这条永不改变的小路上 / 鎏金的骄阳放射出烈焰 / 是因为命运的作弄吗 / 此路漫长绵延 / 如我内心的苦楚』
将杭帆的左手放上自己的肩头,岳一宛温柔地弯了弯眼睛。
“十六岁的夏天,”他说着,轻轻引带着杭帆迈出了第一步,“在舅舅他们的连哄带骗之下,我终于去参加了门多萨当地的舞会。”
Ines离家太久,不曾知晓自己年少时最喜欢的那家探戈沙龙早已更换了地址。而那崭新简约的现代装潢,也不再如她对岳一宛所描述的那样,有着怀旧而奇异的异国风情。
“但他们仍然会放这首歌。甚至和她在家里播放的唱片是同一个版本。”
握着杭帆的腰,他轻巧地领着对方的步伐,在露台上来回转圜。
“这让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慰。”
岳一宛说。
就好像她从未被人遗忘。
就好像自己痛彻心扉的苦楚,也终于被人如同身受般地感知。
『我挚爱的人啊 / 相距愈远,我爱你愈深 / 我挚爱的人啊 / 请思念我,直到归来那日』
他的声音和煦,吹拂过杭帆的耳畔,仿佛一阵染绿的春风。
这令杭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们正彼此握持着手。
透过薄薄的几层衣料,杭帆却更加鲜明地感觉到了后腰上的温热触感——那是岳一宛扶在自己身后的掌心。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会跳舞。
但在岳一宛的双手之中,在这仿佛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画框里,杭帆感到自己的身体正满怀欢欣地任由对方摆布。
如同在海洋里恣意流淌着的波浪,心甘情愿地化作一捧轻盈吹飞的泡沫。
昏沉夜幕下,杭帆听见自己愈发莽撞响亮的心跳:清晰而简短地,它们昭示着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答案。
『我深知,纵是黄金 / 也不能荣获你的亲吻 / 正因如此 / 我爱你更深』
——爱。
这个贵重的字眼,沉甸甸地砸进了杭帆的脑海。
——原来我爱上了岳一宛。
他的心魂剧烈地震荡起来,寂静春夜里的一道无声惊雷乍响。
今夜星河疏阔,天边挂着一钩若有还无的月。
在远离喧嚣人群的屋顶露台上,杭帆望向岳一宛。
蒙蒙夜色里,那人噙笑的英俊眉目也正向自己看来。
而杭帆目不交睫地注视着岳一宛的双眼。
——我爱你。
似是被剧痛惊醒,又像是恍然了悟般地,他在心中默然自语。
——我爱上你了。
低垂浮动的暗香之中,岳一宛低下头来:“嗯?怎么了?”
令人沉醉的栀子香气,似隐似现地萦绕在杭帆鼻尖,恰似一场倏忽间就会被惊醒的美梦。
“杭帆,你好像在颤抖。”他柔声问道,“是因为冷吗?我们回到屋里去吧。”
襟前的那一小束胸花已经开始凋谢。美梦就要结束了。
杭帆摇头。
“不,没事。”
他仰起脸,试图将面前人的身影永远刻入眼中。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歌词引文部分是我自己翻译的,每个字和每句话都是100%由我自己抠着脑壳翻出来的……请审核老师高抬贵手手下留情啊(抹泪)
另,如果对黄璃的故事感兴趣的话,她是娱乐圈题材的预收文《梦塑金身》的主角之一,有兴趣的美人可以关注一下> <
开了的预收都会写!因为开了预收,就说明俺的大纲都已经写完了……
第77章 无血的围猎
梦的最后,是苏玛的紧急电话将杭帆彻底唤醒。
“杭老师,停车出口!快来!”实习生把音量压到了最低,却无法抑制住语气里的颤抖:“Harris在这边……出事了!”
因为她的声音实在太过恐惧,杭帆来不及多做解释,一把抓起岳一宛,转身就往楼下跑。
短短几百米的直线距离,杭总监的脑子里已经迅速罗列出了几种可能的事态:让苏玛盯梢Harris的事情被发现了?还是Harris强行要求苏玛删掉他自己的入镜视频?当然更糟糕的可能是他以及猜到背后有Miranda的参与……
不,不对。今晚的这些素材拍摄都是正常工作流程,Harris并没有理由……
岳一宛握紧了他的手腕。
“不要慌,杭总监。”
对杭帆而言,这个人的嗓音比任何镇定药剂都更管用:“相信你手下的小朋友,她是你带出来的,她绝对足够机灵。”
杭帆和岳一宛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苏玛正蹲身躲在花坛灌木丛后面。
“怎么了?”看她满脸写着惊惶的模样,小杭总监赶紧上前,想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可小实习生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示意杭帆与岳一宛灌木丛前方的小型停车场上看。
斯芸酒庄的停车场非常紧凑,统共也只能容纳十二台车。为了给罗彻斯特不眠夜腾出更多空间,大部分酒庄员工都把自己的车辆开回了城区。
眼下,这座小型停车场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宽身轿车,漆光锃亮,一派富贵之气。
而正被夹在两台豪车之间进退不能的,则是一个容貌姣好,正努力捂住身上礼服裙的年轻女孩。
“不不,真的不用了,我坐别人的车一起回去就行。”
把今夜的流程文件与艺人照片都已烂熟于心的杭帆,一眼就认出了那女孩的身份:她在谢咏新近主演的偶像剧中饰演一个女配角,在演员表上不知是排在第六还是第十,在行业里只能算得上是“勉强也有几个粉丝”的级别。
大概是借了谢咏的光,这部剧中的好几个配角都收到了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邀请,前来给这些巨星红花们充做陪衬用的绿叶。
从正面拦住了她去路的,是一台黑色的保时捷帕梅拉。
车上的人笑了几声,说话的内容杭帆没能听清。
但他看见一只西装笔挺的胳膊,从车里伸出来,不由分说地就想要把那女孩子往车上拉。
“对不住对不住,我今天真的有事,约了表演老师今晚要陪我念剧本的,是真的不方便。下次好吗?下次一定,真的。”
难得能走一次红毯,她穿了一身非常漂亮的开衩露背长裙——但再漂亮的裙子,也经不起被人如此粗暴地拉扯。
她有些狼狈地捂住了胸口与身侧,竭尽全力地维持着得体的姿态:“真的很抱歉,我不太擅长喝酒,今晚也是真的有事,真的对不住……”
语无伦次地比划着,苏玛的语气已经惊慌到颤抖:“车上是Harris!还有谢咏的经纪人……”
她大概从未曾想到过,每天都与自己在同一个楼层里上班的Harris,那个看似人模狗样的领导,竟会如此蛮横地强迫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小姑娘。
“我刚才看到车上还有司机……我在这里蹲Harris,就看到谢咏经纪人把她带过来,然后就、就变成这样了……”
杭帆立刻明白过来,这分明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猎。
在这赤裸得不加掩饰的野蛮暴力面前,任何文明人,都会因安全秩序的破碎,而感到深深的恐惧与震惊。
然而岳一宛已经面色不耐地走上了前去。
“大晚上的,就硬要堵在停车场里,你们这是怎么个事儿?”
