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磨砂玻璃隔断之后,隔间里依旧弥漫这属于她身上的淡香。
他独自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下光洁的瓷砖。
这个风口,没有人不想抢。
巨大的利益面前,些许薄情寡义都要重新掂量,更何况是早已反目成仇的旧情人?
瞿颂想赢,商承琢自然也不可能拱手相送。
最后之功,各凭本事罢了。
…
宴会厅内,气氛似乎比之前更热络了些。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众人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不少,谈话也放得更开。
汤观绪正与那位教育厅的官员低声交谈着,余光瞥见瞿颂从侧门回来,神色如常,只是颈间那条浅色的丝巾不见了。
他趁着众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另一个话题时,自然地侧身靠近瞿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和的关切:“丝巾呢?”
瞿闻侧过头,对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悄声回答:“刚才去补妆,解下来不小心弄湿了,索性就没再戴。”
她抬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自然流畅。
汤观绪看着她,眼底笑意加深,了然地轻轻“哦”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地下滑,找到了她的手,在她温热的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低声说:“还以为你紧张,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的指尖带着安抚的力度,语气里满是亲昵的调侃和信任。
瞿颂失笑摇头,反手也轻轻回握了他一下。“这点场面还不至于。”
这一幕恋人之间的低语和互动,落在在场其他人眼中,自然是十分亲昵缱绻,默契恩爱,立刻有人笑着将话题引到了他们身上。
“汤先生和瞿总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看这劲儿是不是好事将近?”一位本地企业的代表笑着打趣道。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善意的祝福和探究。
汤观绪应对娴熟,笑着举杯,顺势和瞿颂一起站了起来:“承蒙各位吉言。我和颂颂敬各位一杯,以后在西部的项目,还望各位领导、各位朋友多多提携指点。”
言辞得体,既回应了打趣又不失分寸地将话题引回正事。
瞿颂也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他并肩而立。
她端起酒杯,笑容明艳得体:“李总这话可是给我们压力了。不过借您吉言,也希望我们视界之桥能早日开花结果,不负各位今天的支持。”
众人纷纷笑着举杯应和。
一片融洽的杯觥交错声中,唯有商承琢格格不入。
他不知何时也已回到了座位上,脸色比离开时更加沉郁,唇线紧抿。
对于周围的笑闹和打趣,他恍若未闻,只是黑沉着眼睛,盯着面前杯中晃动的液体。
当所有人都举杯时,他没有任何动作,既不起身,也不与人碰杯。
汤观绪微微挑了下眉,目光在商承琢阴沉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但很快便掩饰过去,继续与旁人谈笑风生。
商承琢豁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抱歉,各位,我还有事,失陪。”
他声音冷硬,甚至没有看向主位的汤观绪和瞿颂,只是对着空气草草扔下这么一句,便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宴会厅门口走去。
和来时一样,他的离开同样突兀、傲慢,毫无礼数可言,完全不顾及在场任何人的感受。
热闹的气氛骤然冷了一下,众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错愕和尴尬。
汤观绪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商承琢消失在门口的冷硬背影。
他笑着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宽容,轻松地将话题引开:“商总怕是临时有急事,各位不必在意,我们继续……”
风趣幽默的几句话,很快将刚才那点不愉快轻轻揭过。
瞿颂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白眼大翻。
她对商承琢这种我行我素、丝毫不顾及场合的作风厌恶到了极点。但转念一想,他该添的麻烦已经添完了,人留在这里也确实没什么意义,走了反而清净。
宴席终有散时。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安排好车辆,喧嚣散去,酒店门口只剩下瞿颂和汤观绪两人。
夜深风急,温度明显又降了几度,冷风裹挟着西北特有的干冽沙尘气,吹得人衣袂翻飞。
瞿颂只穿着那身宴会礼服,裸露的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抱臂搓了搓,有点懊恼地低声说:“不该贪好看穿这件的,没考虑降温。”
