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棠问她:“那你回去后还会接其他任务吗?还会攻略其他人吗?”
元笙沉默, 将来的事情说不好。
“不知道。”她又老老实实回答。
谢明棠的手依旧捏着她滚烫的耳朵, 低嘆一句:“耳朵又发烫了。”
谢明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元笙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偏偏谢明棠毫无自觉,继续说:“你每次说谎,或是心虚,这儿,总是藏不住的。”
谢明棠的指尖顺着元笙滚烫的耳廓下滑,轻轻托起她的下颌,迫使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直视自己。
元笙的心开始摇曳,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交缠。
元笙没出息地吻上她的唇角,与其让自己陷入窘迫中,不如拉她一道沉沦。
元笙的吻带着孤注一掷的慌乱,却在触及那片微凉柔软的瞬间,那股慌乱奇异的消失了。
室内寂静,两人的呼吸显得格外清晰。
元笙闭着眼,不敢看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含住她的下唇,生涩的吮吻。
她能感觉到谢明棠的呼吸似乎乱了一拍,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却没有推开。
这无声的纵容像是默许,默许她的放肆。
这次她试探着伸出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
谢明棠的舌尖被她勾缠住,两人的呼吸彻底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锁链随着元笙仰首的动作轻响,她却无暇顾及。
方才的羞涩与窘迫随着这场暧昧的风消散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谢明棠腰侧的衣料,微微发着抖,试图解开腰带。
就在元笙几乎要沉溺其中时,谢明棠忽然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舌尖。
力气不重,却带着清晰的警示意味。元笙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退开,却被谢明棠圈住脖颈,更深入地吻了回来。
谢明棠与元笙料想的不一样,她清冷禁欲,但不会躲避。
禁欲者多情,圣洁者堕落。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划过元笙迷蒙的脑海。
这个回吻,比方才更加绵长深入,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耐心,细致地描摹过她口中每一寸柔软,仿佛在品尝,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清冷的香气变得浓烈,元笙的手指还僵在谢明棠的腰带上,很快那只时手被谢明棠握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元笙喘着气,意识尚未回笼,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她抿了抿唇角,唇上似乎还有谢明棠的味道。
她依旧没有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
而谢明棠的目光落在她放手的手上,那手指还停留在自己的腰间,试图更进一步。
她抬手,轻轻握住了元笙的手腕,将那只不安分的手挪开。
“逃避?”谢明棠似笑非笑,“看来你还想攻略其他人!”
她松开了元笙的手腕,指尖却顺着她的手臂缓缓上移,最后停在她依旧滚烫的耳垂,轻轻捏了捏。
“没有。”元笙低着头,脑袋靠着她的肩膀,慢慢地调整呼吸。
本以为就此过去了,谢明棠主动解开她的衣襟。
元笙呆了呆,衣襟落地,露出肩上雪白的肌肤。
衣料无声滑落,堆迭在脚踝处的锁链上。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让元笙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谢明棠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肩上,那裏光滑无瑕。
下一息,她将元笙按在枕上,俯身咬着对方的肩膀。
元笙浑身颤栗:“你怎么还咬我呢?”
不仅咬,甚至吮吸,像是一种挑衅,像是一种诱惑。
“不听话。”谢明棠的声音清清冷冷,带着两分不满,听起来像是训诫,羞得元笙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元笙不甘示弱,伸手也脱了她衣襟,轻易地翻身将人压下来。
习武者,腰肢纤细,身体柔软。元笙未曾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轻易压住她,一时间恍惚不已。
但她很快就占据上风,得意地笑了:“你学不会的!”
谢明棠不语,眉眼凝着冷意,没有元笙想象中的羞涩,甚至,她吻上了她的唇。
元笙的心彻底乱了,索性握住她的手,压在枕旁,目光落在她胸前雪白的肌肤。
甚至连绵的雪山。
谢明棠从容地看着她,眸色淡然如水,元笙慢悠悠开口:“你会哭的。”
“不会。”谢明棠否认,勾着她的脖颈,肌肤在不经意间弥漫上一层粉色。
元笙笑了出来,伸手在她心口上戳了戳:“你这样想让我欺负你。”
闻言,谢明棠蹙眉:“欺负我做什么?”
元笙:“想听你哭。”
谢明棠:“我也想听你哭。”
话题有些不对劲,元笙愣了片刻,奈何眼前的人冰清玉骨。一瞬间,她懒得去想谢明棠的话,低头咬上雪山上的红果。
****
新帝登基,可太上皇依旧没有放权,登基两三日,依旧在一侧听政。
谢明裳成为傀儡,第一日杀了朝臣,第二日的时候安静许多,挺直脊背听候朝臣说话。
户部尚书正躬身禀报江南税银入库的数目,言辞谨慎,时不时眼风瞥向屏风方向。
一侧久坐的谢明棠忽然开口,声音清越:“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话音戛然而止,忙道:“臣在。”
谢明棠阖眸询问:“去年漳河春汛,朝廷拨付的三十万两修堤款,最终用于河工实处的,几何?”
她的问题来得突然,甚至未曾看向手中的卷宗,朝堂一切都已刻入她的心裏。
户部尚书颤颤惊惊地回复一番,额头生汗,唯恐那位再度开口。
好在太上皇颔首,没有继续询问。
谢明裳聆听一番,用自己的脑子记住,这是她最好的机会,不管如何,她都要挣扎出来。
朝会仍在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谢明棠言语不多,三言两语就让朝臣提起了心,她也会提起自己的建议,更会聆听朝臣的意思。
谢明棠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奏事的朝臣,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冰珠落玉盘,清晰入耳。
兵部侍郎出列,禀报北境换防事宜,提及边军冬衣补给仍有不足。
户部尚书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下意识看向太上皇。
谢明棠没有回答,却是对着新帝:“陛下以为,当如何处置?”
谢明裳猝然被问,指尖在龙袍袖中微微蜷缩。
她迅速敛去慌张,挺直的脊背未弯分毫,略作沉吟,清声道:“北境苦寒,将士戍边不易……”
“陛下去过北境吗”谢明棠打断新帝的话,唇角轻轻勾起,当殿打了谢明裳的脸。
谢明裳苍白的脸颊立即羞得发红,
满朝寂静。
谢明裳那尚未说完的‘着户部即日筹措’的决断,硬生生卡在喉咙裏。
她只觉得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畔嗡嗡作响,方才积攒起的那点气势和章法,被谢明棠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击得粉碎。
谢明棠笑了,歪头看向她,“陛下这是怎么了?”
