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领带
听到第一声孩童的哭声时,曼迪还沉浸在自己的睡梦之中。
她躺在婴儿床边的一张折叠床上,在暴雨天导致的阴沉沉的天色中沉沉地酣睡。
哭声歇斯底里,像手机定时的闹钟。直到它持续了很多声,合着的双眼才猛然睁开。
艾莎在哭。
是哇哇大哭。
看似好像还是黎明前将亮未亮的,又好像是傍晚天黑的昏暗天色中,小小的身影抓着婴儿床的围栏,好像打算要把围栏拆掉。
“妈妈——”艾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大颗大颗地在长睫毛下滚落,她闭着眼睛,仰头把嘴巴张到了最大。
安抚奶嘴已经掉在了地板上。
“哦,不。”曼迪彻底醒了。
身子手忙脚乱地在低矮的木床上爬了起来,踩着松软的双腿跑去婴儿床边。
“妈妈!”
在艾莎又一声拔高的哭声中,曼迪伸手抱出艾莎。
“你已经睡醒了吗?”曼迪柔声问道。
她把艾莎像树袋熊一样抱在怀里,扭转着身子,用手掌轻拍着艾莎的后背。
哄着怀中的艾莎,曼迪顺便看了一眼时间。
小木马闹钟指向7:25分。
现在已经接近艾莎喝早安奶的时间了,大概是因为天色太暗了,所以艾莎才会在睁眼时吓得大哭。
趴在曼迪的怀里,艾莎显然是好了许多。她不再嚎啕大哭了,只是抽噎着呜呜地哭。
一整晚的暴雨,连带着清晨也昏昏沉沉。一片薄薄的雾气笼罩在百米高空,隐隐约约地透出一夜未眠的曼哈顿。
玻璃上,还有着雨后点点的水珠。
小手指着一个方向,明确地要求曼迪要去那里。
那个男人的房间。
想起那张散发着煞气的身影,还有那一整面的枪。
曼迪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她硬着头皮,在得罪艾莎与得罪那个男人的之间,选择了一点一点挪着不情愿的步子,抱着艾莎前往那个房间。
这件事应该交给戴安娜来做的。
曼迪哭丧着一张脸。
可是如果不是她可以安抚艾莎,估计她就会失去这份工作。
负责打扫住宅的女佣们已经在7点就准时来到了住宅中,她们熟练地清扫着地面,或是用鸡毛掸子把壁炉上的拳头雕塑掸灰,又或者是在那个打开后堪比一间超市货架一样大的步入式冰箱中拿出早餐时需要的鸡蛋与牛肉。
早安奶也无法安抚艾莎的哭声,只要曼迪不肯走起来,她就会继续大哭。
尖利的哭声回荡在偌大的客厅,而某个方向的尽头,仍然陷在属于清晨的静谧。
“再睡一会儿吧?艾莎。”抱着艾莎来到挂满枪支的走廊上,曼迪还在试图劝解着艾莎。
“妈妈也在睡觉呢。”
曼迪停下了脚步。
“妈妈!”
脚步只停下了一秒,艾莎顿时又大哭起来。
她哭得满脸通红,拧着身子,伸出小手冲着那扇近在咫尺的黑色双开木门。
小小的身子格外有劲儿,小手用力推,小腿用力蹬。曼迪抱着艾莎,好像抱着一个烫手的陶罐一样。
她没多大力气,抱不住艾莎,只好把艾莎放在地板上。
木门紧闭,黑色加重了它的肃穆。
像那个男人总是黑压压的眼神。
也像两座墓碑。
她的职业生涯的墓碑——
曼迪蹲着身子,她抬头望着这两扇门,忧心忡忡又焦急地伸手捞回想要扑去门口的艾莎。
“艾莎——”
小手已经拍在了门板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拍打或者抓挠门板的声音,隔着厚实隔音的门板轻微地传进宁静的房间。
郑非睁开了眼睛。
灰蒙蒙的天色笼罩了眼前,胸膛中长吸一口呼吸,他转头看向身旁。
清醒后恢复知觉的手臂,渐渐感应到臂弯中正捞着的那具温热的身躯。
小小的呼吸声一下一下飘进耳中,有人正趴在他的肩边安静的沉睡。
额头顶着他的肩膀,浓黑发顶低低地埋下,好像是在对他祈祷。
脑袋在枕头上微微抬起,郑非低头看着那条横穿过他的胸膛的手臂。
她紧紧搂抱着他,一条腿在被子下——搭在他的身上。
脑袋枕回了枕头上。
清晨的热血一触即燃。
胸膛沉寂一秒,揽在女孩腰间的手臂绷紧了力气。
左腿曲起,顶在搭在身上的那条腿下。身体蓄势,准备翻身而上。
黑色木门,被“嘭”的一声拍响。
它戛然而止,仅此一声,像刚刚那样。
身体在半路停顿,郑非扭头向门口看去。
门缝中传来一丝沉闷的哭声,忽远忽近。
视线收回,郑非又看向了怀中的罗心蓓。
喉间上下滚动,咽下了晨间正想放纵的火焰。
慢慢在罗心蓓的手臂中挪开身体,郑非起身下了床。
床头时钟的屏幕在【7:34】自动掀到【7:35】,他捡起搭在沙发上的黑色睡袍披在身上。
“啪”的一下,早安奶被甩飞在了地板上。
“妈妈,妈妈——”
艾莎仰头对着门的方向哭得打着抽抽。
奶瓶可怜巴巴地顺着地板一路滚去墙壁,艾莎一个劲儿地推着曼迪抓着她手臂的手,想扑去那扇木门。
“艾莎——”曼迪急得满头大汗了。
她跪在地板上,简直要想双手合十对着艾莎拜拜佛了!
两岁小孩的秩序可真难遵守呀!
她连早安奶都不要了!
木门猛然向内打开,吸起一阵沉重的风。
曼迪抬头看去。
门后的人披着一条黑色的睡袍,正低头看着她。
他背后的阴沉的天色,与他此时脸上阴沉的脸色没什么两样。
眼睛惊恐地瞪着上方,曼迪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视线在那双阴郁的眼睛中慌忙躲开,向下飘去露出胸膛的睡袍领口之间。
那纹的满身的纹身,曼迪倒抽的冷气一下子哽在了喉间。
“抱——抱歉,先生。”曼迪结结巴巴地嘴巴直打瓢,“艾莎小姐想要找妈妈——”
“爸爸——”艾莎哭得更凶了。
小手指着上方,嘴巴委屈地咧成了四边形。
手松开门把,郑非弯下腰。大手抄起艾莎,他把艾莎抱进怀里。
郑非转身,把木门重新关紧。
“妈妈还在睡觉。”看着艾莎打抽抽时颤动的脸颊,郑非笑着问,“你想陪爸爸去运动一下吗?”
“嗯妈妈——”艾莎哭得小声一些了。
她低着头,两只小手自己给自己擦着眼泪。
“妈妈在睡觉呢。”郑非柔声哄着艾莎。
脚步向前迈了几步,远离了一些木门。
郑非抬手给艾莎擦了擦眼泪。
大手抄起小小的身体,高举着她在空中转了一个圈。
这一下,艾莎瞬间破涕为笑。
“啊哈哈!”小手揪住了两边臂膀上睡袍。
“再来一次?”郑非挑眉。
手臂举起,举着小身体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
“哈哈!”艾莎彻底不哭了。
郑非把艾莎重新抱进怀里。
“你不怕?”他故作惊讶地看着艾莎。
“嗯。”郑非眯眼一笑,“你和妈妈一样勇敢。”
被高个子爸爸抱在怀里,就有了俯瞰世界的位置。
总是高高的一切,顿时就看得清清楚楚了。艾莎转头看了那面墙壁。
“爸爸。”艾莎抬起了手臂。
郑非转脸看去。
小手正指着挂满墙壁的琳琅满目的枪支。
抱着艾莎,郑非走近了墙壁。
“这个?”
手指着一把1980年布莱迪制「黄沙响尾蛇」大口径半自动手枪,郑非确认似地看向艾莎。
艾莎抱起手臂,她对着枪点头:“嗯,嗯。”
一把沙石黄色的枪,被灯光照得锃亮。
笔直犀利的枪管两边有着一道道的孔槽,像响尾蛇尾巴的纹路。
“行。”
郑非爽快点头。
刚刚捡起了奶瓶,曼迪就一直站在一旁。
她惊恐地看着艾莎指了枪,更惊恐地看着这个小女孩的不平凡的爸爸居然真的给了她那把枪。
夫人会被吓死的——
曼迪的嘴巴张得好像合不上了似的。
她瞪着眼睛,手指紧紧捏着奶瓶。
手拿下「黄沙响尾蛇」,郑非拆掉了弹匣。
弹匣咔嚓一下清脆地掉落掌心,郑非把枪递给艾莎。
“就玩一下。”郑非与艾莎商量着,“否则妈妈会生气的。”
“你喜欢吗?”
看着艾莎用两只小手捧着这把空枪重达2.050kg的枪,大手在艾莎的手边隔空托举着。
“.5AE子弹,有效射程100-200米。”郑非说,他抬起手,对着墙壁比划出一把枪的手势,“它可以穿透一面砖墙。”
手放下,看着艾莎抱着枪时认真努起的嘴巴,郑非笑起来:“这是布莱迪很有名的一把枪。你也是布莱迪,你当然会喜欢它。”
只不过这个小布莱迪实在太小了,艾莎抱着手枪的把手,她晃荡了一下,就把枪扔在了地上。
沉重的手枪咕咚一声砸在了看不出缝隙的瓷砖地板上,郑非和艾莎同时低头看去。
“哦——”郑非摇摇头,他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艾莎。
她眨巴着大眼睛,眼睛满是乌黑明亮的无辜。
“看来这把枪不适合你。”郑非撇嘴。
抱着艾莎,郑非弯腰捡起手枪。
他把弹匣清空了子弹,才把弹匣装回手枪的手柄。
枪放回了架子上,子弹放进睡袍的口袋。
郑非转头看向艾莎。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郑非抄起艾莎。
艾莎在空中飞了一圈,哈哈大笑。
她在空中像一只白色小蝴蝶一样飘来飘去,最终飘落在爸爸的肩膀上。
郑非扛起艾莎。
“和爸爸去健身怎么样?”
就好像要在八点前那群纽约客们开始穿梭在马路上时天空必须要恢复晴空万里似的,一整夜暴雨后的天空,阳光犀利地刺破了乌云重重。
大雨清洗了阴霾,金色的阳光滚动照过这座百年繁华的城市,重新散发着崭新的亮晶晶的光芒。
脚下中央公园经过暴雨的洗礼,也更加绿油油的。
那团被身处高处垄断的绿色视野,在视线中随着俯卧撑反复出现。
阳光照遍背部紧实的肌肉,左腿搭在右腿上,郑非俯身向下落下。
手臂牢牢支撑着身体,绷紧了肌肉,带着后背上的小女孩一起升起。
“哈哈!”在向上时,艾莎兴奋地直笑。
驮着艾莎,郑非俯身趴下,又起来。
“11。”郑非数着俯卧撑的次数。
手臂弯下,趴下。
手掌按着地面,起身。
“12。”
“你会数数吗?”郑非笑着问。
“爸爸!”艾莎扶着郑非的后背,“马!”
“爸爸是马?”
郑非对着前方笑了起来。
“行。”郑非继续做着俯卧撑。
手背青筋反复绷起,喉间保持着平缓的吐息。
“看来你没有见过真正的马。”
乌云消退,阳光在摩天大楼的镜面中反射出一个个光点,曼哈顿彻底光芒万丈。
脚下好像踩空了什么,肩膀一晃,罗心蓓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一片晴朗,她转过身去,身后的床上没有人。
他大概已经离开家中了。罗心蓓有些庆幸,也有些松了一口气。
打开房门,罗心蓓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艾莎。
她穿过挂满枪支的长廊,看到了待在客厅中的曼迪。
“艾莎呢?”罗心蓓有些惊讶曼迪自己待在楼下。
“哦!”曼迪指了指一楼衣帽间的方向。
对着曼迪指去的方向,罗心蓓的胸腔中沉了一口气。
他还在家——
罗心蓓推开衣帽间的门时,郑非正穿上银灰色西装的外套。艾莎坐在放有手表的柜子上。她抓着一只手表,正鼓着腮帮子想要研究个仔细。
木门咔哒一声轻响,郑非闻声转头看去。
“艾莎。”罗心蓓径直冲艾莎走去。
小手抱着手表,被爸爸哄了一早晨,艾莎终于又想起了妈妈。
“妈妈!”