懊恼之际,肩头一热,汤观绪脱下自己那件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肩头。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木质香气,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想穿就穿,”他替她拢了一下外套的前襟,将领口处仔细掖好,语气温柔而纵容,“这不是还有个外套?”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头,带着她快走几步,朝着停车场走去,试图尽量减少她在寒风中停留的时间。
不知道他又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悄悄话,瞿颂没忍住,侧过头看着他,轻快地笑了出来。
很快,他们那辆线条流畅的轿车亮起了灯光,平稳地驶离了露天停车场。
而在停车场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辆寒武岩灰色的慕尚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指尖捏着一条浅色丝巾,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丝巾扔了出来,丝巾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任何声响。
绿化用的树木叶声微动,又一阵风要来了。
过了一小会儿,驾驶室车门打开,商承琢沉着脸下了车。
小跑几步,沉默地将那条刚被丢弃的丝巾追了回去。
他站在车边,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丝巾,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布料,站了足足有好几分钟。
直到这一刻才尝到挫败真正的滋味。
瞿颂已经爱上了新遇见的人。
她对人还是那般热情亲昵,笑意从眉梢淌到嘴角,那么真诚,那么鲜活,同当初待自己一模一样。
商承琢立在那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醋的棉絮,酸得发紧,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时间这东西,从来不肯为谁停留片刻,它只管推着人往前走,将昨日种种碾作尘土,可偏又留下这些熟悉的神情、动作,让人恍惚,让人心头发颤。
明明还记得光的温度,现在却只能立在影子里,看它落在别处。
商承琢最终还是拉开车门,重新坐回了驾驶室。
车门砰地关上。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界。
又过了几分钟,宾利车灯亮起,引擎低沉地轰鸣一声,也缓缓驶离了停车场。
车轮碾过方才烟盒掉落的地方,空无一物。
停车场彻底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清冷的月晕,笼罩着这一片空荡——
作者有话说:俺来也[可怜]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冬至的北京,干冷的空……
冬至的北京, 干冷的空气里带着几分凛冽的味道。
酒店房间的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枝桠。
瞿颂刚穿上大衣,正准备出门去赴一个重要的约,手包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汤观绪。
她接通电话, 耳边传来他温和沉稳的声音, 背景音里隐约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轻响, 显然他已经在办公室开始忙碌了。
“要出门了?”他问, 语气里是惯有的了然。
“嗯, 约了十点, 现在过去时间刚好。”瞿颂走到窗边, 用手指随意地在雾气上划了一道, 看着窗外萧索的街景,“你那边呢?”
“还有个会要开,年底事情杂。”
汤观绪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我这边尽快处理,大概下午一点左右能到你那边。”
瞿颂微微一愣:“你不用特意赶过来,这边就是最后敲定一些细节, 谈妥了我就直接回酒店了,你今天忙你的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传来汤观绪带着笑意的声音:“知道你能搞定,只是刚好这边事情告一段落, 想偷个闲, 再说我还没在冬天的北京好好逛过,想和你一起走走。”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瞿颂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他体贴的借口。
汤观绪总是这样, 在瞿颂可能需要支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一切,排除万难地出现在她身边,却从不给她任何压力。
她想起自己博士毕业典礼前那一周,那时汤观绪在丹麦面对一个极其棘手的并购案,压力巨大,连日的谈判和时差让他声音里都带着疲惫。
瞿颂无数次在越洋电话里告诉他,毕业典礼只是形式,她一个人完全可以,实在不必他千里迢迢飞回来。
汤观绪在电话那头总是温和地应着,说“好,看情况”,没有给她确定的承诺,以免万一无法成行让她失望。
然而,就在毕业典礼前一晚,瞿颂和同学聚餐回到公寓,却看到风尘仆仆的汤观绪站在她楼下,行李箱还立在脚边。
