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的爸爸给她挑选了一家位于上东区的幼儿园。”
“上东区?”丽塔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罗心蓓委婉点头,“路易豪斯学校。”
“路易豪斯?”丽塔惊讶地拔高了声音。
她握着手机,眼神木木地盯着前方。
“天啊,这小丫头有点本事——”
那可是大家梦寐以求的藤校之路最好的起点。
连总统家的孩子们都读过那所幼儿园!
“嗯?”罗心蓓没有听清。
“哦,没什么。”丽塔挥手扫走她刚刚的喃喃自语,她抠着扶手椅的边角,为她感到高兴地笑起来,“我还在担心你晕头转向来着——”
“谢谢你,丽塔。”罗心蓓衷心地说,“如果我为艾莎举办聚会的话,我一定会邀请你的。”
“谢谢!”
对于这一点,丽塔是非常高兴的。
毕竟在曼哈顿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中,每个人都在为扩大社交圈而努力着。
电话挂断后,罗心蓓放下的微笑在面对安德莉亚时再次提起。
她就好像挂上了一个面具一样,保持着精神抖擞的模样,与安德莉亚一起进入了安缦酒店。
与那群上东区的贵妇名媛们的下午茶,罗心蓓原本不想来的,但是安德莉亚十分兴奋,她说她早晚要融入这里。
不止是她,还有艾莎。
红茶缓缓倒入茶杯,服务生带着茶壶离开了桌边。
“她是谁?”坐在沙发对面的一个金发女人看向安德莉亚。
“马克的未婚妻。”安德莉亚端起茶杯。
从罗心蓓与安德莉亚一起来到这里时,那群上东区的女人们或许以为这她只是一个路人。又或者安德莉亚从哪里找来的插花设计师之类的。
因为她是一个亚裔。
年纪不大,个头不高。
但是【马克布莱迪】的名号,让原本没有在意罗心蓓的女人们顿时愣住了。
“马克?”那个女人古怪地笑了一声。
“马克布莱迪?”有人同样难以置信似的。
“嗯哼。”
“哦——”女人转头,与朋友们面面相觑。
那群金发女人们短暂闭上了嘴巴,她们飞速地用眼神交流着,眼珠子互相转得咕噜噜的。
“我还以为马克——”
“明眼人看得出来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在其中有一个人说完那句话之前,安德莉亚淡声打断了她的话。
布莱迪家的人态度如此果决,尤其是安德莉亚。
于是女人们没有再质疑下去。
“好吧。”
她们这时才发现,她们差点忘记看到这个亚裔女孩身上那条白色连衣裙是华伦天奴。
她们还以为那是ZARA。
“你叫什么名字?”其中有一个女人笑着看向罗心蓓。
罗心蓓放下茶杯。
“罗丝罗。”她用能把苹果肌累酸的微笑看向女人。
“哎哟!你还邀请了她?”一声尖利的声音陡然冲向了罗心蓓的身后。
这很快就转移了大家对于马克布莱迪的未婚妻并不姓福布斯、而且这位女士也与传闻中马克布莱迪喜好交往的女友的类型截然不同的这件事的注意力。
这件事是足够新鲜,但现在她们有别的事要做。
毕竟这里是曼哈顿,麻雀一夜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稀缺的轶闻。
“你们吵架了吗?”一个声音顺着这句话问。
“她给我丈夫打电话。说我高中时期在寄宿学校待了一个月。”
“天啊。”这件事,女人们才纷纷好像感到了有什么天大的噩耗一样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她是谁?”
似乎话题的女主出现在了罗心蓓的身后,因为女人们全都不说话了。
“马克的未婚妻。”有人回答道。
“哦。”这个女人惊讶地放下了手中的铂金包,“马克布莱迪?”
“没错。”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丈夫我曾在寄宿学校待了一个月。”刚刚那个尖利的声音又出现了。
话题也又转走了。
“哎哟,这不能说吗?”女人捂住了胸口,“我只是想劝他多关心你——”
于是罗心蓓捧着手中的茶杯,她坐在这里,看着那群金发女人互相的冷嘲热讽。
简直就像现实版的——呃——中年版的《gossipgirl》。
除了安德莉亚。
听那些英语听得脑袋疼,罗心蓓看向了安德莉亚。
这位电影明星一样漂亮的金发女人,哦,现在应该算是她的姐姐。
安德莉亚完全不受任何干扰地喝了一口茶。
茶杯放回瓷碟,安德莉亚抿起唇边的正山小种的茶水。
“我下次最好带你去年轻一些的聚会。”
“哎——”
罗心蓓呼出了一口舒缓的气。
她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
罗心蓓默默对着茶杯中在茶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庞。
美国人可真爱交际啊——
“九月份或许你会有幼儿园的家长聚会。”在离开安缦酒店的大堂中,安德莉亚在铂金包中掏出了墨镜。
“天啊,现在家长联盟的副主席是卡罗福布斯。”她有点烦恼地嘟哝。
“卡罗福布斯?”
“嗯哼。”安德莉亚耸肩,“不用在意她。总之,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罗心蓓费解地摇摇头:“什么呀?”
“没什么。”安德莉亚眯眼一笑。
她的红唇弯起一条圆满的弧度。
“哦,你的宝贝来了。”安德莉亚看向了停在路边的迈巴赫,“再见,”
罗心蓓扭头看向前方。
马路上车水马龙,想要闯红灯过路的行人与车流几乎要堵城了一团。
某人背靠着熙熙攘攘的喧嚣,惬意地倚靠在车边。
他脱了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卷起至手臂。
郑非抱着双臂,在等待她看向他时,他抬起手,冲她挥了挥。
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上一次他这样做时,她就被抓来了纽约。
然后就是面对这样令人窒息的聚会。
目送了安德莉亚一秒,罗心蓓扭头就跑向郑非的方向。
她习以为常地接受了他对于她会出现在哪里的精准。
“快走快走!”罗心蓓忙不迭地推着郑非,让他赶快上车,“吓死我了!”
手腕任由她抓着,郑非在罗心蓓的身后笑起来。
“去哪儿?”
“去看音乐剧怎么样?”罗心蓓钻进车中,“趁着《狮子王》还在纽约,”
“可以。”郑非在车边站定。
手抬起,撑在上方车门的边缘。
“我很喜欢音乐剧。我们两个人?”
“这是儿童剧。”罗心蓓理所当然地瞪起眼睛,“当然要带着艾莎。”
手放下,郑非耸肩。
“哦。”
他闷头钻进车中。
高大的、带着夏日炎热的身躯挤在了罗心蓓的身边。
连同他身上那股乌木的香气一起变得沉甸甸的,像夏日的空气一样粘稠,闷热。
罗心蓓看向郑非。
“你昨晚看电影时都睡着了。”
她可不认为他可以好好看一出音乐剧。
郑非扭头。
视线交视几秒,郑非凑向前方。
“干点别的我就不会睡着了。”郑非说。
他意有所指地放低了声音。
也暧昧地看向了裙子的领口。
沿着他不怀好意的视线低头看去,罗心蓓捂住了胸口。
“你这个变态——”
但是她突然感觉,面对这个变态,比那些她完全不擅长的交际要好多很多。
算了吧。
都很难!
日历在8月25日划下一个新鲜鲜艳的红色叉。
水笔迫不及待地扔去桌子上,雅各布抓起桌上的鸭舌帽与书包向外跑去。
身后桌上的日历还没来得及像这一页画满的前24个红色叉一样,慢慢蒸发墨水,再变成血液般的暗红色。
坐落于好莱坞山的一套住宅中,加州充满活力的朝阳已经将一楼一切遵从白色主调设计的家中洒满了一片可口的粉金色。
早餐时分,咖啡在杯中冒着白色的热气,面包烤得刚刚好的微焦的金黄色,德式猪肉肠在盘子中冒着滋滋的油光。
唐纳德塞斯坐在餐厅中,他率先端起咖啡,然后准备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看今日的早间新闻。
最近美国第一制药巨头的弗雷制药好像突破了什么人类抗癌的新技术,以弗雷制药打头的那些创新药股在股市上简直好像飞起来了似的。
唐纳德准备好好深读一番这篇来自弗雷制药被《自然》杂志收录的新闻,楼梯上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它激昂地打断了这份属于清晨享受早餐与消息的宁静。
“再见,爸。再见,妈!”雅各布跳下了楼梯,他拎着书包飞速穿过了餐厅,“我去学校了!”
他一阵风似的,话音还未消散,就在家中消失不见了。
咖啡悬在嘴边,对着大门关闭的声音足足看了一分钟,唐纳德转头看向了餐桌对面的妻子琳达。
“他一直这么热爱读书吗?”他还以为这是别人家的孩子呢。
琳达没有回答,她拿着撕了一块的面包,呆呆地扭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梅赛德斯越野车呼啸开下好莱坞山,向着南加州大学开去。
灿烂的阳光追逐着越野车奔驰的速度,车在大道上一晃而过,快得只有阳光能紧随其后。
雅各布牢牢把控着方向盘,双眼沉寂了刚刚那股不顾一切的激动,车越接近学校,看着马路上出现的学生们,他开始不再笃定她是否真的会回到这里。
开学季,在秋天开始之前,新生们还仰头对着头顶上属于加州标志性的阳光感到新鲜。
他们还没认得清学校的全貌,夹杂在自由行走的往届的学生之中,对着手机上的地图总是时不时地看起来有些迷茫。
没有。
没有。
没有罗丝罗。
整整一天,雅各布甚至跑去商学院的招生办问过了,可是他得到的答复仍然也是——没有罗丝罗这个学生。
上午时雀跃跑进校园的脚步,背对着人人都会驻足停下欣赏一番的傍晚,沉重地走去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边。
手机屏幕亮起,ig主页停止在6月22日的夜晚。
蓝宝石一样澄净的海水,俏皮地冲刷上细腻绵密的沙滩。海水冲进沙滩中踩下的一连串小小的脚印,留下无数个迷你的海洋。
海浪声哗哗地踩在脚下,小手捡起一枚被送上沙滩的贝壳。然后抓着贝壳,继续高兴地找着沙滩上其余的贝壳。
沾满沙子的双足,踩进那些小小的脚印中。
罗心蓓跟在艾莎的身后,她提着用来挖城堡的玩具桶,看着艾莎在面前蹲下,又捡起了一颗镶嵌在沙滩中的贝壳。
海风吹拂着柔软的黑发,椰子树随风摇摆。太阳正准备落下海去,金红色的天空,把沙滩变成了焦糖般的黄色。
手机在桶中响起,罗心蓓低头摸出手机。
等待音持续几秒,骤然消失在耳边。
通话进行的前几秒,两边都陷入了几秒的沉默。
“嘿。”雅各布率先张开了嘴巴。
她接了他打去的电话,他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嘴唇中犹豫地吸起几口空气,雅各布笑了起来。
“还记得我吗?”
追逐艾莎脚步的双脚,慢慢停在了原地。
罗心蓓握着手机,她看着艾莎的背影。
海风像一只柔柔的手,推着她的身后,想要让她继续向前走。
“雅各布。”罗心蓓点了点头。
背靠着车门,看着那间空空荡荡漆黑一片的别墅,雅各布眯眼一笑。
高瘦的身影守着前方的这片与夜晚融为一体的寂静,仿佛他从未在美丽的傍晚来过这里,也没有得到过那个拥抱。
“是呀。”雅各布欢快地承认了。
他带着微笑,失落地低下头,“没错。”
胸腔中赶快吸了一口气,雅各布笑着抬起头。
“新学期感觉怎么样?”他笑眯眯地问,“离开学校这么久,还适应校园生活吗?”
