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无他,她想随便弄点吃的算了。
狗却要杀鸡。
杀其他鸡就算了,竟然要杀鸡大妖!
山鸡精既然会说话,就是山中的精怪,就算是在狐狸食谱上,不到迫不得已,狐狸是不会吃的。
这和人吃人,妖吃妖没什么区别。
狗不知道鸡精是妖怪,时卿可以理解,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商量:“换一只吧,这只山鸡再养养。”
狗子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杀鸡。
鸡大妖又不傻,怎么可能任由他杀?
它翅膀鸡爪齐上阵,努力扑腾脱离狼的魔爪,可是它一个小鸡精,哪里会是妖界狼王的对手,没扑腾两下就被狼按在了黑山竹爪下。
这姿势有点眼熟。 人界——
从兽医那里回来的时卿后脊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山里多出很多陌生的妖怪,时卿时和兽医说过,兽医不以为然,他说与其担心妖怪,不如担心那只狗有没有狂犬之症。
他们村请了一位特别厉害的捉妖师,甭管什么妖怪,只要被捉妖师抓住苗头,分分钟送妖怪去超度。
吓得时卿不敢多待,就算她不暴露妖气对方认不出她是妖,但谁知道捉妖师有没有其他手段能抓住她的狐狸尾巴?
回山上的路上,那种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她怕有东西跟她回家,刻意在半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沙沙——
左侧的灌木丛里隐约传来的声音没能逃过狐狸耳朵,她一阵紧张,心尖随着那东西的靠近怦怦跳,腿更是如同灌了铅,扎根在土里一样,迈动不了分毫。
一滴汗,从额前滑落,漂亮的狐狸眼紧紧盯着那片紧密的木丛。
刷啦啦——
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暴露在阳光下,那是一只体型健硕的狼,身姿矫健,四肢肌肉发达有力,狼毛蓬松,三角耳朵高高竖起,狭长的狼瞳森冷而锐利。
本应该站在山巅之上睥睨整个狼族的领袖,就这样站满枯叶的木丛里,板着一张充满怨气的狼脸,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脆弱的人类,见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唇角扯了扯,无声嘲笑人类的胆小。
到点不回家吃饭,这是在村里乐不思蜀了?
亏他鼻子灵敏,才顺着味道找到了她,看她怎么解释!
然而下一秒,她满脸慌乱地扑到他身上,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
“好狗!有东西跟踪我。”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无视狼的冷脸相对,用脸蛋蹭蹭他的耳朵,喋喋不休地告状:“山里有妖怪!它盯上我了,我们搬家吧,这山不安全。”
一而再再而三地窥视由不得她不多想。
下山的时候,她以为是野山鸡妖的视线,回来的路上,明显不可能再认为是好狗在看她。
好狗从来不会用那种让狐不安的眼神看她。
所以,是新来的野妖怪吗?
还是狐族的人找上来了?
听野山鸡说,那些新来的野妖怪能幻化成人形,实力一定不弱,她遇见那些妖怪只有送死的份儿。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她惶恐不安,唯有抱紧了谢九晏毛茸茸的脖子,才能寻求到一点点安全感。
谢九晏听她用颤巍巍的语气说:“我们走吧,离开这里换一个地方生活,好不好?”
谢九晏高深莫测的狼脸发生些许变化 ,森冷的视线似有似无地扫过她身后。
但它来不及细想,哭哭啼啼,扯着公鸡嗓大喊:“狐狸祖宗救命!!!”
一句狐狸祖宗,成功控住了两个人。
无论是时卿还是谢九晏都惊了一下。
谢九晏下意识扫过四周,这几天整个山中的狐狸都被他杀得差不多了,难不成又来新狐狸精了?
时卿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也小心翼翼观察,惊魂未定,幸好,附近并没有其他人类,不然她的身份就暴露了。
她恼:“哪有什么狐狸祖宗,要是真遇见狐狸祖宗,你一个野鸡,等死吧。”
臭山鸡,嘴里没有一个把门儿的。
山鸡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把不该说的秃噜出去了,它颤颤巍巍:
他的狗语不正宗,可是长期陪伴,时卿能知道他的大概意思。
他在催促她离开。
“你别想背着我杀鸡。”时卿按住谢九晏的狼脑袋,推推他。
“汪?”鸡都说话了,你不害怕?
