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着瞿颂,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误解的愤怒。
她竟然觉得他是有病?!
“我没病!”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矮凳。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拉开与沙发之间的距离,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瞪着眼睛看着瞿颂,声音因为刚才的侵犯和此刻的愤怒而嘶哑不堪,“你……你以为我……”
他气得似乎话都说不完整了,只是死死地瞪着她,眼神复杂得像要喷火,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瞿颂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怔了一下,酒精让她的反应有些迟钝。
她看着他涨红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倦意再次袭来。她按了按额角,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敷衍:“好,好,没病。”
她试图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流程,声音因困倦而更加模糊:“心理问题确实不算是病症,但是一直不去管它影响还是会很大的……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意识逐渐被酒精带来的睡意吞噬。
商承琢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看着她竟然就这么说着说着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她竟然在把他羞辱揣测了一遍之后,就这么毫无负担地睡着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体内被挑起的温度还在灼灼燃烧,得不到疏解,难受得厉害。
而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种被彻底误解所以被轻慢对待的憋闷和刺痛。
他就这么僵立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瞪着沙发上已然入睡的瞿颂,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那股汹涌到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怒火和委屈,竟然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平息了下去,转化成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还能怎么样呢?
跟她争论?解释?告诉她他不是有病,他只是……只是对她?只是很想念她,想念到被当做玩物随意逗弄也无所谓。
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也知道她根本不会想听,甚至只会引来更多的嘲弄和更深的误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依旧躁动难耐的身体和翻涌的心绪。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默不作声地走向卧室里拿了一条薄薄的空调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小心地掖好被角。
然后,他拉过那张矮凳,重新坐在离沙发不远不近的地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脸。
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风声。
他的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流连,仿佛想从那卸下所有防备的睡颜中,找寻一些早已失落的东西,确认一些他始终无法确定的东西。
时间悄然流逝。
他就这样坐了也许有两三个小时,也许更久。
直到窗外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黎明即将来临,这座繁忙的城市即将开始新一天的运作。
心绪的翻涌自行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茫。
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依旧熟睡的瞿颂,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挣扎,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晦暗。
转身,他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拧开门锁,侧身出去,再轻轻带上。
锁舌扣合,隔绝了房间内外。
室内重归一片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好像还差四千字……真是燃尽了 大概凌晨还要更一篇 会很晚不用等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小雨淅沥了一整夜,清……
小雨淅沥了一整夜, 清晨,山村空气清新,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味道闻起来十分湿润。
在张弛的带领下,瞿颂他们沿着小路, 走向村落深处的一户人家。
“孩子呀叫陈洋, 家就在前面, ”张弛边走边介绍, 语气熟稔, “是先天视力障碍, 村里条件有限, 他爸妈为了他没少操心,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几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沿途整洁的屋舍。
许凯茂和周瑶仪跟在后面,低声讨论着昨天采集的数据。
陈建州则摆弄着他新买的相机,不时对着路旁滴水的屋檐或是远处雾霭缭绕的山脊比划着, 转头和他们嘀咕着光线和构图。
陈家的屋子比一路看来的一些人家更小些,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小小的院落里没有太多杂物,花草很多, 叶片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
听到动静,一对夫妇迎了出来。
男人面容黝黑, 女人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拘谨, 在看到张弛身后这一群明显是年轻人时, 下意识地愣了愣神。
“张干部来了?”陈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语气有些距离感。
“陈哥,陈嫂,别这么叫, 还是叫我小张就行。”张弛笑着摆手,侧身介绍,“这几位是S大来的学生,跟着李教授做项目的,就是上次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可能会帮到洋洋的助视仪器项目。”
夫妇俩的目光在瞿颂、商承琢等人身上快速掠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礼貌但透着明显的疏离和谨慎。
显然,类似这种“可能帮到”的话,他们并非第一次听到。
“快请进,屋里坐。”陈母连忙招呼,声音细细的。
屋子里陈设简单,干干净净。
墙角一处用软垫仔细铺垫,放着几个洁净可爱的布偶和零零散散的玩具。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安静地坐在那小角落里的矮凳上,听到这么多陌生人的声音,他侧了侧头。
那就是陈洋。
孩子长得白净,眉眼清秀,只是那双大眼睛虽然睁着,却缺乏焦距,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薄雾。
他显得很腼腆,微微低着头,听见妈妈招呼他给大家打个招呼耳朵尖就有点泛红,像只敏感易惊的小羊羔。
大人们寒暄着落座,陈父忙着去倒水。
陈洋听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站起来,一点点挪动着,想靠近父母那边。
他移动得很慢,全靠手指触摸着熟悉的家具边缘来确认方位。
一时没跟上父母的脚步,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前摸索,却错误地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裤腿。
瞿颂停下话头,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牛仔裤的小手,手指纤细白皙,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却又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紧张。
孩子似乎意识到触感不对,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想要缩回手,却又因为失去依凭而不敢放开,就那么僵持着,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瞿颂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尽量与孩子齐平,声音放得格外轻柔:“没关系,拉着吧。”
陈洋听到陌生的女声,似乎更紧张了,抿着嘴不说话,但抓着裤腿的手却没松开。
瞿颂抬头看向陈父陈母,笑着问:“能抱抱他吗?”
