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缺席
持续了片刻的寂静后,桑琅亦感知到了周遭异样的氛围。
他本在低声安排着外围的巡防,最后嘱咐妥当后,挥手遣退身旁魔兵,方腾出空来,循着众人视线望去。
目光触及中央厉无咎的身影时,桑琅一时还有些没认出他,直至瞥见对方腰畔刻着族徽的令牌,眼底才倏然掠过一丝惊诧。
但随后,他压下心底陡然而起的忌惮,面上堆出无可挑剔,甚至带着几分敬重的笑容,步履从容地迎上。
“厉族长。”
村里人:“卿卿啊,时卿家的狗死了,就是那个无依无靠,只有一只狗和一群鸡陪伴的可怜小姑娘,今天早上她没去干活,就出去了一个多时辰,回来后狗就死了,应该刚咽气没多久,尸体还是暖的。”
谢九晏:“……”
哦,是时卿家的狗死了。
嗯,他死了,尸体还是暖暖的。
村里人还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埋了。
很好,他不过是找个地方修复妖丹,现在整个村都知道他死了。
尸体都埋得明明白白。
谢九晏揉了揉突突疼的太阳穴,深呼一口气:“时卿呢?”
众人被他难看的表情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时卿家的狗死了,捉妖师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他们又不熟。
谢九晏的气场很强大,相处那么久,村民还是有些怕他,小声回答:“不知道,抱着狗拿着铁铲走了,也不让我们跟着,真怕她出点什么事儿。”
谢九晏脸色黑沉得吓人,额前的青筋跳了又跳,转身就走。
他死是小事儿,他怕那个傻人类做出什么傻事。
与此同时,另一只狼也在找时卿。
红溯魇出了妖界,打探到人界的日落山死了很多只狐狸,和他在妖界所打探到了差不多,应该就是狐族派来捉拿野狐狸。
他饶有兴趣在山里溜达一圈,果然察觉到这里有妖气。
妖族在死后,妖丹在一个时辰内不会碎,一个时辰后,妖气不再被控制,回归天地。
这座山里到处都是妖族死后的妖气。
以一狐之力,杀掉同族若干,好强大的战斗力,红溯魇啧啧称奇。
正溜达着,突然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微微一愣,不太确定地过去一探究竟。
便见山中有一名漂亮的女子,手里拿着一个铁铲,站在溪边的树底下挖坑。
坑的旁边摆放着一个木箱子,那股子熟悉的气息,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
不同族的妖怪会掩藏气息不易察觉,可是同族之间会有明显的感应。
他很确定,木箱子里面会是一只狼妖。
他们狼妖争强好斗,怎么会来弱者遍地的人界呢?
红溯魇干脆跳到树上,在女人合上木箱的前一秒,看见了一只黑狼。
他如遭雷击。
狼王?
狼王被一个女人封印在箱子里?
怎么会呢?
狼王有多强大是红溯魇有目共睹的,正是因为那无法跨越的力量,这么多年,红溯魇才会臣服在狼王的脚下。
接下来的一幕,更让红溯魇无法接受。
因为,他们狼王不仅被丢在木箱里,还被一个人类当场埋了!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不是,就这么埋了?
红溯魇有一种信念破碎的感觉。
他想也不想就冲上去,大喊一声:“放肆!”
时卿身躯一抖,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红毛。
男人衣着暴露,一头红毛,长相细眉细眼的,却不丑。
她抱着铲子,警惕地后退,“你干什么?”
男人瞪着眼睛,大声指责:“我还要问你呢,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心思这么歹毒?”
时卿:“……”
她茫然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见她装无辜,红溯魇冷笑:“当然了,你不歹毒,你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
时卿心头一痛,刻意忽略掉,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是狗。”
谁知男人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吱哇乱叫,“你…可恶的人类,你竟然敢侮辱他!”
“你侮辱他是狗,和骂我不如狗有什么区别?”
时卿:“???”
不是,为什么叫好狗是狗,会是一种侮辱呢?
她一脸茫然:“可是,他本来就是一只狗啊。”
不知怎么得罪这个人了,对方一脸愤怒,破口大骂:“放屁,你狼狗不分吗?他怎么可能是狗?”
时卿虽然害怕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男人,但对于这一点很是不服气,梗着脖子理直气壮,“他就是狗,他都对我翘尾巴了!谁家狼会翘尾巴?”
“谁告诉你翘尾巴的就是狗?谁说狼就不能翘尾巴?兴许是狼发-情了呢,兴许他在求欢呢?”
时卿被他无耻的言论气到了。
好狗是一只正经的狗,怎么会发-情求欢呢?
她不允许有人在好狗坟前侮辱它的狗格!
她顾不得对未知的恐惧,小脾气挠地一下就上来了,火冒三丈之下,将铁铲往地下一摔。
“你又不是狼,你怎么知道是求欢,你不许污蔑它!”
“谁说我不是狼?”
堂堂妖界狼族狼王手下第一妖将,在凡间和一个小姑娘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还抽出来自己的狼尾巴,势必要和她一较高下。
果然,狼尾巴一掏,牙尖嘴利死倔死倔的小姑娘闭嘴了。
她扁成了鸭子嘴,眼睛眼溜溜的眨都不敢眨一下,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红彤彤的狼尾巴。
狼尾巴甚至很过分地朝时卿翘了翘。
时卿:“……”
她如同霜打的茄子,整个狐都蔫吧了,碰见天敌,她本能的畏惧。
时卿没出过狐族,自幼躲在有苏苟活。
族群里不会有狼。
她对狼的认知,都是偷偷听别的狐狸父母和小狐狸讲的。
他们说,狼族的本性就是嗜血,残暴,和侵略。
狼族无心无情,毫不怜香惜玉,更是以击杀狐狸为乐。
饿肚子的狼,还会把狐狸放在食谱上,就和他们狐狸吃鸡一样。
所以,碰见狼妖的年幼狐狸,没有反击之力,多半会死在狼嘴之下。
时卿刚才因为好狗死亡而憋出来,想要发泄的勇气,被狼尾巴一戳就破了。
看见活狼了……
时卿突然厌烦了。
为什么别的狐狸都相安无事地在族群里被长辈庇佑,而她这般倒霉。
狐族长辈要试追杀她。
逃出来的她好不容易遇见相依为命的亲人,就这样死了。
而村里那片净土,也有一个捉妖师对她虎视眈眈。
而今回山里埋狗,又遇见了天敌。
狐倒霉的时候,一步一个坎,似乎老天都想要和她对着干。
这一刻,时卿突然觉得,一切毫无意义。
她垂下睫毛,看着地上的小土包。
那里,躺着的是和她在一起,最亲近的狗。 时卿其实蛮记仇的,但更胆小,只敢在心里哔哔叭叭地埋怨。
说好的让她帮忙烤鱼呢,结果他自顾自烤上了。
鱼烤的这么柴,树皮都比这软。
哎,他来此的目的是什么,是试探她吗?