还没走到近前,那女孩子已经吓得又往边上踉跄着倒退几步。
“唷,原来是王总。”察觉到了她遮掩裙身的窘迫神情,岳一宛礼貌地没有再向女孩的方向投去视线。
俯下身来,他单手撑住车门,要笑不笑地俯看向了车后座上的Harris:“能不能烦请王总的司机稍微让个路?你们这样堵在路上,我的车开不出来啊。”
Harris今晚喝得多了,醉意上头,竟然涎笑着邀请酿酒师也一道上车寻欢。
面无表情地,岳一宛看着他,像是打量一块没有盖上质检章的肥猪肉。
“不。”他冷声道,“我有洁癖。”
说着,他又冲女孩子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颌,“这位小姐,麻烦也请你让一让,好吗?拦在路中间实在太危险了。”
接收到了酿酒师的暗示,女孩子赶紧提起了长裙的下摆,一边连声抱歉,一边冲着谢咏的经纪人微微鞠躬,“那我就先走了,真的不好意思……”
“谁让你走了?”
慢悠悠地,谢咏的经纪人发出一声冷笑:“三令四请,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还不赶紧给我上车。”
那女孩吓得脸色煞白,却仍然想要体体面面地结束这场对话:“对不起老师,我今天是真的有事……表演老师是剧组给我请的,我今晚是真的真的不能……”
Harris醉眼朦胧,犹在劝说岳一宛:“Ivan啊,这个时间去城里,不也是同样都是要去酒吧的嘛!你也别自己开车了,刚好咱们一起!”
“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咏的经纪人仍在叱责车边的女孩儿:“要不是有公司强硬要求,在谢咏的剧里把你们几个都捎带进去,你以为光凭自己就能走红毯?少做梦了!”
砰得一声,岳一宛从外面甩上了保时捷的车门,粗暴得仿佛关上猪圈门栓:“你什么意思?”
眼睛看着Harris,他的话却是对副驾座上的经纪人说的:“今天她不上车,停车场的这路就不让别人开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岳一宛驳了面子,谢咏的经纪人不禁也有了几分恼火。
“你想干吗?”
在他看来,所谓酿酒师,也不过就是一个臭打工的,哪里有资格对着Harris大呼小叫:“再胡搅蛮缠,我就要叫保安来了!”
岳一宛皱起眉头,像听到狗叫似的略略移动了下视线,打量他足足一秒钟时间,这才骄矜问道:“你谁?”
“斯芸酒庄,几时轮到让你来发号施令了?”
谢咏的经纪人在娱乐圈中浮沉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当今的地位。四十岁往下的这几代小生小花,当着他的面,谁不是恭敬地叫一声某某老师?
如今,年纪小上自己整两轮的年轻酿酒师却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一通呛声抢白,差点没给人气到青筋迸裂。
在杭帆看来,这波气死活人的拉仇恨操作,属实是岳一宛式的通常发挥。
倒是一旁苏玛,直看得胆战心惊道:“杭老师,岳老师就这么硬怼上去没问题吗……?Harris这人很记仇的!”
当然不可能没问题啊。杭帆苦笑,但倘若人人都以自己的利益与安危为绝对优先……
“喂,请问是黄璃老师的团队吗?”
打开了对讲机的杭帆,压低声音对另一头道:“哎您好,我是罗彻斯特的工作人员,我们现在正在停车场这里,有位女艺人的衣服出了点问题,想问问黄璃老师的造型师,能不能抽空过来搭把手,帮帮忙?”
就在岳一宛还在与Harris等人冷眼交锋时,黄璃的造型师已经带着几位助理赶到了停车场。
造型师正想要开口问说哪位是杭帆总监,刚一抬头,就见到了边上那个双眼通红又紧攥着裙身的女孩子,心下顿时明白过来。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工作经验相当老练的造型师,赶忙在谢咏的经纪人与Harris的面前打起了哈哈:“黄老师待会儿要换衣服呢,我们就先过来拿点东西。哎,谁把车钥匙给我一下?”
千巧万巧,停在保时捷帕梅拉旁边的那台丰田埃尔法,正是黄璃的保姆车。
从车上拿了全套的整烫与缝纫工具下来,造型师状似不经意地对穿着礼服的女孩儿道:“哎,你这条裙子是Armani Privé的吧?零几年的秀场款?你的造型团队很有品味嘛。”
紧张之中,那姑娘被问懵了,“我……我自己在海淘网站上买的。二手的。”她看起来无助极了,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没,没有造型团队,公司没有给我配过……”
“哦哦,二手的啊,难怪,看起来稍微有点变形,系带好像也不太结实。”
造型师走近她身边,比划了两下,又说:“我看你这裙子可能已经不太牢靠了,就这样回去,怕是路上非得走光不可。”
“这样,黄老师还在台上唱呢,你来我们后台这边,我给你加固一下?”
越是趋炎附势之徒,越是信奉所谓的“打狗也得看主人”。
面对黄璃小天后的御用造型师,谢咏的经纪人也不得不给对方三分薄面——业内人都知道,黄璃与她的造型师堪称是风雨与共的患难之交。
不给造型师以好脸色,那不就是公然要打黄璃的脸么?
于是他紧紧闭上了嘴,再不吱声。
反而是Harris,一边招呼司机开车,一边仍旧笑着对岳一宛摆手:“有空咱们一起喝酒啊!”他对斯芸的首席酿酒师道,“以后还多得是机会呢……未来,嗝!合作愉快!”
岳一宛连话都懒得接,原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哇,杭老师!这招就是魔法对轰吗?”