他没有等到罗心蓓的回答,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我觉得还不错。唯一的一点就是我的朋友们已经毕业了,天啊,这可真是孤独。我今天把学校逛了一整圈,发现了几个新成立的社团。哦。我打算加入陆地游艇社团了。”
“听起来很有趣,对吧?”雅各布被逗得笑了起来,“他们的游艇是悬空的,还有四个轮子。据说这是为了能弥补晕船的人没办法划游艇的遗憾。”
“晕船的人会想要划游艇吗?”罗心蓓的声音在听筒那头传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柔和,甜蜜。
像一杯温热的拿铁。
“我想是的。”雅各布平静地回道,“人总是会为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而感到遗憾。”
于是电话听筒中传来了一串沉默。
那边似乎有风声,或是海浪。
还有她好像几次欲言又止才有的高高起伏又回归平静的呼吸声。
“你在哪。”雅各布看向前方,“我确信你不在学校。”
还是沉默。
手握着手机,雅各布终于问出了那句他憋在心中的话。
“为什么你突然有了丈夫。”
虽然他有很多问题,但是他没有再问别的。
他这次加入了她的沉默。
他不要转移话题,他就要等着她的回答。
“我转学了。”不知沉默了多久,罗心蓓说。
“在哥伦比亚大学。艾莎的爸爸希望我们留在纽约。”罗心蓓抬起头,她看向头顶那一片夏威夷无边无际的晚霞。
“雅各布。”罗心蓓摇摇头,“我认为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睫毛垂下,在瑰丽的傍晚中悄悄藏起心中的一丝无法言说的歉意。
“抱歉。”她还是这样说。
脚步继续追着艾莎在沙滩中留下的痕迹。
海水连连冲刷上岸,逐渐填补了那些小小的脚印。
沾满沙粒的脚底踩进脚印,陷下一个深深的水坑。
重叠的脚印也再度被海水冲淡,然后一双更大一圈的脚,踩进了这些若隐若现的脚印。
双手抄在亚麻色短裤的口袋中,郑非散漫地跟随着罗心蓓的脚步。
海风吹拂着女孩遗漏在发辫外的发丝,鼓动着他身上那件白色亚麻衬衫。
脚底踢踏着海水,大步越过那些像蚂蚁一样挪动的路线。
罗心蓓还在痴迷追着艾莎的脚步,身后突然被人追了尾。
身子猛地被一个胸膛撞了一下,一只大手丝滑地扶在了她的腰间。
手像熨斗一样熨烫着柔软的腹部,向下一下,小拇指的指尖故意挑进一些白色比基尼勒在腹部的细绳。
在这座私人海岛,能追尾的只有某个人了。
无语一秒,罗心蓓顿时变了脸色。
他什么时候跟在她身后的。
她刚刚在与雅各布打电话来着。
想起苏东哲跪在她面前时的苦苦哀求,还有那晚逼近她的那双眼睛。
然后是雅各布。
再之后,是他在离开洛杉矶的那架飞机上因为雅各布而对她说过的话。
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
身后嗅闻时的鼻息夹杂在海风之间,罗心蓓的耳边一阵微凉,一阵炙热。
像被捕猎后,在准备把她吞掉之前,先把她细细闻上一番。
两个人在海边静静伫立着,莫名其妙进入了一阵对峙般的沉默。
等待着有人先张开嘴巴。
“生日快乐。”
身后这声与海风一样温和的声音,罗心蓓松了一口气。
身体停顿一秒,她扭头望向身后。
那双眼睛被海风吹得微微眯起,浓黑的睫毛下,眼中眯起了一抹浓郁的多情。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对着郑非的温和,罗心蓓没话找话地配合着,“在你把这座岛送给我的时候。”
看着女孩尽量装出的无辜的眼神,郑非勾起了嘴角。
“我拍下了一枚钻戒。但是它要等1月份才可以结束展览。我原本想要给你一份惊喜。”
手捧起罗心蓓的脸庞,郑非笃定地点头。
“我保证你会喜欢它。”
钻戒——
想到它的背后意味着什么,罗心蓓只是看着郑非。
她的脸庞置于那双掌握生死的大手,在眼前绝不退让的注视之中,她沉默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郑非温和笑起。
“和谁打的电话?”他问。
他这个时候才问,罗心蓓刚刚放松的心脏猛地提起。
罗心蓓愣了一秒。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
“朋友。”她说。
郑非若有所思地努起嘴,他歪歪脑袋,抬手挽着罗心蓓被风吹乱的发丝。
“哪个朋友?”
“女的。”罗心蓓回答。
她突然大叫,“艾莎,你看爸爸又生气了!”
她说完,提着玩具桶转头就冲艾莎的方向跑去。
挽发的手指停滞半空,对着那个兔子一样跑远的背影,郑非的嘴中呵出一声短促的笑。
原地驻足几秒,猛兽扑起追逐的步伐。
一手抱起艾莎,郑非大步追去那个丢下女儿就逃跑的身影。
“哈哈!”艾莎在郑非的臂弯间兴奋地大叫。
兔子绕着椰子树几圈,被敏捷的豹子一把拽了出去。
“还想跑?”
手臂勾住罗心蓓的腰间,郑非气得哼哼一笑。
臂弯用力,他夹起她,走回临海的住宅。
通话挂断后,世界恢复了平静。
心脏像缠了一条玫瑰荆棘,它在痛吗?
他不知道。
雅各布低头看着手中被塑封的画像。
一个女孩,望着他的脸庞。
洛杉矶的天空已经将要彻底属于黑夜,太阳落山了,天边的那抹粉紫色的余晖夹杂着一片深蓝,朦胧地覆盖了她的脸庞。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脸庞。
蓝眼睛长久又固执地在黯淡的蓝调时刻望着这幅画像。
“生日快乐。”雅各布喃喃自语。
第67章 警告
缅甸-孟邦
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照亮马达班湾。蔚蓝的海水风平浪静,托举着一艘停泊在近海区域的白色巨轮。
它拖着长长的甲板,甲板上用钢筋搭起了导管架。
一座海上石油矿井正在搭建中,在天亮的第一瞬间,工人们立即结束了休息。他们戴上手套与安全帽,准备登上这艘巨轮的甲板。
即将竣工的矿井架高高矗立在甲板之上,人站在它的脚下,像呼啦啦围过去的一群小蚂蚁。
仰头望一眼船身上印刻的【BRADY】,需要把脖子仰得很直。刺眼阳光会与那高得十几层楼高的【BRADY】一起出现在安全帽的帽檐之下。
然后就会让人难以睁开眼睛,然后赶快埋头干活。
像勤劳的小蚂蚁一样。
一个负责清洗甲板的工人一直没有登船,事实上他认为自己的活可有可无,慢点上去也没什么不行。
反正他也不缺这点工钱,他已经赚够了一星期内的咖喱钱了,可以休息几天了。
运动鞋拖沓着脚步,慢慢走在上船前的蓝色浮板上。
晒成深色皮肤的手抠出一块槟榔,他眯起眼,看着远处那个他也不认识的英文字母,把槟榔丢进了嘴巴里。
反正是美国人的公司。
他哼哧吸了一口痰。
槟榔卡在腮帮子里,他含着痰,转头就想吐进海里。
海水哗啦啦地起伏着,推着浮板上的人一起一落。痰像抛物线一样飞了出去,连带着一颗槟榔。
“喂喂喂——”男人傻眼了。
他对着与痰一起飞落海面的槟榔懊悔地直跳脚。
“上班了喂。”身后一个同在船上工作的工人叫了男人一声。
不过他没多管男人为什么在这里磨洋工,而是径直前往了自己工作的地点。
男人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多管闲事喽——”他丧气地独自嘀咕了一句。
怨恨的视线重新挪回海面,他又瞥了一眼槟榔消失的方向。
奇怪了。
男人停驻了准备去工作的脚步。
他对着海面上一片黑乎乎的东西纳闷地眨了半天眼睛。
他吐出去的槟榔有这么大吗?
费解的眼睛盯着不断起伏着的海面,在那些细小的波浪中,男人逐渐瞪大了眼睛。
好像是——
“死人了!”
“死人了!!!!”
甲板上传来了一连串的喊叫。
工人们顿时围去了围栏边。
在连连呼起让人前来围观的吆喝声中,海水依然若无其事地拍打着船身,一个男人躺在水中,他闭着眼睛,脸庞一次次地在水中浮现。
不管海水如何滚动着,他依然留在原地。
眼尖的人发现他的脖子上绑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外一端绑在了船的围栏上。
男人像一个船锚一样飘在水里,头上的黑发来回地波动着,像一把柔软的水草。
工人们惊讶地发现他们全都认识这个男人。
他是布莱迪石油公司的一名工程师,名叫米歇尔马。
“(泰)有人晚上上了船。还杀了米歇尔马。”
烟雾缭绕中,露出一双狭长的双眼。
一只纹满富甲经的手夹着一根香烟,颂奇巴莫攻坐在黄花梨扶手椅上,他抽着烟,听着缅甸打来的电话。
“(泰)大概是昨晚,因为昨天下午他还活着。我们查了附近的监控,看到了几个迷彩服。”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才说,“(泰)似乎是孟邦吴氏自卫武装的人。他们最近总是来附近挑起事端。”
眯起的眼睛睁开,露出完整的三白眼。
“(泰)吴氏。”肝色的嘴唇吐出这个名称。
“(泰)是的。”电话那头说,“(泰)他们最近扩大了拥军,人数在500人左右。”
“(泰)冤有头,债有主。”烟在指尖燃烧着,颂奇起身,“(泰)有主就行。”
烟按进烟灰缸,扭了扭,猩红的火光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
丹纽山。
郁郁葱葱的树林覆盖了丹纽山的整座山面,树像一件巨大的迷彩服一样,藏起一片白色的住宅。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几辆武装车接连开进大门。
门很快合上,守在门口的武装人员重新回到了自己站立的地方。
夜晚临近,山庄亮起了灯光。十几名身穿迷彩的人驻守着铁艺大门的门口,对着快要彻底变黑的天空怏怏地发着呆。
蚊虫嗡嗡个没完,在闷热的天气中让人更加烦躁。
手来回扫了几下面前,但好像对蚊虫一点用都没有。
蚊子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
哪来的这么多蚊子的声音。
大门两边的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同时抬起头向上空望去。
一架无人机飞过,它在空中驻足一秒。
屏幕夜视画面上,门口的迷彩服们像被砍倒的树一样齐刷刷地躺在了地上。
无人机就像一只巨大的蚊子,惊扰了平静宁和的山庄。
灯骤然消失一片,又零星亮起几盏。
“(泰)来收债喽~”
车内的黑暗中,一张嘴巴森然咧开。
坚固的山庄被破门而入,覆面武装队伍消失在铁艺大门后,颂奇收回了看向山庄的视线。
手摸出一根烟,他哼着歌,把烟叼进唇中。
“(泰)谁有福,吃全桌。谁心急——”拇指搓开打火机的滚轮,颂奇停止了哼歌,他低下头,对着黑暗中亮起的火光把烟凑了过去。
橘色的火光,照亮脸庞一片粗糙的麦色皮肤。
短齐的睫毛眨动几下,眼前冒起了丝丝缕缕的烟雾。
烟头长长亮起,在嘴唇离开滤嘴时,略微黯淡一些。
吐出一口烟雾,面对着前方噼里啪啦的枪声,颂奇又开始摇头晃脑起来。
“(泰)谁心急,吃狗屎。”
瘦削的手指不断把烟送进嘴中,眼皮翻起,眨动,欣赏着前方的热闹。
山庄外,武装车的车头死死堵住了大门。
山庄内,枪声连绵不断,满是鸡飞狗跳的架势。
吸了一口烟,颂奇叹了一口气。
他把烟叼回嘴边,冲身后招招手。
一把布莱迪am23式手枪递进掌心,颂奇接过枪。
他叼着烟,打开车门下了车。
迷彩靴踩进沙地,向着山庄走去。
手指夹走嘴中的烟,烟雾从鼻尖中喷出。迷彩靴踩得沙沙作响,在逐渐变成零星半点的枪声中卡出了节奏。
走在空旷的天井中,颂奇又开始哼起了歌。
“(泰)吃狗屎呀,吃狗屎。”沙哑的声音像脚下摩擦着的沙粒。
左手握住手枪上方,咔哒一声,手枪上膛。
穿过大的像球场一样的空地,迷彩靴在沙地上站定。
颂奇抽着烟,他散漫地站着,等着对讲机中播报的逃去后山的人的位置。
无人机飞过后山上空,覆面武装牵着牧羊犬飞窜在茂密的林间。
迷彩靴踩着地面打着节奏,烟灰时不时落在湿漉漉的沙地上。
血色在昏暗的夜色中变成了一滩黑色。
拇指搓开打火机,又点燃了一根香烟。
枪声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夜晚,暂时重新恢复了林间的静谧。
胸膛中抽了长长的一口烟,颂奇斜着眼睛看着面前被钳制住的几个男人。
老的,年轻的,少的。
衣冠不整,逃得满身是伤和血痕。
覆面武装按着这几个男人,让他们成排地跪在地上。
嘴唇中吐了一口烟,对着打头跪着的老头,颂奇扬了一下下巴。
“(英)是你们干的吗?”
“(缅)听——听不懂。”吴丹昂磕磕绊绊地说。
他满脸是长长的血痕,已经没有了身为武装头领的锐气。
鼻尖中哼出一声,颂奇没有再和吴丹昂废话。
他兀自点点头,把烟扔去了地上。
猩红色的烟头掉落沙地,迷彩靴飞起一脚。像幻影一样,吴氏人们惊恐地看着这个身穿迷彩的男人扑了过来。
膝盖跪压在吴丹昂的胸膛上,一把匕首猛地扎进了他的肩膀。
黑夜中,扬起一声凄惨沙哑的嚎叫。嚎叫引来了山庄中的一声虎啸。
静默了几秒,小孩放声大哭。
手掐着吴丹昂被汗水血水混合的脖子,只给他留出可以发出嗬嗬声响的力度。
颂奇低下头。
“(泰)你们在威胁谁?”他问吴丹昂。
“(英)听得懂!听得懂!先生。”跪在老头一个年轻男人大喊,“(英)别杀我父亲!先生,我们只是想和你们合作——”
颂奇闻言扭头。
依靠吴丹昂连连表示的完全不知情的模样来看,他很快明白了这似乎只是吴丹昂这个蠢儿子的做法。
三白眼打量了吴觉敏几秒,随即眯起一个微笑。
对着颂奇的这个笑,吴觉敏也赶忙扯出一个谄媚的笑。
“(英)看起来不太诚心哦。”颂奇说。
杀一个工人也就算了,居然敢杀工程师。
在一开始这件事就没得谈了。
他妈的他还要给工程师的家属付一大笔抚恤金!
