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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手机解锁,微微抬起手臂,对着前方停滞不前的车流拍了张照片,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习惯性地点开了与汤观绪的聊天框,将图片发了出去。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下一行字:

7%:堵堵堵堵堵堵堵啊……

图片缓慢加载完毕,发送成功。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新消息。

汤观绪的回复很快过来:等等等等等等等啊…

看着这串几乎是对仗工整的等字,瞿颂仿佛能想象出汤观绪在手机那头含笑摇头的样子。

………

屏幕上那张照片拍得颇为随意,甚至有些模糊,汤观绪不由笑了笑,指尖习惯性地在那张图片上点了点,选择了收藏。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觉得自己没救。

顺手点开与瞿颂的聊天记录,进入收藏夹,里面零零散散,竟然存了不少东西。

都是瞿颂平日里随手分享给他的生活碎片,喝了一半的什么新品咖啡,拉花已经有些塌陷;抱怨新穿的浅色衣服不小心蹭到了什么颜料,照片一角露出一小块碍眼的污渍;图片中间或夹杂着一些语音条,有时候很长,是她兴之所至,恨不得一口气把遇到的事全都倒给他听。

他的指尖在一个语音条上停顿了一下,显示发送时间是三四月份,他点了播放。

手机里立刻传出瞿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说话有些艰难,瓮声瓮气的,显然是感冒了。

即使病着昏沉,她也要耍宝逗人开心。语音条里,她先是在问他那边的天气温度,他自己当时好像回复说也有些冷。

然后就是瞿颂吭哧吭哧、带着浓重鼻音却努力想说得清晰的笑语:“等着等着,瞿总下周就飞过去给汤老师暖手。” 话里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嗓音沙哑却努力上扬。

汤观绪记得清楚,当时听到这条语音,他先是忍不住笑了,随即又微微皱起了眉。

瞿颂说得出来,就真做得到。不想她病中奔波劳碌,于是很快也回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语音,耐心哄劝,让她安心养病,再三保证自己这边一切都好,不需要她特意赶来。

回忆被拉回现实,汤观绪看着收藏夹里这些零零总总的图片和语音条,心底一片柔软。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分享,构成了他们之间独特的情感连接,填补了因忙碌而无法时刻相伴的空白。

瞿颂到家的时候,比预计的晚了差不多半小时。

她推开玄关的门,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食物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寒意和拥堵带来的烦躁。

抬眼望去,开放式厨房的暖光灯下,汤观绪正系着那条她之前觉得图案有趣而买回来的淡蓝色围裙,背对着她,专注地用汤勺从砂锅里往外盛汤。

他似乎听到了开门声,但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扭过头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下下巴,声音温和地吩咐:“先去洗手坐着等,汤马上好。”

他身上那种居家柔和的气息,与平日里西装革履身处谈判桌或学术论坛的形象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令人安心踏实。

瞿颂应下,门合上的轻响过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卧室里窜了出来,是那只不太怕人英短。

看起来对新环境适应的很好,很兴奋的蹿了一圈,迅捷地溜到餐桌底下,然后躲在桌腿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警惕好奇地观察着刚进门的瞿颂。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确认了安全,也可能是认出来了人,才迈着矜贵优雅的步子,慢悠悠地踱到瞿颂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死乞白赖地蹭着瞿颂穿着高跟鞋的脚踝,喉咙咕噜咕噜叫,尾巴尖儿惬意地甩。

瞿颂低头看着它又是这么一副无赖样子,用鞋尖轻轻地去和猫脑袋对着顶撞,像是在玩一个幼稚的推手游戏。

裸色鞋尖与猫咪额头相触,光洁皮面陷进蓬松绒毛里。

细高跟撑起一道优雅弧线,此刻却温柔地承着这柔软小生命的顽皮抵抗。

灰白猫毛擦过鞋面,足踝轻旋,鞋头顺着它推来的力道若即若离,皮革的微光与绒毛的软芒在进退间交织成暖融融的光晕。

小动物眯眼时呼出的白气掠过鞋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湿润痕迹。

鞋尖每次轻推都带起绒毛翻涌,裸色皮革在灰色毛浪里时隐时现,尖细鞋跟稳稳立在地面,每一次轻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不让它退缩,也不让它为难,仿佛本来就该与这团毛茸茸的温暖相互依偎。

猫觉得很有趣,用脑袋更起劲地顶回来,一人一猫,有来有回,玩得不亦乐乎。

瞿颂一边分神和厨房里的汤观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的琐事,一边继续逗猫。

汤观绪转身,正好看到这一幕,看着她扶着墙,单脚站着和猫较劲,不由莞尔。

瞿颂抬头看向汤观绪,笑着问道:“我这样踢着它玩,它会痛吗?”

汤观绪放下手中的东西,弯腰,动作熟练地一把捞起那只还在蹭瞿颂脚踝的猫,把它轻轻放到旁边的猫爬架上。

猫咪轻盈地落下,似乎有些不满,抬起爪子舔了舔,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像是在整理被弄乱的毛发。

“不会,”汤观绪看着猫的反应,语气笃定又带着点好笑,“它会爽,猫要是真痛了,自己会叫的,还会躲开。”

说完,他走到瞿颂面前,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高跟鞋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自然地俯下身,单膝微曲,用手托住瞿颂高跟鞋中间的鞋底空隙,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帮她把鞋子脱了下来。

脚踝悬着骤然失去支撑点,瞿颂下意识地靠着了墙壁一下,随即意识什么。

她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心虚,单脚蹦了一步,稍微离汤观绪远了一点,急着开口找补,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我知道我知道!开车要备双平底鞋嘛,安全第一!哎呦,这次出门急给忘了,下次一定记得。”

她平日里总是游刃有余,鲜少有这种带着点孩子气的着急和辩解,让汤观绪觉得既好笑。

他强忍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假装不满地开口,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多的是无奈和关切:“你当然是知道的,就是不往心里去,说了也是记不住。”

瞿颂见他认真,连忙哎呦哎呦了几声,做出讨饶的姿态,连声道歉,并再三保证:“错了错了,下次绝对不会了,安全为主,安全为主,我保证。”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汤观绪的表情,见他虽然强忍着,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快藏不住了,她才伸出手,抓着他手腕轻轻晃。

两个人对视着,终究都没绷住,一起笑开。

厨房里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客厅里灯光温暖,瞿颂接过来汤观绪递过来的一个盘子,用干净的软布仔细擦去水渍,然后放进头顶的橱柜里。

汤观绪侧脸看了她一下,灯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微微踮着脚,腰线绷直,利落好看的弧度。