“我……”谢明裳无以言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她迎向谢明棠看似平静无波的目光,那目光裏没有嘲讽,却比嘲讽更让她难堪。
两人无声对视。
殿内大臣的头垂得更低,借以掩饰着神色间的微妙变化。太上皇今日,可是没给新帝半点留颜面。
姐妹二人之间的纷争波及到朝臣,众人一句话都不敢说。
“朕未曾去过北境……”
“既然未曾去过,那便不必说。”谢明棠讥讽,“户部尚书抓紧去办,还有事吗?”
闻言,有人站出来开口说起其他事情。
直至散朝,谢明裳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太上皇更是没有机会让她说。
众人离开后,谢明裳看了她一眼,大步离开,比起昨日的剑拔弩张,谢明裳今日乖巧多了。
谢明棠看着她的背影,眸光微深,却未置一词,只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
所有人都走了,她才站起来,慢慢地走出殿宇。
推开那扇熟悉的殿门时,内室裏的元笙正抱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庭院裏一株光秃秃的梨树出神。
听见门响,她扭头看过去,谢明棠缓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醒了?”
听着她平静的声音,元笙挑衅道:“你昨晚哭了。”
“是吗?”谢明棠故作震惊,殊不知耳朵浅浅发红,她扫了一眼元笙脚腕的锁链。
元笙动了动,脚踝上的锁链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锁住便跑不掉了。
元笙当即凑到她的面前,盯着她的耳朵:“谢明棠?”
“嗯。”谢明棠平静如水,元笙咬着她的耳朵,舌尖轻舔,她动了动,眼睫如蝶翼般轻颤,镇定道:“元笙,纵欲可不好!”
闻言,元笙瞪大了眼睛:“胡说,哪有!”
“现在就是。”谢明棠眸色如旧,对上她紧张又干净的眼睛,“你想做什么,我很清楚。”
元笙撇嘴,她继续说:“我也愿意。”
元笙愣住了,微微侧身。
她看着谢明棠,那双总是清冷淡然的眼睛,此刻依旧没什么波澜,可说出的话又带着几分纵欲。
“你、你愿意什么?”元笙的声音有点发干,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谢明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指尖慢条斯理地拂过元笙的侧脸,顺着唇角,滑到脖颈,最终停在了那精致的锁骨上。
她的指尖很凉,触在元笙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这样亲密的动作,不是第一回做。但元笙依旧觉得心如擂鼓,甚至身子开始发热。
谢明棠笑着说:“你昨晚说给我写保证书的。”
“什么保证书?”元笙颤栗,“我昨晚说了吗?”
谢明棠点头,顺势拍了拍她的屁股:“说了。”
这么一拍,元笙如同炸毛的野老鼠,“你不要拍,我又不是孩子,你这么做,显得我很小。我实际年龄也小不了你几岁。”
谢明棠坚持;“你还是比我小。”
元笙险些就要崩溃,谢明棠握着她的手将人拉到自己的身边,继续拍拍她的屁股:“写不写?”
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听得元笙险些崩溃,屈辱道:“写!”
谢明棠让人去取笔墨、
待笔墨被送来后,亲自铺开一张纸,又将蘸墨的毫笔塞进元笙手裏。
“写。”她言简意赅,目光平静地落在纸上。
元笙握着笔,指尖微微发抖。
写什么?保证书?保证不再攻略其他人?
她抬眼看向谢明棠,对方正垂眸看着她,那眼神裏没有逼迫,却有着一种让人无从抗拒的坚持。
她试探开口:“写什么?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文采。”
“无妨。”谢明棠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空白纸上,“简单即可,朕不是在考验朝臣。”
元笙倍感屈辱,当即撩笔,道:“你昨晚不是这样的。”
系统跳出来:“昨晚是什么样的?”
元笙:“……”
她将镯子摘下来,丢在一边,看向谢明棠:“你昨晚可好了,今日转头就不认人了。”
谢明棠托腮,语气幽幽:“你去见周宴,怪谁?”
“那就是路过。”
“谢明裳还是我的亲妹妹!你招惹我后假死去勾引她。”
一句话勒住元笙的脖子,元笙咬牙再度提笔。
“我没勾引她!”元笙握着笔,手抖得更厉害了,辩解道:“那是攻略。”
谢明棠仿若没有听到,指尖敲敲桌面:“写,想挨戒尺吗?”
戒尺的经历让元笙脊背生寒,她握着笔,说:“你今晚会后悔的。”
“是吗?晚上再说,指不定你今晚就走了。”谢明棠丝毫不在意她的警告,甚至催促,“写。”
元笙咬牙,随意写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攻略其他人!”
不想,谢明棠接过来后,扫了一眼,夸赞道:“字迹进步许多,朕将她裱起来挂在你的寝殿。”
“不不不、我觉得写得不好看……”元笙慌了,羞耻与屈辱。
“甚好。”谢明棠看着纸歪歪扭扭却带着几分赌气意味的字,唇角微扬。
“简单,直接,心意到了。”她将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待会儿便让内侍拿去装裱,就挂在你床头,日日看着,也好警醒。”
“谢明棠!”元笙又羞又急,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你、是故意的吗?”
“是的。”谢明棠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记住教训。”
“你……”元笙你了半晌,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恨恨地瞪着她。
谢明棠直起身,理了理衣袖,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好了,朕去见朝臣,一道过去。”
说完,她随手将桌上的镯子一并拿走。
元笙咦了一句,看着她将镯子拿走,张了张嘴,心中多了些不舍。
元笙默许了谢明棠的行为,低着头,心中似乎有了寄托。
不是她不走,而是谢明棠不让她走。
谢明棠取了钥匙,给她解开脚上的锁链,她顺势抱住对方,没有亲吻,只是简单的拥抱。
“我们去哪裏?”
“出去走走。”
元笙疑惑,但还是换了衣裳跟着她走。
两人坐车出宫,元笙掀开车帘,看着倒退的殿宇,好奇道:“不是去见朝臣吗?”
“不去了。”谢明棠阖眸,恢复往日清冷入骨的姿态。
元笙趴在车窗边,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铺展在眼前,心头那份因锁链解开而生的轻快。
很快,马车来到闹市。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酒郎的沽酒声,鲜活而生动,与宫中那压抑的寂静截然不同。
元笙趴在窗边,看得有些入神。
她来到这个世界,大部分时间都困在宫廷的方寸之地,或是周旋于几个关键人物之间,很少有机会这般真切地感受这个世界的烟火气。
她嗅了嗅,闻到熟悉的香味,是豆腐脑。她急忙喊停,“我要吃豆腐脑。”
马车停下来,鬼鬼跳下车去买。
很快两份豆腐脑递到两人面前,元笙接过来,询问道:“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怎么会有咸的?”鬼鬼纳闷,“我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甜的。”
“咸的好吃。”元笙撇撇嘴,转头询问谢明棠,“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谢明棠看着面前陌生的物什,颔首道:“咸的。”
鬼鬼震惊,陛下吃过这个吗?