匕首拔出肩膀,顿时又引起吴丹昂的一阵嚎叫。
吴觉敏跪在地上,他仰头看着这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放开了他的父亲。
他站起身,握着那把鲜血淋淋的匕首走来了他的面前。
“(英)开个玩笑。”吴觉敏脸色煞白,他控制不住自己总是看向正在滴血的刀尖。
他挪动着跪在沙地上的双膝,一个劲儿地咧开一个谄媚的笑,“(英)先生,先生。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他点头哈腰地,对着颂奇表达他的诚心。
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像毒蛇的三角头一样的长相,颂奇慢慢蹲下身子。
在只有几个火把点亮的夜色中,他好奇地凑上前去。
鹰钩鼻几乎贴近了那张颤动的脸庞。
“(英)小朋友。”颂奇张开了嘴巴,“(英)我很随和的,我不记仇。”
他看着吴觉敏在他面前颤抖地咧出一个释怀的笑容,嘴角同样露出一个微笑。
“(英)但是那个人日日夜夜都来我梦里折磨我。”颂奇惋惜地皱起眉头,“(英)他说,颂奇先生呀,如果你不为我报仇,我将无法进入轮回。”
颂奇捏着嗓子,他怪腔怪调地模仿着一个鬼魂的语气。
空气中一片寂静,只有数条军犬坐在一旁哈哈的吐气声。
吴觉敏看着颂奇,他的鼻翼快速地翕动着,嘴唇逐渐死白。
“(英)看看你们搞出的这些事情。”笑容收起,颂奇摇摇头,“(英)真让我难受。”
如果他轻而易举就同意了合作,那么谁都可以再做一次这样的事情来威胁他了。
“(英)颂奇先生——”
在昏暗的夜色中,吴氏人们像看着救命稻草一样看着吴觉敏的方向。
他们希望他和这个男人好好谈谈,然后放他们一马。
临近吴觉敏身边两侧的男人们的脸上突然溅来了一道水渍。
吴家老少们眼睁睁地看着吴觉敏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呜咽着重重向后栽去。
他像他的父亲一样躺在沙地上。
脖子上划出了一条血痕,吴觉敏像呛水了一样咳嗽着。
血喷涌着无声渗进沙地,冲刷着已经变暗的血迹。
匕首在手间打了个转,颂奇站起身。
手抹了一把头发,血色融进汗湿了的黑发间。
背对着身后的痛哭与求饶,迷彩靴转了方向,颂奇向山庄门口方向走去。
鞋底缓慢踩踏着沙地,颂奇闷头走了两步。
第三步,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低头嘿嘿笑了起来。
“(泰)哎哟,我那可爱的小外甥。把他的舅舅当看门狗用。”
手摸出烟盒,又捏出了一根烟。
手指间的血迹染红了白色的烟卷,拇指搓开打火机滚轮,颂奇的嘴间飘起一团烟雾。
站在原地想了几秒,颂奇转过身。
眼睛贪婪地望着门口立起的那两对金象。
细长的身影向着山庄内的那栋别墅走去。
手举起对讲机。
“(泰)关门。”颂奇咧开嘴巴,“(泰)清场。”
泰国-曼谷。
威拉蓬将军府。
院中瓷盆中的莲花开得正旺。
诵佛时间,府内全都停止了走动。高僧成排端坐于厅堂中蒲团之上,口中吟唱着佛经。
双手合十,举至额头。然后双手放在地面,将额头慢慢贴在地面。
俯身几秒,拉玛布莱迪重新跪直身体。
她继续双手合十,反复进行着她的跪拜。
府内亲眷们同样如此,他们跟随着最前方的男人,连续跪拜着。
双手离开额前,轻轻触及地面。拉玛准备俯下身去。
再一次起身后,拉玛双手合十。
手掌举起,比手掌更快落下的是前方的那个身影。
略微肥胖的身体在蒲团上向前栽去,接而滚落地面。
“(泰)爸爸!”拉玛惊呼一声。
她愣了一下,忙不迭地爬了起来。
膝盖飞速滑跪在威拉蓬的身边,拉玛与母亲布萨巴一起把父亲威拉蓬扶了起来。
宅邸中顿时慌乱一团。
僧人们依然稳坐蒲团,他们垂着眼睛,口中喃喃诵经。
“没事。”威拉蓬抬起手。
他粗粗喘着气,顺着拉玛扶起他的力气坐了起来。
威武强壮的身子在这次意外发生之后,仿佛瞬间就变得沉重起来。
那头原本就白的白发,好像也终于提醒了他正在步入衰老。
像一尊老态龙钟的雕塑一样,威拉蓬静静地盘腿坐着。
他低着头,兀自对着身后连连的关切摇了摇头。
亲眷们已经停止了跪拜,他们跪坐在这里,看着威拉蓬的方向。
对于那些佛像,此时的威拉蓬在他们眼中似乎才是真正的佛。
手放开威拉蓬,布萨巴转头看向身后。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诗丽蓬。
隔着偌大的厅堂,诗丽蓬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夫人的意思,立即关上了厅堂的几扇木门。
喉间咽下一股干涩,威拉蓬转头看向木门。
他看到木门已经紧闭,在恢复正常的视线中,他又环顾了一眼在场的亲眷们。
“(泰)颂奇在哪?”威拉蓬问。
“(泰)他昨日去了缅甸。”布萨巴回。
威拉蓬点点头。
他坐直身子,接过布萨巴手中的手帕。
手帕按压擦过额头上的冷汗。
“(泰)刚刚的事情。不要传出这扇门。”
纽约-曼哈顿
百叶窗降至一半,遮挡了窗外刺眼的阳光。
“缅甸。那里的石油与天然气储量不算顶尖,但胜在待开采数量丰厚,难度低,开发潜力巨大。”
“长期政局动荡,外资会望而却步。”郑非坐在扶手沙发中,他笃定地看向兰道夫,“但这给了我们很大的机会。”
雪茄在指尖燃烧着,兰道夫抬起手,抽了一口雪茄。
关于郑非所说的这个机会,兰道夫心知肚明它究竟是如何得到的。
但是作为一个正在看着后辈逐渐可以成为能够真正接起重任的人,他最好别过多地想要去伸手搀扶他。
他想要,他就应该去努力做到。
然后自己承担后果。
想到这里,兰道夫不禁感叹他当初其实不必为朱利安与亨利的温吞性格感到不满。
像布莱迪的人,只有一个就可以了。
在三年前郑非从肯尼亚回来时,兰道夫更加印证了这个的想法。
“好吧。”兰道夫微微一笑,他点头,“祝你好运。”
属于布莱迪的密谈结束,郑非起身离开了兰道夫的办公室。
双开木门打开,门缝中晃出一个笔直挺拔的身影。
皮鞋平稳地经过长廊,与窗外日复一日高高立起的摩天大楼们并排前行,又慢慢停下了脚步。
双手抄进西装长裤的口袋,郑非在玻璃长廊中央站定。他转过身,面对着窗外。
背对着长廊上挂满的布莱迪接近百年的荣耀,他垂下了眼睛,俯视着玻璃之外的曼哈顿。
东南亚的石油矿井开采着,那些黑色的血液,铸就了他将会在这座大厦中彻底站稳的基石。
这座大厦、这个家族。
没人给他想要的东西,他就要自己去争取。
西装外套内侧口袋中手机响起来电,郑非收回了视线。
“真是个惊喜。”在电话接通的时候,拉玛笑了起来。
嘴角勾起一个微笑,郑非抬眼看向前方。
“对我来说也是。”
拉玛又是一笑。
她抱起手臂,故作严肃地板起脸。
“我不一定会喜欢她哦。”
“我喜欢。”
电话听筒中传来儿子平淡到并不在乎她的声音,拉玛仍然只是笑。
“你真是伤妈妈的心。”拉玛说。
她装作不高兴地昂起下巴,“你应该说,妈妈,我会买一份礼物给你讨你开心。”
“我给了你们缅甸石油公司的股份。”郑非说。
“开个玩笑嘛。”拉玛耸肩。
“我也是啊。”
皮鞋转向,向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你们情况如何了?”郑非问。
“一切都好。”拉玛点头,“或许我该把艾莎的事情告诉你外公,他会高兴的。”
“放假时我会带她去见外公的。”郑非慢悠悠地走着,“我们已经见了爷爷奶奶,爷爷把航运公司3%股份给了艾莎。”
“明白了。”拉玛恍然大悟,她拧起认真的眉头,“我们也会为你女儿准备礼物的。”
她的这句话,郑非被逗笑了。
“什么啊。”
“给我发一些她们的照片吧。好吗?”拉玛笑着说,“我想要看看她们。否则第一次见面时我会认不出她们。这太尴尬了。”
郑非点头。
“好的。”
手握着手机,耳边开始了一阵不算太长的沉默。
“你还想说什么吗?”郑非问拉玛。
他察觉到了她的迟疑。
“没有呀。”拉玛又笑。
笑容在嘴角停顿了一秒,慢慢抿进唇中。
拉玛还是若无其事地咽下了关于父亲健康的问题。
她隔空挥手,“再见。”
“再见。”
九月,开学季。
开学第一天,艾莎还对曼迪拿出来的校服没什么反应。
她穿上那些在幼儿时期就设计成藤校风格的白衬衫与灰色百褶裙,曼迪还给她打上了缝了【艾莎布莱迪】字母的红棕相间条纹的领带。
“好啦!”曼迪放下手中的领带。
她跪在艾莎的面前,捧了捧艾莎的小脸蛋。
她今天给艾莎绑了马尾辫,她的小脑袋圆溜溜的,小脸也圆溜溜的。
这么小的人儿,居然还像那些大人一样穿着衬衫打着领带。
“你可真可爱呀!”曼迪亲昵地与艾莎皱了皱鼻子。
把病例本和兔子一起塞进书包,罗心蓓转过身来。
她拎着艾莎的书包,走过来牵起艾莎的小手。
“走吧!”
手扶着地板,曼迪利索地站起身来,她跟在罗心蓓与艾莎的身后走去楼梯的方向。
原本就拥堵的曼哈顿,在开学后仿佛更加拥挤。或许是那些接送孩子们上学的轿车们,他们得赶在同一个时间把孩子们准时送进学校。
这倒是成了从不赶时间的上东区唯一会追赶时间的例外时刻。
豪车一辆辆地穿梭在上东区的各所学校,路易豪斯学校坐落的公园大道附近已经水泄不通,车仍然一辆一辆地停下,放下一堆从下了车就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然后趴在保姆或者父母的怀中哇哇大哭的小孩子们。
罗心蓓庆幸她比艾莎晚几天开学,否则她大概没办法在艾莎哇哇大哭扯着她的裙子在幼儿园门口就闹得翻天覆地的时间内准时赶去学校。
她是这样预想的。
但是现实是,在那一大堆哇哇大哭的孩子之间,艾莎抓着校长格雷女士的手,冲着妈妈与爸爸挥了挥小手。
她背着着自己的小书包,铆足了精神劲儿地去迎接她开始上学的第一天。
望着艾莎走进学校门口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罗心蓓还是有些伤心。
或许是艾莎总是缺她不可,但今日,她将与妈妈分离几个小时时,却一点都不伤心。
哪怕有一点大哭的迹象都没有——
“我刚刚是不是该告诉艾莎,禁止与男生聊天。”环顾一眼四周那些张着嘴巴大哭的小男孩们,郑非撇嘴,“这里遍地坏小子。”
听着身边作为父亲说的这句话,罗心蓓有些无语地抿嘴。
他倒是一点都不认为他自己首先就是一个最坏的小子。
她也是别人家的女儿。
如果罗承康是个正常的爸,没准罗承康也得说让她离这人远点呢。
因为他满身纹身,还凶得吓人。
“她才两岁。不懂这些。”罗心蓓依依不舍地看着艾莎快要消失的身影。
“是啊。她不懂。”
视线滑向身边,显露暗藏在眼中的难以捉摸的盘算。
郑非审视着罗心蓓的侧脸。
她的脸庞迎着金色的阳光,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
她将带着这样玫瑰般鲜嫩的模样,去面对学校里一大堆处在情感躁动期的满脑子只想和女人上床的年轻男人们。
她就喜欢那种类型的男孩,比如那个中国人,或者那个雅各布。
“但是你懂。”郑非说。
“开学之后,禁止与男人聊天。”
嘴唇凑去女孩的耳朵,手落下,钻去她的身后。
“敢和别的男人聊天。”郑非抓了一下罗心蓓的屁股,他注视着她脸上漫起的慌张,眼中眯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布莱迪爸爸会打你的屁股。”
第68章 雏菊
在下午两点艾莎放学之前,罗心蓓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再次查看自己选课的课程表。
电脑屏幕的网页上,密密麻麻的课程表中一周有四天是早八课程。
早八。
罗心蓓愁得捋了一把头发,手肘撑在盘起腿时的左边膝盖内侧,她抬起手,用手抵着太阳穴对着这满满当当的课程盘算着上学与接送艾莎的时间。
五天之后,她每周大概只有一天可以去送艾莎去学校了,只有两天可以去接艾莎放学。
这倒也没什么关系,曼迪和大卫会一起去接艾莎。
或者还有某人。
不过——似乎曼迪才是去了幼儿园的那个。
离开了依赖的谁,然后什么事都做不成只能对着某个方向望眼欲穿。
手撑着脑袋,罗心蓓扭眼看到了曼迪正站在面朝上城方向的玻璃前发呆的背影。
她已经把那块玻璃擦了足足半个小时了。
并且,没人要求她去擦那块玻璃。
但是早八——
罗心蓓又突然反应过来。
那么她每周有四天可以不用被人在八点左右时强制开机了!