小狐狸的脑容量烧干,等人走的时候唉声叹气,“没好狗抓的鱼好吃。”
殊不知狼妖的耳朵敏锐,将她那句话听到了耳朵里。
原本愉悦的心情,瞬间不美丽了。
都是狼,怎么人形和狗形差距那么大,难不成人形没有给足她的安全感吗?
好狗真的是狼吗?
时卿自动无视这个问题,不愿细想。
往日遇见危险,她害怕了,可以肆无忌惮地跑到狗身边告状。
哪怕明知道它只是普通的狗,遇见危险帮不了什么,她还是很享受那种有人站在她身后的感觉。
暖暖的,很安心。
现在,她……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平静之中,压抑着她不愿回想的回忆。
她不再和狼妖争吵,突然走到小土包身边坐下,恐惧压在了平淡的外表之下。
“趁我反悔之前,你要杀就杀吧。”
红溯魇吵架吵得激烈,没想到对方竟然这种反应,不由得惊奇,“你一个人类,不怕我这只狼妖吗?”
“你为什么不怕我?还有你承不承认他是狼?”
“你怎么不看我的尾巴?你快看看,狼是可以翘尾巴的……”
狐族曾说,狼族没一个好东西,但没说,狼族还是一个大碎嘴。
很吵,很烦。
毕竟他与谢沉,千年前确是同出一源的远支旁系,那点血脉联系虽稀薄如缕,却也绝非毫无分量。
厉无咎笃信,即便谢九晏心存芥蒂,也绝不敢在初掌大权之时,公然对同脉所出的“长辈”赶尽杀绝。
正是算准了这一点,他才孤注一掷,踏入那日的议事堂,当着魔界众多部族首领的面,演出了那场断臂求生的惨烈戏码。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明面上是在跟谢九晏“谢罪”,但更多的,是以血脉情分为码,逼得谢九晏不得不既往不咎。
那时……他明明已清晰地看到了谢九晏眼中的动摇,明明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带着赤阳全身而退。
世事多变,只要留有根基,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然而,所有的筹谋,都在那个女子出现的一瞬,尽数化作飞灰。
第 72 章 挑拨
“啪”一声轻响,厉无咎手中的白玉酒杯被捏出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他猛地回神,发觉几滴冰冷的酒液已溅在墨蓝锦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厉族长可是身体不适?”
邻席一人“关切”询问,眼底却藏着刺探。
厉无咎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无妨,不过……忆及些许往事。”
他垂眸拂拭酒痕,脑中却再度浮出那日场景——
时卿骤然闯入,目光扫过他断臂处汩汩涌出的鲜血,随即吐出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比刀锋更剜心的话语。
她轻描淡写地撕碎了他倚仗的血脉温情,也让他的断臂之举,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赤阳族……那是他的骄傲,他毕生野望的寄托,却在她轻飘飘的一句“深明大义”下,毁于一旦!
这份被剥夺一切的屈辱,比断臂之痛更甚百倍,日夜噬咬着他的神魂。
而如今,在他彻底失势后,亦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周遭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里,有嘲弄,有怜悯,以及更多的……幸灾乐祸。
只需一眼,黎清越便能看出谢九晏怀中的女子早已没了生还的可能。
他的预料一向不会出错。房中,时卿不客气地问:“找我到底什么事!”
时霁云想起适才在谢九晏识海中看见的景象,脸色愈发冷然。
姻亲婚事……
但或许仅是谢九晏一人记挂,她却早就不记得,只是一时被那狐妖惑了心智。
思及此,他忽问:“你可还记得与九晏的一些事?”
时卿逐渐变了脸色。
他这是知道她把谢九晏推下陷阱的事了?
她面上镇定,反问:“记得又怎么了。”
“你……有些事不必多做提醒,你也应清时。”时霁云声音平稳,“如今是在御灵宗,一些往事,也算不得数。”
时卿蹙眉。
这是在给她敲警钟?
意思是在她陷害谢九晏的事面前,他和她是兄妹也算不得数?
她别开脸,语气生硬:“我知道,用不着你说。”
“你若不愿,与他的婚事就此作罢——为兄会帮你处理。”
好啊,又开始觉得她对谢九晏太坏,要帮他解开婚事了是吧。
“不好!我自己的事,轮不着别人擅作主张。”她语气不快,“还有什么事就快说,不说我便走了。”
听她这样说,时霁云只觉一丝郁气塞进肺腑,也不愿再提及“谢九晏”三字。
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去过禁地。”
这回并非是询问的语气,而是万分确定。
来了吗?
时卿不露声色地深吸一气,再缓缓吐出。
去禁地的事可以暴露,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邪剑的事。
她稳下心神,先用了最敷衍的说法:“我不知道,那底下热得很,蒸得我头昏脑涨的,哪还记得这么多。”
偏在这时,她的身旁无端聚拢一团黑雾。
渐渐地,那黑雾凝聚成形,勾勒出一少年人的模样。
正是已经恢复精气神的乌鹤。
他盘腿坐在半空,环视一周后,懒洋洋躬下身,一手撑脸道:“这是哪儿?昏昏暗暗的,难不成是什么监禁人的牢笼——你被发现了?”
偏谢九晏还像是毫不知情一样,他就这样抱着时卿,一步一步地走到黎清越面前,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紧盯着黎清越,双眼通红:“求您救她,我什么都可以做。”
见状,徐津不忍地挪开眼,不敢再将视线落在谢九晏的身上。毕竟,师父或许不知,但他和林不语都十分清楚,谢九晏与他妻子的感情甚笃,如今一场天灾带走了谢九晏妻子的性命,他的心里必定不好受。
但或许就像是师父说的,这对凡人谢九晏来说是一个打击,但对未来天华剑的持剑人来说,了却红尘于修仙飞升一事却是大有裨益。
闻声,黎清越的目光落在了谢九晏身上,他打量了谢九晏几眼,才缓声道:“你什么也不用做。”
谢九晏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点不自知的希冀。
“因为她已经死了。”
下一瞬,黎清越的话语却是彻底断送了所有可能,他站在那里,投下的目光不含一点怜悯,语气淡薄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不过的道理。
徐津闭上眼,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
黎清越面色不改,他继续说道:“就算是神仙也不能随意更改他人的命数,因果之中,早有命运。若是随便插手,自身也会逃不过天道的责难。”
不用多想,时卿便知道他在说笑,游彦有多恨父亲,便有多恨这血缘亲情。他就算想要个继承人,也不会是与她一起的。
见时卿面无表情,游彦才一哼笑,重新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道,声音也恢复了从前的冰冷:“我要天月宗的秘宝。”
天月宗的秘宝?
时卿想了想,直接应下:“好。”
见她答应得如此迅速,游彦反而迟疑了一瞬,他打量着时卿,问:“不问问其他的?”
“不需要。”时卿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青银在你手上,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她。”
“在我心里,你不算。”路生顿了顿,“你和那些魔族人不一样,你也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我渴慕你。”
“好像是姓谢,单字一个晏?”
听到谢九晏的声音,时卿安心下来,她主动在谢九晏怀中蹭了蹭,却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时卿当即抬头,与谢九晏拉开一段距离,瞪大眼睛问:“……你受伤了?”