元笙粲然笑了,道:“我俩一样,去找个咸的豆腐摊。”
鬼鬼站在原地:“这裏没有咸的,只有甜的。我常来这条街,且京城都没有咸的。”
陛下张口就来,小心被拆穿!
元笙无力,转头看向谢明棠:“你的咸豆腐脑在哪裏吃的?”
谢明棠睁着眼睛说瞎话:“东宫厨娘做的,后来我入冷宫,她便被赶出宫了。”
“这样的。”元笙嘆气,“那你找回来,我和你说,咸的好处,放些榨菜也好吃。”
鬼鬼张了张嘴,拳拳无力,陛下如今说谎都可以这么顺畅。
在她即将崩溃的时候,谢明棠吩咐道:“鬼鬼,你去将厨娘找回来。”
“找?”她张了张嘴,无中生有的人去哪裏找?
她意图解释,陛下放下车帘,继续哄着元笙:“等几日就有了,你尝尝甜的。”
“好。”元笙猖狂地答应下来。
只是苦了车外的鬼鬼,咸豆腐脑是什么口味?
厨娘在哪裏?
厨娘长什么模样?
马车哒哒往前行,豆腐脑的香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元笙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餍足的猫。
她其实并不执着于咸甜,只是方才那一刻,找到了熟悉感。
而谢明棠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她对这类市井小吃显然兴趣不大,目光更多落在元笙生动的侧脸上。
看元笙小口小口吃得香甜,不知为何,总有些恍惚感,连带着她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马车继续在热闹的街巷间穿行,速度不快,足以让元笙看到闹市的铺面和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看到卖糖人捏住栩栩如生的动物,也看到沽酒郎热情叫卖,年轻的母亲牵着蹒跚学步的孩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这一切,真实、鲜活,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元笙趴在窗边继续看着,看着这个世界鲜活的一面,她开始恍惚。
“谢明棠。”元笙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如果我走了,你会忘了我,对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也问得有些残忍。
马车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与闹市的热闹截然不同。
谢明棠看着她,眸色深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开元笙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依旧带着她的温柔。
“谢明棠?”元笙回头看着她,心微微一沉,坚持说道:“你会忘了我,对吗?”
元笙心口七上八下,目光锁住谢明棠的眼睛,那裏面的情绪复杂难辨。
谢明棠没有看她,而是将视线落在闹市上,神色平静如水,回答:“没有如果,元笙,你舍得元夫人吗?”
元笙重情,心地善良,她那个世界将她保护得很好,让她没有害人之心。
同样,也给她许多软弱。
果然,元笙面上多留下些痛苦的表情,谢明棠知道自己赌对了。
元笙或许不爱她,但对元夫人,早就当做亲生母亲。
【作者有话说】
鬼鬼:你们谈恋爱,折腾我干什么!
第95章 最后
谢明棠知道她今晚离开吗?
没有如果, 元笙,你舍得元夫人吗?
元笙无言,歪头看向车外, 热闹的场景像是一场梦。
“舍不得。”元笙坦言,“陛下,我也舍不得你。”
闻言,谢明棠良久无言。
马车缓缓驶过热闹的长街, 马车停在了一间民宅前。
谢明棠先下车, 她主动过去, 敲开门, 门后有人探首,是一老婆子。
老婆子年过五十,眼睛浑浊,一身灰布粗衣,见到谢明棠后笑得合不拢嘴,“你来了, 你许久不来了。”
“近日忙。”谢明棠颔首。
“走, 进来。”张婆热情地招呼她们进来。
门后别有洞天,宅子很大, 进门便看到许多孩子,元笙脚步一怔,而谢明棠缓步走过去。
不知为何, 这裏很安静,孩子们只是怔怔地看着两人,不言不语。
元笙的目光在六七个女孩子身上徘徊, 她们脸上有笑容, 但谁都没有上前一步, 她正纳闷,张婆开口:“她们都是哑巴。”
元笙倒吸一口冷气,谢明棠面色平静,她好奇道:“为什么都是哑巴”
“因为是哑巴,所以都送来了。”张婆嘆气,自小就不会哭,丢在路边,然后有人送过来。
她笑着说:“阿棠,你陪她们玩儿,我去做饭。”
谢明棠颔首,张婆子走了,恰好此时有个四五岁的孩子走过去,伸手摸摸元笙身上鲜亮的衣襟。
看着稚嫩的小手,元笙的心颤了颤,孩子的手很轻,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汗意。
元笙蹲下身,平视着那双清澈却无法言语的眼睛。
小女孩朝她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
她安安静静的,很快便收回手,仰首朝谢明棠笑了笑。
元笙朝她伸手,主动将人抱起来。她的脸上闪过笑容,似乎从未被人抱过。
谢明棠忽而说:“元笙,她想活下去。”
这裏的人都带着自己的生命力,是鲜活的生命,不是纸片人!
元笙沉默,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眼神中带了些怜悯,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谢明棠反驳,“你以为我们只是受摆布的人,没有感情,没有血肉,但我与你并无不同。甚至,你更像是纸片人,你不会死!”
元笙的手僵在小女孩柔软的发顶。
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心跳轻而快,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
她没有辩驳,抱紧了怀中的孩子,两人对视一眼,小孩子又笑了,旋即蹬腿,自己下去玩儿。
谢明棠很快被几个孩子围住,有人将手中的竹条递给她,她看了一眼,道:“编什么?”
对方笑了,双手比划,元笙没听懂,但谢明棠明白,“好。”
她走到院内石桌旁坐下来,三两个人将她围住,最小的那个挤不过去,拼命往裏面挤,最后脑袋挤进去了,屁股撅在外面。
元笙被逗笑了,院子裏安静若无人,她们蹦蹦跳跳,都不会发出声音。
元笙在一旁坐下,看着那只皙白的手在竹条间翻飞,骨节均匀。她笑了笑,托腮冥思。
很快,一只小小的竹篓子编好了,谢明棠递给对方,“好了,去玩儿。”
很快,乌泱泱一堆人散开了,争相去抚摸小小的竹篓子。
“你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张婆在这裏很多年了,我小时候跑出宫,不说话不哭,有人带我来这裏。”谢明棠低头,白皙的指腹上多了两条红痕,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元笙的目光落在那抹红痕上。竹篾锋利,想来是方才编织时划上的,没有破皮,只是她肌肤过于白皙才会这么明显。
谢明棠挺直肩背,语气如旧:“我在这裏待了两日,我知道我如果继续留下来,这裏的人都要死。所以趁着张婆睡觉的时候,我偷偷跑了。”
“先帝一直未曾发现这裏,这裏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成年后就会离开这裏。张婆一人撑着许多年,很多孩子长大后都会资助这裏。”
元笙放眼去看,这裏只是一间普通的民宅,却是有爱的地方。
“你这些年常来?”