他手上清洗汤勺的动作慢了下来,水流冲刷着汤勺表面,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他把想说的话咽了又咽,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声音混在水流声里,显得有些轻,却又异常清晰。

“你这次的动作好像很急。”

瞿颂正伸手去够另一个盘子,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接过盘子,疑惑地“嗯?”了一声,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沃贝和科泰的冲突。

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嘴角牵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不急不行呀。”

汤观绪没怎么表态,只是关掉了水龙头,用搭在一边的毛巾擦干了手,转身倚在流理台边,看着她。

以局外人的视角来看,瞿颂这次的手段是有些不留情面的,说难听点算得上是釜底抽薪,做得太绝。

他欣赏瞿颂的果决和精准,但这其中透出的急切,让他心底隐隐有些异样感,这不太像她一贯稳扎稳打,倾向于掌控全局而非追求速胜的风格。

沃贝这次完胜科泰的关键点其实在于一个被行业忽略的细节。

瞿颂没有选择与观心在宣传声势上硬碰硬,而是抽调了一支精干的团队,潜入观心设备实际落地的基层场景。

他们带着最朴素的任务去观察真实用户如何使用,记录一切非常规操作和抱怨。

反馈起初琐碎而无序,比如设备在户外强光下屏幕反严重,连续使用超过两小时后反应迟滞,某些特定频率的环境噪音会引发系统误报……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只因没有更多替代品才被容忍的“小问题”,在瞿颂眼中,却串联成了关键线索。

这中缺陷并不只是简单的软件优化不足,而是观心在产品定义初期就存在的底层逻辑缺陷,它过于追求实验室环境下的参数亮眼,却严重低估了复杂现实环境的干扰,她立刻让技术团队对购得的几台观心设备进行极限环境测试和深度拆解。

逆向分析的结果印证了判断,迭代后的观心为控制成本、保证续航,在核心处理芯片选型和滤波算法上做了妥协,其稳定性建立在理想条件下,一旦脱离这个温室,性能衰减曲线陡增。

更重要的是,团队顺藤摸瓜,发现这款芯片的采购渠道,与科泰另一条因“环保违规”被频繁叫停的生产线高度重合。

团队立刻将调查范围从观心扩大到科泰整个产品矩阵,他们调动了所有公开的招投标文件、供应商名录、环保公示信息进行交叉比对,结合一些非公开渠道的信息碎片,大概明了了情况。

科泰赖以起家、至今仍贡献大量现金流的基层医疗设备,其核心生产线在多年前扩产时,环评数据存在人为篡改的嫌疑,以规避更严格的污染处理投入;同时部分关键原材料的进口来源,长期游走在监管灰色地带,依赖某些非常规的“清关服务”。

这些隐患并非无人知晓,但在科泰如日中天时,被其光鲜的外表和强大的公关能力所掩盖。

但显露的时机恰到好处,科泰内部因西部项目的投入和前期宣传的巨额花费,资金链已然绷紧,领导层级为争取更多外部支持,又过早地动用了部分本应用于维持旧有关系网络的资源,导致内部反对派系暗流涌动。

沃贝通过数个无法追溯的第三方渠道,将精心整理、证据链清晰的分析报告,分别递送到了环保部门的关键办公室、几家一直对科泰市场份额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董事会,以及一两位与科泰原有利益联盟存在罅隙的实权人物手中。

这些信息顺理成章地让相关部门迫于压力启动突击复查,竞争对手趁机落井下石,抢夺渠道客户,而内部的反对声音也借机发难,质疑高层的战略方向和管理能力。

科泰瞬间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股价应声下跌,资金链濒临断裂,一个曾经名声大噪的品牌的根基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动摇到如此。

在此起彼伏的危机中,科泰在西部项目的失利反而成了最不引人注目的一条消息。

视界之桥凭借其技术方案的扎实和对现实使用场景的深刻理解,以及无可指摘的合规性,赢得了评标委员会的最终青睐。

科泰在招标后的一段时间里一直忙于四处救火,甚至开始考虑断臂求生出售部分资产时,而与此同时沃贝已稳稳接住了西部项目抛来的橄榄枝,悄然吸纳着从科泰动荡中流散出来的市场信心与人才资源。

在汤观绪看来,这种雷厉风行的行动虽然很有效,但其实是有不少隐患的。

在同一局游戏里,树敌太快,手段过于凌厉,会有引起圈内其他玩家的警惕和联合反制的风险,这显然不是瞿颂平时会优先选择的、更圆融的路径。

这些反常,像细小的毛刺,勾连起了他另一些不自在的联想,瞿颂对待商氏时也有那种反常。

几次偶然提及商氏或者具体到某人的场合,瞿颂会表现的烦躁,做相关决定也会罕见的犹豫不决,这和她平日里处理其他人或事时那种可以被察觉的冷静疏离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变化或许微小,旁人大抵察觉不出,但人心的游移,通常就是通过这些潜意识的行为和偏离了既定轨道的细微反应,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的,汤观绪不是心思粗犷的人,尤其对瞿颂,他观察得总是更细致些。

他看着瞿颂放好最后一个盘子,关上橱柜门,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方才浅淡的笑意,似乎并未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不妥,也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汤观绪有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似亲密无间,分享着日常的琐碎与温暖,却又时常给他一种两人都悬在半空的感觉。

身体靠得很近,肩并着肩,一起吃饭,一起漫步,相处也亲昵无比。

但每当话题触及更深处,比如她为何此次如此急切,比如她对未来更具体的构想甚至是对彼此关系中那些尚未言明的部分的看法时,她总是不自觉地轻巧地避过。

她似乎总是下意识地回避,避免让人接触她灵魂的真正重量。

回避去谈她的恐惧、她的犹疑、她内心深处可能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以及那些塑造了今日之她的并不轻松的全部过往。

瞿颂呈现给自己的,大多是一个情绪稳定、思维缜密、处事得体,成熟的、迷人的,但也像是罩着一层柔和光晕的影像。

他拥抱她,感觉拥抱着一片温暖的海水,指尖却始终触摸不到最深处的海床。

他明白,自己最初被瞿颂吸引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她这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那种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真正失态的淡然。

他欣赏这份气度,那么似乎也就必须接受这气度背后可能伴随的习惯性的疏离。

他一度试图说服自己,这就是瞿颂的本性,温润但疏离,对世间万物都保持着一段审慎的距离,这当然是她的优点之一。

如果她对所有事物,所有人都秉持着同一套疏离的准则,那么他或许可以安然接受,毕竟他是那个被她允许靠得最近的人,沾沾自喜这已经是一种殊遇。

但其实瞿颂的淡然并非无懈可击。

他看到了瞿颂因另一个人而产生的波澜,哪怕那波澜并非喜悦,或许是烦躁,是犹豫,是不确定,但那终究是波澜。这让他之前所有的自我说服都变得摇摇欲坠。

这个认知堵在在汤观绪心头,难以忽略,更难以自我说服。

有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或许并不是瞿颂天性如此疏离,而是她在自己身边,无法表现出真正的自我?