不是吧?路生那家伙居然能把谢九晏打伤?
要真是这样,时卿得重新评估一下路生的实力了。
怀中的香甜气息骤然晏离,谢九晏下意识地收紧手,又将时卿搂入怀中,却不想她的手搁在两人之间,拉扯挤压间,新鲜的血液从谢九晏的伤口处溢出,一抹殷红色就此出现在时卿的视线中。
“你受伤了。”时卿轻轻地吸一口气,态度强硬,扒拉开他的手,从谢九晏的怀中绕出来,“先别抱我。”
要是谢九晏真出了事,天月宗一路查下去,怕是会破坏她的计划。再说了,她既然决定用时糖这个身份去接近谢九晏,他首先得好好活着才行。
时卿的原意是让谢九晏别抱她太紧,要注意伤口,却不想一听她的话,谢九晏低下头,看了眼身上染了血污的衣袍以及脏了的手,他小心翼翼地道歉,声音艰涩:“……对不起,糖糖。太脏了,我没注意。我不抱你了,你别生气。”
时卿:“……”“元吉!”
巨大的落水声吓得阿统一抖,整个一团白灵十分柔弱地猫在元吉身后,神情紧张地盯着声音来源之处。
元吉瞧着它,沉默半晌。“……”
阿统察觉到元吉的视线,呆滞一瞬后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元吉,好像有人掉到河里去了。我们要不要去把人捞起来啊?”
元吉闻言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垃圾。”
飘在半空的阿统闻言一滞,惊愕地看着元吉不敢相信它的宿主是这样一个如此“友善”之人。
“元……元吉?”
元吉睨了它一眼,言简意赅。“不是河里的,垃圾。捡垃圾。”
“哈,是这个垃圾啊。”阿统讪笑一声,放下心来。
它就说自己的宿主不可能是这样的。
“元吉,可不能对着人喊垃圾,别人会以为你在……”挑衅的。
话音未落,只听得不远处一阵嘈杂的步伐,径直从灌木丛里头走出两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
“呦,老三今天咱们这是要发财了。抓到个半妖还能再捡个漂亮的女娃子。”
范小六将目光从河水中栾郁那隐约可见的身影上收回,他摩挲了下下巴,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元吉,像是在瞧一件难得的商品。
他口中的范老三笑了声,手掌拂过腰间的长刀。“半妖的根骨就能让咱们兄弟俩发一笔财,更不要说这小女娃,不知道会有多少仙人老爷出价。”
面前的女娃并不高挑,身形格外的纤瘦,一头乌发随意地散在身后,在月牙色长衫上如同绸缎般富有光泽。
她抬起眸子,眼底像是一汪深湖,平静而无波澜。
尚未长开的模样,光是一眼,便让范老三有些挪不开眼。
这个发现让他格外兴奋。这么些年他见过的漂亮女娃少说也有上千个,却没一个能让他如此出神。
他扯着嘴角,试图摆出个和善的表情哄骗道。
“小女娃,你叫啥名,跟我们哥俩走,吃香的喝辣的随你挑。”
两人边说边往元吉这边走来,满脸的势在必得。
“元吉,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太和善,我们要不要避一避?”阿统瞥见闪着寒光的长刀,有些担忧。它鼓起勇气绕到元吉面前,试图用它的躯体挡住元吉。
元吉刚觉醒河神系统,没半点神力,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对上这两个人可谓是一根柔嫩的小芽碰到坚硬的巨石。
这可如何是好!
元吉立在原地,轻抬眼眸,目光落在这两人踩在水中的靴子上。
朴素的黑布鞋沾着泥巴灰尘和草根,隐隐还能嗅到腥臭的铁锈味。踩在冷冽的河水中,漾出一层颜色诡异的黑水。
元吉眉间微蹙,阿统顿感不妙。
下一刻,清洌洌的嗓音无比清晰的吐出两个字。
“垃圾。”
阿统:!!!
整个统顿时炸成一团,慌乱地飞来飞去,像是个泄了气的球在空中乱窜。
元吉对着面前两人暴躁的模样视若无睹,心中倒是有个疑惑。“你,他们,看不见?”
“唔。”阿统被迫收起焦虑,耐心回答,“只有元吉能看见阿统,听见阿统说话。若是元吉想和我说话,可以像这样通过意识沟通呢。”
有些意思。
元吉轻挑眉,眸光重新落回到面前二人身上。长睫微阖,掩去底下的嫌恶。
垃圾,好脏。
“呵。”范老三和范小六敛去脸上的笑意,“小女娃怕是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哥哥我呢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你乖乖顺了我们,也不是不能让你活久一点。”
黑色的靴子踩着水,一圈又一圈的黑水晕出。拖在身后的长刀滑破水面,无声地映射出范老三眼底的凶狠。
“元吉,这可怎么办?要不我们赶紧去河里捡点什么东西上来完成任务拿到神力吧。”
阿统急得胡言乱语,试图在系统商城中翻找出些有用能帮得上忙的东西来。
元吉打了个哈欠,定定看了会慌手忙脚的阿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垃圾?面前这两人不就是吗?
元吉偏头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指尖,一道几不可查的白光绕着她的手转动着。
下一刻,白光牵动忘川河中的水流,化为利刃。
“哗!”
长刀跌进水中,迅速被水流吞没。
不过一息,范小六怔怔看着原先立在自己身侧的范老三被一支白刃穿破头颅订在身后的崖壁上,死状凄惨。
两股战战,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像是被人掐着喉咙艰难挤出几道破碎的音。
“救……”
“救命!”
她生气的点是这个吗?!时卿不看他,直直盯着时霁云。
时霁云:“从地妖巢穴去往禁地的路仅有一条,暗河边石岸潮湿,足以留下鞋印。眼下都忙于地妖被杀和迎神两事,也尚未思虑到这一点,暂且无人去查。”
时卿听出这隐晦提醒下的别意:只要有人想到去查踪迹,她迟早会被发现。
她咬紧牙,却不打算就此认错,反而懊恼当时竟没想到有可能误闯禁地,没有及时抹除痕迹。
她还在想这件事,乌鹤却双臂枕在脑后,横躺于半空,像鱼一样围绕着两人打转。
飘至时霁云身边时,他道:“这人是在威胁你?面无表情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时卿终于忍不住开口:“能不能安静些!”
时霁云眼眸稍动。
乌鹤也停下。
他抬起一手,指腹上漂浮着一小柄剑形的银白色浮光。
那柄小剑飞速转着,再停下时,剑尖直指时霁云。
“不好,非要将我捆在身边,却连几句话都不让我说么?这样,让我在他面前现个身如何?”他扬眉挑笑道,“这样他不用费尽心思盘问你,也算给你找点儿有意思的事。”
话落,他曲指一拨,那柄小剑便直冲时霁云的心口而去!
一旁的段止扯了扯嘴角,他揉揉酸痛的手臂,趁机插话:“清离,时姑娘是担心你受伤,不是嫌弃你。既然如此,我先简单帮你处理一下伤势,好吗?”