谢九晏按住山鸡不撒爪,时卿还是拿他没办法,于是蹲下来,和他商量,“好狗啊,如果你是和我较劲儿,但不能伤及无辜之鸡,你都能听得懂人话,它说人话也不稀奇。”
裴珏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边忽然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抬眼,深深望进花辞眼底,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楚,有不解,而更多的……却是气怒。
他声音放得极低,只有咫尺之遥的两人能听清,却透着一股被刻意压着的尖锐诘问:“那你为他……九死一生闯入瀛洲,不也是……逆天而行?”
花辞沉默一瞬,却并没有被激怒。
“所以你看——”
她轻轻摊手,姿态坦然,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凤仙花的绯红,随后,侧首一笑。
“这不是便有天谴了吗。”
第 34 章 太晚
一阵风过,吹落纷纷扬扬的花瓣,绯红的凤仙花雨里,裴珏抬手,一片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垂下眼,盯着那抹红看了许久,忽然收拢五指,柔嫩的花瓣在指腹间无声碾碎,留下一点湿濡的艳痕。
“我不怕天谴。”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又仿似重若千钧,花辞望向远处殿顶盘旋翱翔的孤鸟,并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周遭只剩下凤仙花彼此摩挲的细碎沙沙声,如同低语。
“我不会再动他。”许久,裴珏再度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反复克制下的隐忍,“你……放心。”
无论他对谢九晏有多少恨意,无论谢九晏是否该为过往付出代价,只要她不愿见到那份仇怨继续,他……无不可放下。
花辞这才侧首瞥他一眼,却只是无谓地颔首:“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两个人同居,不是没有一起抱过,曾经无数个日夜,都是谢九晏冷着脸给时卿暖床的。
可是昨日不知怎么,就变了味。
在妖界,能修炼成人的女妖就没有丑的,谢九晏身为狼王,自是有不少漂亮的女妖投怀送抱。
当初的他是钢铁直狼,愣是命令手底下的狼妖丢出去一个又一个,后来他的寝殿甚至是女妖与狐不得入内。
怎料有一天,他会和人类女性同床共枕,被她抱在怀里。
谢九晏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类的长相,哪怕在妖族也是很出众的。
精致小巧的五官,白净的皮肤,被他用爪子捂醒来,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的时候,就像是一根羽毛,轻飘飘地划过他的心头,痒了他一晚上。
天还没亮,他就逃了出去,满身精力无处发泄,正巧在山里碰见了成群结队的野山鸡,抓回来给时卿改善一下伙食。
女人看着野山鸡之后,掩藏不住的欣喜表情,让狼王大人产生别样的情绪,心尖又隐隐开始发痒。
他不动声色用爪子挠了挠倒三角的鼻尖,汪了一声,催促她快点吃早饭。
虽然时卿有些嫌弃他的狗盆,但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坐在火边享受她的早饭,他们做饭的材料并不多,更何况谢九晏的爪子不灵活,能把食物弄熟实属不易,基本上就是水煮鸡,不过没有佐料,反而没有影响原材料的口感。
她吃了大半只鸡,等她吃完,谢九晏从容地探过头,将剩下的几块不好啃的骨头吃掉。
时卿舒坦地喟叹一声。
没有狐狸不吃鸡的,只有她这个倒霉蛋,从小到大自力更生,饿极了的时候肉别指望,挖野菜,啃树皮都是常态,记忆里有一棵树都快被她啃秃了。
妖混到她这份儿上,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回忆起往事的凄惨狐生,时卿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一把抱住了正在啃骨头的狗子。
“你真好!”
谢九晏猝不及防被夸了,冷傲地别过脸去,唯有尾巴一翘一翘的,心情还算不错 。
吃饱喝足,剩下的一大群鸡等候处置,谢九晏一口气抓了十几只,能吃有一段时间了,不过有一件事,时卿试图和谢九晏商量。
“你上两天抓伤了禽兽医,他都五六十岁了,身体不够强健,能不能送两只鸡去给他补补?”
毕竟大半夜给狗看伤,结果被狗挠了,这一冬天,村里的人帮她不少忙,时卿之前说上门道歉,总得带点道歉礼。
她正愁自己一穷二白,没东西送人呢,正巧好狗抓了那么多只鸡。
鸡是它抓的,她自然要问它的意见。
庸医!