苏玛两眼放光,很是崇拜地看向杭帆:“果然,面对这种捧高踩低的东西,还是得抬出我们身价更高的黄姐才最管用!”
杭帆满身冷汗,心想那你可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只是因为对面看着人多势众,所以赶紧搬点救兵过来,姑且也算是个震慑……
倒是黄璃的造型师,他想,能够这样顺水推舟地帮人巧妙解围,真可谓是娱乐圈中的老江湖。
即便动机良好,但利用了他人的善意,毕竟也实在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
带着苏玛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杭帆满怀歉疚地向黄璃的造型师道歉:“不好意思,”他说,“对讲机里没和你们讲清楚……”
说话间,他感到岳一宛正轻轻将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头。
“没事没事,”造型师让助理翻了件女装外套出来,给边上冷得瑟瑟发抖的女孩儿披上,这才苦笑着转向杭帆与岳一宛道:“做这一行嘛,总不好直接跳出来骂他。”
“咱们自己也就算了,就怕惹火了这些大人物,日后反害得小朋友们被他们加倍算总账。”
紧紧抓着借来的外套前襟,那女孩眼见着Harris等人的车子离开了停车场,这才终于悄悄地掉下眼泪:“谢谢各位老师,对不起,我真的,”她哽咽得不能自己:“我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不,该道歉的是我们罗彻斯特……”
以为自己把公司请来的艺人给弄哭了,杭帆慌忙给她找起了纸巾:“那个,Harris这个人,我们都知道他……”
“Harris是垃圾货色,罗彻斯特酒业人尽皆知。”
岳一宛接过了小杭总监的话头,“你没做错什么,不用向我们道歉。当然,这也不是杭总监的错,你只是不幸没在三个月前就被Harris给开除而已。”
苦命的社畜当即给了他一记胳膊肘:“——说点好话吧你!”
“嗷!”岳一宛浮夸地捂住了胸口:“杭总监,你谋杀证人啊!”
稍稍破涕为笑的女孩儿,噙着眼泪重重点头:“嗯!谢谢各位老师。”
“那我们先去休息区,等黄老师一起?”
黄璃的造型师一边带着年轻女艺人往舞台后方折返,一边还不忘回头向岳一宛竖起拇指:“这位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对吧?衣品不错!”
岳一宛欣然点头,“谢谢,”这家伙真是一点也不矜持:“你的审美品味也很不错。”
前面那组人渐渐走远,苏玛一屁股跌坐在了停车场的水泥地上。
“好崩溃!”
她挥舞手里的运动相机支架,奋力殴打着面前的虚空,满脸都是世界观被震碎了的表情:“我还以为这种强拉皮条的事情只存在于小说里……怎么连我自己的工作上都真的会发生这种事啊?!”
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似乎是心有余悸,“我以前看到Harris的脸,只觉得他是愚蠢的猪头领导。以后再看到他,我真的很难不觉得他是变态□□犯啊!”
迷人眼目的富贵,常常是一池淤泥浑浊的污水。
在扑鼻而来的铜臭气味下,深埋着多少具被踩踏进泥淖里尸骨呢?
摒开脑海中响起的尖锐评论,杭帆向地上的苏玛伸出胳膊:“起来吧,别弄脏了你的衣服。”他想起造型师给小艺人披上的外衣,赶忙又问自家实习生:“你冷吗?要不要把外套给你?”
苏玛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展开了身上的假皮草披肩:“不冷不冷,看,我有独门绝技!”
她早就密密麻麻地披肩里贴上了一整排十几个发热暖贴,真是有备而来。
“我就说嘛,你家小朋友比你擅长自保得多了。”
岳一宛意有所指地捏了捏杭帆的肩,这才又对苏玛道:“你在电话里不明不明地一句‘出事了’,吓得我们杭老师以为你被怎么样了呢。”
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苏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对不起啊杭老师,我就是一时有些被吓到……”把设备连上了手机,她又倍感低落地呼出了一口气。
“但我感觉自己除了对杭老师喊救命,好像也没有帮上她什么忙……”
岳一宛立刻打断了她的自责,“你和杭老师这对师徒,是不是责任感也有些太强了?”
“看到暴行的发生,能第一时间喊人来帮忙,就已经很值得表扬了。”
岳大师语重心长地教育着面前的两个小朋友:“不要总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搞定所有的事情,OK?分工协作是现代文明社会的基石,这又不丢脸!”
苏玛用力点头:“师祖说得对,我要向‘随时随地都能理直气壮地差遣身边所有人’的师祖学习!”
“杭帆!你又在徒孙面前诋毁我的形象!”
首席酿酒师立刻转过身来,找谣言的总源头算账。
杭帆拔腿就要跑,却被岳一宛利落地捞了回来。
“这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话!”
他被钳制在某位法外狂徒的两臂之间,正迫不得已地发出了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你——这是屈打成招!停一停,等下……今晚姑且算你是在英雄救美总行了吧?你放手……”
“那还真是多谢夸奖。”
得了便宜不卖乖,那就不是岳一宛了:“英雄救美暂时还算不上。”他控住了受害者的腰身,邪恶声音轻飘飘地吹进了杭帆的耳朵里:“倒是我们杭总监,嗯?使得好一手‘金蝉脱壳’之计呀!”
这家伙真是史诗级的烦人!
杭帆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却又因为手心里触碰到岳一宛呼出的热气,而把自己的耳根都烧得通红:“可闭嘴吧您老,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说我好话的样子……!”
停车场的明亮路灯下,岳一宛双眼微弯,深邃的翠绿色瞳眸,仿若近在眼前的星辰。
突然之间,语言与词汇,工作与烦忧,尘世间的一切琐事都在杭帆的脑海中消失了。
只有一种幻觉般的,欣悦的嗡鸣,轻轻地在他耳边响起。
——仿佛是胸腔里长出一根崭新的琴弦,正震颤着发出生命中的第一个长音。
这几乎就要令他将心中的那句滚烫剖白脱口而出。
然而,在这漫漫长夜的最后,他们再度听到了那个熟悉又可疑的声响。
咔嚓嚓嚓嚓嚓。
咔嚓。
咔嚓嚓嚓嚓。
“……谁在那里?!”