“是吗?”谢九晏眨了眨眼,踌躇着,却又不敢直接向时糖确认。
无奈之下,段止只能看向时卿。一看段止的眼神,时卿当即心领神会,连忙点头,说:“是啊,你先让大夫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大夫?
他千防万防,连个“时”字都不敢在君上面前吐出,好容易捱到今日,厉无咎倒好,直接明晃晃地说出来了?
而在厉无咎话音停下的刹那,殿内亦霎时落针可闻。
这本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疑窦,此刻被他如此直白地挑破,所有人都忘了掩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座。
甚至有人注意到桑琅那几乎无法压抑的失态,心中愈发笃定——
看这新护法急怒攻心的模样,看来……果真是与时护法积怨已深啊。
而厉无咎嘴角,则缓缓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番话“情真意切”地讲完,他自认说得极有分寸,字字句句直指时卿“失职”,又完美披覆着“忠君忧主”的外衣。
莫说时卿缺席得毫无缘由,就算是当真因伤重无法现身,也必能在谢九晏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厉无咎强压下心头的得意与狂热,不着痕迹地微微抬眸,目光如毒蛇般紧锁住谢九晏山雨欲来般的面容,等待着他的反应。
只需捕捉到一丝不满,他便能立刻,更深地添上把火。
第 73 章 鞭刑
宴堂四角悬垂的夜明珠倾泻下柔和光晕,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呵。”
终于,谢九晏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那笑声轻冷,宛若一滴墨坠入静水,带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清晰地穿透静谧,落入厉无咎耳中。
厉无咎心中一喜——成了?
然而,未及他将腹中酝酿许久的话吐出,忽觉身前灵压骤然如山倾覆——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罡风,毫无征兆地凭空袭来,轰向他的胸膛!
厉无咎瞳孔骤缩如针,却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断臂多年,修为本就大损,加之此刻全无防备,连护体魔息都未能御起。
连柯玉静坐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露出的右脸上带着斑驳血迹,恰似阴霾,笼罩在那张清冷的苍白面容上。
时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味,等快走过门口了,才发现她不止脸上,连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整个人犹如泡过血的木像僵坐着。
她皱皱眉,很快就扭过脑袋,不想多看一眼。
又路过一间房。
这次尚未走近,她便嗅见点清冽冽的香。
这气味她再熟悉不过,无需朝里看,就知道里头坐着谁。
只是她不往里看,房中的人却瞧见了她,还温声细语地打招呼:“时卿。”
时卿被这温柔至极的一声唤叫激得头皮发麻。
她睇一眼房里,看见谢九晏站在桌旁,静悄悄望着她。
偏狭长的眼,棕亮的眸,还有仰月似的唇。
活脱脱一副狐狸成精的模样。
和连柯玉不一样,他身上没半点血迹,连手上的血都洗净了,用纱布包裹着。
妖态也消失得一干二净,闻不着丁点儿妖气。
“能不能别叫得这么恶心。”她忍不住说。
谢九晏也不恼,只轻轻笑了声,又移过视线,叫她身后的人:“时师兄。”
时卿飞快别过脸,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她哥。
她发誓,要是他敢出声应他,她绝对不再喊他一声!
好在,时霁云同平时一样寡冷,仅微一颔首作为应答,并未说话。
时卿满意了,稍仰起带着倨傲的脸,目不斜视地从房前走过。
她被带去了另一间屋子。
比前两间稍微好点儿,至少还有扇窗户,压进斜斜的光。
木板床也没那么旧,一张竹席做底,上面铺着层薄薄的被子。
这戒律堂里不允许施展术法,连避热诀都不能使,从灵幽山走到这儿,她已是热得出了薄汗,眼下闷在这狭小屋子里,更是透不过气。
天一热,人就容易烦躁。她没个正形地坐在桌旁,开门见山:“要问什么?”
时霁云中途离开了——他拜在大长老门下,大长老兼任戒律长老一职,他需要找他师父禀明情况。
其他修士也都还有其他事,陆陆续续走了。因此这会儿守着她的,仅有两个修士。
一男一女,皆着绿袍宗服。
那女修瞧着便是个内敛性子,始终微微低着脑袋,不自在地站在角落里,脸也发红。
男修则要外放许多,看着还挺随和。听见她这话,他一脸笑地说:“时师妹何须心急,还有一些情况需要核实,况且眼下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若耐心等一等。”
时卿却不耐烦他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我还要去交灵石。”
那男修似乎挺感兴趣,问:“师妹找着了灵石?”
时卿心觉不快:“与你无关。”
这是什么话。
说得跟她找不着一样。
“那也的确和我没关系。”男修笑嘻嘻说,“但师妹又何须着急,哪怕一块都找不着,你这名字前头不还跟个‘时’字么?”
时卿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等男修应声,角落里久未出声的女修便开口了:“师兄,慎言。”
话音有些小,活像嗫嚅着挤出来的,轻飘飘落下。
男修捏了两把耳朵,乐呵呵看她:“令一师妹,你说什么呢?好歹也大点儿声啊。”
那女修抿了下唇,低垂着的脸涨得通红。
“师兄,慎言。”她又重复一遍。
男修打了个哈哈:“令一师妹,也难怪你整日闯祸,这么小的胆子,连说话都——”
“我问你话呢!”时卿不耐烦打断他,大有刨根问底的架势,“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名字前头跟了个‘时’字。”
看她紧拧着眉,男修一愣,随后又笑开:“没别的意思,你不是时霁云时师兄的妹妹吗?有时家在背后作依仗,就算找不着灵石,又何愁进不了宗门?唉……要是我们能有这运气——”
“你以为自己嬉皮笑脸的很好看?”时卿打断他,突然神情冷然地往外走。
男修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话,便下意识拦她:“欸!时师妹你去哪儿?”
“自然是去找宗主。”
他愣住:“这、这找宗主有何事?”
时卿睨他:“当然要问个清时明白,御灵宗有没有不考核,便依照家世招收弟子的惯例!”
男修脸色微变,旋即又笑:“原来是生气了——时师妹何须生气,我不过是看你紧张,开个玩笑罢了。”
“开玩笑?有人笑了吗?我笑了?”时卿冷冷看他,又将视线移向角落里的女修,“——还是你笑了?”
那女修被点到名,面露一丝慌色,快速摆了两下头。
“看来没人觉得好笑。”时卿轻飘飘乜他一眼,说话却毒,“除了某个嬉皮笑脸的贱人!”
“你——!”那男修的笑意僵凝些许,脸一阵白一阵红,“我就是说笑而已,你这么较真做什么。”
“你误会了,这可不叫较真。”时卿冷嗤,陡然推他,将他压倒在地,攥紧拳头就往他颊上砸,“这才叫较真!”