虽然她也还是睡不成懒觉。
要么上早八,要么吃**……
除了生理期之外,每天两次打底,她感觉她的大脑皮层已经快要分辨不出什么才是爽了。
“哎——”罗心蓓叹了一口气,她合上了电脑。
“哎——”
一声叹气后,另外一声叹气接踵而至。
曼迪叹了一口气,她揪着手中的软布,把面前被她的呼吸弄成一团模糊的玻璃擦了个干干净净。
因为她刚刚几乎把鼻尖都顶在玻璃上来着。
家中没有艾莎,可真的像少了什么——
有时候她真的佩服戴安娜的冷静,也佩服——想到这里,曼迪转头看向了沙发的方向。
夫人也很冷静,她一点都不会思念艾莎,而是一直在玩着电脑。
合上电脑没几秒,罗心蓓又打开了电脑。
她托着脑袋,开始阅读起她找来的课件。
这可是藤校。
卷的要死。
有时候罗心蓓真的很想问郑非,他到底是本着什么样的心态把她送进藤校的。
如果她真的这么热爱学习,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申请哥伦比亚大学呢?
是她不想吗?
看了半个小时的课件,已经对la戒断了的心,重新怀念起了自由自在的la。
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看起来就冷冰冰的名词,罗心蓓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揉搓着早就拧起的眉头。
金融,好难啊——
下午两点,迈巴赫s680顶着天空上即将可以属于秋季但仍然是烈日的阳光,排着队开进了路易豪斯学校前的马路。
见到艾莎的时候,罗心蓓很不厚道地笑了一声。
虽然她总是不忍心让艾莎大哭,但是在时隔几个小时后看到艾莎哇哇哭着找妈妈的模样,她还是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她没有因为有了一群新伙伴就忘记了妈妈!
幼教玛丽小姐抱着艾莎走出班级的玻璃门,她满脸笑容,尽管那些笑容带着几分无奈。
“妈妈——”
隔着玻璃门时闷闷的哭声,在走出玻璃门后变得像走廊窗外的蝉鸣一样清晰,尖利。
曼迪早上给艾莎绑起的马尾辫现在变成了公主侧边编发。艾莎捏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曲奇饼干,她用饼干指着罗心蓓的方向,哭得鼻尖和眉头泛红。
脖子上红棕相间条纹条纹领带也歪歪扭扭的。
据说所有的小朋友只在开学的前半个小时哭,而艾莎是在临近放学的半个小时内哭。
她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妈妈已经有很大一会儿没出现了。
她在这里吃完了午餐,仍然没有见到妈妈。
看着艾莎趴进了妈妈的怀里,玛丽笑眯眯地冲艾莎挥挥手。
“再见,艾莎!”
目送着转身离开学校的母女的背影,玛丽不确定但又习以为常地补了一句:“明天见!”
听到身后的告别,罗心蓓抱着艾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明天见!”罗心蓓热情地点头。
艾莎还在抽泣,罗心蓓拿起艾莎的小手冲玛丽挥了挥-
【杰森】:【我已经联系到米歇尔马的家人,他们明天会坐下午14:00的航班飞去缅甸。至于抚恤金,他们打算回国后与律师再好好商议一番。】
电梯抵达楼层,郑非抬眼看向前方。
电梯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手机放回西装外侧的口袋,他大步迈出了电梯。
穿过长廊,迎面是空无一人的客厅。
“先生。”坐在餐厅中的大卫站起来了。
他看到老板回了家,终于等到了自己下班的时间。
大卫在身后悄声离开了家中,郑非停顿一秒,他抬步转身向他的房间走去。
房间的双开木门咔哒一声打开,罗心蓓应声转头看去。
她看了一眼郑非,转头赶快把刚刚错过的几秒进度条拖回原处。
看到罗心蓓坐在那里,郑非脸上的表情有所缓和。
她在脑后高高绑起了头发,盘腿坐在床上,捧着一本书对着电脑的屏幕。床上到处都是她的那一堆准备带去学校的教材。
手在身后把木门关上,郑非慢步走向窗边的扶手椅。
“她怎么样?”
高大的身体陷进低矮的扶手椅中,郑非解开了衬衫的第四颗纽扣。
领口一路松散展开,他向后倚去,露出随着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还不错。”罗心蓓头也不回地点头。
她看了一眼电脑,低头用红色水笔在书页上圈起了一个「价值」。
“玛丽已经发来了艾莎在学校内的一些片段。她今天自己用叉子吃光了午餐。”罗心蓓扭头看向身后,“但是她还是有些挑食,她把胡萝卜全都扔了出去。”
听着艾莎的事迹,郑非歪了一下脑袋。
他撇了一下嘴,不置可否。
与身后曼哈顿傍晚的天色一起沉淀下的眼神,瞥向了那个坐在床上的背影。
她在他一回家的时候就总是对着那些东西,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胸膛中长长地起伏一下,郑非坐直了身子。
“过来。”
身后这句不容抗拒的语调,罗心蓓闻声抬起了头。
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
他坐在那里,身披窗外黯淡的夜色。
迟疑一秒,罗心蓓还是把书放下了,她暂停了视频,慢慢地挪到床边下了床。
坐正身体时,身下扶手沙发中棉花挤压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双手勾住女孩的细腰,把她向面前掰近一些。
“你怎么样?”郑非看着罗心蓓露脐吊带中露出的一小片腰。
“我?”罗心蓓诧异地扬起眉毛。
“我很好。”她说。
她又不高兴地撅了一下嘴:“如果不是这些金融的名词太难懂的话——”
“不喜欢?”郑非用手指挑了一下吊带的边缘。
罗心蓓认命地摇头:“还可以。”
“嗯——”
郑非应了一声。
他无意再听那些零碎的小事。
手轻轻推着他的肩膀两边,罗心蓓看着郑非低头向下时头顶那头茂密的黑发。
他打了发胶,像铁丝一样的发丝轻轻蹭过她腰间的皮肤。
像她刚刚翻书一样,一只手也把她当作了一本书,在她的书页间翻找着她的答案。
“嗯——”
罗心蓓缩起肩膀,她没反应过来,鼻尖哼出一下惊呼。
手收了回去,郑非猛地站起。
他打横抱起罗心蓓,抱着她几步走去了床边。
膝盖陷进柔软的床榻,郑非把罗心蓓放下,他腾出一只手,把电脑和那些随意放在床上的书推去了一旁。
“呃——”罗心蓓转头看向电脑,“我还得预习呢。”
“预习什么?”
耳边的声音已经是迫不及待的意乱情迷,在落下轻吻的间隙中他开始哄她,“我教你。”
“你会吗?”罗心蓓惊讶地问。
脑袋在枕头上艰难地扭向正埋在她肩窝中的脑袋。
“你是什么专业毕业的?”
身下床垫猛地弹动一下,郑非跪坐起身。
“管理学。”他飞快地脱下西装外套。
罗心蓓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什么都想握在手里。
“哇哦——”她呆呆地感慨了一句。
抬眼看了一眼罗心蓓,郑非低头解开衬衫两边的袖口。
“我还选修过神学呢。”他兀自吃吃发笑。
衬衫脱下,露出宽阔胸膛与脊背。
罗心蓓傻了一秒:“神学?”
她看着郑非拆下左手手腕的腕表,随手把腕表扔去床头柜上。
面前扑来一片浓郁的香气,还有巨大的阴影。
阴影移动着,向她落下,将她吞噬。
罗心蓓下意识地屏紧了呼吸。
他像海边的波浪一下,一下一下吻着她的脖子。
一只手拿起她的手。
手掌精准地覆盖了上帝绝对会认为的不圣洁之地。
“啊,上帝啊。”郑非闭眼叹息着,“操——上帝,真爽。”……
上帝,这人有病。
幼儿园开学的第二天,在看见校服白衬衫与灰色裙子或者领带等等某件单品的一瞬间,艾莎就知道那代表什么了。
她不要去幼儿园。
她像树袋熊幼崽一样,在罗心蓓把她交给玛丽小姐时,死死抱着罗心蓓的脖子不放。
罗心蓓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艾莎交给了玛丽小姐。
第三天,艾莎已经不再抗拒幼儿园了。
或许是她习惯了。
玛丽小姐说艾莎在幼儿园中有了新的朋友,因为她的名字很特别,小朋友们几乎都会唱那首属于艾莎的歌!
“明天开始,有事请联系她的爸爸吧。”秋季学期开学的前一天,罗心蓓接走艾莎时对玛丽小姐说,“我大概没办法能时刻接通你们的电话,因为我也要开学了,我需要上课。”
“哦!”这个不太常见的理由,玛丽先是愣了一下。
她握着双手,对着这位年轻的女人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微笑,“没问题。”
不过说真的,上东区还在读着大学的妈妈可真的不多见——
这位罗小姐是亚裔,原本就长得年轻。她与那些「海湖庄园脸」的贵妇人们站在一起,更显得年轻。
原来她还在读大学。
看着罗心蓓抱着艾莎消失在校门口那扇双开木门之后,玛丽转身回到了教室中。
恶补了一个月的经济学知识以及一星期的课件之后,罗心蓓终于开学了。
迈巴赫挤在因为开学周而堵塞的车流中,从57街前往上西区。
哥伦比亚大学前已经寸步难行,迈巴赫在远离校门口的100米的位置停下,与一台黑色宾利慕尚首尾相接。
宾利后排车座的车门打开,露出一头用发胶向后抓起的金发。紧接着是拉夫劳伦白色POLO衫,和一个瘦高的身影。
芬恩布莱迪下了车。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把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睛刺得眯起,芬恩收回了视线。他把书包的带子甩在了右边肩膀上,转身向后看去。
看着一个女孩在身后那台迈巴赫中下了车,运动鞋缓缓向前迈了两步,芬恩抱起了双臂。
他站在这里,侧身看着那颗黑色脑袋像逐渐从水面上浮出来似的绕过了迈巴赫的车尾向他走来。
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中国女孩,她身穿白色T恤搭一条牛仔短裙,踩着一双匡威帆布鞋。
看起来,可真是——像一朵的小雏菊。
轻飘飘的。
芬恩散漫地歪了歪脑袋。
对于堂哥这位——「未婚妻」,他没什么看法。
车窗玻璃降下,郑非看向了窗外。
那个小巧的身影拎着托特包,正轻盈地打算融进那群背着书包前往校园大门的人群之中。
甚至有些像——逃?
“嘿——”
身后那声不紧不慢的呼唤,阻止了罗心蓓奔向芬恩的步伐。
罗心蓓停下了脚步,她转头看向身后。
“什么?”
她看着车窗中露出的那一半的脑袋。
“不吻我一下?”郑非诧异地挑眉……
他就这样大声又堂而皇之地说出了这句话,罗心蓓站在原地,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身后来自芬恩的一声笑。
那个笑声不太明显,但她仍能听出他是在嘲笑他们。
拜托——
罗心蓓有点难为情了。
帆布鞋拖着步子重新走回了迈巴赫的方向。
罗心蓓的脑袋钻进车窗中,她在那张肆无忌惮的嘴唇上飞速落下一吻。
趁着某人准备伸舌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加深这个吻之前,罗心蓓咻的一下收回了脑袋。
“今天开始没准我要常去图书馆哦!”罗心蓓说。
她说完,冲郑非灿烂一笑挥挥手,“拜拜!”