“很少过来,多是鬼鬼她们定时来送粮食。”谢明棠眉眼清冷,有些时候,看似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也会引起巨大的波浪。
若是有人知晓她常来这裏,反而会给张婆带来麻烦,不要去估量人心。
突然间,哐当一声,一旁晾衣服的木架摔了下来,如此大的动静下,张婆子都没有出来。
元笙走过去扶起木架,又将衣裳捡起来重新摆好,突然回头看向厨房,浑身一颤,道:“阿姐,张婆是不是也听不见?”
“嗯。”谢明棠点头。
元笙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怔怔地看着满院子的孩子,她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张婆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谢明棠缓慢开口:“她并非天生的,后天药物所致,但她生下的女儿听不到声音,不会说话。那个孩子被当做怪物沉塘了,张婆从夫家离开,来到这裏买宅子照顾这些孩子。”
元笙张了张嘴,除了吃惊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
这裏的一切是那么鲜活又无力,充满了悲剧性。
风穿过晾衣绳,将刚捡起的湿衣吹得微微摆动。
安静的宅子,透着不寻常。
她环顾这座安静得异乎寻常的院子。没有孩童的嬉笑,没有张婆的呼唤,甚至没有寻常人家锅碗瓢盆的磕碰。
只有风声,竹叶沙沙声,以及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原来这样。”元笙轻嘆一声。
两人无言,元笙的情绪莫名低落,谢明棠并不多言,让人将准备好的礼物送进来,随后拉着她出去。
来时坐车,走时,两人携手。
穿过民宅,走到附近的街市,未过午时,街上人挺多的,来来往往,多是脚步匆匆。
元笙一面走一面看,街市喧嚣扑面而来,与方才那座寂静宅院恍如隔世。
卖货郎的吆喝、妇人讨价还价的笑声、孩童追逐的嬉笑等各种声响交织成一张热闹而嘈杂的网,昭示着街市的热闹。
她有些恍惚地走着,手被谢明棠牵着,掌心上都是她的温度。
身边的谢明棠步履从容,与寻常出游的贵女并无二致,只是路边行人动不动看她一眼,许是在这等小地方鲜少见这等贵人。
可谢明棠本人却似浑然不觉,她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掠过两旁摊贩,偶尔还会停下,询问元笙的意见。
元笙对这些并无兴趣,她买了些糖糕,说道:“我们那裏吃食品种很多,这裏许多都看不到,我如果留下来就开间铺子,买各种吃的。”
谢明棠闻言,侧目看她,眼中凝着浅浅的暖意:“也可,此地多是各地的人。元家铺子很多,似乎没有酒楼?”
听她如常地说起家常,元笙也来了兴趣:“回头我给你做各地吃的,鸭血粉丝、毛血旺、煲仔饭,好多吃的。”
她目前只想起来这么几个,握着谢明棠的手也更紧了些,“你喜欢吃什么?”
“没有特别喜欢,也没有不知道。”谢明棠说,她对吃食不挑剔,宫人做什么吃什么。
若是露出特别喜欢的兴趣,便会惹是非。
闻言,元笙却很有兴趣,拉住她絮絮叨叨说着各地吃的。
不得不说,她今日话很多,甚至情绪很好,恍然间变了一人。
谢明棠握住她的手,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句。
眼看到了中午,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酒肆裏的人反而多了。
两人跟随人流去酒肆吃饭,元笙看着陌生的菜名,指着其中一个名为“金齑玉脍”的菜名上,墨字端正,却透着陌生的古意。她转头看向谢明棠,眼中带着询问。
“不认识字?”
“不认识。”元笙瞪她一眼,“你不要总是攻击我的软肋!”
谢明棠疑惑:“谁给你代笔考的文章?你可是我朝探花郎。”
元笙眨了眨眼睛,“镯子考的,它说我写。”
“那你自己点菜。”谢明棠笑容淡淡。
元笙白她一眼,拿手一指,随便指了些菜,跑堂笑得开心坏了。
她这么一笑,元笙觉得纳闷,“他笑什么?”
“你点了二十坛酒。”
元笙:“……”
算了,谢明棠付钱。
菜上来后,元笙拿起筷子品尝,很快,身边堆满了二十坛酒,酒坛险些将两人埋了。
来往的宾客都看了两人一眼,好像从未见过如此豪横的两人。
元笙怼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酒量惊人的人吗?没有见过说明你们见识少,回家去。”
她瞪了一眼,宾客们反而笑了,谢明棠淡淡地看了一眼,众人立即跑了。
酒肆裏的人走了大半,元笙更是酒足饭饱,扫了一眼地上的酒坛,道:“送去元家,让我娘给钱。”
“送到宫裏去。”谢明棠起身,“小心元夫人回家揪你耳朵。”
确实如此。元笙缩了缩脖子,鬼鬼去付钱,两人登车回宫去了。
走了半日,元笙已然累了,累得倒床就睡,谢明棠则不同,她还要去议政殿见朝臣。
****
谢明裳很安静,回殿后便让人去取书,自己在寝殿内看书,不闻外面的动静。
杜然拢着袖口,撇嘴道:“这人留着是祸患!”
昨日那么大的反应,今日就装小兔子,正常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杜然提议道:“陛下,不如直接除了,如何?”
“万一死不了呢。”谢明棠低头看奏疏,丝毫不在意杜然的建议。
杜然闻言,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陛下,您的意思是她杀不死?”
谢明棠并未抬眼,指尖拂过奏疏上的一行小字,声音平淡无波:“杜然,不必在意她的死活。”
就算活着,她也会将谢明裳压在脚底下,让其永世无法翻身。
“陛下,臣只是不解您让她活着的原因。”杜然实在揣摩不过,或许旁人觉得陛下腿脚不好才会退位。
但她最清楚,陛下安然无恙。
既然安然无恙,为何要退位。
“让她活着,自有活着的用处。”谢明棠终于开口,声音裏听不出喜怒。
杜然不敢再问,垂首退出去。
走到宫门口,她踱步到鬼鬼面前,“小鬼,陛下近日心情如何?”
