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在她站定的那一秒,背后忽传来声轻而又轻的呜咽。
如鬼泣,似风号。
幽幽咽咽,哀哀怨怨。
这声响来得突兀,细针般刺入她的耳道。
时卿一下紧绷了背,倏地转过身。
只见眼前的河流就和热水冒气一样,飘起丝丝缕缕的灰烟。
那些灰烟散开又合拢,逐渐凝成模糊人形。
它们的面孔也混沌不清,蒙着层灰白的雾,挤出同样雾蒙蒙的哀戚鬼叫。
粗略数下来,得有十几条灰影。
时卿一下认出这些都是鬼影,麻意顿时从头顶窜至全身。
她向来怕鬼。
这份惧意也不是无缘无故。
她刚穿进这书里时,根本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不论家里人待她有多好,也总感觉像是有东西隔在中间一样。
不过她那会儿还是个襁褓婴儿,就算整日臭着张脸,周围人也只会轻轻捏她的耳朵,笑说可爱。
直到她见着族中长卧病榻的老祖宗。
那老太太已是数千岁的高龄,无缘仙道,却靠着灵丹妙药几近长生。
不过这类不修仙法的长生人也要经历天劫,老太太没能挺过最后一劫,就此生了大病,老枯木一般嵌在床上,等待阳寿终结。
当日她一见这老祖宗就觉得亲切,只觉她和现世中的外婆有几分相像,平日里每逢想家,就爱往老太太床边跑。
族中后代都当仙者一样尊养着老祖宗,平时不敢懈怠,言语也敬重。
唯有她仗着年幼,一见她便往她怀里拱。
老祖宗也喜欢她,常常用那只枯瘦的手摩挲过她的头顶,给她梳小辫儿。
又过几年,即便有些糊涂,也会惦记着把各种吃食塞进她怀里。
但问题就出在老祖宗仙去后。
老太太人走了,亡魂却还整日飘荡在时府。
头回见着那抹孤冷鬼影的,便是她。
当日恰逢老祖宗回煞,她在屋里睡觉,模模糊糊看见一道佝偻灰影坐在床边,一下又一下摸着她的脑袋。
她迷迷糊糊地问:“谁?”
那灰影俯下身,声音比天上的云雾还轻:“乖念念,阿婆来看你。”
她认出是老祖宗,糊里糊涂的,竟也忘记老太太已经离世,脑袋抵着那冰冷冷的腿,喃喃念叨着困。
老祖宗笑,和往常一样帮她梳着辫子,轻轻地说:“阿婆总想着我们念念,走了也放心不下——乖念念,喜不喜欢阿婆?”
她眯着眼睛点头。
老祖宗便又说:“留你一人在这儿,总也放心不下。阿婆最疼你,要是也喜欢阿婆,那与我一块儿,咱俩做个伴儿,好不好?”