他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倦意,嘴角却擒着那抹让她安心的笑意,轻描淡写地说:“太幸运了,赶上了最后一班飞机。”
他飞了十几个小时,跨越重洋,只为了不错过她人生中的重要时刻,陪她参加谢师宴,见证她戴上博士帽,圆满地给那段在异国他乡求学时光画上句号。
他从未将此渲染得多么隆重或牺牲巨大,仿佛这只是理所应当的事。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他时常以她的名义,为她留在北京上海的朋友师长甚至是一些疏于走动的朋友准备节礼或生日礼物,常常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早想到需要维护这些人情关系。
汤观绪的体贴周到浸润在细节里,不张扬却无比坚实。
他用自己的成熟稳重和冷静自持,构筑了一个让瞿颂感到无比安心和舒适的世界,他的情绪极少有大的波动,无论谈论正事还是偶尔说笑,嘴角总带着那抹淡淡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瞿颂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妥协道:“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我这边结束就回酒店等你。”
“好。”汤观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先去忙,一切顺利。”
上午的会谈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对方的态度明确,意向清晰,细节敲定得很快。
不到十二点,瞿颂就已经回到了酒店,她简单整理了下午可能需要用的资料,看了看时间,给汤观绪发了条信息告知自己已经回酒店。
汤观绪回复得很快,说会议刚结束,他马上出发,预计一点左右到。
瞿颂利用这段时间处理了几封邮件,一点刚过,房间门铃响起。
她打开门,看到汤观绪站在门外,穿着深黑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散散地搭着,脸上带着些许奔波后的风尘,但眼神依旧清亮温和。
“这么快就到了?路上没堵车?”瞿颂侧身让他进来。
“还好,这个点不算太堵。”
汤观绪脱下大衣,露出里面合身的浅色毛衣和西装裤,整个人显得休闲而儒雅。他目光快速扫过瞿颂,确认她状态不错,才笑道:“看来上午谈得不错?”
“嗯,比预期顺利。”瞿颂给他倒了杯温水,“你吃过午饭了吗?”
“我吃过了。”汤观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向她,“你呢?”
“我也吃过了。”瞿颂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
两人见面后没有谈论太多公事,只是随意地沿着街道漫步。
冬日的北京,褪去了其他季节的繁华与喧嚣,显出一种古朴沉静的气韵。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勾勒出清晰的线条,阳光虽然淡薄,却给寒冷的空气带来几分暖意。
不知不觉,两人漫步到了法源寺。
与京城其他香火鼎盛的寺庙不同,法源寺显得格外清幽,没有浓厚的商业气息,红墙灰瓦,古树参天,自有一番远离尘嚣的静谧。
在门口请了三支免费的香,两人随着零星的游客缓步而入。
依次经过天王殿、悯忠台、净业堂、无量殿,感受着寺庙特有的安宁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耳边只有风吹过屋檐的轻微响动和偶尔响起的钟磬余音。
建筑古老,庭院深深,古树枝干虬劲,指向天空,冬日的萧瑟反而更衬出这里的庄重与空灵。
偶尔有僧侣步履从容地经过,或是有零星的香客在佛前默默祈祷,一切都显得安详而有序
行至毗卢殿前,瞿颂的目光被殿前抱柱上的一副对联吸引。
常清常静性海无波帆正满,不去不来心头有愿月已圆。
她驻足轻声念了出来,沉吟片刻,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侧头对汤观绪笑言:“你看这对联,如果各取头尾两个字便是‘不常圆满’。”
她顿了顿,有些无奈的样子,“果然,世间事大多难得圆满,佛家讲求圆满,但这楹联却暗藏玄机,暗示不常圆满才是常态。”
汤观绪闻言,也仔细看向那副对联,心中默念“不常圆满”四字,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应。
瞿颂继续轻声说道,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语:“古人常说,人生常忌讳圆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物不可享尽,事不可占尽,功不可贪尽。”
天道计满,人道计权,求全责备,反而不美。
她的话语轻柔,却让汤观绪平静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他自省己身,从小到大,自己的人生轨迹可谓顺遂:出身优渥家庭,父母恩爱开明,学业事业一路绿灯,学术上有建树,商界亦游刃有余,如今更是有深爱且志同道合的伴侣在侧。
若论圆满,他大抵真有资格夸口一句,甚至连他的生日都在农历十五月圆之夜。
命运待他,似乎格外慷慨。
然而瞿颂这番话,却像一丝若有若无的凉风,吹进了他从未担忧过的心房。
月盈则亏,盛极而衰,这是自然规律,亦是世间常理。
他拥有的已然如此丰盛,是否也意味着,失去的风险正在暗中累积?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人和事,是否真的能永远紧握在手?