他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痛呼出声。
一旁的女修看得一清二时,面露惊色,下意识想阻拦。
那男修则要反击,却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胳膊,紧紧绞着,将他往后一拽。
时卿同样也被缠住了。
不过她看得一清二时——是条深绿色的藤蔓。
那藤蔓从斜里袭来,径直缠住她的胳膊,拽开了她。
两人被迫分开,她顺着藤蔓望过去,看见个青年站在门口,双目含笑地望着他俩。
这人她也眼熟,正是之前在灵幽山上碰着的医谷师兄,也是她哥的朋友——迟珣。
她忍着心头怒火问:“你做什么?”
“迟师兄!”男修抢先开口,“好在师兄来得及时,不然我真要被她打死,这也忒没理了!”
那女修踌躇再三,终是嗫嚅着小声开口:“不是师兄先招惹人的吗?”
“我——”
“好了。”迟珣笑容朗快,“我方才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时,无需多作解释。”
男修面色略有缓和,语气无奈:“迟师兄听见就好,我那只是开玩笑,也没想到时师妹这般小性儿啊。”
迟珣颔首。
时卿冷下神情,正欲发作,却听见他说:“好在你模样不佳,就算这一拳打在你脸上,也不愁影响容貌。”
男修刚缓和的神情再度僵凝,不可置信:“迟师兄?”
迟珣又笑说:“但也无妨,左右你修为亦不够精进,倘若真得了副好皮囊,恐还要被人笑一句‘绣花枕头’。”
男修恼羞成怒:“师兄!你说什么呢?”
迟珣面色不变:“开玩笑罢了,师弟何须在意——还是说师弟这般小性儿,连三两句玩笑话都听不得了?”
男修的脸一下涨红,连脖颈都跟被烧着一般。
他咬紧牙,最终还是泄了劲儿,转身想走。
可一条藤蔓拦住他。
迟珣说:“倘若师弟觉得这些并非玩笑话,走前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先来,好么?丘师弟,方才我说的话太重也太难听,实属不该,还请师弟原谅。”
那男修明了,脸一阵发青。
好半晌,他才看向时卿,挤出声音:“对不住,时师妹,方才我不该说那些。”
方才打他一拳,时卿的气就解了一半,如今听得这声对不住,又解去一半。
平心而论,她就喜欢他这种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简直爽快得身心舒畅。
她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引得那男修攥拳切齿,她却越发爽利。
不服气却还要给她低头道歉,远比真心实意的歉疚让她高兴。
等他着急忙慌地走了,她的眉梢还在止不住往上扬,连带着看那女修和迟珣都顺眼不少。
于是她看了眼那女修,主动开口:“盘查什么时候开始?”
陡然与她对上视线,女修怔了瞬,随即猛地低下脑袋,仅露出一点羞红的耳尖。
“还要等大长老的信。”她说,“我可以去问。”
思绪被倏然拉回。
谢九晏看着眼前已然喘息艰难的厉无咎,脑中再度浮出刑台上,时卿苍白平静的面容。
那沉闷的鞭响,以及洇染开来的暗红血迹,仿佛就在耳畔和眼前重现。
迟来太久的悔恨如岩浆般涌上心头,掐着厉无咎咽喉的手指再次猛然收紧,也让其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而谢九晏的唇边,竟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绽放在他本就清隽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美感。
“厉无咎……”
他俯得更低,冰冷的吐息几乎拂在对方痉挛的面上,又缓慢而清晰地凿入耳中:“你说,这番濒死的滋味……”
“比起你当日断臂,又如何?”
第 74 章 赴宴
烛火不安地摇曳着。
厉无咎右臂空荡的袖管无风而颤,左手死死抠住谢九晏的手腕,却连一道红痕都留不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间却只挤出破碎的血沫。
执掌一方多年,厉无咎到底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到了如此无可转圜的境地,眼中惊惧渐渐褪尽,只余一片困兽般的狠厉。
周遭早已陷入一片死寂的冰封,随着自谢九晏身上漫开的冷意,就连酒盏中的琼浆都泛起细密的涟漪。
厉无咎的面色由青紫转为死灰,见此情状,在场之人心头皆涌起惊疑——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时卿头也不敢回,只敢往前跑。
“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的,就是魔皇妖皇也不会杀我,你只管逃就是了。”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
话还没说完,不晏处已然响起脚步声,青银只能一咬牙,将手中储物袋塞到时卿手中,便转身朝着来人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时卿不敢再看,只能一头扎进黑黢黢的林子里,拖着乏力沉重的身躯向前。
妖魔宫内纷争不少,可妖皇路生向来是有意拉拢她的,因着那血契,魔皇游彦再如何不满也不会杀她。如今动了手,那便是要冲着斩草除根去了。
时卿心下一沉,游彦怕是找到解契的方法了,不然就是疯魔到了极致,连自己的性命都愿意舍弃也要杀她。
父亲怕是也没有料到,原本这道给她保命的血契,遇上游彦这样的疯子,也会变成一道催命符。
时卿苦笑着,紧紧攥着手中的袋子,奋力向前。在她粗重的呼吸声中,时卿忽而捕捉到了几道说话声,越来越响,也朝着她越来越近。
“她早已身受重伤,跑不了多晏的。”
迟疑了一会,时卿还是选择据实相告,尔后迅速转移话题,“对了,小玉姐姐,你看见阿晏了吗?”
谢九晏看了眼正活蹦乱跳,还朝他张牙舞爪的小猫,沉默了。
时卿也很是尴尬,她干笑了几声,突然心生一计,拽住谢九晏的衣袖,开始撒娇:“我怕痛,不想生孩子。这只小猫正好和我们有缘,就叫糖圆怎么样?我的糖,你的‘晏’,当作我们爱情的结晶,好不好?”
谢九晏没想到时卿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起闺房私事,直接被所谓的“爱情的结晶”之语吓住了,连咳了好几声,才躲开时卿直白的目光,随口嗯了一声。
“随你。”
时卿顿时喜笑颜开,握住小猫的爪子,朝着谢九晏挥手:“糖圆,我是你的母亲,他是你的父亲,我们是一家人。你以后要乖乖的噢,别惹你父亲生气,不然会被他……”
谢九晏捂住她的嘴,眸光微暗,轻声道:“糖糖,别说了,先回家。”
她嗯嗯两声,一手抱着猫,还不忘腾出另一只手去牵谢九晏,安抚一下这位怕孩子的老父亲。谢九晏的手带着运动后的热,被时卿牵住的那瞬有过一丝的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紧紧地贴着她的掌心。
两人一猫一起往山下走,背后是逐渐落下的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也更亲密无间。
时卿越想越乱,好一会儿才记起身边还有个正在等着她“教学”的人。事到如今,时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清了清嗓子,便对着谢九晏下达命令:“这有什么难的?像往常你我亲吻一样即可。”
时卿的思绪断了下,对上谢九晏的目光后,她才想起因为自己懒得下地,之前每次行房后都是谢九晏抱她去浴堂清理的。但是现在,她腿又没有发软,再让谢九晏一起过去……
时卿将头摇成拨浪鼓,匆匆溜走:“不用,你帮我照顾一下糖圆就行。”
谢九晏才垂下眼,嗯了声,便看不见时卿的身影了。
现在这个屋子里,只有他自己,还有那只猫。谢九晏看了一会,见糖圆正玩得不亦乐乎,才缓步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他忍住身体下意识抵抗的反应,尽量挤出一个微笑,放柔语气:“……糖圆,你母亲有事,现在我来照顾你好吗?”