陈父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哎,好,好……就是怕弄脏你衣服……”
“没事儿。”瞿颂笑了笑,小心地伸出手,轻轻揽住孩子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放在自己并拢的腿上坐着。
陈洋身体僵硬了一瞬,但瞿颂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动作也很轻柔,他慢慢放松下来,只是小手还下意识地揪着她肩上衣服的一小片布料。
“你叫洋洋对吗?”瞿颂轻声问。
孩子小幅度的点了点头,还是有点害羞。
“几岁了?”
“……六岁。”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但口齿很清晰。
小孩还挺乖。
瞿颂笑着,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他柔软的黑发。孩子似乎感受到善意,微微向她怀里靠了靠。
周瑶仪他们也凑过来,放柔声音逗他说话,孩子脸上露出一点点腼腆的笑意。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张弛趁着这个机会,将话题引向了孩子的未来,“陈哥,陈嫂,洋洋眼看就到小学学龄了,后面有什么打算没?”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陈父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散了,被浓重的愁云取代。
陈母叹了口气,没说话。陈父摸出廉价的烟卷,想点,又看了眼屋里的孩子们,最终还是把烟放了回去,声音低沉:“能有什么打算,村里小学收是收,可那边老师也管不过来那么多孩子,更别说……”他看了一眼儿子,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普通学校难以给盲童提供特殊的教育支持。
“我们也打听过市里的盲校,但是那里肯定要住校的,”陈父继续道,语气里满是无奈,“孩子从来没离开过我们身边,那么远的地方,他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放心得下?”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陈洋似乎感知到父母情绪的低落,不安地在瞿颂怀里动了一下,小手更紧地抓住了她的衣服。
瞿颂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安抚他,然后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陈父陈母:“叔,我们这次来,除了测试设备也确实想寻找合适的志愿者,参与我们下一阶段的助视仪研发和体验。
如果洋洋合适,项目组会负责志愿者相关的费用,并且会联系合作的教育机构,确保志愿者能接受到比较好的盲文启蒙和适应性教育。”
她语速不快,尽量说得清晰易懂:“这不是商业行为,是学校的科研项目,所有流程都会正规透明。我们希望能真正帮到像洋洋这样的孩子。”
然而,陈父陈母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期的欣喜或激动。反而,那种疏离和谨慎的神色更加明显了。
陈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表情:“老师,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前几年,也有个说是省城来的什么公司,搞什么‘高科技助盲’,说得天花乱坠,让我们掏了两万块钱‘保证金’,说是给孩子做评估、排队。钱交了,留下个用不上的仪器,人就联系不上了……”
陈母的眼圈微微红了,别开头去。
两万块,被骗走的不仅是钱,更是本就稀缺的对迈向外界的信任和希望。
陈父的声音很平静,大家却都能听得出冷淡:“我们没啥文化,但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洋洋是我们儿子,我们苦点累点没啥,就盼着他平平安安的。那些太远太好的事情,不敢想了。再说,我们走了家里怎么办?总不能为了一个没把握的事,把现在勉强过的日子都扔了吧。”
这话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教育资源的不平衡,不仅仅体现在硬件和师资的匮乏上,更深刻的是这种由于信息壁垒、经济制约和信任缺失所筑起的高墙,它让许多可能的出路,在起点就被现实堵死。
瞿颂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商承琢打断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陈洋安静依偎在瞿颂怀里的侧脸上,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却难得地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如果不只是孩子一个人去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商承琢的视线转向陈父陈母,语气平稳:“项目的合作教育机构,通常也需要配套的服务人员。