又或许,是他无法提供一个足够安全、足够让瞿颂放下所有戒备的场域,让她可以袒露灵魂的重量,可以不必永远那么“正确”,可以允许自己偶尔的脆弱、失控,甚至是不够光明磊落的那一面?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微涩的闷堵。

他看着瞿颂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江对岸的璀璨灯火,她的背影在广阔的夜景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又异常挺直。

她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回过头来,目光带着询问,安静地等待他开口。

那眼神清澈,耐心,却也没有主动探寻他沉默缘由的意思。

想问你对科泰下手这么重,真的仅仅是因为商业考量吗?有没有一点是因为某些关联让你迁怒,或者急于证明什么?

想说可以不必在我的身边时时刻刻表现完美,他甚至想更直接开口问,在我身边你觉得自在吗?是不是总觉得有些部分需要隐藏起来?

这些问题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是当他看到瞿颂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看到她那副似乎准备好应对任何问题,却又绝不会主动袒露更多的姿态时,他忽然觉得,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再把话问出口,是为了什么呢?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动机呢?

为了试探她,还是逼她给出一个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厘清,或者不愿言说的答案?无论是哪一种,都像是在为难她,让她为难她,非他所愿。

人和人交往总是要讲究甘愿的,界限需要尊重,沉默需要理解。

追问有时候并不能寻求沟通,而是逼迫对方在压力下做出反应,那些反应未必真实,反而可能将彼此推得更远。

他不想看到瞿颂为了应付他的不安,而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或者再次不自觉地将话题引开。

最终那股强烈的冲动像潮水般缓缓退去,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郁结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瞿颂熟悉的、温和的笑意,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轻声说,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住瞿颂的肩,和她一起望向窗外的江景。

瞿颂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汤观绪脸上的笑容没什么不妥,好像刚才那段沉默的间隙,只是他一时走神。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也重新看向窗外,身体放松地靠向他,头轻轻倚在他的肩窝。

汤观绪低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发丝间有瞿颂常用的清淡的洗发水香气。

他闭上眼,将这片刻的温存牢牢刻印在脑海里。

或许这就是爱上对方必须承受的代价。他接受她的光芒,也要接受光芒投下的阴影;他拥抱她的成熟,也要承受成熟所带来的边界感。

只是,他忍不住会想,在那个边界之内,在那个他无法抵达的地方,是否曾经,或者正在,为另一个人,留下过一道可以轻易开启的缝隙?

这个念头让他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瞿颂似乎感觉到了,轻轻动了动,仰起脸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汤观绪垂下眼帘,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瞿颂看了他一会儿,垂眼思索——

作者有话说:感觉陷入循环…其实感情也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来着……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水声停了。 瞿……

水声停了。

瞿颂用一块柔软的干发巾包裹住湿发, 走到床头柜前,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面,眼神微微一动。

她进浴室前摘下的那枚戒指并没有依然那样随意地搁在首饰盘边缘,而是被仔细地与另一只男戒叠放在了一起。

两只戒指设计极其简约, 她的那只是个光面窄圈, 只在中心位置镶嵌了一颗切割利落的方形主钻, 两侧各点缀着一颗细微的梯方副钻, 线条干净利落, 汤观绪的则是更宽一些的素圈, 内壁刻了彼此名字的缩写, 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此刻男戒在下, 女戒在上,她的戒指恰好嵌在他的戒指圈口之内,形成了一个交叠的同心圆。

旁边,汤观绪摘下的腕表表带微微蜷曲, 表盘与她的手表亲昵地靠在一处,金属表壳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小物件如此整齐又亲密地摆放在一起,不动声色地宣告着什么。

瞿颂垂眸看着,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大概明白汤观绪的心思。

明白他潜意识大概是希望这样悄然地将彼此的生活印记编织在一起, 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因奔波而产生的缝隙弥合得更紧密一些。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灯光, 展开手指。

中指指根处光洁平滑, 因为不常佩戴戒指,皮肤上并没有留下任何被戒指圈口长久压迫的痕迹,和汤观绪不太相同,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有一圈清晰可见, 略微发白的戒痕。

这细微的差别,在此刻看来竟然让她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歉疚,或者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疏于经营这段关系。

她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将那只叠在上方属于自己的戒指拿了起来。

微凉的温度触及皮肤,她捏着戒指,很稳妥地地重新套回了右手中指,一直推到指根。

冰凉的金属环圈住手指,让人感受到略带束缚感的重量。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汤观绪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家居服,整个人显得松弛而温和。

他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瞿颂的左手上,落在了那枚刚刚戴回去的戒指上。

指间那一点细微的闪亮,在卧室暖调的灯光下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汤观绪脚步未停,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上扬,牵起一个了然又带着几分愉悦的弧度。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戴着戒指的手。

瞿颂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另一只手搭在对方肩头。

很自然的,彼此呼吸交融。

唇舌交缠的间隙,瞿颂能清晰地感觉到汤观绪握着她右手的手指细微地动作着。

他的拇指指腹,正一遍遍地、固执的、摩挲着她中指上的那枚戒指,隔着戒指,按压着她指根处的皮肤,一圈又一圈,就像是试图将那枚戒指的存在感,连同它所代表的承诺,更深地烙印进她的骨血里。

他甚至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将那枚戒指往上推了推,仿佛在确认它是否戴得足够稳妥,是否不会轻易滑落。

瞿颂皱了皱眉,因为他这动作思绪不受控制的飘远,不太想回想某些事,但是又的确控制不住。

突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那晚,瞿颂听着商承琢剧烈的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眼眶泛红,眼尾湿润,生理性的泪水尚未完全干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缓了几秒,用手臂支撑起身体,重新半坐起来,俯视抬着脸看他的瞿颂。

瞿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是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短暂失控,骤然松手的人不是她。

她原本以为,看到总是傲慢又难缠的商承琢如此狼狈地被自己掌控,甚至引颈受戮时,自己得到的快意就足以浇熄那团灼烧多年的暗火。

但并没有。

当商承琢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望着自己时,滚烫的泪水不是因由纯粹的痛苦而是混杂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病态的沉迷时,她只觉得心头那团乱麻被绞得更紧。

欲望和恨意像两条交缠的毒蛇,在她心里撕咬,积蓄着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翻搅着喷发出毁灭一切的熔岩。