“很好呀。”鬼鬼不假思索,只是恋爱脑附身,睁眼说笑话。
杜然看了眼左眼,悄悄地询问:“我问你,你们小元大人哪裏去了?”
元笙可是谢明裳的驸马,谢明裳登基,元笙消失不见了,让人匪夷所思。
鬼鬼看她一眼:“陛下的事情,你少管!”
“我问问怎么了。小鬼,我以前还给你钱,你如今说翻脸就翻脸,这也太伤我的心了。”杜然唉声嘆气,“你就告诉我,元笙在哪裏。”
“不知道。”鬼鬼漠视她的讨好,转身站过去,杜然追过去,给她塞了些钱,“我就好奇她是不是在宫裏?”
鬼鬼疑惑:“你打听这个事情干什么?”
“我怀疑我们的陛下是不是喜欢抢夺人妻!”杜然生无可恋,她都怀疑陛下和谢明裳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约定。
比如谢明裳让出元笙,陛下将帝位给她!
这个想法太荒唐了,她就是想一想,说都不敢说。
陛下这些时日行事过于荒唐,她揣摩多日都没有揣摩清楚,陛下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人妻?”鬼鬼被糊弄住了,“为何要喜欢人妻?”
人妻……这个词听起来有些……鬼鬼浑身一颤,急忙将脑海裏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道:“你不要乱说,陛下作何喜欢人妻。”
“既然不喜欢,为何明明喜欢元笙,还要将她赐婚给长公主,甚至将帝位传给别人。鬼鬼,你跟着陛下那么多日子,你就没有怀疑过吗?”杜然恨铁不成钢,“你们这些下属怎的就不肯劝说一番。”
鬼鬼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你、你不要乱说……”
杜然嘆气,“我不要乱说,可这就是事实,若不然你怎么解释?如今的玉牒上,新帝的驸马可是元笙。而元笙又被你主子藏在宫裏,你怎么解释?”
一连两个问题让鬼鬼无话可说,话是不错,但陛下绝对不是那种有奇怪癖好的人。
眼看着鬼鬼说不出来,杜然准备诱供,耳边传来宫人的声音,“太上皇,新帝说她要立皇夫。”
皇夫?杜然的眼睛一亮,似乎嗅到了八卦的香气,急忙说道:“此事乃是我礼部之事,我来便可。”
宫人瞧见是她,忙行礼,道:“杜尚书,陛下说此事必须要太上皇答应,她想见驸马。”
杜然撇撇嘴,不厚道地笑了,拉着鬼鬼就说:“姐妹争一人的故事是不是很精彩?”
“不好。”鬼鬼偏心道,“我家主子肯定抢不过新帝,新帝又会哭又会闹。”
“那你家陛下不会哭不会闹?”杜然讥讽,“那你就教你家主子哭教你家主子闹。”
鬼鬼被杜然这不靠谱的建议噎得说不出话,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要回殿内禀报。
杜然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急什么,听宫人把话说完!”
那宫人见两位女官拉扯,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继续。
杜然冲他扬扬下巴:“接着说,新帝除了想见驸马,还有什么要求?”
“她说想让驸马搬入宫陪她。”宫人低下头。
杜然笑了又笑,鬼鬼剜了她一眼,“我要入宫禀告陛下,您先回去。”
“我不回去,事关主子的大事,我得时刻跟着。”杜然陡然来兴趣,大步入殿,先行一步抢了鬼鬼的差使。
鬼鬼急忙跟过去,杜然三言两语就将话说了一遍,旋即静静等着谢明棠的反应。
谢明棠听完,执笔的手甚至没有停顿半分,朱批如行云流水般落在奏疏上,淡淡开口:“不必理会。”
杜然想看热闹,但没有看成,道:“那毕竟是新帝的驸马,若是不立皇夫,只怕朝臣会乱想。陛下,您总得想个万全之策。”
“卿怎么说?”谢明棠抬头,凝神看向杜然,“让元笙过去陪她?”
“臣并非此意。”杜然惶恐,“臣之意,您这样拖延……”
“拖延?”谢明棠淡笑,面对杜然的疑惑,她并没有解释,只说道:“朕的事情,无需你过问,至于谢明裳,不过是想着出路罢了。她想见谁,朕就得允她?”
不允!
她霸道得有些不像话。杜然无奈揖首退下去。
殿内恢复寂静。
日落黄昏,元笙醒来,翻了个身打哈欠,慢吞吞地爬起来,想起要给谢明棠做吃的,磨磨唧唧地去了厨房。
宫裏冷清,只有谢明棠一个正经主子,先帝的后妃都迁去西宫,未曾及笄的小公主也随着母亲一道过去。
就连未成年的皇子都搬去自己的府邸。
元笙去了厨房忙碌,做了些庖厨没有见过的食物,庖厨在旁纳闷:“您这是哪裏的菜系?”
庖厨也算见过各地菜系,唯独没有见过她做的吃食。
“自己想的。”元笙摆摆手,“盛起来。”
她在厨房忙了一个多时辰,回去时,谢明棠还没回来。
她懒洋洋地爬上坐榻,看到桌上放置的镯子,一瞬间,不好的回忆涌入脑海。
眼前温馨的一幕如同梦境,开始变得缥缈、虚幻。
它安静地躺在桌案一角,被屋内的灯火镀上暖色。她就看了两眼,系统跳出来:“宿主,你还有最后一天时间,明日此时就可以离开了。”
元笙哀怨地看着了一眼镯子,翻身不去看它。
偏偏系统没有自觉,催促她:“你将会回到被诈骗前的五分钟,你要记住惨痛的教训,天上不会掉馅饼的。”
“天上会掉下一个谢明棠。”元笙讥讽一句,“你吵死了,闭嘴!”
系统依旧嘀嘀咕咕:“宿主,你身边没有亲人,我好心提醒你……”
“你身边没有亲人……”元笙的耳朵裏只有这一句话,原来她没有亲人了。
她阖上眸子沉思,真的要回去吗?
她豁然站起来,抬脚往外走,系统咦了一声,“宿主,你去哪裏?”
“回元家。”元笙穿上外袍,“你也说了,我明晚就要走,我需要和元夫人坦然,告诉她,她的女儿早就死了。”
系统:“你在挖她的心。”
元笙脚步一顿,冬夜裏的寒意扑来,冻得她瑟瑟发抖,她蓦地止步。
“那我不走了?”她的心开始动摇。
系统声音冷漠:“一辈子留在这裏?万一谢明棠日后变心,那你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宿主,你不要做恋爱脑。”
元笙被说得无言以对,“我走了,你说我狠心,我不走,你说我恋爱脑。破系统,你要我怎么做?”