如果家长愿意,或许可以在学校附近寻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方便照顾孩子。S大校内以及周边的基础服务岗位,常年都有需求。”
瞿颂转头看商承琢,大概明白了他这话什么意思,周瑶仪却皱了皱眉。
这话给的期望太大,谁能保证这一家人到了就能可以有稳定的工作和生活呢,话说得太大,周瑶仪想开口替他圆一下,却被商承琢一个眼神打断。
陈父陈母显然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挣扎。
但很快,陈父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笑容更加苦涩:“谢谢这位同学……我们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去大学里能做什么呢?别给人添麻烦了。”
一直沉默的张弛这时终于忍不住了。
语气激动,恨铁不成钢,“陈哥!你又说这种话。”
他指着窗外:“我刚来咱们村的时候,什么也不懂,是不是你手把手教我咋跟老乡打交道?村委会那点档案乱七八糟,是不是陈嫂帮着整理得清清楚楚?你们怎么就啥也不会了?”
他情绪有些上头,“是我没干成实事,答应了好几次要给洋洋给村里其他有困难的孩子争取资源,联系学校,说了几年也没彻底办成!我心里憋屈!我觉得对不起你们,但这次不一样。”
“李教授是我老师,他带的项目,介绍的地方,绝对靠谱,那不是骗人的地方。
让孩子去试试,行就行,不行咱再回来!有啥大不了的?来回路费我个人给你们包了!算我求你们了,别因为怕就把路彻底堵死行不行?!”
张弛的话说得又快又急,没有任何虚伪的客套,甚至把自己摆在了恳求者的位置。
陈父看着激动不已的张弛,又看看儿子茫然却又似乎感知到什么,微微侧耳倾听的小脸上。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屋内静得能听到窗外屋檐滴落的水声。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小张,你别这样,我们再想想好好想想……”
张驰心里一松,知道不能再逼,今天能达到这个效果已经不易。
他笑着摸了摸陈洋柔软的头发:“好,你们慢慢考虑,不着急。”
瞿颂低头对怀里的孩子柔声说:“洋洋,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好吗?”
孩子很聪慧,听得明白双方争执的焦点,爸爸妈妈没做出决定,所以他只是仰起小脸,腼腆地抿嘴笑了笑,手摸索着找到了瞿颂垂落的一缕头发,轻轻握了握。
离开陈家时,气氛不像来时那么凝重。
陈建州又开始摆弄着他的新相机,许凯茂也凑过去,两人嘀嘀咕咕地讨论着光圈和快门。
“这雨后光线挺绝,就是找不到特别带劲的景儿。”许凯茂挠挠头。
陈建州没说话,只是不停地调整着焦距,目光透过取景框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静谧的村落、远山。
瞿颂和商承琢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那点微妙的距离,一路无话。山风穿过山谷,带来凉意和远处林叶的沙沙声响。
突然,瞿颂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身,指着对面一座被云雾缠绕着山腰的山峰,侧脸对商承琢说了句什么。
距离稍远,陈建州和许凯茂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商承琢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雨后初霁,天光破云而出,一道清晰的彩虹恰好悬在那座青翠的山峦之上,如同神祇随手画下的拱桥,连接着尘世与渺远的天际。
阳光在残留的雨滴中折射出细碎的金芒,将山巅的雾气染上淡淡的金边。
瞿颂的眼神专注地望着远方,坚定向往。商承琢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顺着瞿颂的目光望向远方,目光深沉,素来冷硬的轮廓似乎也被悄然软化,眼神十分专注。
他们身后是错落的村落,面前是壮阔的自然,虹桥为幕,青山作证。
这一刻,两个同样意气风发,同样带着些许棱角的年轻灵魂的目光落在了同一个遥远的焦点上。
他们之间好像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超越了个体的情绪,让两人能一同注视着更大的世界,并对它怀抱着共同的期许。
陈建州正无意识地摆弄着相机,取景框恰好将这一幕完整地囊括了进去。
他的手一顿,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起,不是出于摄影技巧的考量,也不是为了记录风景,纯粹是被那种瞬间凝聚起来的,难以复刻的氛围所击中。
那是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与静谧山水交融的诗性,是独属于青春时代的锐气与深沉。
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声轻不可闻的快门声淹没在山风里。
相机忠实地将这一刻定格,意气风发的两人并肩立于苍茫天地之间,目光灼灼,望向同一个未来。
那瞬间的光影就这样被隐秘地收藏进了小小的暗盒之中。
陈建州放下相机,有些发愣,仿佛自己也意外于刚才那个冲动的举动。
许凯茂凑过来:“拍啥了?给我看看!”