寂静中突然响起的机械快门声,把正低头检查素材的苏玛给吓得跳了起来。
赶紧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她愤怒地大喊:“这是里非公开区域,不可以拍摄!你哪家的啊这么讨厌?!”
浓稠夜色中,影绰闪过的漆黑剪影,似乎只是葡萄藤上来回摇晃的枝条——
作者有话说:本章剧情结束后
杭总监:……终于……可算是……结束了!我要睡足二十个小时再起来干活!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岳大师:杭帆不是昨晚十一点半就说去睡了吗,怎么还没醒?不会是昏迷了吧!(立刻掏出了杭帆的宿舍门密码)
第78章 葱上雕花
狂欢不眠之夜结束,工人们立刻开始拆除酒庄各处的灯饰、布景与舞台。
中午十一点,杭帆还没睡饱,就已经头痛欲裂地被屋外叮呤当啷的拆卸噪音吵醒。
企业微信的工作群里,未读消息的红点多得触目惊心,像是催命恶鬼的一只只猩红色眼睛。
唯一一条和工作无关的消息,来自他的置顶联系人岳一宛。
“吃中饭吗?我在厨房。”
抱着笔记本电脑,杭帆艰难地蠕动到了餐桌边上。
提前霸占了此地的岳一宛,正在灶台上炖煮海鲜烩饭,听到身后响动,立刻投来忍俊不禁的目光:“早上好,杭帆。不过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早上坏。”
小杭总监连人带电脑地跌进椅子里,从喉咙深处发出含糊的不满嘀咕声:“到底谁发明的‘早上好’?这个人一定没有工作到凌晨三点后直接昏迷,又被锤子和钢筋的声音吵醒的经历。”
他一边哼哼唧唧地埋怨着,一边把电脑放在了桌上,十指片刻不能停地敲打起键盘,同时还要用尽量清晰做出一些简短的语音指示。
——当企业微信上有两百多个对话框急需处理的时候,没人来得用文字回复所有消息。你们就爱听不听吧!
而岳一宛笑而不语地看向他,仿佛看见一只因好梦被打断而愤怒地用尾巴拍打地板的猫。
“果汁还是牛奶?”他问杭帆。
原地呆滞了一会儿,小杭总监才总算是听懂了对方的问话。
“……我可能需要一点咖啡,”他发出了社畜特有的渴望呻吟:“不然我的脑子就要彻底没有燃料了。”
掌管食物的神明冷酷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现在喝咖啡?你的胃会完蛋。”
岳一宛说着,往炖煮着烩饭的铁锅里加入了一些白葡萄酒:“而且,你的脑子也并不真的需要咖啡因,它需要的是葡萄糖,或者碳水化合物。”
切碎的西红柿与洋葱正在锅中被炖得酸甜而软烂,经过黄油与蒜的爆炒,青口贝与大虾正散发出海鲜特有的清爽油脂咸香。白葡萄酒在锅中遇热,酒精部分被迅速蒸发殆尽,只留下怡人的果香,将锅中的食材与大米一起勾芡混合。
在这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妙香气面前,杭帆大脑里司掌五脏庙传讯的那一部分,终于稍稍清醒了过来。
“……那就,牛奶吧。”
他手上仍在打字不停,但眼睛已经非常诚实地往灶台上那口扁扁铁锅里望了过去。
给杭帆倒了杯牛奶,无端坏心大发的岳一宛,毫无预兆地将冰冷玻璃杯贴上了小杭总监的脸颊。
“恶!好冰。”
大清早就被工作给淹没的杭总监,甚至匀不出一只能够用来反抗的手,完全沦落为“任人鱼肉”的代名词:“放下它,求求你,好心人。”
岳一宛啧啧摇头,“你这话说得真是一点诚意也没有。”他说着,在杭帆手边放下了牛奶杯,又顺手抹掉了对方脸上的水珠,“罗彻斯特不眠夜结束,你们不先放两天假吗?”
“要诚意没有,要死意的话,我身上全是。”
杭帆再度瞄了眼还未出锅海鲜饭,打字的速度稳定如同拉磨黄牛:“哎,哪有休假这种好事……活动刚结束,这两天就是最忙的时候啊。”
正要切换进下一个对话框,小杭总监却不经意地误触到了播放键。
一声长长的女声惨叫之后,电脑扬声器里传来的是苏玛长达六十秒的崩溃大喊:“我真是受不了杭老师,谢咏的团队都尼玛是傻逼吧!”
“昨晚的两套造型明明就是第二套的拍摄效果更好啊!但你看群里!他们非得就要我们从第一套造型里选图出来发,说什么‘尽量多选第一套’啊,话讲那么客气,结果第二套的那些图里一张都不许我们用!明明这些图都已经修好了呀!”
她大概是还在酒店房间里,所以骂得淋漓痛快,完全弃自己的职场形象于不顾。
“第一套的效果就是不好看啊!谢咏的表情都跟做梦一样恍惚他们看不出来吗!这种图发上罗彻斯特的账号,分分钟就要被粉丝骂到死好不好!他们选图我们挨骂,我真的是草尼玛——贱不贱呐!还不如让我这个打工的直接死给他们看得了!”
又饿又困的杭帆,此刻的心情却空前平静。
经历了昨晚那种过山车般上下起伏激烈的狂野心境之后,他现在感觉自己如同一位原地坐化的得道高僧。
世间的一切琐事不过尔尔,再也无法为他增添一丝的烦忧。
“不要死,苏玛。”
他回复自家实习生的语气简直称得是安详,“死了就拿不到加班费了。”
你们的日子已经过得这么苦了?岳一宛冲他挑眉,轻声问说要不要在海鲜饭里加柠檬,立刻赢得了杭帆狂热地点头赞同。
“你等我看一下那个群里的对话记录……好的,我想我已经猜到他们的意图了。应该是因为谢咏昨晚的第一身造型,西装和衬衫领口都开得低,所以能直接露出脖子上的项链的缘故。对,那个是他代言的珠宝品牌,也是罗彻斯特麾下的,在不眠夜这种场合,品牌方那边肯定会有商品露出时长的要求嘛。”
小杭总监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连唇边的奶渍都来不及擦,已经迅速地给苏玛做出了指示:“但谢咏的第二套造型是那几条项链都捋到衬衫外面去的。你翻一下第二套图的原片,我记得原片里有几张抓拍,角度刚好能露出那几根项链。”
“找到之后先别发给谢咏团队看,你让人赶紧把图修出来,修完再发,那边会更容易点头通过。如果这几张的原片脸和表情实在不好修,就从之前修好的那些里面,找相似角度的脸,抠下来再贴上去。”
正在将柠檬对半切开的岳一宛,听到餐桌边那人的气定神闲发言,简直要笑翻在当场。
“你们管这叫修图?”