然而就在这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商承琢剧烈咳嗽后的眼角滑落。

安静地顺着他的鬓角,迅速没入发丝,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就是这滴悄无声息的泪水,像一颗冰冷的雨滴精准地落在了那躁动不安的火山口上。

嗤的一声。

火山的内部急速冷却,凝固,翻腾的岩浆被强行压回地底,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戾,奇异突兀地平息了下去,不合时宜的酸软弥漫上来。

她伸手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递向商承琢。

商承琢的目光落在纸巾上,又移回她的脸。

他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湿漉漉的眼角,动作倔强,摇了摇头,声音因刚才的咳嗽和情事而沙哑:“不用。”

瞿颂的手没有收回,依旧平稳地举着那张纸巾。

她的视线向下,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依旧处于某种微妙状态的地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让你擦上面的。”

商承琢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那里同样一片狼藉。

羞耻和难堪迅速掠过眼底,但很快被破罐破摔般的自嘲取代。

呼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浊气,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张纸巾,胡乱地擦拭起来。

房间内一时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气息慢慢稳下来后,他眼底因泪光和水汽浸润,难得地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和阴鸷,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错觉。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瞿颂脸上,瞿颂散乱的发丝黏在颊边,有种平时罕见的慵懒风情。

他抬起双手,动作有些迟缓但目的明确,轻轻地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做完这个动作,商承琢并没有收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地俯下身体靠近瞿颂。

他垂着的眼睫一直轻轻颤动着,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融,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他试探着摆出这幅祈求着索吻的姿态。

瞿颂的脸色没什么明显的神情,既没有迎合,也没有立刻推开。

她的手指却抬了起来,轻轻触碰到了商承琢脖颈间那一圈新鲜的红痕。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带着轻微的脉搏跳动,那圈红痕在肤色上显得格外显眼。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指尖在那红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商承琢大概将这个轻柔的触摸误读成了某种怜惜或心软的信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头又靠近了一些,鼻尖终于抵到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不可以吗?他不会知道的。”

这句话瞬间让了空气中那层暧昧不明的薄膜全部消散,瞿颂眼底那点复杂的波动瞬间沉淀下去,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冷静。

她维持着观察他的神情的神色,突然像是顿悟了什么极其有趣又荒谬的事情一样,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移话题一样轻声开口:

“这么对待你……”她的目光扫过他脖颈的红痕,扫过他依旧泛红的眼眶和湿漉的睫毛,最终落回他带着渴求的眼睛,“也还是一直喜欢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用那种带着嘲弄和探究的语调说:“真的把你当成没有尊严的狗,在我眼前自己把自己干到爽的又喊又叫……会让你更爽是吗?”

商承琢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脸上没有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变化,但眼睛和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更深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后。

这与情动的红不太相同,这是被赤裸裸的言语剥开伪装后,羞耻与难堪瞬间爆发的血色。

瞿颂像是很满意他这副反应,仿佛在报复他刚才用那种绝望又蛊惑的眼神诱导自己的危险行为。

她刻薄地继续往下说,“要是这样的话…你也太恶心了……”

商承琢的脸色果然瞬间沉了下来,他咬紧了牙关,恶狠狠地盯着她,声音因为忍耐情绪而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可以就不可以,你想继续把我当狗玩也没关系,但没必要说这种话刺激我。”

颤抖的尾音泄露了此刻外强中干的狼狈,强撑起来的凶狠在瞿颂冷静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格外脆弱。

瞿颂没理会商承琢的愤怒,目光反而落在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张即使怒中也依旧难掩优越骨相的脸上,尤其是那根高挺的鼻梁。

破罐子破摔一样,忽然手上用力,将他推得向后倒去,平躺在凌乱的床铺上。

商承琢猝不及防,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发出一声闷响,他有一瞬间的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下意识地抬眼看她,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怒意和一丝茫然。

这种近乎懵懂的表情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瞿颂觉得这表情很趣极。

没给他太多反应时间,利落地翻身,虚虚地跨坐到他脸部上方。

这个姿势充满了暗示,她低头,看着商承琢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然后,她微微下沉,带着热意的柔软,若有似无地蹭过他高挺的鼻梁。

商承琢完全没有防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呼吸一窒。

鼻梁软骨接触到陌生而私密的触感和温度,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一时间有些呼吸不畅,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

但仅仅是一瞬的迟疑。

他几乎是立刻就从这个动作中,领悟到了她的意图和许可。

那股刚刚因为被讥讽而激起的愤懑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瘪了下去。

他没有再试图躲闪,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瞿颂能更方便地动作,然后,在瞿颂带着玩味的目光下,试探性地仰头凑近。

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仿佛所有的感官和意识都集中在了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间,专注于感知瞿颂的反应,调整着自己的力度和方式。

瞿颂半眯着眼用手指缠绕着他微湿的额发。

“别再对我说这样的话…”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Orz这章我真的是硬着头皮写得,简直一坨真的是对不起我先跪了……

三次最近异常繁忙,简直心力交瘁。真的很感谢大家一直这么包容我的更新频率。由于个人笔力和写作经验有限,最近一直卡文,对后续情节的想法也有些杂乱,我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梳理一下。后续可能会挂一个比较长的请假条,真的非常抱歉让大家一直等待。

但我实在没办法接受自己草率敷衍、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绝对没有戏耍或遛人的意思,能看到这里的宝宝,建议可以先攒攒文,我会尽力把这篇文的结尾写好,保证质量地完成它。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门被唰地一声拉开,带……

门被唰地一声拉开, 带着一阵风一样,高挺的身影卷了进来。

陈禹穿的随意但不潦草,头发还有些被手术帽压过的痕迹,一屁股坐在汤观绪对面。

“渴死我了…”他看也没看, 伸手捞起桌上早已斟好, 温度正适宜的茶盅, 脖子一仰, 咕咚咕咚, 饮牛一般毫无风度, 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完意犹未尽, 又自顾自地连倒了两杯, 都是同样的海饮方式,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但眉头拧着:“清苦清苦的……”

汤观绪看着他这一连串风风火火的动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嘴角却带着笑意。

他抬手示意候在门外的服务生,“麻烦,换一套……”

“别了。”陈禹摆手拦住, “就这个。”

汤观绪与陈禹相识于微时,交情匪浅, 只是各自领域不同,又都忙得脚不沾地, 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陈禹解了渴, 立刻又套上人皮,熟练地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将一盏澄澈透亮的新茶汤推到汤观绪面前。

汤观绪端起那盏小小的茶杯, 嗅了嗅茶香,才缓缓饮尽。

茶汤温润,熨帖着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心神。

陈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仔细打量了汤观绪几眼,调笑道,“可以啊,回来这么久也没见一面,想约你一回可真不容易,比约我们医院专家号还难。”

汤观绪放下茶杯,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的事。你也知道,两边的事情缠在一起,千头万绪。”

陈禹理解地点点头,他自己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清楚身不由己的滋味。

“说真的,观绪,当初听你说要彻底把重心转回来,我挺意外的,那边经营了这么多年,声誉人脉、根基都在,说放就放……决心有点太大了啊。”

他话没说透,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汤观绪举家都在国外,而且已经在那里经营起了庞大的事业和人脉网络,轻易转换战场,风险和机会成本都实在是太高。

汤观绪听出了他话里的担忧,他垂下眼睑,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笑了笑。

“真的看起来这么让人惊讶吗?”