陈建州下意识地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含糊道:“没什么,就随便按了一下,试试机子。”
许凯茂撇撇嘴,也没在意,转头又被周瑶仪话转移了注意力。
瞿颂和商承琢似乎并未察觉身后的小插曲,瞿颂收回指向远山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商承琢顿了顿,也迈步跟上,两人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行走在雨后空明的山道上——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着写着睡着了Orz 下周如果没榜的话可能会请几天假 俺真是高估了自己的时间管理能力 累得想倒头就睡 俺保证等忙完这两周就规律日更[抱拳]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要听瞿颂弹琴是一件说……
要听瞿颂弹琴是一件说容易也容易、说困难也困难的事。
团队返回S市后, 就要开始一段小假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又懒散的气息,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如同潮水般四散离去, 奔赴各自或充实或闲散的假期。
项目暂告一段落, 观心活动室也冷清下来。那种因共同目标而强行维系在一起的紧密感, 随着假期的到来, 悄然松弛。项目暂告一段落, 短暂的假期里大家各有安排。
瞿颂收拾着桌上零散的物品, 塞进双肩包。她订了明天一早的机票回老家看望周秀英。老人家电话里念叨了好几次, 就等她回去。
商承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有些模糊的倒影以及斜前方瞿颂忙碌的身影。
那晚在酒店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超现实的高烧梦境。
炽热的,有着掠夺意味的亲吻,急促的呼吸, 还有那些直白到几乎剐掉一层皮肉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记忆里。
“朋友,可不会这样接吻。”
“分得清吗?”
他分得清。他怎么可能分不清。
几乎要将他灵魂都逼迫到战栗, 因她靠近而失控的心跳。
那是他二十年来贫瘠情感经验里从未有过的海啸。
然而,海啸过后, 留下的并非一片澄清,而是更加汹涌的暗潮。
瞿颂说等他回去给答案。
可他还没准备好给出答案。或者说他还没想明白那个答案究竟该如何具象化。
那个词像一枚生锈的钩子, 悬在他的意识深处。
好奇与恐惧交织。
私下查过的那些资料、看过的那些碎片信息, 构建出一个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世界。那种完全颠覆他过往认知的关系模式,主导权的交接,角色的互换,每一个元素都让他既隐隐战栗, 又无法抑制地被吸引。
他试图将瞿颂带入那个想象的情景,却立刻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羞耻住。
她真的能接受吗?他能做得好吗?瞿颂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探索?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坐立难安。
而瞿颂自那晚后态度似乎也微妙地沉淀下来,她依旧会和他说话,讨论项目收尾的琐事,语气自然,但那种自然里透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仿佛在等他先想明白先开口。
她明天就要走了。
商承琢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她是在躲他吗?因为后悔那天的冲动还是觉得他当时的反应无趣又扫兴,索性当作一时兴起,如今热度退了,便想不着痕迹地翻篇?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瞿颂拉上背包拉链,声音打断了商承琢的思绪。
商承琢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几点?”