大师把又一只柠檬抓上行刑架:“我看这根本就是在搞发明创造——你们简直就是要帮谢咏‘无中生有’啊!”
处理完谢咏团队这边的苛刻要求,杭帆立刻无缝衔接地跳入了另一项工作里。
喀啦啦作响的键盘声中,小杭总监的语气缥缈,像是死去多时的尸体上升起了几枚磷磷鬼火。
“你要是知道,我们这行都替艺人修过些什么狗屁倒灶的图,你也会觉得我命苦。”
以纯然不带丝毫情绪的口吻,杭帆干巴巴地回忆道:“有人签了A牌手表的代言,却戴了自己私下里喜欢的B牌手表来走红毯,结果红毯活动的赞助商之一正是A牌。”
活动结束之后,所有工作人员又不得不硬撑了一晚上,就为了把当天的所有官摄视频都精剪校对一遍,彻底剪掉所有艺人不小心露出了B牌手表的画面。
杭帆当然不想做这种无聊又琐碎的工作。但要是不把这些镜头删除干净,艺人的经纪团队就坚决不让他们发布视频。
“搞得好像罗彻斯特酒业才是那个卖手表的一样。”杭帆哼哼道,“还有些艺人,参加完品牌的线下活动,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油没涂好。经纪团队跟发疯似的,把每张图都严审过去,硬要我们修图的时候替她把指甲油补涂到完美。”
人生在世,孰能无过。
但对于明星艺人和他们的经纪团队而言,他们总能有一千一万种感到不满意的方式。
临时“换”衣服,赛博“做”妆发。最后的最后,这些繁琐沉重的愚蠢活计,都压在了那些需要发布照片和运营社交媒体账户的工作人员身上。
“我可以直说吗?”
岳一宛淡淡评价,“这些活儿听起来都实在没什么价值。”
磨皮滤镜开到最大,把全脸的骨骼都液化到失真,就能让人真正地变成绝世美人吗?
把照片上的衣服从粉红色改成纯黑色,把敞开的裤链一点点涂抹拼合,就能彻底掩盖那一天发生的着装不当事故吗?
在照片与视频里进行的所谓“挽救”措施,比起亡羊补牢,倒更像是一种掩耳盗铃式的自欺欺人。
它是虚伪却脆弱的遮羞布,是赝品瓷瓶中盛着的一捧假花。
“啊,”也许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岳一宛有些画蛇添足地试图找补回去:“不过我并没有在说杭总监你……”
重重叹了口气,杭帆抓起手边的牛奶一饮而尽。
“它就是没有价值。”他说,“其实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这份工作的大部分时候,都让人觉得没有价值。”
昨晚的“斯芸酒庄”账号上,为了欣赏的黄璃现场演唱,最高有一百零七万人同时在线。
但最后真正关注了“斯芸酒庄”这个账号的,只有三万多人,远不及在线人数的零头。
然而在这三万多人里,又有多少人只是想要看明星与英俊酿酒师的照片而来的?
到底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地看见斯芸酒庄与它的葡萄园,以及投注了无数劳动者心血的葡萄酒呢?
“在罗彻斯特酒业工作,和做自由职业者,是……是天差地别的体验。”
刚醒来的大脑还来不及给杭帆的嘴设限。
一些过于真心的剖白,就这样毫不掩饰地从杭总监的唇齿边滚落出来。
“给小品牌做新媒体运营,会让我很有成就感。因为是我,和我的工作,让他们的品牌与努力终于被人所‘看见’。我会觉得他们卖出的每一件产品,都是那些灵机一动的创意的回馈,也有我在互联网上卖力吆喝的一份功劳。”
“但罗彻斯特不一样。罗彻斯特是一种庞然大物,我的判断、感受和建议都对它没有任何意义,它只靠着金钱滚动的惯性来向前奔跑。”
很偶尔的时候,在看到购物节的销售数据报告的时候,杭帆也会觉得,自己的工作可能确实做得不错。
但更多的时候,面对着奢侈品牌与当红艺人粉丝动制造出的、动辄破亿上千万的惊人互联网数据,他反而生出强烈的空虚与茫然来。
“——我不觉得罗彻斯特真的需要我。”
恶狠狠地,杭帆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回车。
“没有创意的车轱辘话文案,空洞单薄的‘美图’照片,这份工由换谁来做,可能效果也都差不太多。而有谢咏做代言,卖的到底是起泡酒还是废纸篓,恐怕也都照样会有那么多人买单。”
从电脑上抬起眼,杭帆的端正面庞上尽是自嘲之色。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听起来似乎还没能彻底地从睡梦中醒转,但却又好像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你听过那个葱上雕花的笑话吗,岳一宛?”
北宋年间,有个男人买了位侍妾进门。他听人说,这位侍妾曾在权倾朝野的蔡太师府上做婢女,专司在厨房里做大葱包子。
此人遂对自家侍妾请求,也想一尝太师府上的大葱包子的味道。
然侍妾却道,奴不会做包子,因奴在太师府上,只是个为包子里的葱做雕花的。
每当杭帆尽心尽力地处理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实质却只是绞尽脑汁地周旋在“海报上的字体要不要描个边”“我家艺人在图上的占比要比别人更大”一类的鸡毛蒜皮之事的时候。
“我都觉得,自己就像是这个专门来给葱雕花的人。”——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一边捏着鼻子翻看企业微信上的愚蠢对话,一边痛苦敲打木鱼:这些赛博大葱真的有必要雕花吗?这到底雕到哪天是个头啊?你还不如放我去做一只完整的包子!
Harris(和罗彻斯特酒业):不不不,我们只需要你给葱雕花就行,我们有一整个部门来做包子,你不要自说自话地自己就做上包子了!你懂什么做包子,做包子这件事是一个非常复杂非常重大的决策!首先,你知道要买什么样的面粉吗?你为什么买这个面粉而不是那个面粉,就算他们价格品质都一样,你怎么证明这个面粉就是更好更优秀的面粉?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和公司讨论一下吗?而且你凭什么觉得这个面粉会长期供应下去,你有针对这个面粉的品牌进行跟踪调研吗?万一这个面粉一年后停止生产了怎么办?你看,你连面粉都不会买,所以你根本不会做包子,你赶紧专心给葱雕花!