然后她转身真的像一只小兔子一样高高兴兴且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看戏结束,在罗心蓓跑来面前时,芬恩收起了笑。
他转身,带着她向着学校的大门走去。
车窗久久地降下着,看着小兔子突然在自己面前露出的狡黠,对着那个跟在堂弟芬恩身边的身影,郑非哼出了一声轻笑。
开学第一天,她就迫不及待地为她的晚归找了借口。
郑非坐在车里,他看着罗心蓓与芬恩一起消失在源源不断涌进校门口的人流之中。
视线收回,郑非升起了车窗。
“去布莱迪大厦。”
夏日的末尾,阳光明媚。重新走在校园中,看着四处什么肤色都有的学生,罗心蓓还有些恍惚。
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来过学校了。
跟在芬恩的身后,罗心蓓暂时不需要打开手机去翻找她昨日在网上搜来的哥伦比亚大学的地图。
她尽可能的去记住四周的一切,免得到时候即使她有地图也找不到地方。
新学期,遍地新生,遍地不认识路的人凑在一起对着手机研究个没完。
罗心蓓扭头打量了一眼四周,对着陌生的环境略显茫然的眼神收回,她看向了右前方。
右前方是LowMemorialLibrary,她认识那座坐在那里的哥大标志性的雕塑。
好像是——呃——
一个金发女孩抱着一本书迎面走了过来,她与芬恩似乎是认识的,从她快要走近的2米之内,她的眼神就充满了刀子般的犀利。
罗心蓓收回了试图想起那座雕塑叫什么名字的视线与想法。
“怎么,一开学就找了新女友?”杰西卡诺伯托走近芬恩,她翻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芬恩,“如果你不总是在塞西莉亚一生气时就转头去找别的女人。没准你们还可以复合几次。”
她的声音像蜂蜜一样甜,语气却充满了一股巨大的怨念与恶毒。
但是芬恩却没什么反应。
“谢谢你的忠告。”芬恩的语气满是无所谓的淡然,“但是这是马克的女友。”
“?”
这句话,显然是出乎了杰西卡攻击的范围与预料,她诧异地晃了一下一头金色卷发的脑袋,看向了跟在芬恩身后的女孩。
一个亚裔。
她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卷发,瘦弱的身体,不太高的个头。
马克布莱迪喜欢她?
杰西卡短促地尬笑一声:“什么?”
她明明听说艾玛福布斯没准要和马克结婚。
“再见。”芬恩重新抬起脚步。
与那个金发女孩对视一眼,罗心蓓跟上了芬恩的步伐。
他们走出了十几步后,罗心蓓张开了嘴巴。
“谁是塞西莉亚?”
运动鞋停下了脚步。
慢慢站定之后,芬恩转头看向了罗心蓓。
她那双黑色眼睛中浮现着好奇,她的求知若渴,似乎在一进入学校大门就展现了个淋漓尽致。
芬恩微微一笑。
“虽然我们是同学——”芬恩横穿罗心蓓的面前,阻挡了她想要继续跟上他的想法。
“但我的任务只是带你认识校园。”芬恩说。他把手抄进亚麻色长裤的口袋中,慢悠悠地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好好干。再见。”芬恩头也不回,“有事请联系马克。我还要忙着约会。”……
她得罪他了吗?
罗心蓓懵懵地站在原地。
她目送着芬恩独自离开的背影,直到眼前经过几个闷头走路的学生。
好吧,这没什么。
视线收回,罗心蓓掏出了手机。
她点开学生手册中转校生进入学校后第一天该做的事情。
【Orientation】。
不是吧——
转校生也要吗?
看见这个词,罗心蓓就头大。
为了破冰——
美国真是方方面面的属于社恐人的地狱。
他们就非得让每个人都得认识吗——
一想起在南加大大一入学时面对着一大堆呈圆形环绕的脸庞站起来介绍自己时的场景。
太窒息了。
而且她甚至得装作自己很享受这一切,随时都得把能把苹果肌笑到酸痛的笑容展示给那些美国人。
否则他们会认为她是在不高兴。
以及是否有什么自闭倾向的心理疾病。
罗心蓓赶快喘了一口气。
“对了。”走出几步,芬恩又停下了脚步。
他重新转身,看向罗心蓓。
“迎新会你最好去一次。”芬恩说,“否则会给你退学的。”……
正在搜索框中搜索哥大迎新会能不能不去的手,在屏幕上停止了敲击键盘。
“哦——”罗心蓓点点头,“好吧。”
芬恩抬手一挥,他甩下罗心蓓离开了这里。
偌大的学校,一眼望不到尽头,也令人晕头转向。但是在摩天大楼密集林立的曼哈顿中,这里为学生们留出了一片宽阔的蓝天,还有大片的嫩绿色的草地。
一边向学院的方向走去,罗心蓓一边看着手机上搜来的新生攻略。
【中国学生联谊会】。
这个社团大概是唯一一个听起来没那么需要微笑社交的了。
眼睛盯着这个社团的名字,罗心蓓想了一会儿,她还是打消了加入校留学生群的想法。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了苏东哲,还有那个群。
拇指退出《留子攻略哥大版》,罗心蓓又重新点开在网上搜来的哥伦比亚大学的地图。
她比对了一会儿自己正走在那里,然后确认了自己此时的方向。
手机放下,罗心蓓大步向前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拿起了手机。
看了一眼课程表,罗心蓓又开始搜了起来。
她找到自己选课的教授的名字,飞快地翻找着pdf版攻略的目录。
【教授合集】。
居然还真有
甚至全都做成了点评app中的评分模式-
【此教授相当有政治抱负,谁当总统他骂谁。政治倾向有些偏左(我猜的),但是对学生一视同仁。期末考划重点是整个学期他讲过的东西。呵呵,给姐整笑了。】-
【此教授好大的官威啊!一节水课,缺席一次的话——好消息,你可以取消此节课的期末复习啦。坏消息,因为你直接游戏结束了。满勤包期末考稳过。课程大部分在早八,住得近的可以赌一把。】-
【此教授有些过于迷恋塔罗牌,她还记得她是研究心理学的而非哈利波特中的特里劳妮教授吗?好吧,其实心理学与塔罗牌也是互通的。考试内容年年不变,上课提问的问题80%就是期末考试时的内容,剩下20%也不难。推荐阅读《24个比利》,她喜欢关于人格分裂的案例。】-
【印度教授,听不懂说的啥。最好带着录音笔。切记印度人摇头yes点头no。作业量堪比印度人口繁衍的速度与数量:一茬接一茬,回回与死线生死竞速卡着提交时间前5分钟才能写完。喜欢批评学生,不过没关系,反正听不懂他说的啥。切记印度人摇头yes点头no。摇头时请保持严肃。期末考的结果靠玄学。绝对不要迟到!!!他会卡着时间锁门!!!(别学他说话,容易拐不回来。】-
【巨严,巨严。速换!速换!】-
【此教授曾求学于法国索邦大学。非常喜欢与学生分享零食,但他对花生等一众坚果类以及含蛋类的东西过敏。请不要带这些零食进场,把他弄进医院你就完了。他的妻子喜欢百合花,喜欢吃伊比利亚火腿,黑标的。他曾经在独自前往西班牙时扛回两条完整的猪后腿给他的妻子带回美国。并且每年暑假时,他与他的妻子都会回到法国去重温那段美好的学生时代。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因为他非常、超级、无敌喜欢聊天!社恐请坐三排以后!否则他下次还会问你为什么不坐在前面了!适当抢答,累计抢答5次并答对的话可免期末考(不限人数)。作业量适中,喜欢安排小组作业。】
来到国际关系课程在的教室时,罗心蓓拿着手机,看向了教室中的那个白人老头。
他站在桌子旁,低头校准着手腕上腕表的时间。
「喜欢聊天——」
身后经过几个学生,越过罗心蓓向教室内走去。一个黑人学生的书包无意撞过罗心蓓的肩膀,罗心蓓也抬起了脚步。
她看着那些人全都空出了前三排的位置向后方的位置走去了。
前三排的确只有一些美国人坐在那里。
想都没想,罗心蓓果断走去了第五排的位置。
托特包放去桌上,坐在教室中,罗心蓓终于松了一口气。
【14:30】
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郑非放下了手。
手肘搭在双膝上,他坐在办公室的黑色皮沙发中,看着艾莎趴在地毯上玩耍。
她玩着一只长颈鹿,让它在地毯假装奔跑着。
但是她好像该午睡了。
可他不能把她送回家去。
她要找妈妈,否则就会哇哇大哭。
找爸爸也行。
“艾莎。”郑非拍拍手,“来爸爸这。”
第69章 热狗
下午15:00,坐在【BAM】执行董事办公室门口的秘书处中的米娅暂停了敲击键盘的手指。
涂了裸色指甲油的手指悬在键盘的上方,电脑屏幕上正在编辑着【马克布莱迪】先生未来三天内的行程表。
在时间线中插入三天后晚上18:00他将前往位于阿联酋的石油公司的行程之后,米娅转头望向了斜前方。
巨大的环幕玻璃窗外,属于秋季的太阳已经开始悄悄缩短了停留在白日的时间。阳光在午后之后很快就有了走向傍晚的姿态。
阳光大片地铺满了附近围绕的几栋大厦的镜面,黄澄澄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的柔和。
疲惫昏沉的视线转回电脑屏幕,米娅抿了抿嘴唇。
她再次抬起头,环顾了一眼静得听不到任何一丝动静的四周。
这里是执行董事办的区域,而现在,那位先生正待在他的办公室中。
米娅又偷偷瞥了一眼那间静得出奇的办公室,那面长长的玻璃后成排地拉下了百叶窗,不止她看不穿里面的景象,她认为那里大概同样看不到她这里的景象。
手飞速摸过桌边的手机,米娅低下头去。
趁着她现在有点空闲,她得赶紧为自己点上一杯咖啡外送。
否则她真的要睡过去了!
手指哒哒地在屏幕上挑选着咖啡的种类,甜度,以及备注:【请不要送上楼——】
手推开玻璃门,杰森在门缝中探出身去。
“嘿!”
对着秘书处后的女人,杰森打了一个响指。
外送的备注打了一半,米娅吓了一跳,她闻声转头看去。
那位布莱迪先生的特助站在办公室的门口,他在玻璃门缝中露出了半边魁梧的身子,正看着她的方向。
“是的,格雷森先生?”米娅瞬间坐直了身子。
她的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同时,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把手机藏进了桌子底下。
“你有时间吗?”杰森问。
他停顿了一秒,有些尴尬地放低了声音,“小布莱迪女士想要去卫生间。”
杰森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
布莱迪女士?
米娅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下午17:45,在下午下班之前,一杯咖啡在手边已经见了底。
有了咖啡的支撑,米娅终于把会议与出差时间完美地安排进日程表内了。她只需要再等十五分钟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工作结束,米娅的眼中已经有些呆滞,那双绿眼睛死气沉沉地对着电脑屏幕,只剩睫毛在眨动着。
眼中余光微微抬起,穿过电脑之后,捕捉到了玻璃门的动静。
那扇玻璃门被杰森大幅度地打开了,米娅火速回了神。
她抬起头,看着郑非在门后走出。
手撑着门,杰森站在门边,他等郑非经过面前,在他的身后关上了办公室的玻璃门。
办公室的门上了锁,杰森拎着那个棕色学院派皮质书包抬步跟去了郑非的身后。
西装革履的身影穿过了空旷的长廊,看着老板逐渐走近,米娅站起身。
“谢谢你的咖啡,布莱迪先生。”米娅微笑着说。
视线落下,她又看向了那个趴在老板怀中的小女孩。
她有着一头遗传自她的父亲一样的黑色长发,穿着一身学院派的白色衬衫与灰色百褶裙,两条圆滚滚的小腿裹着两条红棕色菱形格的长袜,脚上踩着两只棕色小皮鞋,正在空气中随着抱着她的人的步伐而微微晃荡着。
她是小布莱迪女士。
米娅刚刚照顾了她五分钟的时间。据华尔街报道布莱迪家通过帝国大厦宣布的家族再添一员并且这件喜讯造成布莱迪集团股价再次大涨的新闻之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
一个神秘的小女孩,哦,她的妈妈同样神秘。
她一来到这就已经两岁了!
多惊奇啊。
她似乎刚睡醒,一点也不像两个小时之前刚刚那样活泼了,而是安安静静地把脑袋枕在她爸爸的肩膀上吃着一根棒棒糖。
米娅冲艾莎挥手:“再见,小布莱迪女士!”
“你可以下班了。”郑非抱着艾莎越过了米娅的办公桌。
深蓝色的身影冲着电梯方向走去。
老板请了咖啡,今天还可以提前下班。
米娅高兴地点了点头。
她站在原地,一路目送着郑非与杰森进入了电梯之中。
笑着的视线缓缓扭正,米娅看着面前的办公桌。
笑容像卡壳一样停在嘴角。
小布莱迪女士——
马克布莱迪的孩子。
令人惊奇——
她还是想说这个!