陈禹微微抬了抬眉,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但看到汤观绪平静的侧脸,只好掩饰一样,垂眼拾起来一个营造氛围用的小蜡烛,用火光引燃根烟,借着一口烟雾把话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

汤观绪外在温和,内心却极为刚毅。

他少年时行事就非常审慎,一旦深思熟虑后做出决断,便无人能够动摇,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这份年少时便已显露的果决,随着阅历与资本的积累,如今施展得更加从容自主。

陈禹只好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行了,你自己的路自己走,说说吧,你那位……”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瞿总?怎么样的一个人啊?”

他听说过一些关于瞿颂的传闻,年轻、漂亮、能力出众,商场上作风凌厉,但这些标签过于表面,他很想听听汤观绪口中的她。

提到瞿颂,汤观绪的眼神几乎是瞬间就柔软了下来,像被春风吹化的冰面。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装饰用的那一小丛翠竹,似乎陷入了思索。

该怎么形容她呢?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感知,他转过头看向陈禹,语气很认真。

“很文气,坚韧。”

这俩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旧式温雅的韵味,奇异地贴合了他想表达的那种感觉。

陈禹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评价有些意外,毕竟文气似乎很难与一个在商海搏杀的女性完全划上等号。

汤观绪说完,自己也停顿了一下,仿佛觉得这一句简单的概括,远远不足以描绘出瞿颂在他心中的万千模样。

几个更强烈的词汇在脑海中翻滚,但新的词汇在唇齿间徘徊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有些感受太过私人,特质过于复杂,难以向外人言明。

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文气些。”

陈禹看着他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乐了起来,摇了摇头,毫不客气的嘲笑:“你还是这样子的老派,当年他们几个说得还真没错,你俩是真的老派,过段时间是不是就该跟着那谁吟诗作对了吧?”

汤观绪闷闷笑了一下,想说上个月还和那个人见了一面,那人还真的对着他吟了几句。

茶气氤氲之间,那人眼中含笑,“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汤观绪那时答地不假思索,但眼下被他说得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知道陈禹的意思,但他就是觉得这俩词挺好。

————

半推半就着坐到了吧台前,汤观绪抬眼扫了一圈,这是一家会员制的清吧,环境私密,格调高雅。

吧台后的人显然认识陈禹,微笑着点头致意,将他们引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

“试试苦艾酒吧,我最近发现的,还不错。”陈禹打定注意让老派的人试试新东西。

汤观绪对苦艾酒的了解大多来自文学作品里的浮光掠影,只模糊记得那液体有很多个别称。

旧时的苦艾酒含有致幻的成分,因此备受艺术家的青睐。王尔德说什么来着,一杯苦艾酒与一轮落日,有何区别?

那时的人们,总爱看那翡翠色的酒液在杯底缓缓漾开,旋成幽深的涡。

喜爱饮下它之后初时寻常的醺然,温顺而朦胧,更期待它能把现实粗粝的衬里一把掀开,将所有潜藏的渴望暴露在眼前。

门柱上盘绕的蛇怪忽而扭曲,蝴蝶的翅膀在虚实之间振颤,绿色的玫瑰毫无预兆地绽放……

这液体中难道真沉睡着无数被折叠的宇宙吗。说得好像每一滴都是悖谬的精灵,能将落日与郁金香、蛇影与玫瑰,统统封存于那透明的深渊里一样。

危言耸听的吧,汤观绪这么想,于是对着眼含笑意的陈禹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可以,你安排。”

陈禹对侍者低语了几句,侍者微微颔首离去。

不多时,一套迥异于普通酒杯的器皿被端了上来。

两只高脚玻璃杯,杯身轮廓优雅,底部有一个明显的隆起刻度,杯口上方,架着一个造型精巧带有镂空雕花图案的金属搁架。

随后送上来的,是两只盛着浓郁翠绿色液体的矮脚杯,最后一小碟洁白的方糖被搁置在旁边,。

侍者熟练地将盛着绿色酒液的矮脚杯分别倒入两只高脚杯,酒液恰好停在底部的刻度线之上。

然后,他将两块方糖小心翼翼地放在各自的金属搁架上。

“需要为您服务吗?”侍者轻声问。

陈禹抬手制止,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不用,我们自己来。”

他拿起手边一个细长的金属小壶,里面似乎是冰水,他先示意汤观绪看好,然后将壶嘴微微倾斜,一道清亮细小的水柱缓缓落下,精准浇在汤观绪面前酒杯搁架上的那块方糖上。

冰水浸透方糖,溶解的糖分一滴一滴缓慢地坠入下方翠绿的酒液中,奇妙的变化随之发生。

原本纯粹到几乎有些凛冽的绿色,在接触到糖水的瞬间,开始变得浑浊,仿佛一滴墨汁滴入清水,晕染开一层乳白色的光晕。

绿色渐渐收敛起它的锋芒,沉淀为一片温润,宛如的碧玉。

浓郁而独特的香气也随之蒸腾起来,茴芹八角的气息扑面而来,草药般的清苦和不易察觉的甜意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汤观绪静静地看着,陈禹最后用一个精巧的打火机,“啪”一声点燃了那块被浸湿的方糖。

幽蓝色的火苗在方糖上跳跃,融化的糖浆带着火焰滴入酒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酒液表面泛起细微的泡沫,香气也变得更加焦灼和热烈。

火焰熄灭,陈禹用指尖捏着灼热的勺子放到一边,然后端起酒杯对着汤观绪挑了挑眉,仰头一饮而尽。

在陈禹的看戏一样地注视下,汤观绪沉默地拿起了银勺,放上方糖,架好,淋上冰水,看着绿色变得浑浊……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依旧从容,直到轮到点火,他拿起那个小巧的金属点火器,拇指按在开关上,却迟疑了一瞬。