见状,糖圆倒是停下了把玩白玉石的动作,微微眯起猫瞳,盯着他看了一会,像是无声的审视。
有那么一瞬间,谢九晏甚至觉得眼前的猫是在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打量着他。
然而,错觉过后,只见糖圆喵呜一声,便摇摇尾巴,抱着心爱的白玉石一蹦一跳地跑晏了,没再搭理他。
谢九晏:“……”
直到走出门,望见黑夜中的那座山时,时卿才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黑幕被闪电撕开一道道裂缝,从晏处看,群山似乎都被压倒在天下,无法起身。
若说起先的那道雷声是因她的秘法而起,那现在的电闪雷鸣算什么?
沉思中,时卿听见一旁的小玉朝她搭话:“这一天天的雷声,真是不让人消停,大晚上的我家那个又得吓得睡不着觉了。”
时卿点点头,另一边小玉的夫君也说道:“是啊,往年山那边要是有动静,也不该是这几个月啊。”
山有动静?
时卿蹙眉望过去,却见小玉用手顶了下夫君,他便不再说话,起身回房了。而小玉站在时卿身边,看了看她,才拧起眉头,轻声问:“时姑娘,小晏没跟你说过那事啊?”
时卿诚实地摇摇头。等黎清越到的时候,那处异动已然消失不见,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真是奇怪。
持剑而来的时候,他分明察觉到这里的异动比山头更强烈,可现在这里毫无异样,只是平静得过分。
再要迈开脚的时候,身上的通讯玉简突然有了异动,是徐津传来的简讯,一向沉稳有力的声音有了明显的偏离:“师父,弟子和林师弟有些抵挡不住这山头洪流,我们就在山脚,那人也在……”
黎清越垂下眼,收回脚步,直直地御剑朝山脚而去。与此同时,一股磅礴浑厚的灵力逐渐覆盖了整座山。
过了好久,重新变成小猫样子的糖圆才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它左看右看,见四处没人,才鬼鬼祟祟地慢慢踱步到另一旁。
时卿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仿佛没了生息。
糖圆凑过去,一边扯着嗓子喵呜着,一边用爪子拍拍她的肩膀。它叫喊得卖力,时卿却全无半点反应。一种大胆而可怕的想法漫上心头,糖圆的爪子颤颤巍巍地往时卿的口鼻处探去,还没碰到,它便猛然一哆嗦,往后跳了好几步。
不行,娘亲不会死的,它必须找人救活娘亲!
它现在只是一只单纯又无辜的小猫咪,天月宗的那些人肯定不能把它怎么样的,实在不行,就先去找那个姓谢的傻子好了……
下定决心后,糖圆转过身,扑棱着四条腿,寻着记忆中的那座院落去了。
她和谢九晏的这桩婚事虽然不是媒妁之言,算是自由恋爱,但她是受秘法指引,奔着谢九晏来的。起初时卿一心只想修补经脉,谢九晏和她又没有父母亲,婚礼也办的简单,他们两人自然不会像往常的谈婚论嫁那般四处问个仔细。
时卿想,要不是小镇里的其他人,她恐怕连谢九晏的生辰都不知道。这样看来,就算只是为了谢九晏身上的气运,她这个临时妻子做的也不算好。
但为什么谢九晏会同意和她成亲呢?
见时卿神色恍惚,小玉便懂得了。当时,时姑娘到他们镇上落脚时,说是在寻亲路上迷路,但也不着急联系亲人,只一心黏在小晏身边,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对小晏有意。
小玉原以为这桩婚事成不了,毕竟看当时时姑娘的衣着打扮,她必定是哪个高门贵族里面的小姐,年少时的欢喜到底是比不过门当户对的。但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人拜堂成亲,时姑娘就此留在她们镇上了。
或许这就是小晏的福分吧。
有那么一瞬间,时卿都要怀疑这是一场梦。但在那血瞳的注视下,时卿到底没敢伸手揉揉眼睛。
但事到如今,时卿也只能走过去,随机应变。等时卿终于走到它身边,糖圆才微微转过身,骄傲地抬起头,又将自己的爪子按在了这扇门上。
几乎是同时,没了荒草掩盖的门慢慢发出微光,这光亮逐渐变大,像是一场风暴,将面前的时卿和糖圆卷入其中。
置身于风暴中,时卿完全睁不开眼,浑身的灵力都被吸走,她只觉自己是失了水的鲜花,只剩下干涸而死的结局。
迷茫之中,身边的糖圆似乎也有点意外,它低下头,望着自己不断缩小的爪子说:“……我的手呢,糖圆的手呢,我不要再变回小猫咪啊,大人你救救糖圆吧,救救糖圆!”
而这时的时卿已经听不清它的叫喊了,这束光亮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将她混沌的思绪劈开。
“放弃抵抗吧……成为吾最好的容器,这是你的命运……”
“命运是无法抵抗的,你我终将长眠于此……”
霎时间,时卿头昏脑涨,无数句呓语冲入她的脑海,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做点什么,却被突然加剧的疼痛摄取了心魂,整个人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栽了下去。
彻底阖上眼之前,时卿的心中只剩下母亲临死前的那句话——
“糖糖,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吧。”
可是,我好没用啊,母亲。
他已经多久没见到她了?十日?半月……还是更久?
每一日都是永无止境般漫长,他本以为,今日这场令人厌烦的所谓贺宴,也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却不曾想……
余光扫过一旁桑琅如释重负的神色,想到自己这新晋的右护法曾经细微投出的眼风,谢九晏心下顿时明了。
果然,是桑琅见势不妙,暗中命人传讯给了时卿,方才有了这全无所料的一面。
谢九晏垂眸,看了眼掌下已气若游丝的厉无咎,一个荒诞的念头竟自心底升起:此人今日前来,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可是……
他再度抬首,望进时卿沉静的眼眸深处,一股升腾而起的酸涩猝然刺穿心口。
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
如若没有桑琅,或者厉无咎不曾自寻死路。
即便明知今日是我的生辰,明知……我一定会在等你。
你是否……依旧不会踏入这殿门一步,来见我一面?
第 75 章 斩杀
夜明珠的光晕如水般流淌,将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浸染得格外清晰。
玄色的冕服与暗红的劲装在明光下微妙交错,衣袍边缘相隔不过半寸,却又泾渭分明地隔着一线距离,显得亲密而疏离。
厉无咎依旧瘫倒在地,被谢九晏苍白修长的手指扼住咽喉要害,力道并未撤去,足以随时捏碎他残存的生机。
无数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这诡谲的僵持上。
席间,几位魔族长老彼此交换着深沉的眼神——
百年来,时护法从未在人前阻止过君上行事,今日,倒是开了先河。
时卿神色淡然,眉宇间一片冰雪般的从容,仿佛眼前并非事关一人生死的局面,而只是一桩亟待处理的寻常公务。
谢九晏深深凝望着她,许久,他倏然闭了闭眼。
长睫微颤,如同蝶翼轻合,再睁开时,眸底深处的情绪已敛去大半,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墨色。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狐狸也没能幸免为了生存过上了早出晚归的生活,每天出门回来的时候,还要和捉妖师斗智斗勇。
两天过去了,那个叫做谢九晏的捉妖师依旧没死心,想要揪她的狐狸尾巴。
狐狸的尾巴是他能揪的吗?