这种想法一闪而过,却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人轻微不安。
一个有风度涵养的人,自然不会狂妄到认为好运理应永远眷顾自己,但当想到可能被收回的是此生最珍视之物时,那份因修养而生的从容,也难免产生一丝裂隙。
爱让人变得贪婪,也让人变得脆弱。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坦然接受任何得失的、无牵无挂的汤观绪了。
心中微动,汤观绪在毗卢殿前驻足。
殿内供奉着毗卢遮那佛,据说主求的是安康。
“怎么了?”瞿颂察觉到他停下脚步,挨了一下他的大衣袖口,侧脸问道,眼中带着询问。
汤观绪收回思绪,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我们在这里,再请一次愿吧。”
瞿颂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们刚才在入口处已经上过香了。
“再请一次。”汤观绪重复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难得流露出这种近乎孩子气的坚持,伸手轻轻握住瞿颂的手腕,带着她走向殿旁的请香处,又各自请了三支香。
香火被点燃,细烟袅袅升起。
两人并肩立于佛前,香火举过额前,闭目凝神。
殿宇森森,佛相庄严。
汤观绪心中默念的,无非是身侧之人安康顺遂,彼此情谊长存。
瞿颂的愿望也与他的相去不远,两个大差不差的愿望,在这一刻,于这清净佛地,悄然交汇。
请愿完毕,将香插入香炉,转身时,旁边一家三口也正好漫步过来。
是一对看起来颇爽朗的北京本地夫妇,带着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小辫的小女孩。
男人看到汤观绪和瞿颂,很是自来熟地笑着搭话:“二位也是来逛法源寺?这大冬天的,清净是清净,就是景儿差了点意思。”
瞿颂笑着点头回应:“是挺清净的,别有一番味道。”
“嗐,您要真想看景儿,得等来年四月!”那大哥热情地介绍,“过了年,四月里,这法源寺的海棠、丁香一开,那才叫一个好看!满院子都是香的,那叫一个热闹!明年四月,您二位可得再来一次!”
小女孩也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花花好看!”
瞿颂被这家人的热情感染,笑容变得真切了许多,她不假思索地应承道:“是吗?那听起来真不错,来年一定再来看看。”
汤观绪也温和地笑着,俯身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语气轻柔:“好,谢谢小朋友告诉我们,我们明年四月来看花花。”
又寒暄了几句,那一家三口便笑呵呵地往别的殿去了。
从法源寺出来,冬日的天色已经有些暗淡。
汤观绪脸上的疲惫终于难以掩饰地浮现出来,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加上一早处理完公务就立刻飞赴北京,他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回酒店的车上,车厢里暖意融融,舒缓的音乐流淌。
刚开始汤观绪还强打着精神和瞿颂聊了几句,但没过多久,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瞿颂正用平板看着一份电子文件,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她侧头,看见汤观绪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他闭着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大概是累极了,眉头微微皱着。
汤观绪总是这样,在她面前努力保持最好的状态,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疲惫和压力,但身体终究是诚实的。
瞿颂轻轻放下平板,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同时示意司机将空调温度调高一点,音乐声调低一些。
然后,她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拂开他额前一丝垂落的头发,指尖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想将那点疲倦抚平。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北京冬日的街道上,窗外车流如织。
瞿颂想起他刚才在毗卢殿前执意要再请一次愿时脸上那抹罕见的执拗,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汤观绪是在害怕吗,他也会害怕自己的那份“圆满”会有所缺损吗,她大概能明白汤观绪的忧虑。
瞿颂轻轻叹了口气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确定了汤观绪的不安源头都在她这里,是因为她过往经历中的那些起伏波折,让她对“圆满”抱有本能的警惕和悲观,而这种情绪间接地影响到了汤观绪。
合格的伴侣不会让对方如此患得患失,自己给汤观绪的安全感应该是不够的。
瞿颂在心里自我反思——
作者有话说:哎妈呀这章好难写删删改改三小时只写出来三千多字[化了]不中咧睡觉!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科泰的介入让本来就不……