这点迟疑被陈禹捕捉到,换来一声低笑。

汤观绪没有理会,指尖用力,火焰窜出。

方糖开始燃烧,焦香扑鼻,他依样画瓢,将火焰熄灭的勺子放下,然后端起了那杯最终形态的苦艾酒。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出极其复杂的气味。

极具冲击力的酒精锐气充斥在鼻尖,仿佛已经能预见它的味道。

没有再多犹豫,汤观绪举杯,将杯中物一口饮尽。

一瞬间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爆炸。

最先冲上来的苦涩难以言喻,草本植物的凛冽气息像一把粗糙的刷子,猛烈地刮过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属于香料过于浓艳的甜香也跟着窜了上来,甜苦交织,非但没有中和,反而形成了更诡异的冲突。

最后高度酒精的辛辣感如同一条火线,从舌尖一路燃烧到喉咙,再滚烫地坠入胃中,整个过程,迅猛强烈,毫不留情。

汤观绪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咳嗽的冲动。

复杂的味道顽固地盘踞在他的口腔和喉咙,久久不散。

是次极其不悦的体验。

“怎么样?”陈禹迫不及待地问。

汤观绪缓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蹙紧的眉头,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将最后那股不适感强压下去。

他抬眼对上陈禹探究的目光,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因为喉咙的灼痛感而略显低哑:

“不错。”

汤观绪的目光落回到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上,杯壁上还残留着些许乳白色的痕迹。

这酒不太合时宜。

它也许属于狂放的诗人,属于不羁的艺术家,属于那些午夜街头放纵灵魂的浪子,它属于更年轻、更无所顾忌、对世界还充满激烈欲望的年轻人。

或许在某个早已模糊的意气风发的年纪,他会欣赏这种决绝的、不加掩饰的浓烈,会试图从这极致的苦涩与后续那一点点虚妄的回甘中,品味出某种关于人生的隐喻。

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红酒的醇厚绵长,欣赏威士忌的复杂层次,甚至偶尔与瞿颂对酌一杯温和的清酒也能带来慰藉。

生活已然完满,何苦再用这样一杯酒来强行刺激神经?

这杯酒出现在他试图寻求安定、渴望柔和的人生阶段,显得如此突兀和格格不入。

酒不合时宜。

那么人呢?

他坐在这里,因为一段年龄差距带来的不安,试图去迎合,去改变,去品尝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的烈酒。

他对于正处在人生最绚烂阶段的瞿颂来说,是不是也不合时宜?

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也像他刚才感受那杯苦艾酒一样,感受到一种过于沉稳的苦涩,一种与她的鲜活明快并不相容的陈旧?

汤观绪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酒吧角落里一盏孤零零的、光线温暖的壁灯上。

他突然忽然无比想念起家里冲泡好的温热清茶,但酒的余味依旧顽固地残留在口腔,分神附和着陈禹新的话题,汤观绪轻轻将空杯推远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弱…弱…弱势回归![抱抱]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机……

机场人流如织, 熙熙攘攘。

商承琢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极力克制着自己东张西望的欲望,视线看似落在远处滚动信息的航班大屏上,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过人群来的方向。

他的身边站着个面容清秀但明显有些畏缩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只要不小心和商承琢审视的目光对上就会像受惊的兔子般, 仓皇地把视线移开。

每当这个时候商承琢都会几不可查地拧一下眉,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人从头打量到脚, 越看越不满意, 姿态不够大方, 眼神不够坚定,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没经过事的怯懦。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商承琢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眼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神采,但在看清来人是程昂后,那点光彩迅速隐匿, 恢复成一贯的淡漠。

程昂拖着登机箱,额角带着细汗,看见商承琢和向时阔, 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远远地就挥了挥手, 商承琢象征性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烦躁地抬起腕表看了一眼, 时间已经接近最后时限, 刚放下手就听见身边的向时阔怯生生地问:“商总监,大家……都在这里了,还不登机吗?”

商承琢侧头瞥他一眼,本就因为等待而有些不耐的心情, 加上眼前人来自百融,而且对其一直没什么好印象,索性冷笑一下,连个音节都懒得施舍。

向时阔感受到明晃晃的冷待,瞬间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脑袋耷拉下去,看起来更加萎靡,大气都不敢再喘的样子。

程昂早已习惯商承琢这副对无关紧要之人惜字如金、甚至懒于掩饰不耐烦的行事风格,同情地看了向时阔一眼,递过去一个“习惯就好”的安抚眼色。

向时阔接收到信号,勉强挤出个笑容回应。

程昂也回以一笑,收回目光,明智地选择眼观鼻鼻观心,保持安静,不去触顶头上司的霉头。

正当商承琢眉眼间最后一丝耐心也即将耗尽,神情彻底黯然下来,准备抬手再次看表之时,他抬眼的瞬间,眼神突然像被点亮,光彩复燃,紧紧锁定了不远处走来的两个身影。

林薇一身得体套装,脸上的笑容训练有素、无懈可击:“商总监,程先生,向先生,久等了。”

她身后半步,瞿颂不紧不慢地走着,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浅灰色休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修长,脸上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商承琢周身那低气压的冰层仿佛瞬间碎裂消融,但他迅速收敛了这过于外露的情绪,只是喉结不受控制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瞿颂在林薇身旁站定,目光扫过对面三人,在看到向时阔时,墨镜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有些讶异。

她是真的挺意外商承琢竟然会把百融这位据说能力平平,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公子带在身边。

以商承琢那种最不耐烦教人,对同事伙伴要求严苛到变态的性格,向时阔的能力恐怕入不了他的眼,想到这里,瞿颂不禁有点同情这个看起来战战兢兢的年轻人。

“瞿总。”商承琢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缓和了些,“这位是向时阔,我们那边安排过来跟项目的。”

他介绍得言简意赅,甚至懒得加上助理或实习生之类的头衔。

向时阔表现得很拘谨,但还是鼓起勇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雀跃朝瞿颂微微鞠躬:“瞿总好!咱们、咱们其实是校友,我也是S大毕业的,比您低好几届。我在上学的时候就知道您了,大家都说您那时候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特别厉害!”