声音那般轻,那样柔,好似褪去了所有的病与痛,苍老与衰竭的部分,留下刚降生时的天然与纯粹。
她不由得放松了心神,想着老祖宗生前的温声细语、清醒时的提点、塞给她的吃食……
最终,她意识不清地点下头,枕着那截冰冷又僵硬的腿,答了声好。
“好”字一落,她就发了烧,陷入魇症。
她昏迷了整整三个月,每晚都在做噩梦,梦里是地府的离奇场景,无数双灰蒙蒙的鬼手伸向她,想要将她拉入那沸腾的血池、森寒的刀山。
她爹娘和族中长老不清时这魇症的来由,不知使了多少法子,才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连系统都被吓着了,提前兑换了好些宝器吊着她的命。
可也仅是吊着命。
她瘦脱了相,头也总昏沉,还是没彻底摆脱鬼祟。整日魇着,根本睁不了眼。偶尔脑子一昏,再惊醒就站在高高的墙边,底下全是些削尖的竹子;又或是在池塘边,塘中是足能淹死她的深深池水。
直到三月后某个清晨,她终于得了片刻清醒。
那时她一睁眼,便看见暖烘烘的光从窄窗照进。她那位向来少言的兄长坐在床畔,还不到十岁的孩童,神情却比谁都沉着,手里捏着块湿布帕擦她的头。
见她醒过来,那张冷模冷样的脸似乎缓和些许。
他什么话也没说,放下布帕便要转身出门,大概是想叫人。
是她叫住他,嘶声说:“我总梦见老祖宗,她问我为
话音落下,魔卫们迅速上前收拾残局,不过盏茶功夫,狼藉的地面便恢复了光洁如镜,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被燃起的熏香驱散。
舞乐声重新响起,虽带着些许刻意营造的欢快,却也让众人又恢复了和乐之象,推杯换盏,彼此热络起来,言辞间皆是无关痛痒的恭维与闲谈。
只是,再无人敢执杯,敬向那玄衣如墨的身影。
堂下灯火流金,座上玄红交叠,没有人能窥见,高阶之上正在发生什么。
而在光影无法照透的暗色中,时卿始终目视着前方,神色如常,指尖却渐渐生出了一丝暖意。
铜漏滴答作响,夜色在相贴的掌纹间无声淌过。
谢九晏轻轻阖上了眼。
他忽然希望,这一夜……永远不要结束。
第 77 章 低泣
残月西沉,霜华渐褪。
一场跌宕起伏的盛宴,随着更漏声尽而终于落幕。
在众人恭谨的目送下,时卿与谢九晏一前一后,转过高大的玄玉屏风,离开了灯火流金的宴堂。
步出屏风后的侧门,眼前是一条通往深苑的寂静长廊。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长廊铺上一层冷白的薄霜,夜风穿廊而过,卷走了身后宴厅残余的喧嚣与浑浊气息。
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在石柱间低回呜咽。
行至转角暗处,时卿脚步渐缓,随后,右手微一使力——
那只被紧攥了整夜的左手,终于干脆利落地自他掌心抽出。
谢九晏的手僵在半空,怔然低头。
掌心骤然空落,只余一丝微薄的暖意,顷刻便被穿廊夜风吹散。
蝶翼般的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失落,以及一抹几不可察的痛楚。
时卿紧盯着前方。
她使的是壁障符。
这符一旦催动,就和变色龙差不多,能模仿当下的环境,形成一层壁障,用、以压制气息和隐匿行踪。
不光如此,这层屏障虽能隐藏住他们,却不妨碍她看清外面的景象。
因此她眼睁睁看见两拨地妖冲出云雾,险些撞在一起。
离她最近的一只妖祟,头顶漆黑细长的触角几乎要挨着她的脑袋,她甚而能清时瞧见触角鞭节上的细密刚毛。
那些细毛快速摆动着,活像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小虫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时卿感到一阵恶寒。
好在壁障符能掩住轻微声响,她忍不住别过脸,掩面干呕了下。
一点微热的湿意忽滴在了面颊上。
随之落下的还有阵呼吸声。
那喘息低重,又有些作哑,热砂般搓磨着她的耳廓。
时卿忍着耳朵的热痒,斜挑起眼,看见左旁倚靠着洞壁的连柯玉。