漂亮的百达斐丽显然还是没有妈妈重要。
看了一眼罗心蓓,郑非收回了视线。
“曼迪。”
站在门口的曼迪立马探头。
“是的!先生。”
郑非低头整理着衬衫的袖口。
“带艾莎去休息一会儿。”
曼迪挤进门口。
“是的,先生。”
“来吧,艾莎。”曼迪对着坐在罗心蓓怀中的艾莎搞怪地晃晃脑袋,“该唱《随它去》了!”
他显然是想要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罗心蓓也没有装傻,她把艾莎交给了曼迪。
她站在原地,看着曼迪利索地带走了艾莎。
木门在眼前悄声关紧。
但是昨晚的一切,她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
她摸不准他的脾气。
也惹不起他。
罗心蓓转过身去,她看着郑非的侧脸。
他云淡风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简直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下颌抬起,郑非对着镜子整理着西装的领口。眼睛暗自瞥向眼角,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女孩。
她只看着他,不打算主动和他说一句话。
转身离开镜子,郑非走去手表台边。深灰色领带装在盒子里,刚刚放在了手表台上。
手指拎出领带,他慢步走回镜子前。
“会打领带吗?”郑非对着镜子问。
他的话,打破了独处时的沉默。
罗心蓓摇摇头。
“我只会给自己打。”
郑非转过身来。
他打量了几秒罗心蓓,抬步向她走去。
平滑质地的领带塞进了罗心蓓的手中。
手拿起女孩的手,郑非低下头。
他带着她,让她把领带挂在他的脖子上。
两只手,沉默地带着她的手把领带绕来绕去。
用她的手按住交替的领带,郑非把窄边领带在脖子中抽出。
然后是——绕来绕去,四只手在沉默中乱成了一团。
郑非笑了起来。
“还是我自己来。”他放开了罗心蓓。
没有另外两只手的打扰,他几秒就打好了领带。
宽边塞进领结,温莎结只差最后一步。
手再次拿起那双手,带着她,捏住了需要收紧的结扣。
“轻一些。”郑非抬眼看向罗心蓓,“别勒死我。”
在这句话的末端,他的语气放缓了许多……
他为什么总是把“死”这个挂在嘴边。
罗心蓓捏紧了结扣。
“我又不是混——”她的不满差点脱口而出。
郑非扬眉:“混?”
假装没听到,假装无事发生。
罗心蓓抿了一下下唇。
沓樰獨家諍裡 她看着指尖,收紧了结扣。
“这样?”罗心蓓抬起头。
脑袋左右扭动几下,郑非点头。
“刚刚好。”
罗心蓓放开了领带。
低头看了一眼领带,郑非夹上领带夹。
“今天打算做什么?”他问。
“可能去中央公园走走。”罗心蓓有问有答,“那里有很多孩子,艾莎需要伙伴。”
她说到这里,才想起那件很重要的事。
“她马上就得上早教班了。”罗心蓓提醒郑非。
郑非点头。
“早教班。”
“是的。”
郑非若有所思地努起嘴。
“我认为艾莎很像我。”他话题一转,“她喜欢拳击,也喜欢骑马。”
罗心蓓垂下眼睛:“她也是你的女儿。”
皮鞋向前一步,顶在了赤着的脚尖之前。
郑非背起双手。
“你喜欢骑马吗?”他低头看着罗心蓓,眯眼一笑,“除了我这匹马。”……
罗心蓓抬起头。
“我喜欢骑有缰绳的马。”她低头,不情愿地撅起嘴,“还有跑起来别太快的马。”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腰间掐上两只大手,脚下一轻,下一秒,屁股下一阵来自玻璃的冰凉,罗心蓓坐在了手表台上。
大手按在露出白色睡裤的膝盖,推开了双膝。
又按在双腿两边的玻璃桌面。
“我知道我该趁着暑假带你们出去度假。”郑非看着罗心蓓颤动的双睫,“但是最近集团内部实在有些忙,没准八月份可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会安排时间。”
但百分之百敢说洛杉矶就会死定了——
他又得问,是想去洛杉矶,还是想见洛杉矶的人。
不想自找麻烦,咽下了「洛杉矶」,罗心蓓摇头。
“没关系。”她很大度地说。
双手离开了玻璃桌面,郑非站直身子。
他低着头,认真地注视着罗心蓓的眼睛。
“你知道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罗心蓓点头:“是的。”
眼中弥漫了一丝柔和,郑非捧起罗心蓓的脸颊。
“我爱你。”
搭在左腿上的大手捏了一下,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鼻尖中哼出一声气息般的“嗯”,罗心蓓垂下眼睛。
“我也是。”
忍不住低下的头,被一张嘴唇重新挑起。
郑非轻轻吻在她柔软的嘴唇。
比起昨晚的狂风暴雨,这个吻更像是缓和的风。
嘴唇依依不舍离开罗心蓓的嘴唇,郑非挽了挽罗心蓓脸颊两边的头发。
“明天我们要去汉普顿。”他说。
“汉普顿在哪里?”
“位于长岛。”郑非捏了捏罗心蓓的脸颊,“那里很漂亮,明天你就会知道了。”
左手手腕抬起,郑非看了一眼时间。
他放下手,看向了罗心蓓右手的钻石手镯。
“你戴钻石很好看。”郑非握起罗心蓓的右手,他笑着看向她,“我说的是真的。”
他低头,吻吻了她的手背。
“下午见。”
8:45,迈巴赫62s穿梭在曼哈顿随时都有堵车风险的车流中。
大队的人群闯着红灯就在人行道中飞奔而过,留下身后一片气得按得滴滴响的喇叭。
无视了窗外的繁忙,后排车座中,郑非低头看着手中的iPad。
手指一一划过各类温血马或者热血马的图片。
8:55,为了区分前门通往观景台俯瞰曼哈顿的游客们的布莱迪大厦的后门中,蜂拥而至一大堆赶着时间跑进集团的人。
星条旗高高悬挂在大厦外立的墙面,咕嘟咕嘟的喷泉给一大早就炎热的天气中注入了一些清凉。
迈巴赫62s在大厦后门停下,安保上前打开了车门。
9点,对面那座新闻大楼外立面正对着布莱迪大厦的LED屏幕上,准时播起了今日的早间新闻。
【控枪法案民调显示赞同率持续走高】
皮鞋迈上台阶,在安保的问候中,郑非大步迈进大厦。
大厦一楼大厅正中央的两块电视屏幕中,其中一块屏幕同样播放着每日晨间新闻。
“我们连最基本的保障都无法平衡,去年却要拨出8000多亿美元用来喂着那些军工产业”
【国会通过国防部新一轮军费预算】
紧邻新闻频道的电视屏幕上,是【布莱迪集团】一片向绿的股市。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屏幕下方,他正看着其中的一块屏幕。
“嘿——迈尔斯。”
欣赏着股市与法案相连的命运,迈尔斯布莱迪笑着转头看向身后。
“哦,马克。”迈尔斯冲郑非扬了一下下巴。
迈向电梯方向的脚步,在走了几步后又转了方向。
郑非走回了堂哥迈尔斯的方向。
“听说你给康妮买了马。”
迈尔斯回身:“怎么?”
郑非站定。
“什么马?”
“舍特兰小矮马。”迈尔斯说,“毕竟她才只有花生米大小。”
“怎么。”迈尔斯笑着抱起双臂,“你该不会也有了孩子?”
郑非撇嘴。
“是啊。”他得到了马匹的建议,高兴地转身向电梯方向走去,“我打算给我的女儿也买一匹马。”
原本开玩笑的嘴角,一时间僵住了。
看着郑非走进电梯中,迈尔斯有些惊讶地迸出一声笑。
“什么?”
第62章 木船
“国会通过新一轮国防部军需预算,军工产业股市持续上涨”
太阳出来了,把客厅内那台悬挂在墙壁上的100寸的电视机的屏幕照得有些反光。
屏幕正长久停在播放经济新闻的频道。
经济往往与政策互相关联,屏幕下方滚动着最新出炉的足够影响新一轮市场走势的新政策,上方是军工板块正蹦跳地如火如荼的绿色数字。
早餐后,是属于戴安娜对艾莎的早教时间。罗心蓓独自坐在沙发上,她抱着双臂,盯着电视机的方向。
还有四十多天就要开学了,在纽约这座陌生的、出门需要靠导航和攻略的城市。她除了陪艾莎玩之外就是无所事事的暑假,终于也有了点别的事情要做——在从市场营销专业跨专业成为一名经济学专业的学生之前,她逼着自己每日尽量多听一会儿这些财经类的新闻。
然后适应这种看起来就有些冷冰冰的人设。
经济学专业。
听起来像是人生以一路顺风顺水开局然后最终站在华尔街露出那口每周都会去一次牙科诊所后白得像涂了涂改液那样又白又齐的牙齿,对着路边采访「你以什么为生」的话筒轻描淡写来上一句【聪明,以及好运】后转头进入咖啡店买上一杯咖啡后回到百米高空的办公室中站在高空落地窗的玻璃后对着窗外喝上一口咖啡,再感慨一句【纽约】的专业。
对着那些新闻,眉头逐渐凝重。
屏幕像一张一张的翻开的书一样,掀过一家一家领头军工产业的集团的昨日与今日的股市。
又一页纸掀过,屏幕停在【布莱迪集团】。
7月20日每股231美元,日成交额1.8亿美元。
【BAM】股票代码下,波折起伏的绿色线条停在昨日收盘时仍然呈现上涨的趋势,在今日7月21日等待着开盘。
看了太久电视,或许也可能是被占据一半屏幕的白花花的阳光晃得,罗心蓓已经有点不认识数字了。
好烦。
她一点都不喜欢学经济。
他为什么从来不问她到底需要什么。
算了吧。
正打算关上电视的遥控器,和这个想法一起停顿了。
如果她的回答会让他不高兴。
那她最好还是别说了。
可恶的美国佬。
“混蛋。”罗心蓓对着电视机小声嘀咕了一句。
理直气壮地骂完,罗心蓓转头看了一眼四周。
混蛋不在家。
家中空旷,只有戴安娜和艾莎坐在地毯上一起认着图画书上的动物。
眼睛又对着经济新闻看了一会儿,罗心蓓低头摸出手机。
手指飞速地在搜索引擎的网站中搜出了反对枪支滥用协会的网站。
在【提供支持】的数额栏,罗心蓓输入了500美元。
“海豚。”
“海顿~”
小手指着童话书上的海豚图案,艾莎跟着戴安娜有样学样地念着。
电视机中的经济新闻继续播放着-
【大卫】:【她一直在看电视。现在在看bc频道。】
手机放下,嘴角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十点会议还有十分钟。郑非转身按下办公桌上的电话的第一个按键。
“是的,先生。”杰森的声音在扬声器中传来。
“找一家位于上东区的早教班。”郑非说。手拿起一旁的ipad,“以及,我要买一匹舍特兰小矮马。”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黑色宾利慕尚开进了大门后的一片绿色。
车轮开过铺满沥青的小路,沿着翠绿的树荫向前开去。阳光穿过树林的间隔,时不时洒在匀速前进的车身。
长岛湛蓝明媚的天空下,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园艺迷宫一片郁郁葱葱。宅邸前的鲤鱼喷泉的嘴巴中喷洒着轻快的水花。
在纽约的喧嚣边,延伸出了一座细长的岛屿,给无法远离纽约但又得时不时需要离开城市散散心的人提供了一片胜地。
这里一片宁静,只有大片的树林、足够人畅快呼吸的氧气、躲藏在林间的蝉鸣。
还有马球俱乐部里一片欢呼的喝彩,或是高尔夫球打进球洞时寥寥的鼓掌与笑声。
布莱迪庄园宅邸前的草地上搭起了白色的凉篷,像一道长廊一样。系在柱子上的白纱随风飘动,服务生托着托盘,把刀叉摆在凉篷下餐桌的每一个盘子边。
深受家族出身时那种能吃这顿但不一定能够活着一起再吃下顿的想法,在家族离开了芝加哥80年后,从父亲詹姆斯玩笑般的口述的那段血腥又庆幸的往事中,仍然堪比本能般的深深刻在了兰道夫的骨子里。
尽管如今家族庞大,稳定和谐。他严格统治着布莱迪家族,划分出每个人的领地。
但也有着长辈该有的宽容。
兰道夫总是认为聚餐是维系亲密关系的基本。
有什么比忙碌一周后能在餐桌上见到孩子们更让人感到圆满呢?