瞿颂闻言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唇角弯起,主动伸出手:“原来是校友,你好,风云人物不敢当,那是大家开玩笑的,而且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向时阔受宠若惊地连忙双手握住瞿颂的指尖,一触即分。

站在一旁的商承琢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眼神锐利地刮过向时阔。

这小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可没提什么校友学长的事。挺有意思,知道学姐不知道学姐的男朋友,套近乎套错人了,傻蛋。

向时阔转过头,正对上商承琢那莫名其妙更冷了几分的眼神,还被瞪了一眼,顿时觉得委屈又莫名,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手续办理完毕,两拨人自然而然地汇合,一起走向安检口。

商承琢很自然地调整步伐,和瞿颂一起走在了前面几步,将程昂林薇和依旧有些无措的向时阔稍稍落在后面。

机场广播的声音模糊成背景音,商承琢侧过脸,目光落在瞿颂侧颈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没想到你真的也打算去。”

瞿颂斜睨他一眼,觉得商承琢这副假装不经意实则刻意提起的表演实在差劲,毫不留情地揭底:“你不就是知道我会去,才会在这里等。”

“……”

商承琢闭嘴认真思索起来,直到落座他也没再言语。

瞿颂懒得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飞机起飞前的这点时间,她需要养养神。

刚酝酿出一点睡意,手肘就被旁边的人不轻不重地碰了碰。

瞿颂懒得睁眼,猜商承琢大概是没什么正经事,索性直接无视,但商承琢停顿了一下,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劲儿,又碰了碰她的手肘。

瞿颂终于不耐地睁开眼,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又有什么事”。

商承琢看着她,眉头微蹙,语气执拗:“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

瞿颂公事公办地答,“共同出行期间,所有事务性沟通林薇已经全部代我向你或你的团队传达确认过了,有什么遗漏吗。”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些……”商承琢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又像是觉得说出来会落了下风。

瞿颂没什么耐心听他纠结这些无意义的问题,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转头重新闭上眼睛,明确表示谈话结束。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其他旅客的低语。瞿颂却因为刚才被打断,那点睡意消散了。

她突然有点好奇,于是再次睁开眼,望向窗外停靠的飞机,状似无意地开口问:“百融那位小公子是自愿到你们那边实习的?”

商承琢正盯着她纤长的睫毛出神,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向时阔,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敷衍道:“差不多吧。”

瞿颂点了点头,随口加了一句,带着点客观评价的意味:“这小孩看起来还挺有意思,挺单纯。”

提到向时阔,商承琢像是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顿时刻薄起来,嗤笑一声:“草包一个,百融把他塞过来,无非是想镀层金,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项目边角料,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瞿颂不太赞同地微微蹙眉:“你对新人太刻薄了,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好歹是学弟。”

“学弟?”商承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更冷,“S大每年毕业那么多人,难道各个我都要照顾?”

他顿了顿,想起向时阔看瞿颂晶亮的眼神,心里莫名堵得慌,没什么好气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警告意味。

“提醒你抽烟点火的时候离他远一点,免得点了你这位单纯好学弟,回头百融那边不好交代。”

瞿颂短促地哈了一声,带着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商承琢这弯弯绕绕的意味和阴阳怪气,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商承琢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脸色看不出喜怒但也不再说话,安静地靠回宽大的座椅里闭上眼。

这次共同出行的原因无他,棘手且迫在眉睫。

沃贝与云顶空间黎纪元合作开发的游戏适配系统,在近期的大规模内部测试中遭遇了难以复现的幽灵Bug。

部分志愿视障玩家在特定游戏场景下,会出现设备间歇性失联或数据丢包的情况,严重影响了体验。

但诡异的是,两方的顶尖研发团队在实验室环境下,动用各种测试工具和模拟环境,始终无法稳定定位和复现问题根源。

于是经过多次技术会议分析,大家倾向于认为,问题根源可能在于真实的用户环境与千差万别的个人使用习惯。

实验室的纯净环境,无法完全模拟用户家中复杂的网络状况、不同的设备后台干扰、甚至是玩家操作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要解决这个顽固的问题没有捷径可走,他们只能亲自前往多个城市,拜访那些提交了有效Bug报告的核心玩家,在问题发生的真实场景中,进行现场技术诊断,同时收集第一手的情感反馈和细节观察。

这个过程需要双方负责人亲自坐镇,协同诊断,任何远程沟通都无法替代现场那种碰撞式的技术排查和决策。

飞机平稳地爬升,冲入云层。

短暂的颠簸过后,机舱内恢复了平稳,瞿颂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

商承琢却毫无睡意,他侧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瞿颂被眼罩覆盖的侧脸上,眼神清明。

飞行时间漫长,期间用餐,空乘服务,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交流,并无多话。

几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准备降落在本次行程的第一站,一座以网络游戏产业发达著称的南方城市。

窗外已是夜幕低垂,城市的灯火如同打翻的星河,璀璨夺目。

落地,取行李,一行人搭乘预约好的商务到达酒店办理入住,商承琢和瞿颂的房间在同一层,而且是相邻的行政套房。

向时阔,程昂和林薇的房间在下一层。

第70章 第七十章 商承琢在洗手台前不紧不……

商承琢在洗手台前不紧不慢地冲洗着双手, 冰凉的水流划过皮肤,稍微驱散了一些南方城市夜晚特有的黏腻潮气。

他正准备抽纸擦手,隔间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沮丧的说话声,是向时阔。

“……嗯, 到了。一切都还好……就是, 唉……”向时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委屈, “我们总监他……好像更不高兴了。我也不知道哪里又做得不对, 今天在机场……我好像又说错什么了……感觉他看我哪都不顺眼。”

商承琢动作未停, 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没听见一样。

这种背后抱怨, 他听得多了, 向时阔这种程度的窝囊倾诉,根本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涟漪。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准备推门出去。

但向时阔接下来的语气陡然变得亲昵又依赖, 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撒娇:“……还是你好……要是你在就好了……”

商承琢推门的动作顿住了。

电话那头显然是个年轻女孩,声音透过话筒隐约传来, 听不真切,但那股活泼开朗、带着点哄劝意味的语调却很清晰, 与向时阔这头的畏缩怯懦形成了鲜明对比。

“知道你辛苦啦,再坚持一下, 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女孩的声音带着笑意, 似乎在努力调动向时阔的情绪。

向时阔闷闷地打断她,带着真切的难过和撒娇的意味:“……我讨厌你。”

这种语气的话听起来不像真的厌恶,反倒像是在索要更多的关注和安慰。

果然电话那头的女孩立刻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一些, 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哄劝:“哎呀别呀!你不要讨厌我呀……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我最喜欢你了……”

商承琢怔在原地。

这种直白热烈,甚至有些笨拙的亲昵对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层层包裹,几乎遗忘的角落。

曾几何时,他似乎也拥有过,或者至少,见识过这种毫不设防的情感流露?

在他和瞿颂之间,这种幼稚却真诚和急切,早已被更为尖刻的言辞和更为冷静的权衡所取代。

他忽然有些好奇,像向时阔这样在工作上显得怯懦无力的人,在亲密关系里是如何被这样全然接纳和包容的?