她无力垂下眼帘,半掩住那双略显涣散的眼瞳,额角涌出的鲜血顺着发白的脸庞滑落,使得原本清冷的面容平添些艳色。
不光是额角,她的肩臂处还多了些藤蔓倒刺扎出的伤口。
粗略数下来,得有四五个大小不一的血洞了。血色洇透粗布衣衫,且在不断扩散。
时卿从她的灵力中敏锐嗅到点被腐蚀的气息,旋即意识到那藤蔓的倒刺八成带毒,而这人的身子骨看着也不大康健,哪能经得起这毒的搓磨。
没一会儿,她的身躯便开始抖,殷红的唇也轻轻作着颤。
漆黑的瞳仁更是透出些薄薄的水色,又像是蒙了层雾。
万般惹人怜。
但时卿没有理会的打算,还往旁避让半步。
这人呼吸太重,惹得她的耳朵一阵发痒。
更别说她还中了毒,流出的血都在发黑,脏死了,她可不想沾在衣服上。
这一动,她离眼前的地妖也近了些许。
那些地妖躬下佝偻的背,四处搜寻着他们仨的气息。
它们快速活动着口器,发出窸窣声响,偶尔碰一碰彼此的触角,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些她听不懂的怪话。
时卿这会儿也不嫌洞壁不干净了,竭力往后贴着,恨不得变成张纸黏在墙上。
偏偏跟前的一只地妖忽然转过身,面朝向她。
试想一张放大版的蟑螂脸(三清天尊保佑,它甚至在试图演变成人脸,长出了本不该属于它的鼻子耳朵和褶皱纹理)猛地出现在眼前,她能忍着不叫出声,就已经算是对它的最大尊重了。
她是没叫出声,右旁的谢九晏却突地闷哼一声,又微仰起颈急促喘息两阵——原因简单,她手里还攥着他的尾巴,方才为了憋住声,实在忍不住狠掐了把。
时卿转过去看他,发现他的脸似乎比平时更白,高挺的鼻梁两侧各缀着枚朱红色的小痣。
一双眼眸化作狐狸目般的兽瞳,窄长的瞳孔恰如黑渊,几乎要将人的心魄给吸进去。
而她对这些变化仅匆匆一瞥,满心惦记着狐尾的蓬松手感,没忍住又捏了两把。
谢九晏咽了咽,呼吸更重。
他倏然看向时卿。
掩藏在那双狐瞳下的侵略感一瞬扑来,笼网般结结实实地罩住她,似要将她吞没。
又像旋涡,吸引着她往里坠。
一点微弱的麻意顺着脊骨往上攀,时卿眼皮一跳,还没思索清时,身体就已经下意识作出反应——
她抬手便压在他的嘴上,死死捂住。
“安静些!”她无声做着口型。
要不是担心这死狐狸倒过来坑她,她早把他给踹出去了!
谢九晏似想要拨开她的胳膊,但手刚抬至半截,她便忽地往他身上栽去。
并非是她有意,而是左边的连柯玉突然歪倒在她身上,连带着她也往旁栽了栽。!
赶在连柯玉摔出屏障前,时卿下意识搀扶住她,捂嘴的手也松开了,转而撑在谢九晏的胳膊上。
眼前的地妖还在靠近,三两只凑一块儿,在她面前嗅嗅闻闻。
她忍受不了那扑面而来的土腥味,屏住呼吸,紧绷着脸,眼珠子也使劲往旁瞥着,尽量忽视眼前的妖祟。
终于!在她憋得脸通红,两只手也发僵发麻时,那窸窣声响开始远去。
等最后一只地妖消失在洞口,时卿大松一气,一把推走呼吸重促的连柯玉,又扯开缠着胳膊的狐狸尾巴。
她也总算有空闲盘问连柯玉:“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按书里说的,连柯玉在来御灵宗前就了解过灵幽山的大致情况,怎么可能踩进地妖的陷阱。
连柯玉扶着墙壁,稳住几欲昏倒的身躯,额上冷汗冒了一遭又一遭。
她平复许久,才艰难挤出应答:“探到此处有灵石,不想竟撞见长姐。”
时卿琢磨着这话。
也有道理。
她的确能感觉到这地底下藏着灵石——且成色应该不错,灵气很浓郁。
况且天黑,这人一时没注意到玉紫草也正常。
她压下疑心,却没忘记斥她:“下次若再突然蹦出来吓人,休怪我直接动手!”
连柯玉没作声,而是越过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她身后的谢九晏。
时卿扫视着地妖爬行的痕迹——在禁制的作用下,被地妖弄得粗糙不平的地面正逐渐恢复平整,而他们踩下的鞋印还留在地面。
等那些地妖回过神,肯定能顺着足迹找到他们。
她尝试着用灵术抹除痕迹,谁知灵力不好使,禁制也格外强大,根本没效。
她不服气,又想起方才往沟里躲的失态模样,心觉恼愤,使劲儿踢了下地面的散灰,再才看他俩:“这地上的痕迹最好抹干净——你们带了什么符?”