时间,在课堂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因为一大堆听不懂的知识正使劲往罗心蓓的脑子里塞。
又感觉时间走得很快很快。
因为要赶着每节课的时间去不同的大楼中上课。
“好,就到这。”下午18点,货币金融学的教授准时结束了课堂。
他拍了一下手掌,“下次见。”
教授背过身去,他走去他的桌子边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阶梯状的教室中,学生们简直全都像弹簧一样纷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有人飞快地迈下了台阶,去与教授探讨自己刚刚有些疑惑的问题。
罗心蓓慢慢起身,她捋了一把头发,才忍住在把电脑和书塞进托特包之前想先打开手机对着田一诺连叹三声气然后说一句“我好想死”。
因为田一诺和薛淼都以为她只是在纽约做翻译呢。
她唯一庆幸的是这个教授没有布置作业,而她选的英语文学课已经在开学第一天就要求她尽快读完一本莎士比亚的诗集。随便哪本都行。
顺着正离开教室的同学们,罗心蓓也离开了教室。
她拎着miumiu托特包,慢吞吞地像散步一样向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傍晚,太阳开始落山时,就一下子感受到了秋天真的近在咫尺。八月份中盛夏的热浪令人难以喘息,而现在,初秋的风像变成了一层轻便的薄纱。
风吹过校内的草坪,吹到小腿上时有些潮湿的凉意。
夕阳隐藏在校内一栋栋古典建筑物之后,金色的余晖占满了大片的天空,给校内一切镀上了一层黄金般的金色。
迈巴赫停在距离校门口的一段距离之外,郑非坐在车里,他看着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快要消散后,才看见那个身影走出了校门口。
她原本该在下课后立刻回家的,而现在——
玻璃窗缓缓降下,金色余晖落满了沉寂下凌厉的双眸。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去了与家相反的方向。
她为什么总是看起来这样孤独。
郑非望着罗心蓓一步一步正在远离他的那个背影。
他看着她独自穿梭在那些结伴的学生或者有目的地所以才会跑得很快的学生之间,想起了她曾在肯尼亚时的模样。
她坐在破屋的台阶上,缩成一团,安静地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不知生死,脸颊还残余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叫她的名字,她就像一条孤零零的小狗一样跑了过来。
手指点弹着车窗的边缘,对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郑非弯起了嘴角。
突然间,他更希望她孤独。
不要认识任何一个朋友,不要爱上纽约。
她的身边只有他。
这样,她就会只能依赖他。
就像在肯尼亚时那样,那时她总是会跟在他的身边,把她的薄荷糖分给他,与他一起守夜,睡觉时面对着他的方向。
还会——天天对他说一些好话。
趁着在这片属于黄昏时的宁静,心才会静下来沉思片刻关于罗心蓓在肯尼亚时的举动。
脑中回放着她那些低姿态的讨好。
郑非兀自笑了一声。
他慢慢点着头。
真狡猾——
搭在车窗边的右手抬起,郑非笑着揉了揉嘴唇。
他在窗边歪着脑袋,看着罗心蓓进了一家咖啡店。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罗心蓓推门而进。
刚刚隔着咖啡店门口的玻璃门也能看到店内坐满的学生,这家咖啡店挺受欢迎的,中午她来这里买三明治当做午餐时她就发现了。
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靠近店门口的一张卡座中几个学生正聊得嗨。店内咖啡机噗呲噗呲地打着奶泡,罗心蓓走到柜台前,她抬头看了一眼柜台上方的点单牌。
拿铁——
对着这个单品,罗心蓓突然想起了雅各布的那通电话。
她离开洛杉矶后的两个月,雅各布居然还能记得她。
她还以为他的沉寂是因为他很快就接受了她的现状。
她也庆幸过这一点,如果他太过伤心,她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故意隐瞒自己感情生活去玩弄他感情的骗子——
而现在——
那通电话,她又重新愧疚起来。
眼睛仰望着上方,睫毛走神地落下了半分。
罗心蓓的牙齿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虽然她说他们最好只做朋友,可是他们明显无法回到只是朋友的地步了。
如果说他们现在是朋友,可他们没有相识太久,也不算太熟。
他们心知肚明他们打算向着某个方向一起走去来着。
那条路半路崩塌了,他们站在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其实很是尴尬。
他是不是已经结束为他爸爸工作了,罗心蓓又想,听起来他好像已经回到学校了。
她是不是最好要把他解除关注——
否则她再次更新ig时雅各布没准会给她点赞。
而那个人好像总是盯着她的ig,不过她现在已经把ig转成私密账户了。
不行。
罗心蓓皱起眉头。
她回家后得好好检查那些正在追踪她的账号们,除非是她认识的人,其余陌生的账号她得全部移除粉丝才行。
站在柜台前的女孩已经仰头对着柜台上方看了半天,把一杯意式浓缩送去取餐柜台后,服务生就走来了点单台后。
服务生仰头与罗心蓓一起望了一眼点单牌。
“想来点什么?”服务生热情地问,“今日招牌是栗子拿铁,季节限定哦。”
她以为这个留学生是不是看不懂那些英文,于是善良地给了她一些建议。
视线在上方收回,罗心蓓看向了服务生。负责点单的服务生已经用眨巴眨巴的的大眼睛满眼期许地望着她了。
“哦——”罗心蓓回神。
她没要拿铁,而是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冰淇淋柜台。
“请给我开心果和香草布朗尼的冰淇淋。”
服务生很快就点好了单,罗心蓓呆呆地站在柜台前,她看着服务生用勺子在柜台中挖出了两大坨冰淇淋球。
绿色与白黑相间的冰淇淋球胖鼓鼓地挤在蛋筒中,又淋上了一些细细的巧克力酱。
“祝你拥有甜甜的一天!”服务生把冰淇淋递给罗心蓓。
“谢谢——”罗心蓓冲她露出一个微笑。
尽管现在已经是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并且她的声音因为那些艰难的课程而已经充满了疲态。
买冰淇淋的时间,太阳在玻璃门后已经更向着地平线落下了。
金色的余晖变成了橘黄色,渐渐掺杂着一些蓝调前的深蓝。这时的风再吹,有种这个世界很大,她却很渺小地生活在地球上的某个角落一样的失重感。
秋天真的很近了。
车辆来回经过咖啡店前的马路,警笛不知道又从哪儿响起来了。
罗心蓓咬着冰淇淋,她慢慢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从上西的哥伦比亚大学走去中城的57街,跨越了五十多个街区。
但是现在罗心蓓只想多走一会儿。
这种放了学买了冰淇淋走回家的时候,上一次还是在她读高二时的暑假呢。
妈妈临时有事没法来接她,她下了家教课,买了冰淇淋慢慢走回家。
现在想想妈妈当时的临时有事,肯定是偷偷去看医生了。
哦,她现在似乎得给她的司机吉姆打电话。
因为那个人说她必须得在放学后立刻回家。
随便吧。
罗心蓓理直气壮地啃了一口冰淇淋。
反正现在开学了。
她会说她在放学后去了一趟图书馆。
只要曼迪没有打电话告诉她艾莎在哭着找妈妈。
她是不是可以申请学生公寓来着?
罗心蓓边走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属于哥伦比亚大学的建筑物。
学生公寓可以带孩子住吗?
算了吧,他大概不会同意的。
管她什么想要在期末周时把通行时间用在多待一会儿图书馆上……
哎——
冰淇淋慢慢融化,罗心蓓一口接一口地咬走那些快要滴在手背上的奶油。
晚风吹拂而来,发丝迎风飞舞,总是想要沾上那张残余着冰淇淋奶油的嘴唇。罗心蓓连连用手指勾走嘴边的发丝,她挽了几下耳边,仰头甩甩头发。
柔亮的黑发包裹着单薄纤瘦的后背,苗条的身影穿梭在校外稀稀拉拉的学生之中。
“嘿——新面孔?”一个打趣的声音从罗心蓓的身后传来。
“我从来没在学校见过你。”
罗心蓓转头向后看去。
一个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高个子金发男孩跟在她的身边,他穿着一身排球队的球服,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沉好像把一个人都塞进去了的单肩包,手中抱着一个花里胡哨的冲浪板。
“我刚刚在咖啡店见到你了。”男孩说。
在罗心蓓放慢了脚步转头看他时,他在罗心蓓的面前站定。
他很高,罗心蓓目测了一下这个人的身高。
他和那个人一样高。
罗心蓓打量了一眼他手中的冲浪板,还有他身上印着哥伦比亚大学的排球队球服。
“你对学校的每一个学生都能记得住?”
“嗯——”他皱起眉头假装思考了一番似的,然后灿烂一笑,“漂亮的。”
“谢谢。”罗心蓓平淡地回道。
她抬起脚步,继续冲着前方走去。
原地停了一秒,男孩又跟了上来。
“所以——我猜对了?”他低着头,边走边看着罗心蓓的侧脸,“你是一年级的新生?”
“转学生。”罗心蓓面朝着前方说。
“哇,转学生。”男孩很是惊喜,“那么你之前在哪?”
“南加州。”
“什么?”男孩惊讶地大笑一声。
他就好像弹簧一样向一旁弹了一下。
“我爱南加州!”他很快就兴奋地走近,“我每年夏天都会去那里,因为我奶奶住在那里。”
“呃——”罗心蓓呵呵一笑。
“那可真是太棒了哈——”她对着冰淇淋随口敷衍了一句。
罗心蓓低下头,她开始看着自己向前迈去的脚步。
白色匡威鞋一下一下踩在马路上,与男孩高涨聊着南加州的语速卡上了节奏。
骑着自行车的人在身边经过,有人踩着滑板呼啦滑过马路粗糙的地面。
“嘿——”一条手臂突然拦在罗心蓓的面前。
罗心蓓慌忙抬起头,她什么都没看清,就踉跄着脚步被那条结实的麦色手臂拦去了一旁。
“小心点!”男孩挡在罗心蓓的面前,他很是不满地冲着那个横冲直撞的滑板嚷了一声。
看着那个踩着滑板飞走的身体消失了,男孩转头看向罗心蓓。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夹杂在晚风中,像那些路边插满的哥大的旗帜随风鼓动时的声音一样模糊。
心脏惊魂未定,罗心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慢慢回过神,对着男孩点点头。
“女士。”
比被滑板吓到心脏狂跳相比,身后飘来的这声懒洋洋的声音更让人感到惊恐。
它有着尽在掌控的悠然,还有着警告般的危险。
忽视了面前男孩还在关切的问候,罗心蓓猛地回头。
看着那一团在风中像一片蝴蝶纷纷飞起的黑发,郑非嬉笑的视线落回罗心蓓的脸庞。
她刚刚还高高兴兴地和别人走了一路,现在看到他,像见了鬼一样。
皮鞋立在原地,就这样和那两个靠近的身体保持着几步之外的距离。
郑非歪歪脑袋。
“请问哥伦比亚大学怎么走?”
手握紧了冰淇淋的蛋筒,罗心蓓慌张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孩。
胸脯剧烈起伏着,她连连抿咬着嘴唇,对着这个简单到离谱的问题却说不出任何的答案。
男孩看了一眼郑非,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女孩与他似乎是认识的。
“嘿,兄弟。”男孩笑着用手臂中夹着的滑板指了指身边,“你走运了,这儿就是。”
他有些被郑非这个易如反掌的问题逗笑了。这里到处都插满了哥大的旗帜,为了迎新用的。
但是这个问题,似乎没人在意这个答案。
看着前方那个仍然站在原地的男人,顺着他的视线,男孩看向了罗心蓓。
他在看她,而她也在看着那个男人。
她的长睫毛忽闪忽闪的,眨得十分频繁,像小刷子一样。
“你朋友?”男孩好奇地看向罗心蓓。
在不远处那双正诡异地温和笑起的视线中,帆布鞋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罗心蓓拉开了她与这人之间的距离。
“男朋友……”罗心蓓低声说。
她还是说不出口「未婚夫」,或者「丈夫」。
看都不敢再看男孩一眼,罗心蓓转头向郑非走去。
视线在看到女孩冲自己走来时,漠然挪去了一旁。郑非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金发小子正眼巴巴地盯着罗心蓓的背影。
他就说吧,她喜欢这种类型,这种类型的男人也很对她感兴趣。
他们都是单纯的傻子。
他读书时最讨厌这种人。
罗心蓓几步就跑去郑非的面前,她假装看不到郑非正盯向前方的视线。
她伸出手,主动拉起郑非的手。
微凉的手掌钻进那只大手与深蓝色西装长裤之间的缝隙,轻轻勾住他,又硬着头皮握紧。
像有什么小耗子在撩拨他的手似的,郑非低头向下看去。
扎在原地的皮鞋,被拽着迈开了步伐。
看着那只小了一大圈的手拉着他的手,郑非垂眼嗤笑一声。他抬起眼睛,被罗心蓓牵着向前走去。
她现在倒知道要讨好他了。
埋头向前走几步,罗心蓓的手突然被那只大手握紧。
他没有故意十分用力让她疼,而是只是单纯地握紧了她。
他好像没有生气——
罗心蓓心里嘀咕半天,她转头偷偷看了一眼身边。
郑非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的鼻尖皱起一个讥讽的冷笑,也不说话。
说真的,罗心蓓突然有种她在用狗用牵引绳牵着一头豹子走在街头的感觉——
“今天天气不错。”罗心蓓冲着郑非呵呵一笑。
她想到这里,举起冰淇淋。
“要吃吗?”
只剩半坨香草布朗尼的冰淇淋已经快要彻底融化,奶油浸泡在华夫饼压成的蛋筒中,几道奶油已经沿着蛋筒向下流淌。
冰淇淋又缩了回来。
“我忘记了。”罗心蓓讪讪地笑,“你不喜欢吃甜的。”
“你的记性可真好。”郑非微微一笑,“只是忘记了我对你的警告——”……
又来了——
“是他主动和我说话的。”罗心蓓不服气地皱起眉头,“而且他只是路过的同学而已。如果你再晚点出现,我就会在他想要我联系方式的时候拒绝他了。”
“为什么要拒绝他?”郑非问。
他微微侧头,似乎真的很疑惑这件事似的。
罗心蓓哑口无言。
“你明知故问。”
不拒绝他,难道她要和他一起死吗——
她又不认识他。
死也死的不划算。
郑非耸肩:“我不知道。”
说真的,虽然他不满意她刚刚只是说他是她的男朋友,但是他仍然想要再听她说一次。
这很有意思——
这人一个劲儿装傻,罗心蓓的心里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那我也不知道!”