不提那件事还好,一提到兽医,狼的鼻子都快歪天上去了,一晚上的兴奋劲儿像是被破了一盆浪水,嘴角下降了三个像素点,看都看不出来那种,不过时卿第一时间察觉到它的不高兴。
她耷拉下睫毛,思索:“好吧,我再想想办法。”
狗子不喜欢村里的人类,往日一有村路来人,他哪怕是生病都要支棱起来耳朵,瞪着眼珠子扫射过去。
可以说,狗子眼皮子底下的人类们,都被它的眼刀子扫射过。
又怎么会把抓来的野山鸡送出去当赔礼呢?
时卿启唇,正要说什么,忽而见揣手的大狗动了,只见他伸出爪子,随意扒拉出两只鸡到她裙摆处,嘴里喷出一口哈气,状似很大度。
她眼睛一亮,又夸了一句:“你真好!”
狐狸从小食不饱穿不暖,更不会有人教她识字,很多东西都是她偷偷去别的小狐狸那里看两眼才知道的,学的词语匮乏,反反复复夸赞谢九晏是一只好狗。
换做刚认识那会儿,狼王这暴脾气肯定要甩她两个眼刀子。
她才是狗呢,他是狼!狼妖!
可眼下,他只是竖着毛茸茸的耳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拖着山鸡下山。
往日,他们形影不离,然而这一次 ,谢九晏在窝里没动,待她的身影消失之后豁然起身,抽出一缕术法困住那些只鸡,自己则晃着尾巴消失在山林之间,寻一处隐秘的地方修复妖丹
妖族,修炼的时候会很忘我,时间流速往往很快,更甚者眼睛一闭,再一睁几十年就过去了。
怕错过时间某个女人又哭着找他,谢九晏一边修复内丹,一边留有一丝意识关注外界,等到了饭点,他回到了住处,却发现她并没有回来,顿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却说时卿那边,她知道好狗不乐意去山下的村子,所以自己带着那两只山鸡下山,在下山的路上,总感觉有两道似有似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警觉地扫视四周,积雪融化,道路泥泞 ,林间只有树枝摇曳的影子,其他什么都没有,可她从狐族逃至今日 ,对危险的感知度是不会错的。
“咕咕~”
正想着,突然看见有一只被捆绑的山鸡鬼鬼祟祟地迈着偷感十足的步伐,蹑手蹑脚试图逃跑,对方也发现她发现了自己,仗着她是个“人类”小姑娘,立即翅膀子一扇,开口脆:“人类!识相的就放开老子!老子是妖!当心我吃了你!”
万事万物都有欺软怕硬的本能,山鸡妖原本是山中修炼的野妖怪,虽然无法幻化出人形,但在鸡群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只狼抓住投喂人类。
它一直在找机会逃跑,那只狼看起来不好惹,这个人类难道还惹不起吗?
所以,在时卿抓着它下山之后,它就打算趁机逃跑。
逃跑不成,它恼羞成怒试图吓退人类。
除了捉妖师,没有人类会不怕妖,鸡精有恃无恐。
原以为,这个柔柔弱弱的人类在听见它说话之后会吓得落荒而逃,未曾想,对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一种它看不懂的表情。
然后 ……在鸡精惊恐的视线下,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后,脑袋上冒出一对儿毛绒绒的白色大耳朵,后面又冒出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尾巴尖儿是蓝色的,向尾巴根渐变到白色。
她的一双漂亮的狐狸眼,也不知何时变成了浅蓝色,在阳光下晶莹澄澈,泛着一丝坏坏的恶劣,对它凶巴巴地呲了呲嘴,露出独属于兽类的小犬齿。
鸡精:“……”
它花容失色,竖着尾羽就要溜。
他们妖族与生俱来能掩藏住体内的妖气,除非动用妖力,或暴露妖族本相,不然其他妖都很难察觉。
天杀的,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仙里仙气的人类女子,竟然是一只妖?
看样子还是它的天敌!
野山鸡修炼多年,也没能幻化出人形,就算时卿的实力在妖界低微,也不是它能对付得了的,更何况还有种族压制。
半刻钟后,没控制住尾巴的小狐狸薅住鸡精的翅膀,“还吃我吗?”