受藤毒影响,连柯玉的脸透出异样的红,嗓音仍冷:“辟谷符。”
“还有呢?”
“辟谷符。”
“还有?”
连柯玉沉默:“……辟——”
“你到底是多怕饿死在山上!”时卿又看谢九晏,用眼神询问。
谢九晏眉眼温粹:“身无旁物。”
时卿冷笑:“那干脆把你的尾巴折了当扫把使!”
谢九晏:“不妨先去妖气稀薄之处,再想办法离开。”
事已至此,时卿也没闲心发脾气,冷静一瞬,觉得这法子可行,便放开灵识,感受着四周的灵气波动。
最终她盯准一条道,说:“走这条。”
越往里走,道路越发狭窄逼仄,空气也更加稠重潮热,大有酷暑时节大雨来前的闷热感。
时卿早已不耐烦,板着张脸一个劲儿往前冲。
穿书后她格外看重锻体,身体素质好得不行。以前在府里乱跑,一二十个家丁连她的背影都看不着。
但她忽略了身后跟着的是自小饱受虐待、身体机能堪比纸人的女主,以及身中剧毒、两条胳膊都在淌血的狐妖。
当她又一次用连柯玉折下的大颚打飞顶上的蝙蝠时,忽听见“扑通——”一声。
她转过身,看见连柯玉半昏在地,薄汗洇透了那张清冷冷的脸,颈上的筋脉隐隐发着黑。
毒素显然在扩散,而她默不作声,可见是一直忍耐着。
她扶着墙壁想要站起身,却被时卿一把按回去。
“真是累赘!”她不耐烦地说。
连柯玉紧抿了下唇。
“长姐不必管我。”她将头转过去,听见远方隐隐地、轻轻地传来很小的动静——应该是那些地妖在追踪行迹。
她又看了眼另一条岔路,说:“我从这边走。”
“你当那些地妖不会分成两拨追?”时卿说着,忽感觉右胳膊有些发麻。
她撩开袖子,发现倒刺刺出的伤口在逐渐恶化。
怎么这么麻烦!
她刚才就该把那团藤网塞进地妖的肚子里!
她掏出块帕子,胡乱擦了两下淤血。
余光瞥见神志不清的连柯玉,她把帕子丢给她,说:“擦血,这帕子用草药汁浸泡过。就一块,就算嫌弃也没多的。”
连柯玉接住帕子,微微拢紧了手。
时卿也不管她擦不擦,托起僵麻的右臂,思忖着该怎么处理伤口。
正想着,她的视线落在谢九晏身上。
藤毒影响下,他化出更多妖态。脊背微躬,身后又多了条尾巴,一双鲜血淋漓的手已经逐渐变成狐爪。
神情也有些恍惚,连素日的笑模样都难以维持。
看起来更像尚未化灵的精怪了。
时卿还是头回见他陷入这等境地,眼一转,就起了耍弄他的心思。
“嗳!”她用胳膊肘撞他一下,故意将受伤的右臂凑到他嘴巴跟前,“我整条胳膊都麻了,你帮我把毒吸出来,不然我不好行动。等吸出来了,你俩再在这儿歇着,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谢九晏抬起眼帘,用那双明黄色的竖瞳静静看着她。
想如同少年时那般,不管不顾地拽住她的衣袖,告诉她: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只想同你一起过。
可是……
他早已失去这般资格了。
喉间断续溢出低哑的哽咽,又消弭于夜风,无人听见,亦无人知晓,前夜杀伐果决的魔君,正如同孩童般蜷缩在此处,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突兀地停在几步之外。
谢九晏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是时卿去而复返,他慌忙抬袖拭过眼角,强抑颤抖,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仓惶抬首望去——
“阿……”
却在看清来人时,笑意骤然僵在脸上。
桑琅同样愣在原地,也没想到会撞见如此一幕——自家君上眼角泛红,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狼狈。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冻结在此处。
桑琅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移开视线,恨不得立刻隐身遁走,可是……
感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愈发刺骨生寒,他脑中灵光乍现,猛地屈膝跪地,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君上!属下有要事禀告!”