甩开那只钳子一样有力的大手,罗心蓓转头就跑。
细长的小腿轮番踢踏着马路,她独自跑起了一阵微风。
“喂——”
郑非笑了起来。
在中国的东北,有一种动物。它叫傻狍子。
因为它被追的时候会逃跑,但是跑着跑着,它就会好奇身后的追逐者在干什么。
所以叫傻狍子。
连跑几步,罗心蓓停下了脚步。
她还没来及转头向后看郑非有没有追上来,一只手瞬时勾住她的腰后。
臂弯用力,带着她转了一个半圈。
然后她迎面撞在了那个一堵墙一样的胸膛。
罗心蓓一头扎进了衬衫与散发着热浪气息的胸膛中。
郑非抓起罗心蓓的左手,他低头咬了一口她手中的冰淇淋。
舌尖舔了舔嘴唇上融化的奶油,回味了一下味道。
甜腻腻的,与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郑非点头。
“味道不错。”
手放开被捕获的兔子,郑非重新拉起罗心蓓的手。
他来了闲情逸致,与她继续手拉手地在马路边走着。就好像那些正一起走在路上的校园情侣们一样。
普通人的大学还挺轻松的,郑非观赏着身边的学生们。
如果在西点,他只能约她一起去健身房锻炼了,或者去战术沙盘室约会。
她是该锻炼了。
郑非转头瞥了一眼罗心蓓。
如果她是男人,那她将在床上毫无男人的尊严。
十分钟三次。
弱到家了。
“艾莎呢?”罗心蓓咬着泡了奶油的蛋筒。
“我把她送回家了。”郑非说。
“她没有哭吗?”
郑非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身边正用门牙把蛋筒咬得咔嚓咔嚓的女孩。
说她像小兔子,她还真的是一只兔子。
肩膀歪向一旁,郑非凑去了罗心蓓的耳边。
“我说——”郑非张开了嘴巴,他慢悠悠地,顺便提前欣赏着她目前还算若无其事的脸庞。
“爸爸要去突击检查一下,看看妈妈现在在做些什么。”……
耳边的气息热烘烘的,听进耳中,却有些令人脊骨冷飕飕的。
罗心蓓闭上了嘴巴,她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吃着还剩一半的冰淇淋。
眼睛看见前方热闹的小吃车,顿时像看见救星一样放亮。
“热狗。”罗心蓓惊喜地指着前方。
“你想吃吗?”她转头看向郑非,“开学第一天,我请你。”
手放开了女孩。
一路跟随而来的迈巴赫已经停在了他们的身边。
“去买。”郑非走向车门,“然后快点回家。”
第70章 皮带
夜晚,帝国大厦顶端亮起了红色航空警示灯。
立于尖部的红色光点像一颗通红的心脏。它一闪一闪,保持着稳定的频率,像是在数着某种节奏。
缓慢的、足够令人在这片浓浓夜色中提心警觉的——
心中铭记绝对不能撞上这片禁区的。
黑色双开木门紧闭,厚实的木板隔出了一片强制的寂静。几声呜咽微弱飘起,像海边连连推上沙滩的海浪。
它也的确真的与海浪一样,第一声因为惊吓而急促。然后喉间还没有结束呜咽,就再次哼出一声低低的惊慌。
海水带着卷起的白色泡沫离开了沙滩。
退潮之后,岸边也渐渐平息。
桎梏颈间的大手抽走,那张嘴唇离开了唇边。罗心蓓扭回头来,手摸索着枕边一角,像摸到救命稻草一样攥紧。
她晕头转向的,在身后那个令她窒息的吻散去后大口大口猛烈地抽吸着空气。
呼吸时的脊背起伏耸动着,像蝴蝶轻微的振翅。
指尖滑过膝盖下黑色床单,郑非缓缓直起身子。
白色衬衫解开了扣子,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露出了大片的同样正在喘息的胸膛。
手指扣开腹前的环扣,郑非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左手利落抽出了腰间的皮带。
铁制搭扣撞击着铁环,发出属于金属的冰冷强硬的碰撞声。
皮带在手中握了几下,皮革带有韧性的手感充斥着掌心。
郑非垂着眼睛,他看着罗心蓓趴在床上时铺平的脊背。
大丛的黑发蜷在她的背边,露出翼骨附近几个新鲜的咬痕。
她刚刚还把额头蹭在他的脖子边亲他呢,现在又把他扔在这里不理不睬了。
玩乐如果只有自己用心,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手慢斯条理地叠起皮带,对折,再对折。
皮带叠起四层,被大手握在手中。
黑色小牛皮皮带的皮面点在白皙的脊背。
与视线一起停顿一秒,沿着背部曲线缓缓向下。
皮带滑过腰后,又贴合着上升的坡度,画出一个饱满的圆弧。
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恶劣的笑意,郑非看着手中的皮带在臀边停下。
皮带轻轻拍拍屁股,似乎当做他的预告。
“去了学校之后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郑非问。
他好奇地侧头,“不想我?”
罗心蓓埋起头:“我在上课——”
她的声音在枕头间闷闷传来,最后有些心虚的小声。
但也有几分理直气壮。
上课就是不允许玩手机呀——随便哪个教授都不会同意的。
抱着枕头,那份羽绒软绵绵且充实的感觉让人有了安全感,罗心蓓闭眼装起了鸵鸟。
她总不能说她忘了吧——
手扬起,猛地挥下。
皮带在空气中抽出一声细小的风声,啪的一声,屁股上落下一条不太明显的红痕。
“嗯——”罗心蓓吓了一跳。
她弹了一下,双肩陡然缩起。
这一下,说疼也不算很疼,但是足够让她惊恐。
皮带抽下的感觉慢慢扩散,像舌尖上的融化的跳跳糖,密密麻麻地在皮肤上反复地回荡。
罗心蓓的脑袋顿时涨红,她扭着身子,想要挣扎。
手掌按住身下想要逃跑的腰后。
“哦——”郑非撇嘴,“在上课。”
他笑着学着她的话。
开学倒成了她任何事的借口。
比如在刚刚回家的路上,她吃着热狗故意问他,如果他不许她和别的男人说话,那她是不是以后也不可以和教授说话。
因为很多教授也是男人。
果然,放她自由几步,她就准备飞走了。
一点都不珍惜他给她的机会。
以及——信任。
“真伤心。”手拿着皮带,蹭着第一条红痕,郑非兀自轻笑,“可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郑非抬起眼睛。
“叫爹地。”
那条皮带在看不见的身后抵在皮肤上,罗心蓓不自知地又缩了一下肩膀。
她的脑袋懵懵的,还没有在皮带打下第一下后绽开的余温中回过神来。
皮肤上,红痕逐渐散去,留下一条浅浅的红晕。
“不叫?”郑非扬眉。
他懒懒一笑,像是就等着这个时候似的。
手腕挥动,啪的一声,皮带在屁股上抽下第二条红痕。
她又蹦弹一下,像盘子中一块摇晃的果冻。
可爱。
郑非眯眼笑起。
皮带落回原处,连连点在臀边,安抚着皮肤上两条故意打成交错的红痕。
“真漂亮。”郑非看向罗心蓓。
“多给你打几下好不好?”他询问的语气满是善解人意的温和。
身子微微俯下,带着危险的话语,在那个闷头抽气的脑袋上方,嘴唇一张一合,“和别的男人说话时,屁股上还有布莱迪爸爸给你打上的痕迹。”
“不要——”在被呜咽憋得热气腾腾的枕间,罗心蓓努力抬起头。她眯着找不到方向的眼睛,转头胡乱看去。
凌乱黑发间的脸蛋一团红色,也皱起了一团不满。
“我已经请你吃热狗了,你为什么还要生气。”
皮带应声抽下。
皮革在皮肤上绽开一声脆响,像打了麻药一样。
错误答案就被这样堵了回去。
罗心蓓又缩了一下肩膀。
她也不知道到底痛不痛了,只感觉她好像发烧了似的迅速沸腾。
手掌按着枕下的床单,罗心蓓挣扎着想要翻过身来。
身体扭转了一些角度,就被一只大手重新按了回去。
“没让你动。”手的力度和牙关间吐出的语气一同强硬起来。
高高在上的,有着压抑着耐心的冰冷。
看了一眼罗心蓓抽动的肩膀,郑非又换了语气,他笑着哄她,“我没有生气,我们这不是在玩吗?”
皮带离开臀边,郑非左右手捡过罗心蓓想要推开他的两只手。
一只大手轻松攥起两只交错的手腕,把它按在她的背后。
黑发像水一样滚下枕边。额头蹭着枕头,抵起脑袋和身体,罗心蓓扭头看向身后。
她扭动着身体挣扎着,连带着稳坐在她腿后的郑非一起晃动。
“别这样——”她不想玩这个。
欣赏着女孩的无路可逃,郑非点头。
“求求我。”
他的眼中缀着一丝笑意,对着那双泪眼汪汪的眼睛。
罗心蓓抿了一下嘴唇。
“求你了。”罗心蓓抽了抽鼻子。
眼睛眨动几下,几点泪光在昏黄的灯光中璀璨地闪烁。
郑非低头:“求我什么?”
“别打了——”
“我打什么了?”……
罗心蓓闭嘴呼吸着。
“嗯?”郑非侧头,“我在问你。”
他故意想让她说一些下流话,罗心蓓闭着嘴巴,她不肯说。
他是变态。
她又不是。
“我在打你哪儿?”郑非漫不经心地追问着。
皮带有一搭没一搭地上下蹭着皮肤。
他放置了她没有回答的问题,只管玩着手中的皮带。
皮带沾上了水迹。
郑非笑着看向罗心蓓。
“乐乐,沾了水之后会打得更痛哦。”……
这个大变态!
罗心蓓脑门一热,她扭过头去,再不想理他了。
不理他就好了。
罗心蓓趴着一动不动。
如果他玩不到想玩的,肯定就不玩了。
小兔子不说话,开始装死。郑非只低头笑。
胸膛连连震动,鼻尖中喷出一连串急促的低笑。
在那些好言好语所以罗心蓓才会消退的警觉中,皮带又猛地抽下。
“嗯——”
罗心蓓闭紧了嘴巴,她在鼻尖中吓出了一声闷闷的惊啼。
郑非笑眯眯地晃下身子:“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
“马克——”罗心蓓小声支吾。
她抽泣着不知道哪来的眼泪,又扭了一下身体。
她那不情愿不诚心的哀求被置若罔闻,郑非直起身子,他低着头,用皮带缓缓勾勒着红痕的边缘。
他在安抚她,又让她在这份短暂的温柔中提心吊胆。
皮带故意拍了拍屁股,还没有用力,小兔子就预想到新挨了一下似的吓得弹了一下。
可爱。
郑非扬起眉毛,他看着罗心蓓埋头扭动的背影,又笑了起来。
“中文里,女人怎样称呼老公?”郑非突然问。
“变态。”
这个中文脱口而出。
罗心蓓的眼泪气得哗啦涌出。
她就好像走在了高空铁丝上,被逼得进退两难。
她想错了。
如果她不陪他玩,他自己也能玩。
“变态?”郑非很是认真地复述了一遍罗心蓓的话。
他就像好学生一样,想要把这两个汉字记在嘴唇中。
手被放开了,被控制许久的双手无力地滑落身边。身后安静了一秒,罗心蓓以为那人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话。
他以为她叫了他「老公」,所以他的心情不错,才放开了她。
罗心蓓抽噎着转头向后看去。
她还想趁着巴别塔仍然荒废,再多骂他几句混蛋、变态大变态之类的。
视线在身后瞧见了握在手中的皮带,罗心蓓再抬起眼睛,那人突然玩起了手机。
他看着她,把嘴唇凑在了手机边。
“Hubby。”郑非对着手机说。
然后手机中,翻译器中女声字正腔圆地念出一句中文:“老公。”
郑非求证似地看向了罗心蓓。
拇指在发音喇叭上连续按下。
“老公。”
“老公。”
正确答案在寂静的两人之间,如同刺耳的针。
这个翻译器字正腔圆到,这也太字正腔圆了吧!……
「变态」,和「老公」。
这两个词,明显发音不同。
罗心蓓当场愣住了。
她忘记了,在当今社会,实时翻译器就是重塑巴别塔的石块。
看着女孩脸上明显的吃惊,让她忘记了抽泣。
郑非哼哼一笑。
手握着皮带,撑在床单中。郑非俯下身子,他把手机送去罗心蓓的嘴边。
“你刚刚说的,再说一次。”
大脑一瞬间飘过了满屏「完了」的字幕,罗心蓓扶着枕头,她瞪着震惊的眼睛,睫毛眨巴着,从呆滞逐渐走向慌乱。
她不肯说,郑非收回了手。
他盯着她脸上每一丝表情的走向,嘴角扬起了阴森森的微笑。
拇指按住了录音键。
郑非张开嘴巴:“变——”
“呃!”罗心蓓一个鲤鱼打挺就扑了起来,她第一瞬间推开郑非按住手机屏幕的手,赶快捂住了手机。
她就好像好不容易捕获了一只她总是抓不到的猎物,然后抱着他的手,死死地不肯放开。
“刚刚那个——刚刚那个称呼是属于地区的方言。”罗心蓓结结巴巴地仰望着郑非,“这个——这个软件只能识别普通话。”
她眨巴着眼睛,努力把眼中瞪出一个无辜且无与伦比的诚恳。
“好。”郑非很好商量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泛着嫣红的嘴唇,他微微一笑,“那就是这个。”
“说。”……
嘴唇用力抿起,想逼自己一把,罗心蓓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憋气几秒,罗心蓓猛地恢复了呼吸。
她看着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喉咙咕咚咽下了一声。
罗心蓓又抽了几下鼻子。
她总是沉默,那颗脑袋就好像一头兽类好奇她这个猎物到底能不能吃似的,暗暗逼近了她的面前。
手放开了那个岩石一样的大手,罗心蓓的脑袋微微向后缩去。
“老——”罗心蓓张开嘴巴。
话到半路,牙齿咬了一下下唇,她才小声说:“老公。”
后背哗啦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手指松开录音键,翻译器用十分美式的英语念出:“Hubby。”
正确答案公布。
她老老实实的没有说谎,郑非满意地笑了。
手机扔去一旁,健壮的身躯绷紧了身上的白色衬衫,向狡猾的小兔子面前俯去。
鼻尖凑近了女孩,郑非看着罗心蓓的眼睛。
“又骗我。”皮带挑起她的下巴,让她休想躲闪他的注视。
“再骗我。”微笑的嘴唇中一字一句地蹦出一句新的威胁,“下次我就要走后门了。”
他到底要说几次她才会明白,他的话不是只用来吓唬她的。
只有她,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
他真想给她数数,她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话。
她骗他。
在肯尼亚时就开始了。
郑非笑着直起身子,皮带捋开成一条直线。
他抬起手臂,皮带勾过罗心蓓的背后。
双手拽了一下皮带,让她来到他的面前。
郑非低下头去。
嘴唇吮咬着她木讷的双唇,双手在皮带两端滚动缠绕着,缩紧了圏禁的边缘。
罗心蓓向后躲着郑非差点要把她憋晕的吻,身后的皮带又紧紧把她勒在原地。
黑发落满身后,与她一同裹在勒紧的皮带中,她没办法低下头去。
“说话。”
他在嘴唇离开她的嘴唇的间隙中冷声说。
罗心蓓咽下双唇间互换的气息。
“老公——”她哑声哼出一句。
嘴唇吻去了她的耳边。
“喜欢我这种,还是那个学生?”