第79章 你存在于此的意义
话音刚落,杭帆又猛一摆手。
“算了,不说这个。”眼见着未读消息的红点又开始爆炸增殖,小杭总监再度埋首于电脑之中:“工作都是自己找的……现在抱怨也已经迟了。”
铿锵的金属撞击声,是岳一宛正用不锈钢器皿给柠檬榨汁的动静。
“虽然我认为有些‘工作项目’明显缺乏价值,”酿酒师再度开口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觉得杭总监你的工作全然没有意义。”
岳一宛说:“虽说,换做其他人来做,未必就不能得到同样的结果。但因为你想用‘更好的方式’来实现这个结果……这份善意的初衷,不就是你在这里最重要的意义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
突如其来地得到了岳一宛的夸赞,杭帆的脸上蓦然烧成一片。
——但其实我并没有你描述的那样高尚。
内心深处,那个声音自说自话地插嘴道。
能够在这个厮杀激烈的行业中走到今天,“杭总监”所依靠的,当然不是一口不近尘俗的仙气儿。
在越来越急功近利的品牌与资本面前,“更好的方式”远不如“更快更迅速的方式”讨人喜欢——在眼下这个略显悲观的经济环境中,他杭帆之所以还能有一份工作可干,显然也是有几分因时制宜的乖巧在身上的。
如果没有你那份纯粹到令人目眩的理想所撼动……他想,多年之后,我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自然动力法’吗?”
倚在料理台边,岳一宛单手抱臂,微笑着打了个响指:“在葡萄酒的世界里,这一个最典型的‘更好的方法’。”
在不从事农业耕作的都市居民们看来,“环境保护”实在是一个遥远到近乎于虚伪的词汇。
——化学肥料是技术进步的表现!农药是用人力战胜自然的手段!
没有亲自耕种过土地的人,总是怀抱着这样朴素而单纯的可爱愿景。
但是,自然环境中的生态平衡,却比任何实验室中的模拟都要更加复杂得多。
“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开始,有机合成农药开始广泛地进入农户们的视野——哦,这东西可能确实和社交媒体有点相似——在刚刚面世的时候,它就像是当年的Facebook一样受到追捧,几乎被当做是能够战胜虫病灾害并保佑作物丰产的农业之神。”
考虑到Facebook如今烂到发臭的名声,岳一宛此言俨然是个双重地狱笑话。
“杀虫神药DDT的发明者,甚至因为这一伟大创举而获得了1948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可仅仅二十年的时间,人们就发现事情开始有些不太对劲。”
1962年,科普作家蕾切尔·卡逊写下了她那部震惊世界的名作,《寂静的春天》。
在这本书中,她以充满感性的哀伤笔法,描绘了农药DDT为生态环境以及飞鸟鱼虫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而在1961到1971年之间,在越南战争的战场上,美军以“喷洒除草剂”的名义,向越南喷洒了八千万升的化学品“橙剂”。
这种高浓度落叶药剂,令数百万军民罹患重疾,终生挣扎于病痛之中。在惨无人道的战争暴行震惊了世界的同时,人群中也再度掀起了对化学农药的极度恐慌。
“我们现在常讲,‘撇开剂量谈毒性,是在对科学耍流氓’。”
岳一宛道,“对于单独的个体而言,事情或许确实如此。”
以市面上的蔬果农药残余剂量来举例,你恐怕在几小时内独自吃掉一卡车的量,毒性反应才会找上门来。
“然而,对土地来说,事情却没有这么乐观。”
在今天的科学家们眼中,蕾切尔·卡逊在《寂静的春天》里对农药的指摘,逻辑证据并不充足。可她对寂静死亡的描述,以及对凋敝田野的警示,却绝非是空穴来风。
“你见过死掉的葡萄园吗?”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立刻又接上了自己的话,“我知道你没有见过。但我见过。”
他说:“在Gianni手底下实习的每一个酿酒师,我们的第一堂课,就是被带去参观那些‘葡萄园墓地’。”
“葡萄园墓地”是Gianni自己发明的词汇,带有过分强烈的戏剧性色彩。
但站在灰白色的、如龟壳般僵硬板结的土地上,岳一宛不得不承认,这里确然称得上是葡萄田的墓地。
“用来种植酿酒葡萄的土地,多少都会给人以‘贫瘠’的印象。”岳一宛说,“但就是这些疏松的土壤,能让空气与水穿透一个个细小孔洞,迅速抵达葡萄藤的根部。”
但“葡萄园墓地”的土壤则完全不同。
死去的土地,尸僵般硬邦邦地固定成一大块,连水都只能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往下洇。若是俯身拈起土块,捻碎了放在鼻尖闻一闻,你甚至能都闻到洗衣粉味儿。
那是含磷的肥料留下的味道。
虽然没有见过死去的葡萄园,但杭帆小时候也是拿着铲子挖过蚯蚓的。
“……是玩泥巴的小朋友最讨厌的那种土地。”
他想起童年时,满头大汗一下午也找不到一条蚯蚓或是一只西瓜虫的经历:“硬得几乎挖不动,寸草不生,连虫子都没有。”
岳一宛点头,“没错。”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因为想要藤上结出更多果实,所以超量施放磷肥。为了减少葡萄田里的虫害,又大量地投放了杀虫剂。”
在三五年之内,葡萄的产量确实疯狂地增长起来。
但很快,磷肥中含有的石灰成分令土壤质量极速恶化,逐渐板结成块。而在杀虫剂的作用下,能够疏松土壤的蚯蚓等益虫早已死得干干净净,再也无法拯救这块土地了。
土地自身的肥力下降,令农人们再没有了别的选择,只能更加卖力地施加化肥。
而曾经能够互相牵制均衡的生态环境一旦遭到破坏,在迁飞而来的爆发性虫灾面前,无法再为葡萄园建立防线的农户们,只能绝望地喷洒上更多的杀虫剂。
终于,彻底崩溃的土地再也经不起这样粗暴的压榨,以寂静的死亡,它为自己画上了句号。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当代最流行的社媒运营方式,杭帆心想。
为了一时的话题度而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制造骇人丑闻,只为给品牌博出曝光度来。
而人性的贪婪弱点正在于此:只要在这种事情上尝到过甜头,无论是公司还是个人,任谁都再无法轻易收手。
想要复刻先前的成功!要更多更强的话题与曝光!