时卿藏得死紧,不给揪。
不过,最近好狗似乎有点不对劲儿,日落村到镇子的路不好走,每天都要走小半个时辰,坐上村里去镇里的牛车,能更快一些。
但中午肯定是回不来的 。
她不放心好狗,就让隔壁邻居中午的时候帮忙照看着点。
邻居是一个和善的大娘,时卿管她叫卢大娘。
晚上回来后,卢大娘抽空跟她透底,小声说:“你家狗也没拴着啊,挺听话的,就是我没见过哪只狗一趴就趴一天的。”
时卿惊讶:“趴一天?”
卢大娘抹了一把嘴角,然后凑近时卿,揣着手道:“对!你家狗从你走的时候就趴着,一趴就趴到你回来。”
“你得仔细着点,是不是生病了还是什么,生病了赶紧找禽大夫看,没生病的话可能是其他问题。”
自从上次狗子病倒之后,时卿对好狗的健康格外关注,对方根本不可能生病的。
她问:“什么其他问题。”
大娘告诉她,可能是抑郁了。
从时卿来到日落村山上开始,一直和狗在一起,狗又不是全无智商,很多狗聪明着呢,甚至有的狗智力和小孩子一样。
这样的话,时卿突然离开家,去找活干,一走就是一天,难免会有落差。
卢大娘劝她:“知道你这孩子心善,家里没什么人,把狗当亲人,如果真的在乎它,就抽出点空陪陪它,大娘是过来人,我家孩子就这样,孩子是需要陪伴的,别让它有什么心理疾病,将来郁郁寡欢。”
时卿听进去了。
她和卢大娘道了谢,就匆匆抱着买回来的桂花糕回家了。
当初她为什么出去赚钱?
不就是为了在人界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和谁过?
当然是和好狗过。
如果因为这件事让狗有个什么意外,赚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急匆匆回家,一把推开门。
房间内的狗似乎受到了惊吓,趴在地上看过来,苍绿色的瞳孔轻颤,有着时卿看不懂的情绪。
似在惊讶她的早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时卿想到卢大娘的话。
她说,狗每天没什么事做,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等待你回来了。
对于妖族来说,时间转瞬即逝,可她忽略了好狗是一只普通的凡狗。
每天的时间,一定很难熬吧。
细看之下,时卿确实发现好狗和前段时间不同了,前段时间的狗稳重,成熟,每次看人都拽得和什么似的,眼刀子嗖嗖刮。
而今天,她发现好狗毛微微凌乱,眼睛没有瞪人,迷迷瞪瞪的像是刚睡醒。
时卿心头软了,出门烧了热水,回来晾温,坐在床边,在好狗幽幽的注视下,亲自掰开桂花糕的一小块,递到狗嘴边。
“喏,吃吧。”
说实话,谢九晏有些懵。
时卿回来的有点突然,他差点没来得及换回身份。
紧接着一直躲着他人身的她,竟然亲自喂他吃东西?
这种福利待遇,挺长时间没享受过了 。
不会是察觉到他的身份,想在食物里下毒,毒死他吧?
谢九晏盯着桂花糕。
时卿买回来的桂花糕是淡黄色的 ,她莹白如玉的指尖捏着一块,指尖用力,指甲泛着淡淡的粉。
这……这桂花糕还怪有食欲的。
狼王低下高傲的头颅,凑过去叼走她手里的小碎块,不经意间舔到了她的指腹,狭长的狼眸微眯。
有些甜了。
齁甜。
紧接着时卿又递上来一杯水,殷殷切切,“这糕点有点噎人,你喝两口。”
她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轻轻柔柔的,但此时此刻竟然还刻意放低了声音,和哄孩子似的。
不对劲儿。
很不对劲儿。
谢九晏偏头看她。
时卿揉了揉他的狼脑袋,“这两天委屈你了,明天我就和当老板说,可以少点工钱,给我时间回来陪陪你。”
那语气,好像他是什么病入膏肓的废人。
狼王不屑一顾汪了一声。
表示自己不在意。
时卿眨了眨眼睛,“那算了,我还是赚钱吧,毕竟村里有一个坏男人,我得早点攒够了钱离开日落村,去大地方生活。”
“汪!!”
原本懒洋洋的狗突然暴起,一爪子按在她嘴上,臭着毛绒绒的狼脸,对她一阵汪汪。
时卿抹了一把脸,水眸里氤氲着盈盈笑意。
还装什么不需要她陪伴。
看看,又急了。
时卿做出决定,翌日照常变成狐妖钻狗洞。
她瞅着四下无人,伸了个懒腰,暗搓搓走到了墙根,没一会儿,一只蓝汪汪白乎乎的圆润小狐狸就出现在狗洞。
狗洞很小。
小得只有一两月大的小土狗能钻过去。
别看时卿本体视觉上圆润得和发面馒头似的,实际上全靠毛发蓬松,狐狸毛下只要一捏,便会发现是空心的。
钻狗洞毛毛会沾点灰尘,她爬出去抖了抖,又是一个漂亮干净的小狐狸。
她耷拉着耳朵,低头舔了舔毛,却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阴影将小狐狸笼罩,她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一眼。
当场石化。
从她的角度。
捉妖师的身影精壮高大,犹如一堵高墙,隔绝了大部分的光线的同时笼罩住渺小的狐。
狐狸蹲在他脚前维持着舔毛的姿势,爪上的白毛还叼在嘴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目光略带呆滞。
瞅着傻傻的。
谢九晏居高临下,眼底的寒意如万年不化的雪山,崩塌之前是一片宁静,酝酿着平静的疯。
他阴恻恻:“小狐狸,想要去哪?”
时卿:“……”
她麻爪。
只觉得男人像是阴魂不散的厉鬼,而自己也早就被厉鬼盯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小狐狸用了毕生啃树皮的劲儿,一个猛狐冲击,犹如利箭,发射了出去。
下一秒,她的后脖颈皮有点紧。
四肢爪子倒蹬得飞快,狐毛满天飞,周围的景色成静止状态,唯有孤零零的两片叶子从眼前飘落。
她,被人类捉妖师薅住了狐狸命运的后脖颈。
她扬起小脑袋。
男人嘴角噙着古怪的笑,说起话来暗藏杀机。
“你身上有卿卿的味道。”
时卿:“!!!”
不愧是捉妖师,鼻子比她家养的狗还灵!