手指在鼓胀柔软的胸肌上轻轻抓起。
“喜欢你——”
在胸膛与皮带压近的狭窄的空间中,罗心蓓努力挤出了一句。
鼻尖蹭过湿润的鬓角,郑非看向罗心蓓的侧脸。
“真的?”
他有一种明明知道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那张信封中写了谁的名字,却还得在开奖时装作惊讶的无辜……
“嗯。”罗心蓓点了点头。
郑非挑眉。
“好。”他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提名。
帝国大厦闪烁着红色航空警示灯,在泪眼模糊的眼中变成了重叠光影。
黑发铺进黑色的床单,像危险的沼泽一样,包围着女孩鲜嫩红润如同玫瑰的脸庞。
她的脸颊落下的眼泪就是玫瑰花瓣上一滴晶莹的朝露。
罗心蓓的双手在一圈圈缠绕的皮带间挣扎着。
腕部脆弱的筋骨总是卡在皮带坚硬圆滑的边缘。
舌尖抚慰了皮肤上被皮带抽打出的痕迹。
他的吻的温度加剧了伤痕的热度,让伤痕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跳跃着扎进皮肤之下。
他一边夸赞她,一边逼她和他说一样的话。
他说那是情趣。
可是真的很变态!
笃定要给她锻炼一番,于是上天堂直到最后才降临。
因为她马上就要一脚踩进天堂了,他就会把她拽下来。
他什么也不做,就在一旁看着她。
直到她乐意带他一起。
曼哈顿迎进了一片昏昏沉沉的黑夜。
皮带也好像受够了折腾似的,被松松垮垮地扔在一旁,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
两道呼吸静静地交错,光影在黑色被子的一角落上一片寂静的光斑。
床上突然扑腾了一下,罗心蓓猛地爬了起来。
臂弯被推开了,空空荡荡地落在身边,郑非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抓起了地上的托特包。
罗心蓓迷瞪着眼睛,她在托特包中摸出笔记本电脑。
电脑打开时亮起刺眼的白光,一瞬间照醒了罗心蓓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
她把电脑放在床上,食指与中指在电脑触摸区飞速划来划去。
鼠标点进邮箱中哥伦比亚大学的网站,罗心蓓顺着那些英文单词找来找去。
她现在才想起来,她好像还没有付过学费。
她刚刚做了梦,梦中她没有付清学费,然后被赶出了大学。
然后她什么都没有了,学籍取消。
没法毕业,学历只有高中水平了。
和苏东哲差不多。
凭借着脑子中那一星半点的认知,罗心蓓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中找到了一个链接。
“你帮我交了学费?”
她转头看向身后。
郑非半坐起身,他倚靠着床头,理所当然地摊手。
“不然呢?”
不知道哥伦比亚大学的学费有多少。
罗心蓓眨巴了几下眼睛。
希望它别比南加大贵。
但是它可是藤校。
“谢谢。”罗心蓓转回头,“毕业后我会还给你的。”
她累得困得再也睁不开眼了,说完,迎面一头栽进床单中。
昏暗的房间内,电脑屏幕幽幽照亮着她被黑发铺满的脑后。
郑非抱起双臂,他对着她突然关机的模样笑了起来。
“真聪明呀,乐乐。”郑非歪歪脑袋,“到时候这笔钱就是我们的婚内财产了。”
但他的调侃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食指挠了挠眉间,看着罗心蓓的背影,郑非又笑了一声。
手臂撑在身前,郑非缓缓爬了起来,他挪去了罗心蓓的身边。
手掌慢慢合上了亮得能照亮整个房间的笔记本电脑,郑非转身,他把电脑放去床头柜上。
他回过身,静静注视了几秒她几秒就陷入沉睡后独自缩成一团的身体。
手穿过女孩的颈间,手臂勾过她的腰后。
郑非抱起罗心蓓,他转了方向,把她放在该睡着的地方。
黑发垂在枕头上,脑袋轻轻地落下。
被子落下,床上重新陷入了夜晚的宁静。
手臂穿过罗心蓓的颈下,郑非侧过身躺着,他勾起手臂,带着她转向他的怀中。
她就像滕蔓一样,碰到了他的身体,就无意识地张开了想要攀爬的枝条。
那颗脑袋在肩边安静地呼吸着,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郑非笑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罗心蓓。
她低垂着睫毛,额头顶着他的肩膀。
她乖巧的模样,与她狡猾的时刻简直判若两人。
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又在光滑的后背滑动几下。
郑非闭上眼睛:“晚安。”
第二天一大早的早八,罗心蓓简直是拿命赶上的。
她只能庆幸,上城的那些人除了接送孩子或者慢悠悠地去华尔街看一圈自己的资产还有多少的时间之外,他们从来不争赶时间。
课堂从早上八点上到下午16:30。
拿了一堆作业,罗心蓓终于能喘口气了-
【HAPPY】:【我好想你。】
赶在课程表上标注的一堂课结束,顺着下课的人流走出教室,罗心蓓赶紧摸出手机。
她像打卡一样给某个混蛋发了消息。
手指最后在那个「你」上逐渐加重了力度。
夹杂了一些私人恩怨。
校园中人来人往,迎着头顶上方下午明媚得如同水晶般璀璨的阳光,罗心蓓冲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找一本莎士比亚的书。
身穿miumiu针织短袖与白色百褶裙的身影经过马路,被敏锐地捕捉到一双饶有兴趣的眼中。
“罗丝罗,哈?”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但又很陌生的声音。
玛丽珍停下,罗心蓓转头看去。
一个金发女孩正在路边拦路走来她的面前。
她很漂亮,一身晒得泛着蜜光一样麦色的皮肤,有着一头金色的像弹簧卷一样的亮闪闪的金发。
脸上化着白女经典白开水的妆容,脸颊的腮红涂得像被头顶上的太阳晒出来一样。
她很瘦,但是看起来是很结实的瘦。
白色紧身短T的领口剪开了一条线,露出她同样是麦色的胸口。
她的屁股把那条白色百褶裙顶得每走一步都会晃起那些褶皱的边缘。
白女经典皮肤——金发美式甜心。
她走过来时,带着一股浓烈的香奈儿5号香水的气味。
看样子她很受欢迎,罗心蓓拎着托特包的提手,她看到那些经过附近的男生们都会去瞧她一眼。
“我是杰西卡诺伯托。”走去这个亚裔女孩面前,杰西卡诺伯托抱起双臂挤去了罗心蓓的身边,“真希望你与我一样能对开学第一天的事情有些印象,比如我们曾见面过,你和芬恩布莱迪一起。”
她三言两语就提醒了她们曾经在哪儿见过。
手臂松开,杰西卡冲罗心蓓伸出右手。
“你好。”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哦——”罗心蓓伸出手,“你好。”
两只手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杰西卡就放开了罗心蓓。
“所以——”杰西卡又抱起了双臂,“你和马克布莱迪正在一起?”
她很是好奇地看着这个亚裔女孩的侧脸。
她是很漂亮,但是与爱丽卡那些混迹在维密T台上的模特们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听到了郑非的名字,罗心蓓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她不明白这个女孩的意图,但下意识地提起了一些疏远的冷漠。
打量了罗心蓓几秒,杰西卡在自己的结论之外重新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你是转学来的?”她又问。
“是的。”
“看起来你没什么朋友。”杰西卡有些遗憾地耸耸肩。
罗心蓓继续向前走着。
“嗯。”
“但是我们可不会让新同学太孤单哦。”杰西卡并不在意罗心蓓的冷漠。
她迎着那片阳光,甩甩了一头靓丽的金发。
“今晚我有聚会,你想来吗?”
“杰西卡的聚会可是一票难求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罗心蓓身边又出现了另外一个金发女孩。
她同样是一身经典金发美式甜心的皮肤,正与杰西卡一唱一和。
“可以尽快帮你融入哥伦比亚。或者——”杰西卡意味深长地挑眉一笑,“上东区。”
罗心蓓停下了脚步。
她左右看了一眼身边围绕的这两个经典白女。
金发,灿烂得不得了的笑容但下一秒转头肯定就是白眼和“我的天呐,这可真尴尬”。
“呃——我还是不去了吧。”罗心蓓冲着杰西卡露出一个微笑,“我得去图书馆找一本莎士比亚的书。”
“很高兴见到你们。”她挥手,“再见。”
看着那个莫名其妙在曼哈顿蹦出来的亚裔女孩离开的背影,她在原地留下一个空位,克莱尔跨越罗心蓓原本的位置,她走去了杰西卡的面前。
“她是谁?”克莱尔与杰西卡一起望着罗心蓓的背影。
杰西卡仍然看着前方。
“马克布莱迪孩子的妈妈。”她的眼中亮起两抹看戏般的迫不及待。
“什么?”克莱尔惊讶地看向杰西卡,“那艾玛怎么办?”
“谁知道呢。”杰西卡笑,“没准她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一声不吭。”
她的声音甜甜地说出了这样冰冷的事实,然后又笑出一声难以压抑的笑。
克莱尔也笑了起来。
“不过看样子,她似乎不想和我们一起玩。”杰西卡说。
克莱尔重新看向罗心蓓的方向。
“亚裔?”
“是的。”
克莱尔抱起双臂。
“我还以为她是给他——”
“闭嘴,克莱尔。”杰西卡闻声笑着转头,她夸张地提高了语调,“别开她的玩笑。”
“我什么都没说呢。”
“艾玛真是太心急了。”杰西卡站在原地,“如果是我,当他对亚裔模特感兴趣的时候我就得长个心眼了。因为他都打算结婚了,却非得在意一些和自己将来的未婚妻截然相反的类型。”
“她忙着在ig晒她收到的那束花。还有好像预习要成为布莱迪夫人一样去把马克前女友们的ig翻一整遍。”克莱尔附和着杰西卡的话,她摇摇头,“可怜的艾玛。”
“我们只要在她承认马克是个花心的混蛋时与她一起默哀就好了。”杰西卡捂住嘴巴,“希望到时候我别笑出声。因为这明明就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
罗心蓓越走越远,杰西卡与克莱尔一同扭着头笑着看着那个快要在路角转向的背影。
“走吧。”克莱尔说。
“嗯哼。”
杰西卡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