第 78 章 忘川
夜风裹挟着草木湿冷的清气,拂过后山深处。
桑琅垂首在前引路,视线却始终有些无处安放,时而落在自己晃动的衣摆上,时而又仿佛被道旁一株稀松寻常的灵草吸引。
但更多时候,他那状似不经意,实则隐隐绷紧的余光,频频瞥向身后半步之遥的玄色身影——
谢九晏负手而行,眉目冷峻如霜,眼睫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
不知何时,眼角那抹残留的薄红已然褪尽,仿佛方才脆弱失态的一幕,从未存在过。
桑琅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他几乎始终屏着呼吸,连脚步声都下意识放得极为轻缓,生怕自己随意的一个动作,便会挑起谢九晏被窥破隐秘的怒火。
暑气高涨。
有夏风从灵幽山的葱茏树叶间穿过,吹得人头昏脑涨。
这样热的天气,却恰好赶上御灵宗新弟子的入宗试炼。
山口处,负责指引弟子入山试炼的两个修士正在拉闲散闷。
“太热了,去年这时候也没热成这样。”青袍男修觑一眼头顶的烈日,“这么热,他们还得去山上待三天,这不跟在蒸笼里跑步一样,怎么熬得过去。”
一旁的女修接过话茬:“夜里还冷,热一阵冷一阵的,又要在山上找灵石,可不好受。”
“不过也算好的了,前几年有回入宗试炼,愣是连下了两天大雨。一帮新弟子进山的时候还是人,下山就全成了泥猴,脸上糊了泥,就剩下俩窟窿——嗳!来人了。”
迎面走来四五个少年人,男女皆有,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走路连蹦带跳,笑声也高。
男修叫住他们,从袖中取出几枚符囊,递出去。
“这是显迹符,你们现在就系在腰上吧。在山里万一遇着什么危险,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催动符效,会有人去救你们。”
御灵宗不招一窍不通的“实心竹子”,能来参加试炼的弟子至少都会驭使灵力,催动一张低阶符箓也不在话下。
几人接过,都笑嘻嘻地喊多谢师兄师姐。
女修也笑:“既然喊了师姐,那可得用心参加考核,最好全都能入宗。”
“入宗还不简单?”其中一个说,“三块灵石随便都能找到,我爹说了,让我找个几十块,也好坐上榜首!”
这样轻狂的话在往年并不少见,俩修士也不欲打击,只让他们登记了名姓,又再三嘱咐要小心,便让开了进山的路。
刚目送他们进山,女修就借余光瞥见片素雅的青色。
她移过视线,看见把青伞。
伞面倾斜,望不着持伞人的脸,仅能辨出是个年轻姑娘,一身墨绿衣袍轻便简单。
但从这伞的绸面以及衣袍上的细绣纹路,也瞧得出是个玉叶金柯般的姑娘。
一旁的男修也回过神,照样递出符囊:“这是——”
“显迹符,方才听见了。”持伞人打断,声音清脆,带着股这年纪常有的活力。她问,“我是第几个?”
“什么?”
“进山参加试炼的弟子,我是第几个?”
“这……”男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话。
最后那女修接过话茬:“你前面已经有十多个弟子进去了。”
“十几个?这么多!都怪这烂天,把人当包子一样蒸!不知道的还以为少流这几滴汗,天底下的河湖就能全枯了一样。”持伞人没好气地说,将符囊往腰上随意一系。
那两个修士显然还没撞见过这样火脾气的新弟子,都发了懵。
等她径直往山里冲了,女修才恍然回神,拦她:“嗳!你还没登记名姓。”
“忘了这茬。”她顿住,侧身的同时将伞柄往肩上一压,露出被遮住的脸。
一张脸不施粉黛,白净面、细长眉,桃花瓣儿似的眼不见笑,压着抹不去的傲意,好似生来就该站在雪山巅上俯瞰旁人。
衣袖没个正形地挽在手肘处,露在外的手臂线条流畅,能看得出常年锻体。
她接过笔,在纸上随意写下三字——
时卿。
字迹同她这人一样,狂放不拘。
男修在心底默念着这名字,半晌,忽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你是——”可那人已经走远,他只得又扭过脖子,眼含惊愕地说,“她——她该不会是大师兄的妹妹吧?”