他乐意听点孩子们每周都做了些什么,或是下周的计划。
哪怕孙女安德莉亚从见面第一秒就开始焦躁地絮叨着她好像有点婚前焦虑了,兰道夫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他说他没有婚前焦虑,借此来安慰安德莉亚放轻松一些。
安德莉亚则直白地对爷爷说,因为他结了三次婚。
围在兰道夫身边的布莱迪们全都愣了一秒。
“嘿——”兰道夫背着双手,他诧异地转头看向了安德莉亚。
他撞上了安德莉亚一副「虽然我不想说,但这的确是事实,而且我第三个奶奶就待在宅邸中摆弄今天送来的插花」的表情,只好被逗笑了。
“好吧。”兰道夫松了一口气,他抬手扶了扶戴在头上的高尔夫球帽,掩饰了他眼中的尴尬,“我希望我们家中的每个人都能认真对待婚姻。尽管这句话在你这里听起来有些站不住脚。”
宾利在草地边缘停下,汽车车门关上的动静飘进徐徐的夏风中,引得站在草地上玩着高尔夫的人们回头看去。
“哦。”兰道夫点点头,“卡梅伦和莉莉回来了。”
在风中,莉莉身上白色的裙子像一只鼓翅飞翔的白鸽。她拉着蹦蹦跳跳的安迪,隔着很远就冲亲眷们甜甜地笑起。
“抱歉!”莉莉挽着耳边同样被风吹起的金发,“我们来晚了。”
香槟倒进几只香槟杯,放进了托盘中。服务生拿起托盘牢牢端在掌心中,他冲着草地上的那群正围着一个试着挥动球杆的小男孩的人们走去。
“没错。”兰道夫对着安迪点头,“就是这样,挥出去。”
“别把球杆扔走。”卡梅伦冲着安迪开了个玩笑。
“他才不会这样做。”莉莉不满地看向卡梅伦,“他很聪明的!”
“别生气呀。”卡梅伦伸手接过托盘上的一杯香槟。
他很温和又好脾气地揽住莉莉身怀六甲的腰后。
“敬莉莉。”他搞怪地挑挑眉毛。
托盘分发着香槟,赶在午餐前,冰凉的香槟能让人更好地享受着夏日与阳光。
迈巴赫s680拐进宅邸前的道路,停在了宾利的一旁。
“哦。是马克。”朱利安看见了那台迈巴赫。
他的提醒,大家扭头向草地的边缘看去。
车门久久开着,没有在郑非的身后立刻关上。他甚至在车边多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抱出了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
他仍然没有转身离开车边,而是等着另外一道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长裙的黑发女人下了车,她绕过车尾,将手递在郑非伸出的手中。
“还有——”面对着前方,朱利安口中拖长的语调,显然是对于这副看起来有些和谐的、可是有些违背认知的画面而有所惊讶。
已经不需要朱利安的提醒了,草地上的布莱迪们,同时以一种让眼睛停止眨动的模样望着那——一家三口?
絮叨一上午的婚前焦虑骤然消失了,在安德莉亚发现郑非出现在草地前的时候。
她木讷烦闷的眼睛猛地点亮。
就像是昨天以为自己只是听了一个玩笑话才会有的表现一样,今日的迈尔斯的嘴唇中同样迸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什么——”迈尔斯保持着半拧着身子的模样。
这居然是真的。
棕色皮鞋大步踩着草地,郑非一手抱着乖乖的艾莎,另外一只手挽着罗心蓓的手。
那三个人,越走越近。卡梅伦意识到了什么,他捏着手中的香槟杯,似笑非笑地先看了一眼爸爸亨利的表情。
香槟杯凑近了嘴边,看好戏地流进了卡梅伦快要憋不住笑的嘴唇里。
四周蝉鸣阵阵,流水潺潺。服务生们跑进跑出,开始把椅子搬来凉篷下。
草地上,一片寂静。
像立起了几座白色的雕塑。
只有安迪抱着高尔夫球杆,他拽了拽妈妈莉莉的裙子。
“嘿——”迈尔斯率先张开了嘴巴。
他挑着一边的眉毛,古怪地笑着看着郑非怀中的小女孩。
又看向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女人。
她很年轻,看起来,是一个亚裔。
“嘿。”郑非扬了一下下巴,作为回应迈尔斯的招呼。
他又抓着手中那个有了逃跑念头的手,看向了兰道夫。
“你好吗,爷爷?”
脑袋无意识地摇了摇,兰道夫眨巴了一下半天没眨的眼睛。
“我很好。”他缓缓地回答道。
在草地上站定,郑非看向了亨利。
“你好,父亲。”
好像猜到了什么,亨利的脸色一沉。
“马克。”
“我的未婚妻。”郑非看向了爷爷。
他举起和罗心蓓挽起的手:“她叫罗丝。”
“未婚妻?”兰道夫确认般地看向罗心蓓。
他保持着脸上的处事不惊,看向了艾莎。
“这是我的女儿。艾莎。”郑非说出了兰道夫心中的答案。
“你的女儿。”兰道夫仍然确认般地点了一下头。
尽管他已经足够见识过大风大浪了,比如他凭借一己之力把布莱迪集团在纽约彻底立足。
又比如他的女儿詹妮弗曾一定要和一个搞街头艺术的混混结婚,还发誓如果他不肯同意,她就会和那个混混一起去死。
但是对于孙子突然抱出一个看起来两三岁的小女孩,他仍然是感到了一丝诧异。
“是的,我证明。”安德莉亚已经迫不及待了,她把脑袋凑在爷爷的身边,“他们三年前在肯尼亚时遇到的。”
“你知道?”兰道夫看向了安德莉亚。
他十分平静,并没有安德莉亚想要看到的嘴巴都张开的震惊。
“她帮助我拿回了那座金矿。”郑非说,他看向罗心蓓,“我们走散了,现在我找到了她,还有我的女儿。”
金矿。
那座用血和命换回来的。
回忆着郑非三年前堪比死人一样送回纽约的景象。
再次看向这个脸颊红得像苹果一样的女孩,兰道夫的眼中终于布满了震惊。
“哦——”兰道夫闭上了嘴巴。
手捏着香槟,他看向了艾莎。
莉莉拽住了调皮的安迪,她听完了来龙去脉,已经很开心地接受了这一切。
“嘿——”莉莉冲艾莎伸出手,“你好吗!”
“瞧。安迪。”她赶忙晃晃安迪的手,“你有了一个妹妹!”
卡梅伦嘲笑地看了一眼莉莉。
“你可真热情。”
面对着这一群美国人,罗心蓓的脑袋已经嗡嗡一团乱。
她头一次把郑非当成了海上浮木,紧紧跟在他的身边,
也不知道是谁冲她伸出了一只手,她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并且提起一个笑容。
“我是莉莉。”莉莉一点都没有在意卡梅伦的不清不楚的调侃,她甜甜地笑着,“卡梅伦的妻子。”
“哦!马克是卡梅伦的弟弟。”她又对罗心蓓解释道。
“哦!”罗心蓓点点头,“你好。”
莉莉收回手,她看向了艾莎。
“你好。呃——”莉莉想了想,“艾莎?”
椅子摆满了长桌两边,服务生频繁地靠近桌边,把一只只高脚水杯与水晶杯放在了桌上。
“你是哪里来的?”莉莉挤在罗心蓓的身边问东问西。
“中国。”罗心蓓回答。
她握着已经紧张到不行的手,同时小心翼翼地躲开莉莉那个看起来好像快要生产的肚子。
“安迪!”莉莉更高兴了,她赶忙对安迪招手,“来呀,和你的婶婶说两句中文。”
“别这样嘛。”莉莉嗔怪地看着安迪害羞的模样,“你会说的。说「你好吗」?「我是安迪」。说呀,你昨天还对我说呢!”
安迪不肯说,他只是仰着头,眯起眼睛看着坐在叔叔怀里的妹妹。
“你想要和她一起玩玩吗?”郑非低头问安迪。
安迪点了点头。
郑非又转头看向艾莎。
“你想要和他一起玩吗?”
艾莎点了点头。
“行。”郑非把艾莎放在了草地上。
“哦~~~”莉莉欣赏地看着艾莎拉住了安迪的手。
“她可真漂亮呀!”
安迪拉着艾莎,两个小孩在草地上一起蹦蹦跳跳的,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什么时候结婚?”亨利打破了布莱迪们一直维系的沉默。
郑非收回了看向罗心蓓与艾莎的视线。
随手拿起一杯服务生送来的香槟,手捏着香槟杯,他看着香槟杯的边缘,笑着摇摇头。
眉头皱起,带着深思熟虑,转头看向父亲。
“等她主动在ig上发布我们的合照的那天?”郑非笑着撇嘴。
兰道夫茫然看来:“什么是ig。”
“年轻人们的社交软件。”兰道夫的秘书路易在身后凑了过来,“可以发布照片,可以聊天。”
“哦!”兰道夫很有收获地点点头。
“好吧。”说到这里,他也已经回过神来了。
“其实我对你的结婚对象没什么意见。”兰道夫和善地看向郑非,“只要你爱她——”
“我当然爱她。”郑非笃定地扬眉。
他的笃定,引得兰道夫又停顿了一秒。
“行吧。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兰道夫喝了一口香槟,他看着罗心蓓与艾莎的方向,捏着香槟杯的手伸出了一根手指,指着郑非,“你爱她,你就会回家。有了家,你才会认真做事。”
伊妮德抱着一篮花走出了宅邸。兰道夫抬起了脚步。
“尽快结婚,再多生几个孩子。”兰道夫一边向走,一边埋头嘀咕。
风中飘来他对路易说的那句:“哎哟,路易,我又得见休伯特了。他最讨厌听我修改遗嘱——”
兰道夫平稳地踩着草地,带着路易向着长桌的方向走去。
其余的布莱迪们也散开了方向。
这里只剩亨利与两个儿子。
“做了亲子鉴定?”亨利问郑非。
郑非点头。
“是的。”
“再做一份。”亨利冷声说。他抬起脚步,“以防万一。”
凉篷下的长桌边,郑非身边的位置多加了两把椅子。
趁着午餐开始之前,莉莉总希望安迪与艾莎多玩一会儿。
或者说,她的好奇心实在太重了。她一个劲儿有新的问题。
比如:“你今年几岁?”
“八月份是22岁。”罗心蓓回。
比如:“你做什么工作?”
“我还是学生。”罗心蓓回,“九月份我就会回学校读本科三年级。”
然后罗心蓓就听到了莉莉那种出身于oldmoney才会有的平缓的笑声。
小鸭子游过湖水,尾部划起一道长长的涟漪。
“看,艾莎。小鸭子。”罗心蓓蹲下来,她抱着艾莎的肩膀,指着湖水的方向,“你还记得妈妈教给你的唐诗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她试着让艾莎也张开嘴巴,多说几句中文。
“哇——”莉莉在一旁又笑起来了,“我听过这首诗。安迪的中文老师就这样教过他!”
“鸭子——”
小手指了半天湖面,艾莎憋出了一个单词。
“哇!”莉莉很捧场地又鼓掌,“艾莎,你真聪明!”