鸡精瑟瑟发抖:“不……不敢。”
“山下村子里嚷嚷的妖怪,是你吗?”
“不……不是,我哪有那胆子,他们那边有捉妖师,我去村里不是找死吗?我躲他们还来不及呢。”
“狐狸祖宗,您就放了我吧,我还不能幻化人形哪有那本事?倒是我听附近的小妖说,最近山里确实来了挺多野妖,他们实力不俗,也能幻化成人,您可悠着点。”
时卿心中一沉,妖界之外的野生妖怪她或许能对付,如果出现能幻化成人的,她是打不过的。
那妖怪不祸害人还好,如果祸害人,山下的村民怕是要落难了。
鸡精生了灵智,时卿现在能吃饱饭,不会饥不择食地对它下手,给了它一番教训,确定它没有祸害人的能力,狠狠威胁一番,让它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也就由它去了。
自己则塞了半天、把不听话的尾巴和耳朵塞回去,若无其事下了山。
殊不知,在她下山不久之后,有数道白影从暗处消失。
“这三界六道,岂不早乱了套?”
谢九晏喃喃着重复道:“限制?”
花辞扫了眼地上未完成的血阵,语气微嘲:“若我没记错,时护法身故至今,已逾半载,你此时布阵……呵,倒是不算太晚。”
“太晚”二字,意喻分明。
闻言,谢九晏双唇剧烈地翕动着,似乎想言辞激烈地反驳她,可冰冷的现实如同铁幕压下,他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花辞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该说的都已说尽,便不再停留,转身欲走。
“等等!”
一声急促嘶哑的低吼自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股灼烫的力道猛地攫住了她的手腕!
第 35 章 怀疑
花辞身形微顿,并未挣脱,只是低眸看去。
恰见一只青筋暴凸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腕骨,顺着指尖淌下的温热鲜血,已在她素白的衣袖上洇开刺目的红痕。
她没有回首,平静问道:“君上这是何意?”
清冷的话音落入耳中,谢九晏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随后,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般,猛地抽回了手!
看着花辞那依旧背对着他的背影,他踉跄一步,心头却猛地翻涌起一股如同坠入梦境的恍惚。
对于眼前这个妖族女子,谢九晏绝对谈不上任何好感。
且不论淬元丹一事,单就她的身份而言,便已触及了他心底最深的禁忌。
年少时在母亲身边,那些高高在上族人投射而来的、如同看待秽物的轻蔑眼神,至今刻在记忆里,故而,他对所有花妖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憎恶。
它确实是一条好狗,不是白眼狼。
时卿刚才受到惊吓的心跳恢复正常,上挑的眼尾弯了弯,眸色清纯认真,“你真好!”
直把谢九晏夸得不自在地埋下狼头。
他这些日子一直盘算修复妖丹就离开这里,更没有把时卿放在心上,她的夸赞,让他仅存不多的良心隐隐作痛。
嗅着她的气息,毛绒绒的浮毛下的耳朵泛红,作为一只优秀的狼妖,他从未感知到这种情绪波动,不免有些新奇,两只爪子别扭地交叠在一起,耳朵抖了抖,犹如两片钢铁打磨成三角尖尖的装饰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偏偏,这个时候,有一个男性人类不怕死地打扰了这种古怪和平的氛围。
“时姑娘,天色已晚我们尽早下山吧,这狗凶是凶了一点,不过如果拴上绳子是可以带进村的,我家就养了一只看门狗,你一个姑娘家养这个正好防身,今后有什么风吹草动,它一叫,我们就听见了。”
“嗷呜……汪?!”刚消停几秒的狗再次炸毛,眨眼间耳朵竖成钢铁的耳朵就炸成了蒲公英,隔着毛脸都能察觉到他的敌意。
时卿连忙安抚它,“你今天怎么了?”
怎么了?臭女人还有脸问!
你带回来的相好的,都要把本王当狗拴了!
跺一跺脚妖界都要抖三抖的狼王,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忍不了一点!