“八九不离十。”女修也远望着那背影,思绪还陷在方才的匆匆一瞥中,“眉眼间倒瞧不出几分相似。”
男修笑说:“脸不像,这性情却像。难怪会问前面有几个人,看来是与大师兄一样争强好胜的性子。”
“可也沉稳——你看她走得快,却没有流泻出丝毫灵力,适才进山的好几拨弟子,要么情绪激动到压制不住灵息,要么迫不及待地放出灵力寻找灵石,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招来精怪妖兽。”
男修也赞许似的颔首:“实属难得。”
时卿都已经走出十几丈远,还能感觉到身后两人的打量。
她稍拧起眉,远远瞪他俩几眼。
看什么看!
脑子都不用动,她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多半在念叨她的性子不好,事多麻烦,进宗试炼还得扛把伞在肩上,半点儿比不上她那兄长。
但她才懒得管他们怎么想,也对这情形早有预料。
毕竟打从十几年前穿进这本修仙小说里,她就清时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
一个小说中人憎狗厌的万人嫌反派配角。
没错。
她现在是在小说世界里。
她打小身体就不好,穿书前还躺在医院等着不知道哪天会降临的死期。昏昏沉沉间,有一团自称是“剧情修正系统”的白光找到她,想和她谈笔交易。
据它所说,是某本小说生成的世界即将开始运转,只要她能帮着扮演其中的反派女配,就可以得到在异世界重塑的健康身体和一大笔丰厚报酬。
她爸妈都是生意人,娇惯她,却也养出她万事权衡利弊的习惯。
她想了想,演反派好啊,她脾气本来就差,做反派任务不用忍气吞声、万事谨慎,有气当场就撒;也不需要勤勤恳恳修炼成百上千年,到点她就能领盒饭下班;更不用担心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因为她就是最大的麻烦。
仔细斟酌过后,她答应系统,就此胎穿成《灵途问仙》里的同名反派——修仙世家时家的女儿,时卿。
而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后,她也终于等到了整本书的剧情起点,以及系统发放的第一个反派任务。
山间树木茂盛,将烈日挡去大半。时卿干脆收了伞,用来开路。
她不甚耐烦地乱砍着枝子,问系统:“你确定是走这边?”
这路简直难走得要死!
“当然!但系统目前的能量不足,仅能定位到大概位置。”
时卿蹙眉,扫了眼漂浮在半空的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1:入宗试炼(进度:0%)】
[支线1:寻找您的未婚夫——谢九晏,完成相关剧情]
谢九晏。
她的未婚夫,是她现在要找的人。
也是她作为反派要迫害的第一个对象。
更是《灵途问仙》的终极反派。
放原文里,她和谢九晏简直就是最大的对照组。
她有多跋扈骄纵,他就有多心善温柔。即便不喜欢她,他也会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最终甚至为救她而身亡。
但只有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心善圣父是假的,为她而死更是假。
他赴死是为了解开邪剑禁制,成为天地无二的剑灵,一旦返生,就将联合其他人取她性命,拿她的血肉开刃,以此报仇雪恨。
说白了,就是个面善心黑的伪君子。
系统提醒过时卿,原书里没有详细描写过多少反派和谢九晏之间的剧情,偶尔粗略提一嘴她对谢九晏的不满与厌烦。
因此在这条线上,它仅会在关键节点发布具体任务。
其他时候,时卿要做的仅有一件事:使劲儿挑战谢九晏的耐心,尽她所能地让他厌恶她,确保他会将她选做开刃的对象。
比如现在,她就是冲着“折磨”他去的。