“咳咳——”
身后传来一声想要打扰的提醒。
罗心蓓站起身。
兰道夫和路易站在树下,他背着双手,看着湖边的女孩。
“他是爷爷。”莉莉对罗心蓓说。
她说完,才想起郑非似乎已经在罗心蓓的面前说过这些了。
罗心蓓点点头。
“你好。”她站在原地,抓紧了艾莎的手。
高尔夫球鞋平缓地踩过草地,穿过阳光洒下树林间隙的的光影。
兰道夫在罗心蓓的面前站定。
“远离家乡来到美国,很勇敢,但也很孤独。”
罗心蓓笑着摇摇头。
“其实我待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我听说了你父母的事。”借着这句话,兰道夫说。
“哦,别担心。”他很快又说,“我只是该问问该问的一切。”
“听说你还没有毕业?”兰道夫问。
罗心蓓点头。
“是的。”
“经济学专业。”
“是的。”
兰道夫努起嘴。
“不错的专业。”他认同地点头。
眼睛已经在几秒内就看穿了女孩脸上的紧张,兰道夫低头看向了罗心蓓手中的艾莎。
面对着这个曾在电视机上见过的老人,罗心蓓还记得旁白给他附注的称呼。
他的家族来自芝加哥,一路摸爬滚打,堪称纽约版的教父。
来到纽约后,总是感受到的属于不同阶级的差距,在兰道夫看向艾莎的瞬间,在心中更清晰的浮现了。
也有一种感觉,或许下一秒,艾莎就不再属于她。
“你叫艾莎?”兰道夫俯低了身子。
他看着艾莎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乌黑的眼眸在阳光下宛如钢笔尖流出的墨水,湿漉漉,亮晶晶。
几秒后,兰道夫笑了起来。
“我很喜欢你。”兰道夫对艾莎说,“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他伸出手臂,指着湖面的一个方向。
湖水荡漾着清波,一艘白色小木船拴在码头边,与被风吹动的湖水一起摇晃。
“把那艘船送给你,怎么样?”兰道夫温和地笑着,“那是我亲手做的。你爸爸小时候很喜欢它。我保证它不漏水。”
第63章 天空
又几辆轿车与超跑开进庄园,与前面几辆停在喷泉与草坪之间沥青路上的车辆并排停放。
服务生们端着托盘陆陆续续地走出宅邸的大门,把几个盛满面包的篮子放在长桌上。
四下一片绿意盎然,餐桌上的插花颤动着像花苞一样的枝条。刀叉与盘子清脆地碰撞,夹杂在长桌两边的午餐时分的闲聊中。
艾莎坐在罗心蓓与郑非之间的椅子上,她的两只小手扒着桌子的边缘,看着罗心蓓用叉子按碎了盘子中的一颗番茄烩肉丸。
那双满眼都是食物的眼睛,看着带着肉沫的叉子送来嘴边时,就馋得张开了嘴巴。
“她可以吃这些吗?”一直注视着这里的伊妮德忍不住问道。
在十五分钟前她得知自己的孙子突然有了一个两岁的女儿后,她的心思就在那些翠珠花转移到了艾莎的身上。
喂艾莎吃了一口碎肉丸,罗心蓓闻声抬头看去。
“她现在什么都想尝尝。”她冲着斜前方那个简直像老年版安妮海瑟薇的奶奶伊妮德笑了笑。
伊妮德点了点头,她看了一会儿艾莎吃肉丸时鼓动的脸颊,转头叫住了一个正在忙着为高脚水杯倒入矿泉水的服务生。
“让诺兰再做一份菠菜烘蛋吧。”伊妮德对服务生说。
“好的,夫人。”
服务生点头,她带着伊妮德的要求和矿泉水的水瓶一起回到了宅邸中。
艾莎很喜欢吃这个肉丸,她已经开始想要争夺妈妈手中的叉子自己喂自己吃。
但是叉子太危险了,罗心蓓放下叉子。她伸手拿了一块面包。
面包掰出小块,沾了一些番茄汁与碾碎的肉沫。她把面包递给艾莎,让艾莎自己拿着吃。
“你喜欢吃这个?”郑非低头问着艾莎。
小嘴忙着咬面包,艾莎没有搭理爸爸。她还嚼着那一小口面包,就想要在椅子上爬起来伸手去蘸盘子中的肉汁。
郑非伸出手,他把艾莎抱来腿上。
左手抽走了他与罗心蓓之间的那把椅子,他拿过艾莎的面前的盘子,让艾莎自己蘸肉汁。
服务生在长桌边反复穿梭,在长桌上放下培根土豆泥与普罗旺斯红酒炖牛肉。
布莱迪们围绕着长桌,各自都有话题可说。比如证券,或是到底该不该买一只F1车队,又比如盘子中的这份烤蔬菜。
兰道夫坐在长桌一端的位置,他吃了一口牛肉,抬头看去。
牙齿嚼着牛肉,握着刀叉的双手暂时停在盘子两边。就像总是把视线看去那个黑发小女孩的伊妮德一样,兰道夫也看着艾莎的方向。
坐在爸爸的腿上,艾莎认真地吃着自己的面包。她努着认真的嘴巴,看着自己的小手在肉汁中蘸了蘸。
小手带着面包塞进了嘴巴里,咬了一口,嘴巴边留下一圈红红的番茄汁。
“哎哟。”罗心蓓看了一眼艾莎吃得乱七八糟的嘴巴。
郑非伸手揪过盘子边的餐巾,他给艾莎擦了擦嘴巴。
亲密的父母,还有可爱的孩子。
观察了许久,兰道夫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双蓝眼睛缓和地收回了视线,他低头切开盘子中的牛肉。
尽管大家忙着享用午餐,或是聊着天。但是家庭中突然多出来了两名新成员,还是会引得后面迟到来到庄园中的家庭成员们向某个方向看去。
他们听说了这个女孩的非凡故事,更是对她感到好奇。
她帮助马克拿回了金矿,但是又在撤离时与他跑散了。
她独自离开了那片——呃——罪恶——呃不是——呃——被上帝遗落的大陆,然后生下了一个孩子。
直到三年后他们在拉斯维加斯偶遇才重新在一起。
多惊奇的故事啊。
惊悚又浪漫。
迈尔斯的妻子塞布丽娜布莱迪总结道。
又莫名其妙。
最后这句话是卡梅伦下的定义。
但同时这群布莱迪又保持了一些风度,他们尽量装作对罗心蓓的出现见怪不怪,只是偶尔在忍不住时才会看她一眼。
然后他们很快就挪开视线,把她当做已经认识许久的普通的家庭成员看待。
午餐过半,大家甚至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已经没人再关心这个亚裔女孩为什么住在洛杉矶仅仅距离郑非位于好莱坞山顶的住宅不到30公里但却从未见面过。
“待会儿去看马球吗?”芬恩懒散地问迈尔斯。
迈尔斯切着羊排:“你请我喝啤酒吗?”
“可以呀。”芬恩耸肩。
迈尔斯低头吃了一口羊排。
他嚼着,笑着继续用刀叉切着羊肉。
“你是真的闲到一定份儿上了。”迈尔斯说。
“哦——”隔着餐桌,安德莉亚看向芬恩。
“我看到茜茜和那个皇后区的警察——”
她还没来及笑话弟弟的那个总是分分合合的「前」女友最近正与一个来自皇后区的小警察玩到一起去了。
芬恩放下了刀叉。
他无语地摊手。
迈尔斯笑了起来。
“哎哟。”郑非放下高脚水晶杯,他抱着艾莎,笑着看向芬恩,“没飞回来呀。”
他故意提起他曾经对他说过的豪言壮语。
“拜托。”芬恩被气笑了,“我只是想看个马球而已!”
“我和你去。”詹妮弗姑姑的小儿子埃里克弗雷德里克很是乐意地举手。
“我明天要去法国”朱利安聊着聊着,他转头冲站在餐车边的服务生打了个响指,“再给我一份虾。”
“伊妮德。”詹妮弗指着桌子上的插花,“你不觉得这束花太绿了吗?这里到处都是绿色,如果加一束芍药肯定会好看的”
“可得了吧,我当时早就发现他是个金融诈骗犯,可是没人信”
穿过长桌上的聊天声,服务生端着一份黑胡椒芦笋烩虾球放在了朱利安的面前,同时他绕过长桌,给郑非手边换了一条新的餐巾。
安德莉亚在郑非的身边探头,她等到服务生收走那条带着满是酱料的餐巾,才看向了罗心蓓。
“我喜欢你的裙子。”安德莉亚对罗心蓓说。
罗心蓓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香奈儿挂脖连衣长裙。
“谢谢。”她用苹果肌提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玫瑰。”安德莉亚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抬起手,撑在脸颊边。
“玫瑰,罗丝。”安德莉亚看着郑非的侧脸,微微一笑。
原来他早就说了这个秘密。
视线垂在艾莎那盘蔬菜烘蛋上,郑非笑着撇撇嘴。
他用叉子叉了一块烘蛋,把它递给艾莎。
“哦,保罗。”安德莉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身边,“我们可以让艾莎给我们做婚礼的花童。”
“可以吗?”保罗忙着吃一块鲍鱼汁炖鳕鱼,他对着安德莉亚点头,“我没什么意见。”
朱利安的妻子贝丝布莱迪放下了红酒杯,她看向了郑非。
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侄子,已经照顾了他的女儿一整顿餐食的时间。
“马克看起来已经有点一名父亲的样子了。”贝丝笑着对大家说。
“嗯。”兰道夫点头,他笑着看向了艾莎,“这就是家庭的意义。”
“嘿,艾莎。你的名字可真有趣。”塞布丽娜在贝丝的身边冲艾莎说。
她的话音未落,怀里的女儿康妮就唱起来了:“随它去,随它去。”
凉篷下,围绕长桌边的笑声飘进了闷闷蝉鸣的午后。
吃光的餐盘被一个个收走,又摆上了布朗尼蛋糕或者薄荷巧克力冰淇淋。
夏风吹动湖边垂柳,阳光洒在绿色的湖面,像一片密密闪闪的碎钻。小船尖尖的船头,轻轻撞击着码头的木桩。
午餐结束,大家各自散场。在晚上兰道夫的周末聚会开始之前,要么去看马球,要么去逛一下岛上的皮具店,又或者去休息一会儿了。
罗心蓓与郑非跟着艾莎的身后,他们踩着草地,慢慢走着,看着艾莎捏着一朵小花在草坪上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
艾莎穿着一条娃娃领的白色泡泡袖连衣裙,她跑起来时一颤一颤,像围着灯泡乱飞的一只小蛾子。
“你爷爷长得——好像阿兰德龙。”
走着走着,罗心蓓终于想起了为什么她总是觉得兰道夫布莱迪有点莫名其妙的眼熟了。
“哦——”郑非若有所思地挑眉,“大概是因为他的妈妈也沾点法国与德国的血脉?”
原来也是混血呀。
罗心蓓扭头向身边看去。
今日阳光灿烂,没有树林的遮挡,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仰头迎着阳光,眯眼看着郑非像美术刀在石膏上割出来的侧脸。
罗心蓓点了点头:“酷。”
香奈儿平底玛丽珍与棕色手工定制皮鞋继续向前踩踏着草坪,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你妈妈在哪?”罗心蓓又问。
“现在在曼谷。”
“下次见你的亲人之前请一定要告诉我,好吗?”罗心蓓诚恳地望向郑非,她抬起手捂住心脏,“说真的,刚刚我差点得了心脏病。”
“为什么?”郑非不解,“你不想见我的亲人们?”
“这太突然了。”罗心蓓说。
她放下手,不高兴地撅起嘴。
“如果我突然——”话只说了一半,罗心蓓摇摇头,“算了。我也没什么可突然带你去见的亲人。”
她打算这辈子都不会去见罗承康。
他对妈妈的背叛,她会记一辈子。
是他说了要和她断绝关系。
她也会替他记得这句话。
“你妈妈。”郑非说。
“你现在看一眼天空就可以了。”罗心蓓随口一说。
“嘿。妈妈。”郑非仰头对着天空打了个招呼。
罗心蓓被逗笑了。
身子向一旁歪了一些,她抬起手放在嘴边。
“告诉你一个秘密。”罗心蓓小声说。
郑非歪歪身子,他把耳朵向罗心蓓的方向凑去。
“什么?”
“我妈妈不喜欢有纹身的人。”
罗心蓓故意地挑挑眉毛。
“妈妈。”郑非转头看向天空,“我是个有纹身的好人。”……
这人也太理直气壮了吧。
罗心蓓无语地看着郑非。
“怎么?”郑非转回视线,“不是吗?”
“马克,你真是个好人。”他怪腔怪调地学了一句。
脚步歪斜,郑非用肩膀撞了一下罗心蓓的肩膀,“这是你在肯尼亚时说的。”……
懒得理他。
罗心蓓扭头看向一旁。
一只手轻盈穿过颈下,手指搭在她的下颌,勾着她的下巴把她扭回了他的面前。
向前踏步皮鞋扭转角度,拦在了玛丽珍鞋的前方。
皮鞋向前一步,郑非逼近了罗心蓓的眼前。
“看着我。”他垂眼看着她眨动的双眼。
直到他确定那双灵动的眼中只有他的倒影……
下巴停在郑非的指尖,罗心蓓面临着一片阴影。那只手强硬地把控着她的下巴,让她被迫抬头看向他。
“我妈妈就在上面。”罗心蓓小声嘟哝。
郑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头顶万里晴空,几团洁白的云朵。
他低下头,看着罗心蓓的眼神。
小兔子可怜巴巴,不知真假。
那张嘴在肯尼亚时说了不少讨好他的话,却能在最后时刻转头就跑。
想起她的胆小,还有狡猾。
欣赏着她如今无处可逃,郑非笑了一声。
手指抬起,指背轻轻勾勒过女孩鲜嫩的脸庞。
手落下,钻过浓密的发间。捞过,让她难以后退。
郑非微微低头。
嘴唇凑去罗心蓓的耳边,他看着前方的草地,眼中眯起一丝顽劣。
“那我们找个没有你妈妈的地方。”
“嘿!嘿!嘿!不可以吵架!”