“九点四十。”瞿颂背上包,转过身看他,“我约了车。”
商承琢“嗯”了一声,垂下视线。
指尖微微蜷缩,他其实想说,我可以送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果然在拉开距离。
“那……假期愉快。”他干巴巴地说。
瞿颂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头发柔软地覆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
她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想笑。
她确实需要一点空间想一想。
那晚的话并非儿戏,但她或许高估了商承琢对此的接受难度,这件事对他而言,冲击力可能远超预期。不想逼他,不想草率地开始一段可能因为准备不足而互相伤害的关系。
或许分开几天让彼此都冷静思考一下是好事。
“嗯,你也是。”瞿颂点点头,“项目资料我带了,有问题随时联系。”
“好。”
再无话可说。
“那我先走了?”瞿颂指了指门口。
商承琢又“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瞿颂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像是椅子腿摩擦地面。
她动作停住,却没有回头。等了片刻,身后再无动静。
她抿了抿唇,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商承琢的车还是停在了瞿颂宿舍楼下。
瞿颂看到他的车,明显愣了一下。她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商承琢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目视前方,语气尽量平淡:“送你。”
瞿挑眉:“我不是说了约了车?”
“取消吧。”商承琢言简意赅,依旧不看她。
瞿颂笑了笑拉开车门,商承琢把行李箱放进后座。
“谢谢。”系好安全带,她说。
“嗯。”商承琢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
一路无话。
商承琢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路况上。眼角的余光能瞥见瞿颂的侧影。她看着窗外,表情平静,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她果然不在乎,或许还在心里笑话他的自作多情和反复无常。
机场高速上的车流渐渐增多,离别的实感随着航站楼的接近而越来越清晰。
车子终于滑入出发层通道,缓缓停稳。
“到了。”商承琢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瞿颂解开安全带,侧身准备开车门,“谢谢你来送我。”
她的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商承琢忽然侧过身,伸手按住了她的小臂。
他的动作有些急,力道却不重,指尖甚至带着一丝轻颤。
瞿颂动作停住,回头看他。
商承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此刻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般。他的眼神复杂地闪烁着,种种情绪在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翻滚,最终却只是固执倔强的沉默着。
他就这样看着她,像是无声的控诉,又像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瞿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在等一个答案,或者至少是一个确认。确认那晚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确认她不是戏弄他。
她其实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那些思考盘根错节,她需要更审慎的态度,但此刻,看着商承琢这副笨拙试探的模样,那些复杂的考量忽然暂时褪去了。
她心里软成一滩水,又有点酸酸涩涩的。
她停住下车的动作,侧身朝他靠近了一点。
商承琢的身体瞬间绷紧,按在她小臂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却没有推开她。
瞿颂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温热,甚至有些烫手,透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商承琢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呼吸屏住了。
瞿颂用鼻尖,用自己的鼻尖,很轻地蹭了一下他的鼻尖,这是一个带着试探和亲昵意味的动作,像小动物之间相互沟通确认心意。
商承琢没有抗拒,甚至几不可查地向前迎了迎。
她不再犹豫,进一步贴近,目标明确地朝向他的唇。
然而,就在两人唇瓣即将相触的前一瞬,细微的“咔”一声轻响。
瞿颂今天戴了一副装饰用的平光镜,金属细边框恰好与商承琢那副常戴着的眼镜撞在了一起。
动作戛然而止。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断,瞿颂有点想笑。
懊恼地啧了一声,她毫不犹豫地抬手,利落地摘掉自己的眼镜,随手扔在旁边。然后不等商承琢反应,她的手指又探向他的脸。
商承琢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感觉到她的指尖轻轻抵住他的镜架中梁,向上一推——他的眼镜被推到了额头上,暂时离开了鼻梁。
视野变得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到瞿颂再次靠近的脸庞,没有任何阻碍地,温软的唇瓣贴了上来。
瞿颂得到了默许,这才进一步贴近,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同于那晚迫切寻求答案一样的凶狠,这个吻异常温存。
她轻轻地吮吸他的下唇,像是在安抚。
商承琢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令他战栗又迷恋的渴望迅速苏醒,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应。
他的回应同样温吞柔软。
抓着座椅边缘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有些无力地垂落,又下意识地抬起,犹豫着,最终轻轻地地搭在了瞿颂的腰侧。
这是一个默许甚至渴望更进一步的信号。
空气变得湿热而暧昧,车厢内只剩下彼此交织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唇齿间细微的水声。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慢慢分开。
瞿颂微微退开一点,又轻轻吻了下商承琢的脸颊,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她抬起拇指,温柔地描摹着他被吻得有些红肿泛着水光的唇形。
商承琢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情动和迷蒙,但那双眼睛很快又凝聚起焦点,看向她时,带上了点清醒后的质问。
他抿了抿被吻得发麻的嘴唇,声音低哑,努力维持着冷淡的表情:“上次说的不算数了吗?”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算。”
那为什么……
商承琢的眼神更像是在质问了,那为什么这些天若即若离?为什么现在又要走?像要躲开我一样?