科泰的介入让本来就不甚明朗的局面更加难辨方向, 短暂的愤怒和自我怀疑之后,瞿颂很快冷静下来。
她谨慎地部署了信任的第三方尽调机构暗中深挖商承琢与科泰医疗的关系网络。
调查结果在两周后,以加密文件的形式送到了瞿颂的办公桌上。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当瞿颂翻开那份厚厚的报告时, 眼底还是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
报告清晰地显示, 商承琢与科泰医疗的渊源, 远非他口中集团战略延伸那么简单。
早在五年前, 商承琢便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离岸公司架构, 以匿名资本的形式入股科泰, 成为其重要的隐形股东之一。
五年前, 瞿颂仔细思索。
细看下去, 不仅以上如此,商承琢还持续为科泰提供战略咨询、引荐关键人脉、甚至在某些关键项目上提供技术思路支持。
这种合作隐秘而深入,科泰近几年的几次重要转型和扩张背后,似乎都有商承琢的影子。
更让瞿颂心惊的是, 报告勾勒出商承琢独立于商氏之外的资本版图,他的个人投资布局精准且激进,涉足领域与商氏集团的主业高度重叠, 甚至在某些新兴领域形成了超前布局,俨然像一个精心构建的影子商氏, 其规模和势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看得出像憋足了劲和亲爹暗中角力。
然而, 当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部分呈现在面前时, 瞿颂脸色变得十分复杂。
科泰医疗为此次西部教育装备项目准备的所谓重磅竞品,核心架构竟然源自多年前被很多人共同寄予厚望的观心。
那段共同倾注了心血和梦想的时光在事故后戛然而止,瞿颂一度认为观心早已被扫进历史的故纸堆,成了平静岁月破裂的陪葬品之一。
可如今它竟然以这种方式复活了, 它被科泰医疗包装成成熟新品,要成为她现时事业的拦路虎。
瞿颂想不明白,调查报告显示科泰手中的观心并非完全意义上的空壳噱头。
商承琢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当年项目的一部分核心资料,并暗中组织了一支专业团队,在原有架构上进行了实质性的迭代和修补。
虽然报告也指出,目前的版本远未达到完美,仍存在不少待解决的问题,但确实已经具备了初步的应用基础。
瞿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指尖用力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感觉十分荒谬。
商承琢到底想干什么。
当年放弃观心时是那般决绝,坚决地仿佛那只是年少无知时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
可转身之后却又在暗处费尽心力,将它从废墟中捡起,修补打磨,这样矛盾的行为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逻辑。
瞿颂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他,那个曾经与她共享理想的,和眼下为达目的不惜利用旧日心血、在商场上步步紧逼的,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或者人性本就如此复杂,理想主义与精于算计可以毫无障碍地共存于一体?
————
天气又冷了几分地时候,周岚独自一人回了国。
没有提前电话,没有任何征兆。
门铃响起时,瞿颂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带着些许疲惫打开门,就看到周岚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润的笑。
“颂颂。”
瞿颂愣了好几秒,才侧身让开:“妈……你怎么回来了?也没说一声。”
语气里带着讶异生疏。
周岚走进来,放下行李,目光柔和地打量着瞿颂的住处:“想回来就回来了。”她语气轻松。
瞿颂“哦”了一声,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就算过了很多年,母女间那种因时空距离和过往心结造成的微妙隔阂依然存在。
周岚没多寒暄,放下东西就习惯性地走向厨房,打开了冰箱。
果然如她所料,瞿颂的冰箱里食物寥寥,多是些速食、饮料和水果。
周岚忍不住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
瞿颂有些讪讪,趁着周岚注意力在冰箱里,她迅速侧身,将岛台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用来助眠红酒往角落里藏了藏。
她对酒精并无依赖,只是高强度的工作和神经衰弱会导致睡眠障碍更加严重,有时需要一点低度酒精来帮助放松入眠。
但她不想让周岚看到,她怕地方脸上又露出那种混合着担忧和难过的神情,那会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周岚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关上冰箱门,一边穿上外套一边说:“走吧,去超市买点东西给你填填冰箱。”
语气自然,像小时候招呼她出门一样。
瞿颂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你等我换件衣服。” 她匆忙走进卧室。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看见周岚正站在水槽前,仔细地清洗着冰箱里仅存的那盒蓝莓。