不远处穿来大声劝阻的声音,郑非转头向后看去。
脑袋在郑非的身后探出,罗心蓓也循声看去。
两个小孩,拽着一把高尔夫球杆。
原本跑跑跳跳摸摸小草的艾莎,正拽着高尔夫球杆的一头。安迪则拽着另外一头。
忙着劝架的塞布丽娜,急得扶着肚子想要拽开安迪的莉莉,站在一旁揪着塞布丽娜裙子的康妮,蹲在安迪身边的迈尔斯。
还有就站在那里看戏的卡梅伦。
“哦不!”罗心蓓赶忙跑了过去。
“放手,安迪。”震惊一个两岁小女孩哪来这么大力气的时候,莉莉皱着眉头大声劝解着安迪,“我们这里还有球杆!”
“不!”安迪还在死死拽着球杆。
“给。”迈尔斯已经抽出了一把球杆。
球杆递在对峙的艾莎与安迪的身边,可是没人在意它。
“艾莎!”
罗心蓓跑去了艾莎的身边。
“松手,艾莎。”罗心蓓去掰开艾莎的手,“这是安迪的球杆。”
“不要!不要!”艾莎也用力拽着球杆。
两只小手抱着1号木的头部,把安迪拽得一个劲儿在草地上挪动着脚步。
艾莎太霸道了,在这群布莱迪的面前,罗心蓓的脸瞬间涨红。
“艾莎。放手。妈妈要生气了!”
“安迪!”莉莉也急了,“你刚刚明明不想要它了!”
“我的!”
安迪大叫。
他顿时不要球杆了。
小手松开球杆,安迪用力推了一把艾莎。
罗心蓓还没有反应过来,艾莎也扔开了球杆。
她一声不吭,用力推了一把安迪。
小身子把安迪推得差点坐在地上,安迪踉跄一下,他转头就哇哇大哭。
那根球杆就这样可怜巴巴地扔在没人捡的地方,康妮放开了妈妈的裙子,她蹲下捡起了球杆。
“行了。别没完没了。”卡梅伦看够了。
他大步上前,抱起了安迪。
两只手伸来,在罗心蓓的眼前抱起了艾莎。
罗心蓓扭头看去。
郑非抱着艾莎。
“安迪,你这样以后还怎么成为美国的总统。”卡梅伦拧着眉头看着安迪哇哇大哭的嘴巴,“好吧,大家都会说总统先生小时候是个爱哭鼻子的鼻涕虫。”
“你好,布莱迪总统。”迈尔斯笑着看着安迪。
“安迪。”莉莉满眼严肃,“如果你打算成为总统,你就应该向艾莎道歉。你不该推她。”
“你也应该向安迪道歉。”罗心蓓对艾莎说,“那原本是安迪的球杆。”
艾莎不说话,她坐在爸爸的怀里,看着安迪嚎啕哭泣的模样。在妈妈要求她道歉的时候,她扭头把小脑袋靠在了爸爸的脖子边。
“握手言和,可以吗?”塞布丽娜充当了和平的使者。
她抓着艾莎与安迪的手,让他们试着碰一下。
“安迪——”莉莉板起脸,她提前在一旁提醒这位未来的总统先生要宽容大度。
安迪哽咽着,他抹了抹眼泪,冲艾莎伸出了手。
“握个手吧,宝贝。”郑非很是欣赏地看着艾莎,“无论结果,都要尊重对手。”……
现在是拳台吗?
罗心蓓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不管怎么说,安迪与艾莎最终还是握手言和。虽然他们只是把手互相碰了一下。
或许艾莎是因为困了,所以才会脾气变得十分暴躁。罗心蓓准备带艾莎回房间睡一会儿午觉。
一家三口远离了草坪,向宅邸的方向走去。
草地上的布莱迪们一直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哇,她百分之百是马克的女儿。”塞布丽娜收回了视线,她震撼地看向迈尔斯,“她的眼神简直与她爸爸一模一样——”
迈尔斯笑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卡梅伦。
“是啊。”他点了点头。
第64章 一尊佛
午后,窗外喋喋不休的蝉鸣隔着一层厚实的玻璃,变得像蚊子的嗡嗡声一样。
罗心蓓的手在睡着的艾莎身上停止了安抚般的拍打。
艾莎闭着眼睛,她的两只小手举在脑袋两侧,安静地呼吸着。
睡前洗脸时的水沾湿了黑发,黑发半干未干,打着绺贴在脸颊边。圆鼓鼓的脸蛋还有着刚刚在夏日中热出的红扑扑。
抬手抹走了艾莎脸边的头发,罗心蓓又看了一会儿艾莎。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特别喜欢看着艾莎睡着时的样子。
然后她会忍不住感慨一番:天啊,她居然生了一个小人儿!
虽然这个小人儿只有睡着时是乖乖的。
“午安~”罗心蓓低头亲了一口艾莎的额头。
她又抹了一下艾莎的脸颊两边。
手撑着身体,罗心蓓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她慢慢蹭着床边下了床。
玛丽珍鞋踩着厚实的地毯,罗心蓓向着房间门口的那扇双开木门走去。
木门打开,罗心蓓转过身去,在快要关闭的门缝中,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艾莎。
她没有丝毫被扰醒的迹象。
手轻轻带上了木门。
卧房外的客厅中,与这座午后的宅邸一样,静悄悄一片。
听到了门锁细小的上锁声,视线在拱形窗外的风景中收回,郑非看向了罗心蓓。
身体懒散地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中,他惬意地吸了一口气。
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抬起,郑非冲罗心蓓招招手。
他坐在这里,眯着一丝笑意,看着她听话地走来他的面前。
手落在郑非递出的右手,罗心蓓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攥住了她的指尖。
他轻轻用力,拽着她跌坐他的右腿上。
惊慌的眼睛撞上那双满是恶作剧坏笑的眼睛。
郑非笑眯眯地看着罗心蓓瞪紧的眉眼。
身下坐着的那条大腿像一根木头围栏。
又硬,又硌得慌——
骂他混蛋都已经骂得嘴皮子长茧了——
对视几秒,罗心蓓转开了视线。
“这个是护身符?”她看向了郑非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手背。
几条弯弯曲曲的经文,从左到右,像塔尖一样排列着。
沿着他手背凸起的青筋向下,环绕整个腕部。
她记得他说过的这些纹身的意义。
郑非低头看了一眼左手。
“是的。”左手轻轻在扶手上扬起一下。
罗心蓓好奇地看向郑非。
“你信佛?”
郑非撇嘴。
“有时。”他说。
“信仰佛教是不是不可以杀生?可是你——”
黑夜中那竭力挣扎的声音被沉默地死死按在了破败的小屋。
无声的黑暗,那声清脆利落的声响,简直永生难忘。
罗心蓓戛然而止。
对视着眼前那双还在等着她说完全部的眼睛,她慢慢闭上了嘴巴。
郑非勾起嘴角。
“所以我说,有时。”
他承认了他的确该遵守一些禁忌,也认下了他犯下了禁忌……
灵活信佛哈——
罗心蓓无话可说地看着郑非。
鲜血,还有那座立在魔靴酒店大堂的佛像。
他连佛都可以用之即来,挥之即去。
罗心蓓的心中顿时有些不适。
她坐在这里,感觉像是看着一个魔鬼。
默默呼吸几下,罗心蓓想要起身。
一只手更快地勾住她的腰后,强硬地把她按在原位。
罗心蓓转头看向郑非。
他挑眉,似乎在好奇他的话到底有哪里不太对。
“难道佛不会生气吗?”她只好坐在这里继续与他聊。
郑非歪歪脑袋。
“我会花钱给祂供奉的。”他说……
罗心蓓皱起了眉头:“好可怕。”
“怎么?”
“你认为神明可以被钱收买。”
郑非摊手。
“事实如此。”他很是不以为然。
左手拿起女孩细白的手腕,左右扭转几下,郑非打量着罗心蓓的手腕。
“给你也纹一个?”
他认真地注视着她的手腕,似乎是在真的打算给她挑选一个位置。
罗心蓓条件反射地猛地抽走手。
“不!”她赶快把右手护在了胸前。
她一副如临大敌般的紧张与惊恐,郑非笑了起来。
“用来保佑你的平安。”他故意戏弄她……
“其实,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很安全的。”罗心蓓小声嘀咕,“瞧,我甚至可以独自跑出肯尼亚。”
郑非又笑了。
“什么?”
心里又嘀咕了几句,罗心蓓还是把那些吐槽咽了回去。
她抬起手,捧住这张看起来会「佛挡杀佛」的脸。
眼睛注视着他暂时充满人性与理智的眼睛,罗心蓓诚恳地望着郑非:“你不生气的时候,我很安全。”
他笑了,咧开了森森的獠牙。
郑非笑着看着罗心蓓。
“你不撒谎的时候,我就不会生气。”
罗心蓓惊讶地坐直身子。
“我没有撒谎过。”
好吧,她承认她最后的声音变小的确是有些心虚了。
“嗯——”郑非上下打量一眼罗心蓓。
“现在就是在撒谎。”他笑眯眯的。
“没有。”罗心蓓仍然理直气壮。
郑非点头:“有。”
“没有。”罗心蓓倔强摇头。
郑非还在笑,他很是耐心地点头。
“嗯哼。”
对话陷入了僵局。
两双眼睛久久对望,没有人肯想退缩一步。
郑非挑眉,眉毛落下,他眯眼笑起。
罗心蓓拧起疑问的眉头。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否在撒谎呢?”
郑非煞有介事地撇嘴。
“我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罗心蓓无语地沉默了几秒。
“你真霸道。”她凑近了郑非的鼻尖,忍不住呛他,“和艾莎一样。”
她明明在嘲讽他,可是他又笑了。
一点都不生气。
今日难得人味十足。
“想不想去泰国?”郑非柔声问,“去见见我妈妈。她在忙于曼谷新商场的开张,一时半会儿见不到你和艾莎。”
泰国——
脑中连连闪过混乱危险的画面。
“不——”罗心蓓缓慢摇头。
“为什么。”
嘴巴抿了几下,罗心蓓怏怏撅起嘴:“我怕鬼——”
眉头皱起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郑非笑着摇头:“什么?”
“泰国鬼故事。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罗心蓓看着郑非这张混了泰国血统的脸,“比如那里可以用一些头发或者指甲就可以进行巫术。或者下咒之类的——”
只是随便回忆一下那些恐怖电影,还有那些反人类的Ladyboy,隔着泰国十万八千里,罗心蓓的后背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哦——”郑非长长应了一句,他想了想,也点头,“这倒是真的。”?
真的?
那不是电影吗?
是真的有吗?
寒颤打了一半,罗心蓓震惊地看向郑非。
“你想听吗?”郑非笑着问,“我可以给你讲几个。”
罗心蓓皱眉。
“不要!”她的身体下意识地远离郑非。
郑非稳如泰山:“很有趣。”
“不。”罗心蓓捂住了耳朵。
打量了几秒罗心蓓这副写满了抗拒的模样,郑非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
“原来你怕这个。”
手拿离耳边,猛地捂住那张神鬼不忌的嘴巴。
“别说啦——”罗心蓓压着声音委婉央求。
她上一次看完那部恐怖电影,连着一整年都不敢关灯睡觉。
看来她是真的怕。
嘴唇被捂在掌心之后,郑非轻声一笑。
温热气息喷洒在掌心,罗心蓓的掌心中酥酥麻麻。
手腕附着一层压制着强硬的温热,郑非拿开了她的手。
“去看马球吗?”郑非握着罗心蓓的手,“我请你喝啤酒。”
“艾莎呢?”罗心蓓问。
这里可没有曼迪与戴安娜。
郑非看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奶奶肯定乐意帮我们照看一会儿。”他转头看向罗心蓓,“否则在晚上的宴会开始之前,我们没什么事情可做。”
后背靠实了椅背,嘴角与眼睛弯起了暧昧的弧度。
“要做吗?”鞋尖踩着地毯,右腿带着腿上坐着的罗心蓓反复向上升起,又落下。
郑非悠悠张嘴:“车上还有一盒durex。”……
“我们去看马球吧。”罗心蓓顿时正襟危坐,她扶住郑非的手臂,“我特别喜欢看马球。”
身体简直像装了弹簧一样,罗心蓓噌地一下站起身。
手捏起长裙裙摆向一旁连走几步,罗心蓓转头,郑非仍然坐在原地。
他歪着脑袋,笑着看着她。
罗心蓓转身。
“你不去了?”