系统匿了。
寒风吹得元笙清醒许多,转身回殿坐下,静静等着谢明棠回来。
一等等到半夜,人都没有回来。元笙困得爬上床上回家,一觉醒来,元夫人坐在床边。
元笙揉了揉眼睛,“您怎么入宫来了?”
“陛下召我来,说你有话和我说。”元夫人哀嘆一声,“你这裏还真舒服,陛下金屋藏娇,你这日子也真是潇洒。”
跟着女帝,元笙的前途算是绑在她的身上,元夫人心裏嘆气,但也知道这是登天的富贵,她若拒绝,便是不识好歹。
元笙懒洋洋地爬起来,深吸一口气,触碰到元夫人慈爱的眼神后竟然什么话说不出来。
元夫人进门就打量寝殿,女儿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陛下不怪罪,宫人伺候得好,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阿娘。”元笙怯弱开口,“我……”
元笙张了张嘴,看着元夫人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喉咙裏卡着的那句“我不是你女儿”的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嘆气,道:“没什么可说的。”
“嗯?”元夫人诧异不已,捏捏她的小脸,“没了?那为何让我进宫?”
元笙歪倒在她的腿上,一时间,头疼如命,“阿娘,你说我如果没有熬过三年前那回,你现在还伤心吗?”
“不伤心。”元夫人故作硬气,“你看看家裏被你折腾的,你爹不回来,你也不着家。”
元笙咬咬牙,盘膝坐起来,鼓足勇气开口:“元夫人,其实我不是你的女儿。”
“昨晚喝酒了?”元夫人噗嗤笑了出来,转身看向榻前的屏风,笑话她:“少喝些酒,莫要闹笑话。”
“真的,你女儿死了,死于那场病。”元笙着急开口,“陛下知道此事,她找你来,就是希望我和你说清楚的。”
着急的话脱口而出,元笙恍然一颤,谢明棠知道她今晚离开吗?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96章 回去
现实世界
元夫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着元笙, 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元笙万分愧疚,眼底深处那抹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荡,说明这不是在说玩笑。
寝殿裏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在铜盆裏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你……”元夫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得发哑,“你说什么?”
方才孤注一掷的勇气被这句话击散了,元笙深吸一口气, 心口堵得厉害, 咬牙说:“你女儿死了, 死于那场病, 我不过是异世的一抹孤魂。”
“陛下给你下药了?”元夫人摸摸她的脑袋,温度正常,旋即说道:“阿笙,你想和陛下在一起,我不会说其他的话,阿笙, 你不要乱说。”
元笙不敢抬头, 不敢看向元夫人,“陛下没有给我下药, 夫人。”
“胡言乱语。”元夫人深吸一口气,转头不去看她,起身就要走, 元笙一把拉住她。
元笙有些慌乱,“元夫人,我今晚就要走了。”
“去哪裏?”元夫人陡然提高声音, 蓦然回头, “我对你不好吗?陛下对你不好吗?”
“我不管你是谁, 但你这具身体是元笙的,你就该继续活下去。”元夫人怒了,震怒不已,“你既然活下去,那你的身上还有责任,你要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元笙张了张嘴皮,脸色惨白。
窗外的谢明棠长身玉立,冬日稀薄的阳光从她身后投来,逆着光,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只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惊动殿内的人。
殿内元夫人压抑的怒意与元笙苍白的辩解,听着十分清晰,却又带着某种不真切的遥远。
“元笙,你既然承担这具身体,那你作为元家女就该你做你该做的事情。孝顺父母,继承元家,你还有陛下。”
元夫人咬牙,泪水忍不住滑落,“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裏,你都要待在这裏。”
“元笙,我待你不薄。”
说完,她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看得元笙心中揪然。
“元笙,你若问我,我绝不会答应你。”
元笙低着头,恍若被抽干了力气,双手紧紧地绞着手。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你给我希望,如今又将我推入悬崖,元笙,你何其残忍。”元夫人痛哭。
那哭声裏没有歇斯底裏,只有被信任之人亲手推下悬崖般的绝望,和一种母性本能被彻底撕裂的痛楚。
元笙的手指绞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不敢看元夫人泪流满面的脸,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元笙,我不想听你的道歉,我不管你是谁,但你得活下去。”
说完,元夫人转身走了。元笙急忙去追,元夫人走得很快,大步出殿,她痴痴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觉得心裏很难受,对得起陛下,唯独对不起元夫人。
元夫人跟着她来到京城,整日裏担惊受怕,她没有回报,却让元夫人饱受丧女之痛。
殿内的宫人都被遣散了,阳光斜斜打入,刺到元笙睁不开眼睛。
她低着头,泪水无声落下。
谢明棠缓步走近,元笙看到熟悉的衣摆,她没敢抬头,那熟悉又清冷的气息将她笼罩,让她本就窒闷的胸口更添了几分无措的紧张。
谢明棠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等候片刻,元笙慢慢地走近她,抱住她,无声的泪水滑落到她的脖颈裏,有些烫人。
“她走了。”谢明棠徐徐开口,“元笙,该断就断,不要受其挣扎。”
她口中这样说着,双手却揽住元笙的脊背,轻声安慰。
元笙的脸埋在谢明棠微凉的颈窝裏,泪水无声地濡湿了那一小片衣料。
谢明棠有些无措,她没有哄过哭得这么厉害的人。
谢明棠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
她但元笙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皮肤上,那热度仿佛能一路灼烧到心底。
她的手缓缓朝上,落在元笙的后颈上,“小七,我可以与你保证,我活着,元家在一日。将来元夫人百年,我便可以扶棺送她上山。”
谢明棠的声音贴着元笙的耳廓,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骨血裏。
帝王的承诺如泰山沉重,让元笙哑然无措。
“谢明棠,我想带你走。”
“元笙,朕想留下你。”
元笙痛哭。
谢明棠缓缓地笑了,伸手擦擦她的眼泪,“朕是皇帝,肩负天下苍生,走不得,无法任性。”
元笙抬头看着她,泪眼朦胧,“是呀。”
简单两个字用尽了她的力气,谢明棠缓缓安慰她:“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元笙,不要再被人骗了。”
“好。”元笙点点头,擦干泪水,“谢明棠,你教会我很多。”
“错了,是你教会我很多,教会我什么是爱。”谢明棠轻笑,谢明棠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湿润的眼角,动作比方才多了几分流连的温柔,可说出的话却依旧清醒。
元笙说不出话,谢明棠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眼角,那一点近乎贪恋的流连,让她开始心生恍惚。
要离开吗?