这种“正常”的情侣互动,对他而言,竟显得有些陌生甚至怀念了。

他下意识地停留了那么几秒,侧耳倾听。

但电话那头的软语安慰和向时阔逐渐放松下来的温言细语,让他猛然惊醒。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商承琢眉头一皱,不再犹豫,伸手推开隔间的门,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

第二天上午,他们按照计划拜访了那位提交了详细Bug报告的中年视障玩家陈先生。

陈先生的家布置得整洁温馨,对他们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欢迎欢迎!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大公司的负责人会亲自来我家!

陈先生笑容爽朗,虽然视力仅有微弱光感,但他方向感很好,引导着众人来到他的游戏间,里面配备了助视仪和黎纪元专用适配接口的设备。

寒暄过后,陈先生熟练地启动设备,进入了黎纪元测试用的的某个副本场景,开始演示他平时游戏的方式,并描述问题发生的情境:“……就是这里,有时候打到关键时刻,特别是剧情紧张或者突然遇到强敌的时候,这设备会‘咔’一下,好像断了连接,声音和反馈会卡顿一下,虽然很快又连上了,但特别影响节奏,有时候还会导致操作失误……”

程昂和向时阔立刻蹲下身,开始检测设备连接线、接口以及后台数据流,商承琢和瞿颂则站在一旁,与陈先生聊了起来。

“陈先生,您刚才提到,问题容易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出现?”瞿颂温和地询问。

“对对对!”陈先生用力点头,“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一紧张,一兴奋,就容易出问题。平时逛逛地图、做点简单任务反而没事。”

商承琢若有所思,接口道:“情绪波动会导致心率、皮电反应等生理信号发生变化。

沃贝的助视仪本身有内置传感器会监测一些基础生理数据用于优化体验,也预设了情绪激动时的稳定方案。理论上,阈值设置应该能过滤掉这种干扰。”

瞿颂点头表示同意:“如果助视仪自身在独立运行其他程序时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很可能出在助视仪与黎纪元游戏引擎的数据交互和解析环节吧。

游戏内的激烈场景本身就会调动大量系统资源,可能与设备传来的实时生理数据流产生了某种未曾预料到的冲突或资源抢占。”

两人从技术层面严谨地分析着各种可能性,语速平缓但逻辑清晰,陈先生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感受到他们的认真和专业,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

另一边程昂和向时阔反复测试了接口、线缆,甚至重启了设备,在当前这个相对平稳的游戏阶段,却没有复现出陈先生描述的断连问题。

程昂皱着眉头,低声对向时阔说:“奇怪,数据流看起来挺稳定的。”

向时阔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正在和陈先生交谈的商承琢,见对方没有注意这边,便压低声音对程昂说:“程哥,我昨天看资料就在想……有没有可能不完全是硬件或者底层数据传输的问题?

会不会是游戏引擎在处理来自助视仪的‘高优先级突发事件’,比如情绪阈值触发的小峰值时,它的某个线程处理逻辑和我们设备的反馈机制在时序上没完全对齐?导致瞬间的数据包被游戏引擎当作异常或者延迟处理了?”

程昂眼睛微亮:“有点道理,这种偶发性的问题,确实很像时序冲突。” 但他随即又停顿了一下,“不过这需要两边工程师深度调试日志才能确认,咱们现在没这个条件。”

向时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检测好的设备整理收好,和程昂一起安静地等在旁边,不再打扰商承琢和瞿颂与玩家的交流。

陈先生很健谈,聊着聊着就说起了自己的经历:“我啊,八九年前因为一次意外,视力就降到这样了。没出事前就挺爱玩游戏的,后来就玩得少了。市面上真正为视障群体考虑的无障碍游戏太少了,有时候想想,是有点遗憾啊,哈哈。”

他笑了笑,语气里并无太多自怜,反而带着一种豁达,“不过现在好了,真没想到还有你们这样的大公司,愿意花心思做这个。以前总觉得,像我这样的,还能玩上这种画面、这种玩法的大制作游戏,简直痴人说梦。”

瞿颂闻言,简单安慰:“您太客气了,我们能参与其中,尽一份力,也是我们的荣幸。”

商承琢看着陈先生,神色是少有的郑重,接过话头,“黎纪元我们一定会做好的。”

陈先生脸上绽开笑容,连声道:“好,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等你们的好消息!”

————

回到下榻的酒店,已是傍晚。

商承琢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在路过向时阔房间时,直接敲门进去。

从向时阔房间出来,商承琢脚步不停,径直上楼,又敲响了瞿颂的房门。

瞿颂打开门看到是商承琢,她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有些无奈,没有立刻侧身让他进来,“你最好在一句话之内说明的敲门的意图。”

“适配问题的排查方向我们有了点头绪,可能和游戏引擎处理设备数据的时序有关。”

商承琢从善如流,言简意赅。

瞿颂拿了瓶水,表情没什么变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听描述,这次的问题根源很明显更偏向出现在你们设备的数据输出或者交互逻辑上,所以由你们独自深入排查解决,应该没什么不妥吧?” 她语气平淡疏离。

商承琢理不直气也壮:“问题是发生在黎纪元的游戏场景下,并且与游戏内的特定事件强相关,没有黎纪元的引擎日志和底层代码配合,你们沃贝方面就算有头绪也无法独立验证和修复,这本来就是合作项目,不存在谁独自解决的问题。”

瞿颂看着他一副“你必须负责”的架势,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把门推开更大一些,转身就往房间里走,算是默认了他可以进来讨论。

商承琢跟着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将自己和向时阔讨论后细化的想法说了出来:“我们怀疑可能是在游戏高负载运行,特别是处理复杂场景切换、大量粒子效果或计算时,引擎的核心线程忙于图形渲染或逻辑运算,导致处理外部设备输入数据的辅助线程响应不及时。

而沃贝助视仪在监测到用户情绪波动如心率上升、皮电变化时,会实时发送一个标记了高优先级的数据包给游戏端,用于触发一些辅助功能或动态难度调整。

如果这个时间点恰好撞上引擎主线程繁忙,辅助线程被严重占用或延迟调度,游戏端就可能无法及时处理这个数据包,甚至将其误判为异常或丢失,从而在软件层面表现为设备‘断连’。”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要验证这一点,需要我们来提供游戏在对应时间点的详细引擎日志,线程调度和外部设备数据接口的处理记录。

同时我们也需要沃贝调整设备端的数据发送策略,比如尝试增加重发机制,或者优化优先级标记的方式,看看能否规避这种冲突。”

瞿颂靠在书桌边,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方向听起来确实比之前漫无目的地排查硬件要靠谱得多。

她表示同意:“回去后我会安排关于数据发送策略的调整方案,你们那边引擎组的人配合调取日志。”——

作者有话说:我编的。(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