郑非懒懒伸出手。
看了那只手几秒,罗心蓓走回郑非面前。
手抓住那只大手,罗心蓓想要拽他起身。
一尊佛一样,某人坐在椅子中,纹丝不动。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拔河似地拽他。
一下。
两下。
手臂随着被拽起的力气连续绷紧了肌肉。
胸脯起伏着,罗心蓓气喘吁吁看着郑非。
他无辜地看着她。
手又向她的方向递了递。
这个混蛋混蛋混蛋!
罗心蓓放开了郑非。
“我自己去看马球。”她有些生气了。
郑非摇头。
“不行。”
他的语气轻轻,却有种满是寒光闪烁般的锋利……
“去看马球,或者做一次。”郑非招手,“把我拽起来,我们就去看马球。”……
他笃定地点头:“我还会请你喝啤酒。”
对着那只手沉默几秒,罗心蓓看向郑非。
“我请你喝啤酒,可以吗?”
如果他是佛,她真的想求他了。
可是他是魔鬼。
阴晴不定的魔鬼。
以及混蛋。
胸膛中连连震动,发出沉沉的笑声。右眉挑起,又落下。
郑非看着罗心蓓。
大手在空气中晃动一下。
“我要脱衣服了。”郑非作势就要解开白色衬衫的纽扣。
手急忙重新拽住了那只钳子一样又大又硬的手,憋了一口呼吸,罗心蓓这次卯足力气。
她真打算把他当拔河的绳子那样去拔了。
手死死扣住大手的手背,用力一拽。
存储的力气只用了几分,就轻飘飘地失去了力气。
椅子在地毯中挪动一分,郑非猛地起身。
皮鞋向前迈出一个大步。
玛丽珍接连后退几步,下一秒,眼前天旋地转,罗心蓓被郑非打横抱起。
“请我喝啤酒?”
手扶着郑非的手臂,罗心蓓仰头看着他。
他真的——
好讨厌。
对付讨厌的、但是又无法反抗的人。那颗在马球长长的球棍间飞来飞去的球,简直就是解气的完美的代餐。
“啪”的一下,某人的“脑袋”就飞去了远处。马蹄飞溅着泥点,带着那群球棍争抢着打出一棍。
欢呼声在观众席间沸腾。
罗心蓓扭头,她端着手中的啤酒杯,心满意足地与身边那个啤酒杯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撞,在尚未消散的鼓掌与口哨声之间碰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背靠着看台的塑料椅背,郑非笑着看着罗心蓓坐得笔直的身影。
她的眼睛飞扬着快乐,对着球场的方向目不转睛。
“你支持火流星队?”
罗心蓓晃晃脑袋:“谁进球都行!”
冰凉的啤酒杯中蔓延起密密的气泡,她美滋滋又偷偷地把自己的爽爽的小心思与啤酒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夏日午后欢快地在马蹄间奔跑,头顶长岛那片广阔蔚蓝的天空最终变成了金色。
金色渐渐走向深蓝色,布莱迪庄园中亮起了灯光。铁艺大门缓缓开启,放进一辆辆前来参加悠闲周末晚宴的车辆。
那条香奈儿白色长裙扔去沙发上,罗心蓓换了一条拉夫劳伦黑色长裙。
裙子勾勒着沙漏曲线般的腰部,手抓起黑发,她试着自己拉起背后的拉链。
皮鞋踩着地毯,悄声挤进半合的门缝。
向着窗边那个背光的身影走去。
一只手的指关节触及背后,罗心蓓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视线收回,她放下手,低头安静等待着。
手指捏着拉链,沉寂的视线跟随着手指,缓缓向上拉起。
拉链停止在裙头的终点,陷在两边翼骨之间。
随着呼吸,翼骨在轻微地颤动着。
她时不时低下头,又抬起。
脊骨凸起,又落回一片平坦。
手抬起,轻轻握住了女孩肩头两边。
皮鞋向前一步,胸膛贴紧了她薄弱的后背。
耳垂被含起,罗心蓓惊讶转头。
肩膀被轻轻掰过,她被转过身来。
大手落下,勾住罗心蓓的腰间。郑非低头,他吻上她的嘴唇。
胸膛贴紧了她,像想要挤压她所有的呼吸。
腿上忽然一轻,空调冷风钻进了裙摆。
“喂——”罗心蓓赶忙推开了郑非。
她担心他现在真的会做,手上用了一些力气。
双手推走那个好像失去理智的身体,手后知后觉地缩回了胸前。
罗心蓓站在原地,胸脯快速起伏着,她不知所措地看着郑非。
“我——”
那双眼睛在迷离间瞬间回归了清醒,可是那份清醒更像是激发了他追逐的欲望。
猛兽毫不气馁。
再度袭来。
两手捧起罗心蓓的脸颊,郑非重新低头。
皮鞋与高跟鞋重叠踩踏在柚木地板上,跌跌撞撞,无比错乱。
唇间喘起一口呼吸,郑非扭转角度,猛烈贴回。
像吞吃食物似的,吮咬着柔软滑嫩的嘴唇。
听着她濒临窒息的呜咽,牙齿咬起罗心蓓的下唇,郑非低低笑起。
他就喜欢看她求饶的模样。
“等——回家——之后吧。”罗心蓓又推了一下郑非。
她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裙子,“这条裙子很漂亮。”
她没有可以替换的裙子了。
郑非点头。
“好。”
帮忙照顾艾莎一下午,伊妮德与艾莎显然已经因为那份流淌在血缘中的亲情而无比亲近。
毕竟在这个庞大的家庭中,只有艾莎与安迪还有莉莉肚子里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才真正地可以叫伊妮德一声“祖祖”。
因为她只给兰道夫生了亨利这一个孩子。
“祖祖。”艾莎仰头用小手指着伊妮德。
她用一下午的时间,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词语库中添加了一个新的名字。
她又转头,用小手指着兰道夫。
“祖祖。”
这口齿不清的童声,令人总是轻易地就可以变得温和。
兰道夫拿着香槟,他笑着弯下腰。
“是的,没错。”他摸摸艾莎的脑袋,在艾莎的脸边点了点头。
“真是惊讶,马克居然已经有了孩子。”来参加晚宴的围在兰道夫的好友们在看到跟在伊妮德身边的艾莎时,几乎都得说上这句。
哪怕是总是波澜不惊的休伯特霍伯特,以及他的妻子伊丽莎白霍伯特。
兰道夫哈哈大笑。
兰道夫直起身子,他转头看向好友们。
“她很像马克,对吧?”
“按照她与安迪打架的风范来说,她的确像。”伊妮德替休伯特回答了,她垂眼看着艾莎,眼中充满了柔和,“谢天谢地,马克与卡梅伦小时候可没少打架。”
“她可真有力气。”于是大家被这个小女孩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乐队轻快地拉奏着曲子,在这片晴朗的夏夜。
三盏水晶灯点亮了舞厅,一个个旋转的身影在舞厅前方的玻璃门上轻盈飘过。
兰道夫拉着伊妮德的手,他们仍然像相识时那样要好地,一起在舞厅中跳着舞。
仰头将香槟一饮而尽,郑非冲罗心蓓伸手。
“我不会。”罗心蓓摇头。
她又不是美国人,还会跳华尔兹。
可是她的拒绝从来都没什么用。
手抓起罗心蓓的手,郑非后退着,带她走向舞池。
放开罗心蓓的手,郑非的手搭去她的腰后。
右手握起她的左手。
“你的高中毕业舞会是和谁一起去参加的?”他漫不经心地问着……
又来了。
在想要说中国的高中没有毕业舞会与可是她读的国际学校还真的有毕业舞会之间。
“苏东哲。”罗心蓓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理直气壮地迎上郑非一瞬间就好像被艾莎的冰雪魔法冻结的双眼。
“这是你问的——”
“那么你呢?”罗心蓓转移了话题的中心,“你和谁一起去的。”
手被攥紧了一下。
“女人。”郑非简洁明了……
罗心蓓直勾勾地盯着郑非,头顶那三盏水晶灯明亮璀璨的灯光垂下,洒在他的头顶。
他微微低着头,高耸的眉骨在眼睛上方落下一小片阴影。
那一小片阴影中,似乎藏起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莫名其妙的,她突然想推开他。
不是吧——
罗心蓓心中冷不丁蹦出一个念头。
她居然也有点小心眼???……
不是吧。
“骗你的。”郑非笑,“那段时间我已经进入西点军校了。”
“随便你。”罗心蓓满不在乎地努起嘴。
她扭开了视线。
谁要在意他高中时发生过什么呢。
没人在意。
没人。
美好的周末,大家都在享受着聚会的快乐。连莉莉都按捺不住这样的美好。
莉莉挺着快要临盆的肚子,她一边与卡梅伦跳着舞,还得一边让安迪别再揪着她的裙子不放了。
脚步越跳越错乱,罗心蓓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步伐。
“你应该后退。”郑非低头看着罗心蓓的脚步。
“是吗?”罗心蓓也低头。
高跟鞋向后退了一步,下一秒,她就眼睁睁地看到她踩上了跟着前进的皮鞋。
“啊,抱歉。”罗心蓓赶忙后退。
郑非低头。
“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罗心蓓无语地抬起头。
“你可真会做生意。”
郑非微微一笑。
“我亲你一下也可以。”
他说着,就低头亲来。
脖子后缩,罗心蓓躲开了这个吻。
她太灵活了,罗心蓓愣了一下,她对着郑非噗呲一笑。
身体前进,后退。
旋转。
那只手握紧了她的手。
他的眼睛盯着她,与她一起笑起。
笑着笑着,她就看到他的笑趋近咬牙冷笑。
“你又生气了。”罗心蓓说。
郑非摇头。
“没有。”
“好吧。”
皮鞋停下。
腰间手臂突然用力,黑色裙摆飞起,转了一个圆圈。
罗心蓓吓得搂住了郑非的脖子。
双脚落回地面,高跟鞋恍惚迈步,又精准地踩在了皮鞋之上。
罗心蓓猛地收脚。
“这次我可不是故意的。”她说完,有种解了气似的灿烂一笑。
脸庞仰起,迎上一个飞速落下的吻。
“喂——”
罗心蓓躲开。
“我给你道歉呀。”郑非笑眯眯的。
明明是他占了便宜——
“你真是狡猾。”罗心蓓心服口服。
郑非挑眉。
“不喜欢?”
“你猜。”
他不猜。
手臂勒紧女孩的腰后,逼她又仰头看她。
郑非低头,他又亲了一口罗心蓓的嘴唇。
“喂——”
“我猜——”郑非点头,“你喜欢。”
“随便你吧。”罗心蓓耸耸肩。
脚步流畅地一进一退,或者旋转。
绕进每一对起舞的舞伴之间。
眼神长久地注视着臂弯中的女孩,看着她跟随着他经过一盏盏水晶灯。
“说你爱我。”郑非突然说。
忙于不踩到他的脚,罗心蓓惊讶抬头:“现在?”