她闭上眼睛,依旧抵着谢明棠的肩膀,“我累了。”
“不是刚醒吗?”谢明棠好笑,“不要优柔寡断,不要畏缩不前,想好了就去做。元笙,若是留下来,你将来会后悔。你离开,将来也会后悔。”
人就是这样,永远在后悔中度过。
元笙被逗笑了,看她一眼,转身进殿。
她依旧爬上床,将自己裹成粽子,谢明棠缓步走来,看着她:“元笙长得很好看。”
确实……她被说动了,摸摸自己吹弹可破的肌肤。
谢明棠又问:“你的相貌如何?”
“我、我长得也好看。”元笙心裏的愁被抛得一干二净,咬咬牙,“谢明棠,你嫌弃我长得难看。”
“我见过吗?我没有见过,如何嫌弃?”谢明棠俯身坐下来,提醒她:“你只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元笙浑身的力气再度被抽干了,她看了眼谢明棠,谢明棠又问:“你家裏,有我这样好看的吗?”
这句话听起来过于自恋,但她猜对了。元笙冷哼一声,违心道:“有。”
谢明棠勾唇笑了,伸手拍拍她的脸颊,主动上榻,与她并肩靠着。
元笙盯着头顶绣着云纹的帐幔,耳边都是身旁人清浅的呼吸,刚才那点被逗笑后强撑的轻松,此刻在沉默裏蒸发消失,留下更深的空洞和茫然。
“谢明棠。”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吗?我没有恋爱过。那时我就是看重你的美色。”
“嗯,看出来了。”谢明棠阖眸,耳边响起囊囊的句句指控。
“你都知道?”元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怎么会知道?”
谢明棠:“我只是不懂你为何喜欢我,直到顾小七死了,我才明白原来我喜欢的人或物都会消失。”
她侧过头,看向元笙,眼神在昏暗中显得幽深难辨。
元笙不自觉地伸手抚摸她的眼睛,心中动容,“谢明棠,如果在我们那裏,你不会喜欢普通而又卑微的我。”
“为何不会?”谢明棠蹙眉,“在这裏,朕是皇帝,你是百姓,难不成你们的悬殊还会超过这个?”
“不会。”元笙笑了,眉眼弯弯,“但我没有靠近你的机会。”
谢明棠,你不知道你有多么优秀!
如同明珠蒙尘,而我不过是擦拭明珠灰尘的人罢了,怎可妄想占据你。
谢明棠反握住她的手,淡然一笑:“朕好奇你们的生活。”
元笙想了想,立即抓住她的手,走下床,找到笔墨。
她按照谢明棠的模样画了一幅图,图中女子一袭白色长裙,裙摆至小腿,高贵典雅,长发盘起来,显得脖颈修长。
“你就是这样的。”元笙指着画中女子,“并非折辱你,双臂露出来是常态。”
谢明棠的目光落在小腿上,眼神如炬,反而说:“想来你也穿过。”
“对。”元笙放下画笔,眉眼添了些稚气,“谢明棠,你很美丽。”
谢明棠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元笙带着些许稚气和怀念的脸上。
昏黄的光线下,少女的眼眸因为回忆而微微发亮。
谢明棠说:“我虽说不知你的模样,但我知道你心地不坏。日后的路,自己走。”
听着她的话,元笙面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眸色颤颤。
谢明棠淡然一笑,“更衣,我去做些吃的。”
两人似乎忘了谢明裳,谢明裳也被困在寝殿内,坐在窗下,看向窗外冬日萧索之色。
宫人看似恭恭敬敬,可对她时,毫无笑容,甚至语气蛮狠。尤其是门外的守卫窝窝,一介下属,竟然敢对她大放厥词。
谢明裳握住手,眼中萌生恨意,来日方长,她会慢慢地将屈辱还给她们。
她心平气和地看着窗外的景色,盘算着日后将要问鼎,甚至杀了谢明棠。
****
冬日午后温暖,厨房裏暖洋洋,元笙托腮看着洗手做羹汤的帝王。
她眯了眯眼睛,谢明棠姿态娴熟,揉面的动作也很熟稔。突然间,她开口:“谢明棠,你想回到过去看看吗?”
谢明棠揉面的动作顿住,扭头看向她:“不想,我想去你的世界看看。”
元笙迟疑,“怕是不行。”
谢明棠并没有坚持,继续揉面,元笙低下头,试图与系统商讨。
系统的回答:“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支撑她,她不是那裏的人,凭空冒出来的人,你怎么解释?”
元笙张口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谢明棠做了一碟荷花酥,看着状若荷花的点心,元笙眼前一亮:“你捏得真好看。”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似乎当真吃到了荷花。
“荷花晒干,磨成粉,可以保存很久。”谢明棠自顾自开口,目光落在她满足的面上,心中陡然空荡荡的。
元笙不自觉,吃了一块又拿起一块,道:“你如果不做皇帝,去我们那裏,你都可以开点心铺子。货真价实的东西,肯定会受到很多人喜欢。”
谢明棠没有回答,而是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惊艳吗?
嚼起来如同嚼蜡,她感受不到元笙的欢喜。
元笙依旧单纯,一块点心就可以让她忘了之前的烦恼。
这样的性子相处起来,让人感觉很愉快。
两人坐在厨房门前,帝王不似帝王,臣下不如臣下,两人抱着点心吃,吃了一整盘。
元笙看着她:“我不想走了。”
谢明棠的指尖颤了颤,“你会后悔的。将来,你会怨恨我,怨恨我留下你,让你孤苦无依。”
元笙嘆气,挨着她的肩膀,不知所措。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的”
“不知道。”谢明棠摇首,“我只是让你不要有后顾之忧罢了。元夫人想要的,你给不了,不如早些离开。”
她的话,让元笙无地自容。
元笙挨着她,昏昏欲睡,转身抱着她,“谢明棠,我想让你变成我的宠物,我带你回去。”
谢明棠笑了,丝毫不在意她的话。
两人坐了片刻,谢明棠领着她回寝殿。
元笙坐在殿内,不知该做什么,反观谢明棠,她坐在一侧看书。
思考片刻,她挪过去,贴着谢明棠躺下。
不知为何,她有些犯困,挨着她谢明棠就睡着了。
谢明棠一抬头,她便已睡着了。
殿内沉寂。
谢明棠下意识看向香炉,随后将书放下来,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
殿内光线愈发昏沉,谢明棠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元笙沉睡的侧脸上。
少女睡得并不安稳,眉尖微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偶尔还会轻轻颤动,像是在梦裏也经历着挣扎。
她凝视着元笙,眼神复杂难辨。
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有清醒到残忍的理智,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不舍。
她依旧笑着抚摸元笙的脸颊,随后拿走她手腕上的镯子。
****
待睁开眼睛,她猛地坐起来,看着眼前震惊的一幕。
元笙伸手去摸,摸到枕旁的手机,护士推门走进来,“你醒了,你睡了很久,医生说你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回来了。
她这是一觉睡过来了?