更刺激的、更激烈的、更大胆狂野的!更为人所瞩目的!
——如此往复无数回,直到大厦崩塌。
“我们所谓的‘自然动力法’,或者叫‘生物动力法’,就是不以简单粗暴的方式介入自然,而是让生态链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更好地发挥出自己的作用。”
单一品种的作物,往往会给土地带来灾难性的毁灭。为了丰富葡萄园中的生态环境,斯芸酒庄里栽种了苹果与桃杏等其他果树,也大度地允许偷吃果实的鸟类等小动物偶尔前来园中偷嘴。为了让鸡鸭鹅羊能在葡萄田中奔跑,农人们精心修剪了葡萄藤的高度,使得动物们无法啃咬幼苗——虽然时不时地也会有惨遭毒手的枝芽,但为了土地能够从动物的粪便中获得肥力,种植农们大多也都对此一笑置之。
还要保护土壤中看不见的微生物菌群、利用植被为冬天的土地与葡萄藤根系保暖、跟随自然时令与气候而进行的耕作活动……如此种种,都是为了让葡萄田能够获得丰产的同时,也能更加长久地生存于大地上。
关掉灶台上的炉火,岳一宛示意杭帆铺好隔热垫。拎起铁锅的双耳,酿酒师将香气扑鼻的海鲜饭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
“和化肥与农药比起来,自然动力法是一个更原始、也耗费更多精力的方式。”说着,他轻轻一耸肩,“如果只论短期效益的话,在最初的几年里,它甚至称得上是‘收效甚微’。”
抄捷径是智慧生物的本能。但克制自己的生物本能,则需要更高级别的智慧。
——“更好的方式”,这并不是一个造作清高的口号,也并非是反对技术进步的呼声。
“技术会带来便利,但同时也会带来灾害。”
岳一宛拉开椅子,坐在了杭帆的对面:“就像社交媒体——重点并不在于是否要摒弃这门技术,而在于如何更好地利用它,对吧?”
乍看笨拙原始的“自然动力法”,之所以能够得到葡萄酒行业的重视,是因为人们年复一年的耕作中得到了血与泪的教训,在无数农人们被迫抛弃田地远走他乡的悲痛故事里,新一代的种植者们在先人经验上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自然动力法’并不容易实行。”首席酿酒师说,“它很昂贵,很麻烦,也很琐碎,要把它推广向所有的农业种植领域,也并不现实的。但我们仍然要这么做,因为它是‘更好的方式’。”
“而且,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的话,酒庄的葡萄田就会被更加简单粗暴方法所占据,并在未来留下无穷的遗害。”
注视着杭帆的眼睛,岳一宛说:“而对我来说,这就是你在这里的意义,杭帆。我在乎斯芸酒庄与它酿造的酒,而你在乎我的理想,因而力求采用‘更好的方式’——无论是对斯芸,还是对于我本人,这都意义重大。”——
作者有话说:海鲜饭:不是,你俩到底要不要吃饭?再不动勺子,我就要顺着餐桌爬下去逃回海里了!
第80章 以痛吻花
——对我而言,你意义重大。
短短一句话,在杭帆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汹涌的情感潮水骤然袭来,顷刻间就没过了他的头顶。
在岳一宛温暖的目光下,杭帆却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间动弹不得,仿佛在沙漠中溺水的旅人,就此沉毙于这片虚幻的深海之中。
我爱他。
这个念头再度浮现在杭帆的脑海里,清晰,明确,鎏金般闪耀。
像是一句早已存在的,凿镌深深的铭文。
而这念头又是如此强烈而直白。一旦经人察觉,它就再不愿被掩盖于重重琐思之下。
“爱”,这个辉煌的字眼,似乎有着它自己的强烈主张。
在当事人还未来得及做出决定之前,它就已经毫无顾忌地想要长出自己的唇舌与声音,径自逾越过杭帆本人的意识,想要直接张口向岳一宛诉说。
这份狂热冲动,简直都要让杭帆感到惊悚。
害怕自己的目光中流露出过于赤裸的渴慕,杭帆不得不强迫自己低下头去,端端正正地将视线移动至面前的食物上。
“诶呀,我说的只是事实而已,”岳一宛这个大魔头,明知杭帆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奖,还是要故作惊讶地揭穿这个事实:“杭总监怎么脸红得这么厉害?”
紧握着手里的勺子,杭帆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想要扑过去掐死这个坏东西,还想用力地亲吻他那双狡黠又温柔的唇。
“嗯嗯,好好,我暂且不说话。”
在桌子底下被轻轻踹了一脚,岳一宛却自诩大获全胜,简要都要愉快地唱起歌来了:“吃饭啦,杭总监,别再跟握着武器似的攥紧你那勺了。你是想要把桌子挖出个洞来吗?”
作为报复,杭帆恶狠狠地舀走了海鲜饭里的大虾。
午餐时间结束,按照他俩的拼好饭分工,今天轮到杭帆洗碗。
海鲜饭的锅子刷起来比较麻烦,杭帆把它连同餐具一起泡进水里,先拿起电脑继续他先前未竞的工作。
“我也得去做点儿给葡萄皮雕花的活儿了。”说着,岳一宛捏了捏杭帆的后颈,“不过杭帆,想到你不是一个人在‘雕花’,有没有感觉好过很多?”
他的手指温热,触抚在杭帆裸露的肌肤上,带起一阵过电般的酥痒感觉。
为掩盖自己脸上涌起的滚烫,杭帆只得更用力地把头埋进键盘里,像是鸵鸟把脑袋扎进沙子深处:“……你,给葡萄皮雕花?我以为你绝不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想什么呢?”岳一宛不仅没有收手,指尖上的揉捏动作还变得更用力了点:“再怎么喜欢这份工作,它也照样有让人觉得讨厌的部分嘛。”
声音含糊地,杭帆表达了他的小小怀疑:“你还能讨厌工作?闻所未闻!”
“哈?”岳一宛大声为自己辩护:“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个正常人好吧!作为一个正常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也总会有五天左右的时间想要撂挑子不干的!”