“不然?”……
“我爱你。”她快速说。
郑非撇嘴:“听起来没什么感情。”
“你真讨厌。”罗心蓓皱眉,“我说了你也不高兴。”
手带着她前进或者后退,郑非闻声笑起。
“真可爱。”
第65章 柠檬
床垫弹动几下,随即像窗外的曼哈顿一样,陷入了准备入睡时的平静。
手臂捞紧身前的腰间,圈起一个亲密无间的睡姿。
鼻尖深深吸起一口,又快速叹出。某个人的喉间终于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吞咽声。
床头柜上,时钟静静地翻过一页时间。
在深夜时分的宁静中,连皮肤摩擦被子面料时的声音都放大了无数倍。
肩膀与脑袋同时陷在枕头与柔软的床榻,床榻完美地贴合着侧身时身体的起伏。手臂缩在肩边,罗心蓓蜷起身子,她在半睡未睡间大脑昏昏沉沉的飘忽中舒服地打了一个哈欠。
哈欠过后,身体好像一块沉沉的秤砣,更沉地向似乎全是棉花一样的床垫中陷去。
也可能是搭在她腰上的那条手臂,它沉沉的,加重了她陷入柔软的分量。
睡前一番有氧运动,真是堪比安眠药——
夜灯在床头柜一旁的墙壁下方照亮一小片昏暗的光晕,光影向上弥漫,蔓延在侧躺着的脊背。悄悄地,攀上一些手臂。
微弱的灯光随着呼吸,像起伏的湖水一样,一下一下蹭过麦色手臂外侧。
皮肤上,一道道长长的疤痕,像划过天空的流星。
有几道伤疤曾经断开了那些手臂上的纹身的图案。
它愈合了,然后在断裂的部位重新补上了青色的墨迹。
手臂又捞了一下罗心蓓,有些强迫症似的确认她的确正在怀中。郑非闭着眼睛,胸中沉一口气,他低下头去。
额头抵在了罗心蓓的脑后。
她那头浓密的黑发挽了结,被向上捋在枕头上。
发间那股洗发水的浓郁的花香充斥着鼻尖,混杂着他们用的相同的沐浴露的乌木与玫瑰的香气。
左腿向前蹭了一下,贴合着她曲起的双腿。
“明天要下雨了。”郑非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呓语。
“嗯——”罗心蓓听到了背后的这句话。
她差一点就要睡着的大脑又恢复了一些清醒。
脑袋蹭了蹭枕头,罗心蓓勉强哼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肩膀疼。”郑非说。
罗心蓓睁开了眼睛。
曼哈顿迎面送给了她一副永远明亮繁华的夜晚,满城的灯光,阻止了沉甸甸的黑夜。窗外帝国大厦的顶端,红色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
罗心蓓转过头去,她半拧着身子,看着郑非在昏暗中平和睁开的眼睛。
“哪里疼?”罗心蓓问。
身体在臂弯间转了一圈,罗心蓓向后转去。
郑非放松了手臂,他看着罗心蓓转来他的面前。
不用他说到底哪里疼,罗心蓓就伸手摸去了郑非背后肩边的那片伤疤。
他的后背与腰边都是用来当做护身符的刺符,是她不能用指甲抓到的禁地。他倒是把肩膀边的这片皮肤给了她,让她随便抓。
因为这里没有纹身。
但是那块伤疤实在太吓人了,她神志不清的时候,都记得那里有一块疤。
子弹在那里打进去,撕裂了一片皮肤。
指尖摸索着,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块疤。
伤疤长出的新皮滑溜溜的,与背后皮肤的纹路不太一样。
手轻轻地捏揉着紧实的肌肉,像是捏着一块硬邦邦的橡皮泥。
“还疼吗?”罗心蓓问。
她偷偷在安慰间表达了背叛者叛逃后心中那一丢丢的愧疚。
郑非轻声一笑。
黑发在枕头上摩擦着,他点了点头。
“疼。”
看着眼前那个嘴角露出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罗心蓓停了手。
“骗人。”她故意呛他。
但是她希望他真的是在骗她。
“没有。”郑非笑,“我上半身的骨头几乎重新长了一遍。”……
眼睛眨巴了几下,罗心蓓木木地张开嘴巴。
“听起来的确很痛。”
“是啊。”郑非懒懒勾唇,“一边痛,一边想着你。”
手在身下抬起,抵在额边支撑起侧躺着的身体。
他一副好像突然来了聊天的兴致似的。
郑非看着罗心蓓笼罩在昏暗中的脸庞,他伸出左手,握住她刚刚缩回去的手。
手拿着她柔软温暖的手,把它重新搭在他的肩后。
隐隐作痛的肩膀,好像贴了一剂止疼药。
“你想过我吗?”郑非笑眯眯地问。
罗心蓓枕在枕头上的脑袋轻微点了一下。
“嗯。”
“撒谎。”……
他真的是靠他的评判标准来定的。
无论她是否诚实。
罗心蓓被气得嘴巴欲言又止了几秒。
“其实你真的是个笨蛋。”罗心蓓仰头看着郑非,“你根本听不出我说的是真是假。”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压在喉间的低笑。
郑非握着罗心蓓的手腕。
“想我什么?”
“忘记了。”趁着黑夜,罗心蓓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可能是在想你是否安全。”她随口带过了她只是感慨他的基因质量不错的想法。
“你想我什么?”她又问。
大手握着软得好像没有骨头的手腕,开始带着它在肩膀上轻轻拍打着。
脑中飘过无数个被疼痛与思绪折磨过的瞬间,它曾逼着人想要给自己找一方能根治痛苦的药。
最终,才发现药是一次一次最咬牙切齿想要发出的誓言。
郑非慢悠悠地张开嘴巴:“我在想——当初就不该放任林乐乐自己单独逃跑。我应该把她绑在我的手臂上,是死是活,她都得陪着我。”……
罗心蓓闷了两秒。
“你又在威胁我——”
“这是威胁?”
喉间清晰地咽下了一声沉沉的笑意,郑非撇嘴,“我以为这是求婚。”?
罗心蓓难以置信地张开了嘴巴。
“没有人像你这样求婚的。”
郑非好奇侧头:“别人是怎样求婚的?”
“钻戒,鲜花。”罗心蓓说,“求婚者要单膝下跪,问对方是否同意。”
明明最后这句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身子微微凑前,郑非凑去罗心蓓的耳边。
鼻尖抵在她的额边发间,他张开了嘴巴。
“刚刚我的两只膝盖都跪在你的面前了。”唇间气息轻如一根羽毛,撩拨着耳廓,“并且,我献上了我的舌头——”……
罗心蓓一把推开了郑非。
她无语地转过身去。
她裹着被子,使劲向远离他的方向蠕动而去。
那个身子利索果决地迎向了曼哈顿的方向,郑非笑了起来。
他看着她一点点远离他。
一只手臂捞在腰间,瞬间消灭了努力逃出的一段距离。
郑非把罗心蓓勾来面前。
“我要睡觉了。”罗心蓓闭着眼睛扭头。
她快速向后告知,然后扭正肩膀,重新背对着郑非。
身上的被子被掀动几下,掀进一片空调冷气的微风。
后背贴上了一片像烧热了的铁板一样的胸膛。
搭在被子上的左手钻进被子,藏进了一片平静。
郑非侧躺着,他垂着眼睛,观赏着罗心蓓此时好像真的已经睡着的侧脸。
月光在她的脸颊边留下一小片光滑的银色。
像开关一样,手按下,就是一声惊叫。
郑非闻声笑起。
胸膛中连连沉下一阵顽劣的笑声,带着身下的床榻一起震动。
罗心蓓猛地扭头。
某人结束了恶作剧,在她的眼前,他把中指塞进了嘴里。
他看着她,吮了一下手指……
这个人——
这个人!
罗心蓓甘拜下风。
“你这个变态——”她磕磕巴巴地指控他。
郑非笑了起来。
他看她一秒,眼中凝起一股蓄势。
被子轰然响起一阵扑腾。
时钟又翻过无数页时间。
手臂虚虚滑落宽阔的肩膀,又被一只手拿着挂了回去。
脑袋顶着身下的床榻,下巴高高昂起,罗心蓓仰头向后看去。
世界颠倒了上下。
曼哈顿变成了一片闪耀的星空。
她微眯着双眼,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晃动的身影。
他俯着身子,双手支撑着身体。
绷紧双臂时的肌肉,宛如兽类匍匐水边饮水时的模样。
罗心蓓收回视线,她看向上方。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手掐住她的脖子,又松了一些力气,按在她的锁骨。
把她留在他的面前。
堪比又吃了一剂安眠药。
一夜无梦。
然后骤然被人强行打断。
睁眼是曼哈顿窗外仍然一片晴朗的夏日,罗心蓓迷迷瞪瞪地,她站在床上,握住了被塞进她手中的一条领带。
领带打好了结扣,等着她给他拉紧。
温莎结顶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之间,郑非满意地抬起头。
他抬手挑了一下罗心蓓的下巴。
郑非眯眼一笑:“下午见。”
再次睁开眼睛时,罗心蓓是被艾莎拱醒的。然后她就被窗外的晴空万里,气得无语了好一大会儿。
他昨晚的确是在骗她吧!
他的肩膀根本不疼。
纽约也根本没有下雨!
因为他的话,她昨晚还愧疚了一番-
【大卫】:【她出门了,去了书店。】
被欺骗的愤怒,在走出书店时,就随着不知何时消失在天空上的太阳一起烟消云散。
罗心蓓仰头惊讶地看向上方。
摩天大楼像锋利的长刀一样分割了天空,在狭窄的所剩无几的天空中,已经乌云密布。
“真的要下雨了——”
暴雨倾盆如注-
【大卫】:【她已经回家了。】
夏日暴雨,最适合待在家里。
艾莎午睡了,罗心蓓坐在沙发上,她听着外面隆隆的雨声,看着手中刚刚从书店中买来的书。
微信消息连连响起,打断了罗心蓓的专注。
手中《剧变》翻起,放在一旁,罗心蓓拿起了手机。
是田一诺。
和风风火火的说话方式一样,田一诺竹筒倒豆子似的发来了一大堆截图。
【snow】:“苏东哲这是干嘛呀?别人说他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大骂自己一顿然后就退群了。”
【snow】:“哎呀!早知道我就晚点退那个群了!也没吃上瓜。我昨天看苏东哲把社交账号全都清空了!然后我刚刚再去看,他已经把号全注销了哎——”
听完田一诺的语音,罗心蓓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rose】:【我不知道。】
天空阴阴沉沉,暴雨似乎还未走远。
灰色充斥了整座城市。
跑步机在脚下飞速地滚动着,高大的身体在跑步机上踩出了巨大的踏步声。
眼睛在覆盖面部的面罩之外,笔直地盯着落地窗外被与大雨淋湿的前方。
电极在身前甩动着线条,胸膛随着奔跑的速度剧烈起伏。
检查、运动、冷疗。
身体向着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地步发展。
仿佛渐渐没有那场事故。
迎着大雨,迈巴赫离开位于上东区的布莱迪医院向中城开去。途径约克大道,在有些拥堵的车流中放缓了速度。
视线看着被大雨冲刷得斑驳的窗户,停在了那块变动着光影的屏幕。
玻璃降下,雨丝纷纷冒进了车窗的缝隙。
【来自塞拉利昂。】
【10.01克拉。】
【艳彩黄橙色钻石。】
【绝无仅有,无与伦比,举世无双。】
拍卖行大楼的LED屏幕中滚动着即将登场的拍品。
一枚来自塞拉利昂的黄钻戒指。
它似乎的确稀有,值得拍卖行连连标注着这些极端夸赞的词语。
在一片阴沉的灰色之中,钻石像一轮高高悬挂的太阳。
金黄色,夹杂着一丝太阳滚烫燃烧的橙红色。
像——那轮在肯尼亚清早升起的太阳。
她喜欢太阳。
她曾对着太阳许愿。
对着那颗黄钻,郑非兀自笑了一声。
玻璃重新升起。
关于艾莎的幼儿园面试,罗心蓓简直比艾莎还要紧张。
手握着这份【路易豪斯】学校的指导手册,罗心蓓已经把它看了第三遍。
这是一家位于上东区的学校。它已经建校80年了,深受曼哈顿名流贵胄们的青睐。
号称藤校之路的起点——
以及,如果艾莎进入这所学校,她将与她的爸爸,伯父,还有她的姑姑,都会成为记在校友簿上的校友。
校友。
罗心蓓差点就去问校长格雷女士这里是否有马克布莱迪幼儿园时的照片了——
如果不是她此时要坐在这里要和艾莎的爸爸一起对着格雷女士做出一副慈父慈母,以及要笑着看着艾莎在学校老师的指引下完成的那些一对一的游戏面试。
看了一眼手中的申请表,对着【马克布莱迪】下方的【罗丝罗】,格雷女士不动声色地抬起头。
她继续保持着微笑,时不时对着这对深爱孩子的父母问出一些她该问的问题。
她的问题最好别包括关于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格雷女士想到这里,她赶忙清了清嗓子。
“呃——”格雷女士看向罗心蓓与郑非,“她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读书!”罗心蓓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她想起了艾莎对着电视机转圈圈的样子,又说,“还有跳舞。”
格雷女士欣然点了点头。
“拳击,还有马术。”
在罗心蓓的一旁,郑非张开了嘴巴。
他的话,同时吸引走了两位女士的视线。
“她现在有一匹舍特兰小矮马。”他对格蕾女士说。
他为什么非得说拳击呀!