谢九晏凌厉的狼瞳里仿若有小火焰在燃烧,咄咄逼人地汪汪两句,用的是时乱捏造的狗语骂的很脏,一人一狐听不懂,他自己也听不懂。
却不难听出他在发火。
时卿从没见过好狗发这么大的火,慌乱地将他抱紧,掌心疯狂拍他的脑门,“别生气,你如果不想进村子,我们再想想办法好吗?”
“可是……时姑娘,山里指不定何时就会冒出妖怪,这只狗并不能从妖族手底下保护你……”周舟努力劝说,“人命到底比狗命重要,你可以先让它在山洞里待着,过两日再说。”
周舟是有私心的。
他不喜欢狗,每次想和时卿亲近的时候,这只狗都会从中作梗,他竟然能从狗的身上感知到敌意,是针对他的。
所以他想让时卿放弃狗,和他去村里生活,谁知时卿不悦地蹙紧了眉头,“我不会抛下它,先缓缓,这件事过两天再说吧。”
她听出了周舟的言下之意。
或许在人类的角度 ,好狗是一个随时可抛弃的畜生。
可对她来说,并不是。
周舟看出了时卿的不高兴,连忙道歉,见时卿不待见自己,只好三步一回头离开。
等他走后,时卿试图和狗子讲道理,谁知狗子当人一套,背着人又是一套,山洞里只有他们两个,它干脆一扭头,给了她一个后脑勺拒绝交流。
时卿一张美人面上愁容不展,一时之间拿它没办法。
终于,又过了几天,山里下了第一场雪,冷冽的寒风扑簌簌吹进洞里,哪怕时卿用枯枝烂叶把洞穴堵上,依旧很冷。
按理来说,身为妖族,还是有皮毛的狐狸,不应该怕冷才是,可是时卿和其他狐族不一样,妖力弱得要命,体力也和凡人似的,夜里冷得实在不行了,她从床上爬下来,用足尖踢了踢床边的狗。
脚下一片毛茸茸,她的声若蚊蚋,“好狗,我冷……”
和时卿的怕冷不同,谢九晏虽然受伤了,体温却和火炉一样,毛发顺滑,脚尖陷入皮毛后,暖乎乎的。
还不够……
她说:“你既不跟我去村里住,总不能看着我冻死吧?”
本欲挪开狼臀的谢九晏:“……”
他麻木着狼脸,仰头冷冷看她,从鼻腔呼出热气,用行动拒绝。
搭伙过日子这么久,时卿因为雄性给她的困扰,对这只公狗从未太亲密过,顶多是在它发脾气的时候抱抱,就撒手了,晚上睡觉给它搭个狗窝互不干扰。
她第一次求它,结果……
被嫌弃了吗?
冷风如同刺骨的刀刃,无情地刮过身躯,浑身的肉都冻得发疼,牙齿忍不住打颤,人在脆弱之时都会心娇,小狐狸原本以为自己从小到大没妖关心过,本不应该那么娇气才对。
可不知怎么,面对狗无情的冷脸,竟忍不住眼眶一红,撤回了腿,抱紧了自己缩回去。
细细的、压抑的低泣声,传递到谢九晏敏锐的耳朵里,他biu地竖起耳朵,双眼如炬,在夜里发出森绿的光,锁定床上的小鼓包。
他眸色幽深,传闻人类体弱,寿命极短,搞不好就会夭折。
谢九晏当年从狼群中脱颖而出成为狼王,手段铁血毒辣,冷心冷情,哪怕这个人类给他一个住处,善作主张作主张瞎喂他,也不会让他有多少怜悯之心才对。
然而此时此刻,看见人类仅披着一张薄薄的破被,蜷缩成一团,委屈地在被子里偷偷哭,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狼腿一用力,跳上床。
半个人高的一大坨沉甸甸一压。
被子里的小狐狸哭了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对上一对儿绿灯泡似的眼睛。
他很沉,她敢怒不敢言,在被子里努力蛄蛹,试图透透气,谁知被狼一爪子按回去。
黑色的狼王犹如一座小山,高高在上俯视着人类,收敛了爪尖,用肉垫拍了拍人类的肩膀,让她体验了一把狼王沉重的关照。
暖是暖了,就是……谁家好人把那么大的炉子压身上。
不出意外,时卿第二天醒来,睁开酸涩的眼睛,在床上爬了半天才爬了起来,肩膀、手臂、后腰都酸疼得要命,像是鬼压床了。
她揉了揉肩膀,忽而动作一顿,水润的眸子慌乱地扫视一圈,山洞静悄悄的,床下的狗窝也冷冷的,上面的两根掉落的狗毛格外萧瑟。
狗呢?