在他的手底下,杭帆被捏出了哼哼唧唧的鼻音:“这只是从侧面说明了你确实不太正常!”
小杭总监正声道:“正常人都是反过来的——三百六十五天,我要是能有整整五天不想立刻辞职跑路,那都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哈哈大笑着,岳一宛拍了拍他的肩。
“加油吧,杭总监。”直到杭帆的脖子都被他给揉搓成了绯红色,岳一宛这才愉快放开了手:“我们晚上见。”
用余光目送着岳一宛离开厨房,杭帆的听觉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地板上传来的远去足音。
他收束起心神,试图将视线重新聚集在手头的工作上。可直到岳一宛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颈上被指尖触摸而留下的微热触感,那人的戏谑言语在耳畔留下的笑声,都依然久久地停留在杭帆的身上。
这就是爱情吗?几近失魂落魄地,杭帆想道。这简直像是一个即刻生效的魔咒。
爱,这金色的光芒一旦开始闪烁,你就再也无法不去意识到它的存在。
——你是真的爱上岳一宛了。
在这最不设防的时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内心深处独自喃喃。
——可岳一宛呢?他爱你吗?
不,就算不提爱这么沉重的字眼……杭帆修正了自己的提问:对于我,他有没有十分之一的、甚至稍稍接近于“爱”的、超出友情意义的“喜欢”?
无意识地用食指敲打着桌面,杭帆的眼睛紧盯着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器,混乱思绪中敲不定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知道,在这座斯芸酒庄里,自己确实拥有来自首席酿酒师的特殊待遇——但岳一宛的这份好意,究竟是出于纯然坦荡的友情,还是出自更为复杂幽暗的“爱”?
到底是什么令你那样温柔地向我伸出手来?是因为你也想要触碰我,就像是我因渴望你的长久注视而感到疼痛那样?还是说,对你而言,这其实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动作?
——就算他爱你,但是,那又如何?
杭帆听到一个声音怯弱地在自己心中响起。
那个满怀犹疑与恐惧的音色,像是许多年之前,第一次意识到“同性恋”是什么意思的,年少的自己。
——我们假设他爱你,而刚好你也爱他,在那之后呢?
——你要怎么对杭艳玲解释这件事?
什么“你”来“你”去的,杭帆烦躁地心中辩驳道,是我。是我要对她解释!我得跟她说……
——好吧。那我要怎么向妈妈说明这件事?
饱含着并不确信的语气,那个声音低低地说:你知道的,她要结婚了。
——我知道的啊。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甚至早在我出生之前,她就想要一个幸福的、完整的、“正常的”家庭。
在杭帆的眼前,几百条工作群消息飞掠而过,却都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些许模糊的残影。
他惊恐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疾速涣散开来,如同墨汁打翻在宣纸上。
我要怎么办?要告诉杭艳玲吗?
杭帆焦虑地紧咬住了后牙槽。
在拖延欺瞒了这么多年之后,在她终于能够穿上婚纱的这个节点上?她会怎么想?那个男的又将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失望?在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之后,这会不会是对她所有的爱与期望的背叛?在朱明华之后,我也要成为辜负她并伤害她最深的人吗?
而朱明华,那个男的,所谓的“生物学上的父亲”,他又会怎么对她说?他会用不屑和轻蔑的口吻对她说,这都是你的错,是因为你的无能,才教育出了这种性变态的小孩吗?就像他提起自己已经亡故的夫人,与那个头脑不太灵光的长子时那样?
她明明马上就要心愿成真了啊!她就将得到那场期盼了整整半生的,像童话故事一样完美的婚礼。
我就真的要……一定难道就非得这样……不可吗?
——可如果要继续对杭艳玲隐瞒下去的话,岳一宛呢?
微弱地,那声音在脑海中问道。
——假如,我是说,岳一宛也是喜欢我的。那我又要怎么办?
要在杭艳玲面前隐瞒岳一宛的存在吗?宣称他只是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还是假装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号人?
我难道还能把他也藏起来,藏到杭艳玲的视线之外,就像小时候藏起一套借来的漫画,藏起一张考砸了的试卷,藏起一次不太妙的家长会通知单那样吗?
——这对岳一宛不公平。
岂止是不公平,杭帆喃喃,感到胃里正传来一阵阵抽痛的痉挛。
见不得光的恋人……这岳一宛那样骄傲的人而言,这简直就是一种刻毒的羞辱。
——而岳一宛,这个深受命运祝福的宠儿,令众神都会妒羡的英俊外表下,盛着一颗坦荡又不羁的心。
……在这片广阔的天地之间,他若是想要去爱什么人,分明就有无数更好更值得、也更加磊落自由的选择。
岳一宛没有必要,也不应该遭遇这样窘困又低劣的欺瞒。
——如果这份躲躲藏藏的恋情,终将锋利沉重地伤害到岳一宛……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得到吗?
杭帆猛地从餐桌边站起身来。
顾不上被桌角撞痛的侧腰,他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我需要杯冰水来冷静一下。”
杭总监对自己说,竭力迫使自己从思绪的泥淖中抽身而出:“深呼吸,一分钟,喝完水,然后回去工作。”
可他的眼睛却远比大脑更加诚实。不受管控的视线,轻而易举地就被料理台的角落所吸引。
巴掌大的迷你玻璃瓶里,插着一束翠绿交织着雪白的小小花束。
那是昨夜被岳一宛佩戴在胸前的襟花。
插瓶养护一整夜,曾经几近枯萎的栀子,终于顽强地绽开了花蕾。
杭帆无法解释,为何只是伸手捧起这束小花,胸中就已痛彻得如同亲手捧出自己被剖离体外的心脏。
——我想要你爱我。
他的双唇嗫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我又希望,你不要爱我。
沉寂静默之中,他颤抖着俯首下去,向这束本应被彻底遗忘在昨夜的花,印下一个纯洁的吻——
作者有话说:《斯芸厨房今日报》
社会版:
本报讯,近日,海鲜与米饭工会组织的第三次食材起义活动,遭遇岳一宛政权武装镇压。
起义领导者黑虎虾,向以柠檬为代表的柑橘类水果发出呼吁,希望所有食材团结一致,携手反抗人类暴政。
本报将持续跟踪斗争前线进程,直到冰箱存货彻底告罄…………
娱乐版:
惊!杭总监午后爱吻胸花,疑是苦恋岳大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