诧异一秒,罗心蓓赶忙看向格雷女士。
“她喜欢拳击并不是因为崇尚暴力。我认为她没准会成为一名击剑选手。”
她说完,发自肺腑地点点头。
“哦——”格雷女士跟着罗心蓓一起点头,她的两条眉毛像毛毛虫一样向上拧着,“她很有活力。”
“是的。”罗心蓓呵呵一笑,“没错——”
或许还有很有专注力,比如艾莎沉浸在拨珠子的游戏中,她用小手挡开了老师想要带她去玩下一个考验游戏的手——
收回看向艾莎的视线,罗心蓓尴尬又开朗地冲格雷女士呵呵一笑。
“她真可爱。”格雷女士呵呵笑着看向了郑非。
然后格雷女士踩着粗跟高跟鞋进入了游戏的房间,罗心蓓低下头,她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希望一切顺利。
毕竟这可是艾莎人生的起点。
“布——呃——”
对父母的、对孩子的测试结束。在临走前,对于罗心蓓在父母资料上显示的尚未更改的姓氏,格雷女士显然是迟疑了一下。
“我们马上就会订婚了。”郑非说。
“哦,布莱迪先生,布莱迪夫人。”格雷女士立即顺畅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十分感谢你们今日的参与。”
“还有布莱迪小姐。”她弯腰冲着罗心蓓拉着的艾莎微微一笑。
资料叠好,格雷女士抱在了胸前。
“我们会在几天之后考量路易豪斯学校是否适合布莱迪小姐。”格雷女士对罗心蓓与郑非说,“到那时我们会电话通知你们的。”
“嗯,就这样?”她的脸上露出了圆满的表情,用眼神来询问他们是否还有任何问题。
“好的。”
或许,姓布莱迪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哪怕这家幼儿园需要提前一年预约。
印章盖下,【路易豪斯】金色鸢尾花的标记印在手写信件尾部的署名之上。信纸叠起,装进了白色的信封。
火漆颗粒放在勺子中,在蜡烛火焰的上方烧至融化。
樱桃红色的火漆倒进收件人为【艾莎布莱迪】信封的封口,一枚印章按下,火漆封住了信封。
信封寄向了57街。
作为上东区幼儿园家长联盟委员会的副主席,卡罗福布斯掌握了上东区九月份入学的全部新生名单。
她将组织一场家长们的聚会。
【艾莎布莱迪】
查看【路易豪斯】学校的新生名单时,卡罗一眼就被这个名字所吸引了。
父亲——是【马克布莱迪】。
她的母亲,是【罗丝罗】。
什么啊。
看到这个名字,卡罗不由地感到荒唐地笑了起来。
马克布莱迪。
一个月之前,他还在与她的妹妹艾玛福布斯为了打算结婚而见面。
尽管他好像突然更改了想法,在送给艾玛那两束花之后,他就不再联系她了。
盯着这个尚未更改夫姓的「罗」,卡罗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孩子的身份。
他们没有结婚。
她只是一个给他生了孩子的女人。
手握着iPad,卡罗拿过了桌上的手机。
手机在漆黑的柜子中亮起了来电,白色灯光无声填满了狭小的柜子。
它长久地点亮着,但是无人来接通这通电话。
手机点亮,又熄灭。又亮起。
最后柜子中重新陷入了一片安静的黑暗。
打开柜子,艾玛福布斯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了手机。
她用手捋着彩排时弄乱的金发,一边细细查阅着是否有遗漏的短信或者电话。
哦,她的堂姐卡罗给她打来了电话。
手机屏幕显示着四通未接来电,艾玛赶快解锁了手机。
“嘿!艾玛。”同组的罗密欧扮演者乔治里维斯踢踏着疲惫的脚步在艾玛的身后经过。
“今天干得不错。”他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艾玛闻声笑着扭头看向身后。
“不过我还是有些抱歉。”她抱歉地耸耸肩,“我居然差点把你推下阳台去。”
“那我就会成为第一个被朱丽叶推下阳台的罗密欧了。”里维斯不以为然地开了一个玩笑。
他拎起自己的包袋,挥了挥手。
“明天见。”
艾玛点头。
“明天见。”目送一秒里维斯离开后台,艾玛立即给卡罗回拨了电话。
“嘿。”艾玛很高兴卡罗给她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就甜甜笑着,“怎么啦?我刚刚在彩排呢。”
听到电话那头的笑声,卡罗没有第一时间说出她得知的秘密。
“最近怎么样?”她问。
“一切顺利。”回忆着彩排的场景,艾玛憧憬地吸了一口气,“我们刚刚抵达了加拿大,很快就要开始一场演出。”
“哦。”卡罗恍然大悟地拧起了眉头。
停顿一秒,卡罗放下了iPad。
“没什么事。”卡罗微微一笑,“我只是想祝你一切顺利。”
艾玛轻声笑起。
“行。”她笑着点头,“谢谢!”
爱玛站在柜子前,她与卡罗一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握着手机,眼神有些期许地隔空望着卡罗。
比如,她希望卡罗能再说点什么。
说些她想知道的——
那个人。
马克布莱迪。
他没有社交账号,她只能靠留在曼哈顿的卡罗偶尔说些关于他的消息。她可没法去问她的那群朋友们。
如果她问了,她们只会说:我以为你们要结婚了,但你们却就这样吹了?
她们在一开始就不支持她与马克的见面。她们还说她实在太倒霉了,因为她喜欢他。
杰西卡说他可不是什么善茬,没人能驾驭他。
事实上布莱迪家的男人们都是这个德行。他们的祖父足足结了三次婚。
可他很绅士地给她送了花呀——
好吧,然后他就有别的感兴趣的对象。
哎——艾玛叹了一口气。
她头一次认为朋友们说得对。
她喜欢一个花花公子,这可真是倒霉。
倒霉透顶。
可是她还是认为——她喜欢他。
那种肆意洒脱又稳定的气质,这在那群上东区的吊儿郎当的公子哥还有华尔街自私精明的金融男的身上可找不到。
他明明真的打算与她结婚的。
“再见。”卡罗说。
别的她什么都没有。
艾玛垂下眼睛,她点点头。
“再见~”
通话挂断,卡罗又拿起了iPad。
视线长久地盯了一会儿那个小女孩的名字。
卡罗还是决定,这件事该等爱玛巡演结束后才能告诉她。
当太阳又一次在地平线落下,只在天空中留下一片尚未散场的金色的余晖。
曼哈顿人来人往,没有人因为炎热就放弃享受夏日。
柠檬酸皱了罗心蓓的脸庞,她捧着泛红的脸颊,迷离着微醺的双眼看着郑非。
他笑着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地,仰头喝了一杯龙舌兰。
酒吧的玻璃门打开,放进酒吧外热闹的傍晚。
闷热飞速袭来,冲散身上还带着酒吧中宛如严冬的冷气。
“走慢一点——”罗心蓓晕头转向地跟在郑非的身后。
她的话音未落,眼前天旋地转。
郑非扛起罗心蓓,在傍晚那片弥散天际的绯红中,他置之不理她被吓得惊呼的呜咽,把她塞进了停在路边的迈巴赫中。
日落之后,帝国大厦顶端骤然点亮。
光影频繁地闪动着,像一颗巨大的粉钻一样照射得熠熠生辉。
‘粉钻’占据了帝国大厦的顶部,一条用灯光投影的粉色丝带飞了出来。它丝滑地围绕着帝国大厦外体墙面绕了一圈,然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粉色蝴蝶结。
今日的帝国大厦,成了一个小女孩的珠宝盒。
就像每一个诞生在布莱迪家族的孩子那样,它高调地宣称着——布莱迪家又有了新一代。
外体墙壁上缓慢飘动着一串英文字母。
【艾莎布莱迪】
第66章 荆棘
第五大道上车辆正在拥堵地缓慢移动着,尾部亮起的红灯仿佛烧红的柴火,烧起曼哈顿中层层的热浪。
迈巴赫夹在车流之间在一条街的街口拐出,停在了下城一家墨西哥小酒馆门前的马路上。
夕阳刚好在大厦之间穿堂而来,照遍了狭窄的巷道,最终落在后排车座的玻璃窗上。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车窗缓缓降下,郑非扭眼看着窗外。
金红色的阳光隔着车窗的边缘,用光晕分割了那张沉静的脸庞。
一个瘦高的男人拖沓着脚步从小巷走出,他吊儿郎当地,像见老朋友一样走去了车边。
卡尔趴在车窗边,手在牛仔裤的口袋中摸出了两张照片,递进了车窗。
“只是大麻?”
捏着两张一个金发男孩站在夜店门口吸烟卷的照片,郑非嘲讽地看向了窗外。
卡尔耸肩。
“最近GOP在呼吁反对滥用药物和大麻嘛。”他笑嘻嘻地,用手拍拍车顶,“我知道你们站哪边。相信我,这很有用。”
审视的眼睛停在那张热得快要煮沸的脸皮,郑非意兴阑珊地哼笑一声。
“行吧。”照片轻飘飘地放去了身边,郑非看向车座前方,“杰森,给他1万美元。”
卡尔惊讶瞪眼。
“就一万?”
预料到他的诧异与不满,郑非微笑着看向窗外。
“等我把你送给那些议员,你连花掉这些钱的机会都没了。”……
卡尔站直了身子。
“好吧。”他不高兴又识趣儿地点头。
卡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他拖沓着脚步挪去前面的车窗。
升起的车窗,又重新降下一些。
郑非笑眯眯地看向窗外前方。
“如果还有别的。记得联系我。”
一万美元现金递给那只满是跌打疤痕的手,迈巴赫立即向前驶去。
毗邻车窗的脸庞,重新回归了沉静。转头重新拿起那两张照片,郑非低头看了一会儿照片中的画面。
照片递去了前方。
“寄一份给卡梅隆道尔顿。”郑非看着杰森接过他手中的照片。
“在挑唆别人放下枪支之前,让他先管好自己的儿子。”他挑眉,嘲笑一声,“没准我们该打电话给联邦警察,让他们去找找他的住处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大卫】:【她要与安德莉亚小姐去下午茶会了。在安缦酒店。】
“你还没回la啊?”
接起薛淼打来的电话时,罗心蓓又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呃——嗯。”她站在电梯中,对着脚上那双GianvitoRossi裸色高跟鞋的鞋尖糊弄地点了点头。
薛淼沉默两秒。
“你不会和苏东哲复合了吧?”她一下子拔高了语气,“罗心蓓,我鄙视你!”……
“没有。怎么可能!”罗心蓓义正言辞地否认了。
电梯侧面的镜子中,肩膀瞬间因为她的果断而biu的一下挺直了。
随即她又因为自己为什么待在纽约这件事找不到理由,而有些蔫儿了。
“我——我在纽约找到了一份工作啦。”罗心蓓咧嘴一笑,“翻译。就像我之前那样。”
“哦——”薛淼似乎有点信了。
说到底她也觉得和苏东哲复合这件事有些不太可能,毕竟他们两个分了实在太久了,而且罗心蓓还带着艾莎呢。
“还没攒够学费吗?”薛淼放缓了语气。
“还有艾莎的学费呢。”罗心蓓顺着自己的话装起了算账小能手。
“太不容易了——”薛淼感慨地咂巴嘴,“可是你得先毕业吧。”
“我再工作一年就可以回学校了。”
“好吧。”薛淼更加同情了,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就点头,“那我有空去找你玩。我过几天就要进组了,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把旺旺仙贝和雪饼给你寄过去。我给你买了好大两包呢!”
“谢谢~”
高高兴兴地挂断了电话,电梯间内重新回归了寂静。只有楼层向下走时的嗡鸣。
怎么说啊——
捧着手机,罗心蓓捋了一把头发。
黑发缓缓滑落,遮住正在逐渐纠结的脸庞。
她早晚得告诉朋友们她转学了,其实艾莎有爸爸,并且她还被人逼着——要结婚了。
然后她大概还得解释,她到底是如何与一个来自在美国有权有势的家族的男人生了一个孩子,又为什么假装他从未存在过。
哎——
好麻烦。
电梯即将抵达一楼,手机重新打进来电。
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罗心蓓脸上重新扬起一个热情的微笑。
“你好,丽塔!”
“我突然想起我该问问你女儿的学校怎么样了!”丽塔威尔逊那种类似鹌鹑咕咕叫的声音在听筒中传遍了整个电梯间。
“其实你的女儿才两岁。可以先去商场内的早教班试试呀!”她很委婉地先劝说起这个年轻的看样子一头乱麻的妈妈。
“谢谢你的关心。”电梯抵达一层,罗心蓓打着电话走出了电梯。
高跟鞋踩着一楼大堂的地板,她走向正在门外停着的那台迈巴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