那么大的狗呢?
养了那么久,狗从没离开过山洞,不会是让他暖个床生气跑了吧?
时卿慌乱地穿好衣服,鞋子都顾不得穿就往洞口跑,拨开杂乱的树枝,一阵冷风袭来,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整整一个晚上,外面被皑皑白雪覆盖,山间的树木挂上了层层霜花,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唯有东方,一个小黑点由远及近,转瞬到了她身前。
是一只黑狗,晃荡着翘起来的尾巴从容地靠近,嘴里叼了一个铁盆。
“你没走啊。”时卿偷偷观察,隐约觉得,它似乎生气了。
正想着,突然膝盖弯一痛,被他用盆撞了一下 ,时卿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下一秒天旋地转,身下是一片柔软的毛发,她惊魂未定地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坐在狗子的身上。
奇怪,怎么感觉狗长高了,也长壮了?
谢九晏驮着她来到床边,丢下盆,侧头看了她一眼。
时卿讪讪地爬回床上,穿好鞋子,惊奇道:“你哪来的盆?叼盆做什么?”
谢九晏没有说话,很多时候,都是一匹成熟稳重的雄性。
学狗汪汪汪那种幼稚的事,非不得已,他才不会做。
给了人类一个警告不要外出的眼神,他一甩蓬松的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出去了。
接下来的半天,狼王大人把狗的天性发挥到了极致。
时卿坐在床头,托着腮,眼睁睁看好狗忙里忙外捡了一堆破烂,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板堵住了东门口,再盖上一层大棉被,山洞顷刻间暖和了不少。
紧接着是那个破盆当锅,之前用来挡门的枯枝烂叶被当成柴火点燃了,它可能下水捞鱼了,最后一次回来叼着鱼,浑身湿漉漉的,抖了抖,冷傲地将鱼往破盆了一甩,时卿懂了,吃了那么久的粗粮,狗子是想吃肉了。
狗准备好锅碗瓢盆,接下来就由时卿做饭了,狼在一旁抖毛烤火监督她别偷懒的模样,让时卿有些好笑。
狐族没人管她,时卿大多时候都是自力更生,处理鱼不在话下,利落地去鳞开膛破肚,好不好吃先另算,熟了就行。
等处理好一切,突然觉得锅有点碍眼,无视狗子不满的目光,把狗子的破盆挪开,干脆用树枝叉鱼烤。
洞口,烤鱼的香味越来越浓,许久没吃肉了,时卿吞了吞口水,隐藏的狐狸尾巴蠢蠢欲动,还不等露出来摇晃,就闻到了一些其他味道……
她嗅了嗅,顺着味道,找到了源头。
当下花容失色:“着了着了着了!”
什么?
火不着怎么烤鱼?
愚蠢的人类,喊什么喊。
懒洋洋烤火的狼王高贵冷傲地甩了一下尾巴,一道绚丽的火光顺着他的尾巴的弧度从眼前划过。
他:“?!!”
“嗷呜——汪~!”
着了着了着了!
一声由狼转为狗的叫声划破天际,安逸的氛围被一阵狐飞狗跳打破。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取药的动作太过习以为常,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不对。
想至此,花辞心里渐渐浮上一层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具躯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或许明日,或许下个月,便会彻底溃败,更何况……
与谢九晏这般朝夕相对,哪怕她再如何谨慎克制,也总会有像今日这般,不经意流露出旧日习惯与破绽的时候。
今日是药瓶,明日……又会是什么?
她耗不起,也不想再被卷入这令人心力交瘁的麻烦中。
花辞抿了抿唇,忽而侧眸,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殿前跟木头似的杵着的桑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旧日的下属?
念头方起,她眼尾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身后紧闭的殿门——窗纸上映着一道模糊的剪影,依旧保持着方才她离开时的姿势,凝固般一动不动。
想起谢九晏最后匆匆别开,仿佛被什么刺伤的眼神,花辞收回视线,缓缓垂落眼帘。
谢九晏……你方才,在怀疑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