瞿颂读懂了他未竟的话语。
她迟疑了片刻,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波澜,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毕竟对真心喜欢的人,欺骗和沉默往往会把对方推向更远的距离,敷衍则会带来比拒绝更深的伤害。
有些话或许不需要等到完全想明白才能说,当下的感受和诚意更重要。
“对不起。”她轻声说,手指依然留恋地停留在他颈后温热皮肤上,“那天说了那样的话,但是没有及时给我们的关系下一个准确定义,我没有要耍你或者觉得说了言不由衷的话所以想躲开的意思。”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商承琢的脸色,见他只是抿着唇专注地听着,才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好像你比我,更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和思考。”
有些隐秘的雀跃。
不是她后悔了,不是她觉得他无趣或麻烦,她只是觉得他需要时间。
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别扭地转过头,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瞿颂面前。
“给你的。”他的声音依旧有点硬邦邦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瞿颂讶异地挑眉,接过盒子:“送我的?谢谢。”她很大方地打开。
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镶嵌着一对耳钉。
设计极其简洁,就是两粒不大的圆形主石,但切割工艺异常精湛,火彩璀璨夺目,在晨光下折射出淡黄色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瞿颂的瞳孔微微放大,是真的惊讶了。
“随便买的。”商承琢目视前方,语气故作随意,“看着还算顺眼,据说这种切割式样很费料,但火彩和亮度的表现力理论上还不错。”
很久之前,或许只是在某次和周瑶仪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瞿颂说过自己欣赏那种既能保留古典圆钻温润感又能兼具现代切割凌厉火彩的雷迪恩切割,觉得它很特别。
她没想到,这句她自己都忘了的话会被商承琢记住。
瞿颂看着那对熠熠生辉的耳钉,又看看商承琢强装镇定却红透的耳根,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彻底触动了。
一种温热酸胀的情绪充盈着她的心口。
“很漂亮。”她合上盒子握在手里,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我非常喜欢。谢谢你。”
商承琢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接触到她晶亮盛满笑意的眼睛,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时间快要到了,广播里已经在提醒。
那股刚刚被亲吻和礼物驱散的离愁别绪,又悄然弥漫回来。
商承琢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
瞿颂想了想说:“只有一个星期而已,很快的。”
商承琢点点头,没说话。
一个星期很快,但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在一切悬而未决的情况下。
瞿颂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停了下来,她拉过商承琢抚在方向盘上的手,商承琢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商承琢视线落在瞿颂手腕上,没有抽回手。
瞿颂轻轻摩挲着他干燥的掌心,然后凑近环了他一下,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低语,呵出的热气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我需要等很久吗?”
商承琢侧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不再躲闪,异常专注清澈。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清晰地、肯定地回答:
“不需要。”
不需要等很久,他已经想明白了。
瞿颂看着他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掌心:“好。”
她终于拉开车门下车。
商承琢也下了车,站在车边,看着她。
瞿颂拉过行李箱,汇入前往安检口的人流,机场出发层总是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但在商承琢眼里,瞿颂却像是自带追光鲜明而耀眼,周围蜂拥的人群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失去了所有色彩和意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拉着行李箱逐渐远去的背影。
除了她的背影,一切似乎都不足为道。
就在她快要消失在安检入口的人群中时,她忽然像是有所感应般,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隔着喧嚣的人潮,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商承琢。
瞿颂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抬手仓促地朝他挥了挥,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商承琢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回应她,手臂甚至已经微微抬起。
但下一秒却突然有些顾虑,周围这么多人,他这样愣愣地举手挥舞,显得太傻了。
就在他犹豫的这短短一两秒里,瞿颂似乎并没有要停留更长时间的打算。
她放下手,转回头,拉着行李箱,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安检通道的人群,消失不见。
商承琢微微皱了皱眉,他错过了回应的时机——
作者有话说:对主线毫无推动作用但是俺很想写 特别青涩懵懂的感情感觉也好吃 小动物一样咪咪喵喵的咕噜着贴在一块萌得钥匙[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