水流哗哗,周岚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侧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优雅而宁静,岁月似乎待周岚格外宽容,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依然是那个气质温婉、体态优美的母亲。
瞿颂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她想说“我准备好了”,却又贪恋地看着周岚的背影,仿佛这一刻的宁静弥足珍贵,只是想这样静静地看着。
周岚关掉水,弹了弹指尖的水珠,转过身,看到瞿颂站在那里,眼神柔和:“走吧。”
“嗯。”瞿颂跟上。
超市里,母女二人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之间。
虽然没有太多热烈的交流,但也不显得尴尬。周岚会拿起一样食材,询问瞿颂的意见,或者自顾自地放进车里。
瞿颂其实很喜欢有人陪着逛超市,为了生活细节忙碌的充实感会让她觉得生活是具体而温暖的。
“其实没必要自己出来跑一趟的,”瞿颂想了想,开口,“需要什么打电话让人送来就好。”
她这次是因为太忙,忘了补充存货,但其实平时她也不太在意这些。
周岚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彩椒,看了看,抬眼对瞿颂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柔:“自己逛逛也好不是吗?看看新鲜东西,心情也好。”
瞿颂没再反驳,确实她已经很久没有有过这种漫无目的的闲逛过了。
采购完毕回到家中,周岚利落地整理食材,做了几样家常菜。
饭后,周岚将那盒洗干净的蓝莓推到瞿颂面前。
瞿颂拿起一粒蓝莓,在指尖轻轻捏着,她犹豫了一下,问:“哥和爸……他们什么怎么没回来?”
周岚擦了擦手,在她对面坐下:“你哥的演出安排挺满的,你爸那边也一时走不开。但我实在想你,就忍不住先回来了。”周岚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
瞿颂垂眸,目光柔和了些许。
周岚没有提起老宅翻修的事,或许是不想提起可能引发不愉快的话题。
饭后,周岚在屋里随意走着,看到了放在客厅角落的那台旧钢琴,这是以前家里的那台,瞿颂搬出来时带了过来,却很少弹奏。
周岚走过去,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发出几个零星的音符。
她回头招呼瞿颂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瞿颂有些迟疑,她已经很久不碰乐器了,更何况钢琴本就不是她最擅长的,但她还是走了过去,在琴凳上坐下。
周岚坐在她身边,手指流畅地在琴键上滑过,一段流畅的旋律流淌出来。
瞿颂的手指有些僵硬,指法生疏,不时在周岚流畅的乐声里弹出几个突兀的错误音符。
她有些懊恼,想要停下来。
周岚却并不介意,甚至伸出左手,轻轻覆盖在瞿颂的右手上,指尖力道温和,引导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找到正确的琴键位置。
动作轻柔而充满耐心,很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教年幼的瞿颂认谱时的样子。
音乐在继续,错误的音符渐渐变少。
在舒缓的旋律中,紧绷的心弦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
不知怎么,就聊起了周秀英,聊起了那些年的分离,各自的委屈和困惑。
瞿颂原本强压的情绪在母熟悉的音乐中,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周岚停下了弹奏,侧过身,用手指轻轻揩去瞿颂脸颊上的泪痕。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忧伤和歉疚。
“颂颂,”周岚的声音很轻,“是有点晚了……我以前没有勇气说出来,总觉得事情过去了,造成的伤害只要不再提起,伤口就会慢慢愈合,就不会再疼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瞿颂的眼睛,无比郑重地说:“颂颂,对不起,是妈妈错了。”
一句迟到了多年的对不起,慢慢推开了心中那道封闭已久的门。
她其实明白,当年母亲在巨大的压力下的口不择言初心仍是出于爱护。
她早已不认为自已需要为一句幼时的气话记恨至今,但当周岚真正道歉的那一刻,所有童年时代积压的委屈、不解、和渴望被理解的执拗,仿佛都被这句道歉温柔地接住了。
她不需要去质问周岚当年为何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因为答案彼此心知肚明。但此刻,瞿颂还是无法控制地泣不成声,仿佛要将幼年时独自吞咽的苦涩都哭出来。
隔阂依然存在,修复需要时间,但至少,她们都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努力地将心的方向转向了彼此。
清晨,瞿颂在熟悉的淡淡馨香中醒来,周岚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
一缕头发垂落在瞿颂脸颊旁,她抬起手,轻轻捏了捏那缕发丝,心底一片罕见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