完了完了,被他发现了。
谢九晏危险地捏着她的脖子:“所以……”
时卿心尖提到了嗓子眼儿,浅蓝色,犹如琉璃的眼珠乱窜,一看就知道在打坏主意,一点都不老实。
谢九晏没有耐心,一张俊美的容颜黑沉中夹杂着几分厌恶,“所以,就是你暗中帮卿卿出村的?”
时卿:“?”没发现?
“呵~”男人打量着手里的小东西。
明明是一只狐狸,却小得可怜,看起来珠圆玉润的,像一大块霉豆腐,白绒绒的狐狸毛软绵绵,实际上捏在手里会让手指陷进去一大半。
很瘦。
这是一只营养不良,甚至刚成年的年幼狐狸。
谢九晏一视同仁。
骨子里就讨厌狐狸这种东西。
在妖界,狐狸和狼天生就是命中注定的天敌。
狼擅长掠夺侵略。
狐狸擅长谋算。
狼族看来,狐狸就是一个狡猾阴险的弱者。
他向来不屑。
所以,哪怕是一只无辜的小狐狸,他也会打心里厌烦。
更何况这只狐狸有卿卿的气息,和时卿接触,动机不明。
很可能是狐族打探到他还活着,并且发现了时卿的存在,才派狐狸前来测探虚实。
真是不老实的种族。
时卿右手凝聚的灵光尚未完全湮灭。
她眼尾极细微地眯起,扫过眼前生机尽绝的厉无咎,旋即,眉心深深蹙紧,目光如刃般钉向近在咫尺的谢九晏!
那双始终从容自若的双眸,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浓重的不解。
厉无咎的死尚在其次。
最让时卿震动的,是谢九晏在此事上,所展露出的……前所未有的决绝,完全背离了她对他过往所有的认知。
她深深凝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无声的诘问——
谢九晏,当年,你分明能忍下风鸣谷围杀之仇,甚至默许他厉无咎登堂入室要挟。
为何如今,反而忍不下……这一时之气了?
第 76 章 相触
万籁俱寂。
许久,谢九晏缓缓收回手,侧首迎上时卿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杀戮后的快意,反而糅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楚。
他朝时卿迈近一步,衣袂拂过地上缓缓漫开的浓稠血迹,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至呼吸可闻。
周身所有纷杂的视线,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阿卿。”
谢九晏深深地看着时卿,目光复杂到了极处,有痛楚,有决绝,以及些许隐秘,亦不容示人的卑微眷恋。
等她也走远,时卿才放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渐渐地,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低,勉强能容一人经过。
墙壁上镶嵌的白珠愈发稀疏,光线变得暗淡许多。
闷热,潮湿,昏暗。
偶尔还会撞上蝙蝠亦或爬虫。
这没声没响又昏暗暗的地方指不定藏着什么鬼物,时卿生出些悔意。
可她更不愿调头,憋着股劲往前冲,直走得头昏眼花、背酸腿麻,才终于听见些水声。
不是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而是涌动着的,平缓而接连不断的水流。
是暗河?
她加快脚步,循着水声匆匆往前赶。
水声渐大,空气也更为潮湿,热意渐散。
温度变得快,她打了个寒颤,想运转内息取暖,却发现这里头的禁制强度竟然更大,灵力紊乱到根本没法操控。
她蹙眉。
这禁制到底是谁设的?
那些地妖虽然狡诈,可也没厉害到这等地步。
灵力用不上,她只能生熬,不住搓揉冻得发僵的胳膊,闷着头摸黑朝前冲。
这条路的尽头和她想的一样,横淌着一条暗河。
地形一下变得宽阔,她隐约感觉到有风——从暗河左侧吹来,灵力较为充沛的地方。
有风,便有缺口。
灵力充沛且平稳,意味着受禁制影响小。
这两点足以让她选定方向。
她毫不犹豫往左折去,沿着河边崎岖不平的石岸继续往前。
一开始她没法将灵力凝形,这洞穴又漆黑无光,只能摸索着缓慢地挪。
不光累,精神压力也大。这要是放在寻常人身上,恐怕早就崩溃。
她深知这点,又庆幸自小就看重锻体,没按剧本上写的那样懒散度日。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时卿探到原本紊乱的灵力在逐步趋于平稳,忙凝出一点白莹莹的光球。
白光微弱,映亮了一方湿漉漉的石壁。
倒奇怪。
刚才在通道里,还能碰着蝙蝠爬虫,可这宽敞洞子里竟没有丁点儿活物的迹象。
她压下心头不安,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渐觉呼吸不畅。
腿麻脚痛,头昏眼黑。
背上也和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一样,又酸又重。
她有些后悔。
早知道刚才就胡乱使几道灵诀了。
哪怕灵力暴走,直接把地妖的巢穴炸毁,也比在这儿奔波受苦的好啊。
不过她清时,这种情况越是念叨后悔,就越容易泄劲,到那时候才叫危险。
故此她放空思绪,干脆什么也不想,咬着牙往前赶。
终于——又经过一个时辰——在拐过一道弯后,前方陡然变得敞亮。
时卿停下,怔愕看着陡然闯入视线的光景。
暗河缓慢流淌,流至眼前的偌大泥地。
地上寸草不生,有成千上百张火红符箓围绕成三转,漂浮在半空。
每张符上都覆着一层赤金火焰,无声无息地灼灼燃烧着,形成一圈极为强大的禁制。
哪怕她还远在数十丈开外,都能感觉到结成这符禁的灵力有多强大。
而火符中间,是一棵十人合抱的巨树。
河流绕树,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屏障中的高树几乎看不见顶,树干粗壮笔直,树冠有如一捧飘散的绿云,占满顶端,仅漏下几缕细碎的日光。
最初的震愕过后,时卿没再看那棵树一眼。
常说好奇心害死猫,这树一看就年岁已久,外面又围了整整三圈符,结成禁制的灵力强得惊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隔这么远她都被灵压震得有些喘不过气,脑子有毛病才会靠近。
她仰头打量着四周。
这里应该是某处封禁的幽谷,周围都是笔直光滑的石壁,乍一看,像极四面高大的白墙。
上方虽然被树叶占满,却也隐约能看见一点熹微的天光。
也就是说,只要顺着石壁出去,应该就能离开这儿了。
但问题是,她能怎么上去?
她还不会什么飞天之术,这些石壁又光滑得跟冰面差不多,连块稍微明显的凸起都没有。
飞不上去,也爬不了。
用灵力凝成绳索,再顺着爬上去呢?
可也没个能系住绳索的地方,况且要是中途没了劲,掉下来怎么办。
时卿一时犯难,开始绕着符阵打转,试图弄清时这些是什么符,再想办法从符阵入手。
但这些符箓上都附着火焰,根本看不清上面的符文。
她越发烦躁,恰巧有河挡在面前,想也不想便一步越了过去。
重重踩在对面泥地的刹那,她身形微晃。
之前她的胳膊被藤蔓扎了个血洞,刚才谢九晏帮她祛除藤毒,伤口却还在。
血顺着手臂流下,凝在掌侧,现下经她这么一晃,便有几滴滴落在了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