她恍然松了口气,慢慢地靠着,鼻尖裏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走了,医生走进来,给她做检查,“你父母呢,你昏睡这么久也没见你父母过来,打电话通知他们来接你。”
“好。”她点点头,抓起手机就去发信息。
她给父母都发了一条信息。
回得很快。
妈妈:【我没空,家裏有事,说好不见面的。】
随后是一笔大额转账。
【别说我亏待你,你自己买些吃的,实在不行找个人陪你。】
她看着冰冷的文字,无声地笑了,仰面躺下来。
半个小时后,所谓的父亲也回了:【我没有时间过来,自己照顾好自己。】
同样的一笔转账。
她是喜欢钱,但此刻她此刻觉得这些钱像是一种嘲讽。
她自己整理东西,去医生那裏那裏出院通知,再去缴费窗口办理出院。
做好这些后她乘坐出租车回到自己的家。
她累了,躺在沙发上,仰首看着屋顶,心中空空荡荡。出于本能,她拍了拍手腕。
伸手去摸,手腕上空空荡荡,系统消失了。
她无声笑了,抓起手机去点外卖,突然间,眼前浮现一道黑影,谢明棠坐在她的面前。
谢明棠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眉眼清冷,正静静地看着她。
“谢明棠。”她粲然一笑,伸手去抓,人影消失了。
是幻像。她怅然得失,痴痴地看着虚空,很久才反应过来。
她继续点餐,将爱吃的都点了一遍,放满了整张桌子。
天黑了,对面亮起了灯火。这间房是父母离婚时留下来的,谁都不肯要她,所以将房子留给她。
从那以后,她和姑姑相依如命,直到姑姑死了,她和这间房相依为命。
她撕开包装袋,从裏面拿出筷子,打开鸭血粉丝的盒子。
粉丝和汤汁是分开的。将粉丝放入汤裏,静静等着两者相融。
屋内黑了,她不想点灯。点灯后,屋内空荡荡。
在她吃了一口粉丝后,对面响起开门声,一片欢声笑语。
她失去了胃口,痴痴地坐下来,直到天色彻底变黑。
万家灯火,而她的家裏依旧一片漆黑。
她终于在一片黑暗中摸到开关,啪嗒一声,灯光刺眼,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睁开眼时看到熟悉的一切。
这些家具摆设跟着她很多年了,远远超过父母陪伴的时间。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手机响了起来。
是朋友,【出来喝一杯。】
看着久违的手机屏幕,她怔怔出神,她好像连谢明棠的照片都没有。
那个人像是一场梦,只留在她的脑海裏。
而在现实中,什么都没有。
她拼命地在相册裏翻找,奢侈地希望看着影子,可翻完了几千张照片,依旧找不到。
她放弃去找,拿起画板去描绘,试图用笔尖来证明谢明棠存在过。
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却凌乱不堪。
元笙的手抖得厉害,越是想抓住脑海中的那人。
谢明棠清冷的眉眼,秀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
每一处细节她都记得那样清楚,可当笔尖落在纸上,却怎么也拼凑不出那份独一无二的神韵。
她画了一夜,用了所有的画纸,都没有成功。
大概那就是个梦。
梦醒后,她什么都没有了!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丢下画笔,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指尖抚摸皮肤,是温热的,是活着的。
可心裏空荡荡,却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她看着镜子裏的自己,突然想起谢明棠说的话。
“若是留下来,你将来会后悔。你离开,将来也会后悔。”
现在,她后悔了。
一日的时间没有到,她便已经后悔了。
她低头洗洗脸,走到沙发上,朋友给她很多条信息,她一一删除了。
然后找到自己的自拍照,发给父母。
既然你们不想看到我,那我就天天给你们发过去。那就一起痛苦!
做完这些,她一头扎进床上,眼皮酸涩,重若千金,但她自己一点都不困。
甚至,不断浮现出谢明棠的面容。
****
冬日黑夜阴沉如水,谢明棠提着酒壶去找谢明裳。
看着眼前的酒,谢明裳畏缩地后退一步,谢明棠嗤笑,“怕什么?”
殿内灯火通明,摆设奢靡,处处彰显帝位威仪。
“你深夜作何来此?”谢明裳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属于帝王的仪态。
她的目光落在谢明棠手中那壶酒,酒壶是寻常的样式,看不出任何异样,却让她的心险些跳了出来。
“找你喝酒。”谢明棠平静地将水壶放下来,旋即自己坐下,“谢明裳,元笙死了。”
她一面说一面斟酒,甚至亲手倒了两杯酒。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烛火,流光溢彩。
谢明裳不理解她的话,“元笙怎么会死?”
“人各有命。”谢明棠端起酒一饮而尽。
谢明棠没有表露出悲痛,谢明裳警惕,自然不会相信她说的话。
她那么喜欢元笙,元笙死了,她怎么会无动于衷,甚至半夜有闲情雅致来找她喝酒。
两人各怀心思,谁都不会相信对方。
“人各有命?”谢明裳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你倒是看得开。”
谢明棠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惯来如此,谢明裳却没来由紧张,“你为何不伤心。”
“朕来杀你的。”谢明棠笑了。
谢明裳心头一凛,面上却强笑道:“姐姐这话,我听不懂。”
“就是杀你,元笙死了,你也不必活着。”谢明棠再度给自己斟满酒,“朕不过是做戏给天道看,而你的任务也结束了。”
她端起酒杯把玩,“谢明裳,在朕眼中,你不过是跳梁小丑。”
酒香醇厚,萦绕在鼻尖。但谢明裳嗅出了血腥味,“你今日过来就是故意折辱我?”
“折辱?”谢明棠品着这两个字,“你配吗?”
她懒得露出这般狂妄的姿态,似乎无所顾忌,惊得谢明裳一句话不敢说。
她放下酒杯,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杯沿,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
谢明裳后退一步,出于对死亡的畏惧,猛地出手打翻桌上的杯子。
白瓷的杯子落地,砸得粉碎。
哐当一声,像是索命的铃铛,吓得谢明裳大气都不敢喘。
谢明棠只淡漠地看着她,不发一语。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