来御灵宗前,时卿看过这段剧情。
说起来也简单,自小性情恶劣的原反派被家里人送进了御灵宗。
入宗试炼是在地形险峻、气息驳杂的灵幽山待上三天,并在山中找到至少三块灵石。
试炼结束后,宗门会按照灵石数量的多少排名,榜首另有奖励。
而原反派却根本不想吃这苦。
她不愿花心思找灵石,又听说那位没见过两面的未婚夫也在这年入宗,就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各种威逼利诱谢九晏奉出灵石。
自然,她没成功。
谢九晏是假圣父,又不是真傻子,怎么可能任由她驱使。
时卿斩断一截枝条,还在琢磨着该怎么做。
关于这段剧情,原著的描述仅有“威逼利诱”四个字,可她也不能站人面前说,“我来威逼利诱你了”啊。
剩下的还得全靠她自己发挥。
再次拂开几截横于眼前的枝条后,她终于在树枝缝隙间瞧见一人的身影。
那人侧身站在一片空旷的地面上,正温柔注视着树前的一只地妖。
他个子高,一头乌发用红绳简单束在身后,鬓边垂下一小绺。淡眉,偏细的眼眸中也融着淡然清浅的瞳色,眼尾又稍往上挑着,在这素淡中平添秾丽。
再往下是始终带着笑意的唇,好似天底下顶好的脾气都落在他身上。
此前时卿也见过谢九晏几面,眼下一眼就认出他。
看他眼含笑地望着那奇形怪状的地妖,她冷笑一声。
该说真不愧是伪装了一整本书的反派吗?光看外表的确挺有欺骗性。
接下来要做什么,该不会还打算给那地妖唱几句摇篮曲吧?
只可惜这类小妖怪最为凶残,恐怕得咬死他!
她对这温馨的场景不感兴趣,上前一步,准备说出早已想好的话。
谢九晏却在此时轻抬起手。
一缕灵力从他的指尖溢出,分外精准地圈住了地妖的脖颈。
而后,只听得“噗嗤——”一声。
四溅鲜血中,地妖首身分离。
时卿顿住。?
说真的这人是谁啊?
那是时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他踏足冥界。
少女一袭墨红劲衫,反身走在他前半步,发梢被忘川的风拂起,有几缕扫过他的脸颊,微凉的触感稍纵即逝。
“别板着脸啦,我的小少主。”
“你瞧,”她指向河畔一簇开得格外炽烈灼目的彼岸花丛,眼底是他鲜少见到的明快欢愉,“当年,我便是在这里化形的。”
他依言望去,目光久久凝在那片初看并不觉特别的灵株上,心头悄然一动,不觉生出些异样的情绪来。
这便是……彼岸花么?
见他看得出神,时卿眸底光彩愈盛,映着两岸摇曳的魂火与幽暗冥河,连嗓音也不自觉放得柔缓。
“世人都道冥河可怖,忘川噬魂,便是转世轮回也避之不及,白白错过了这般景致。”
“不过……我却觉得这里极美,”她侧首望向他,语调含笑,“所以总想带你来看看,你喜欢吗?”
那时的他,因为是被时卿强拽而来,正暗自赌着口气,即便心底已然认同了她的话,也依旧刻意端着一副满心不情愿的姿态。
所以,他只是摆出最生硬的语气,冷嗤一声。
“呵,既然觉得这鬼地方好,你又何必赖在我魔界不走?”
第 79 章 过往
话一出口,谢九晏便觉出了后悔。
这言语太过刻薄,甚至谈得上恶意,像是在赤裸裸地赶人。
一股不易察觉的懊恼与紧张悄然滋生,他想,这一次……时卿怕是当真要生他的气了。
谢九晏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想要再说些什么,解释自己并非那个意思。
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开口,时卿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抬眸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心思都看透。
随后,她竟顺着他的话锋,无比认真地反问:“那如果,有朝一日我当真回了这里,不留在魔界了。”
“你……会偶尔来看看我吗?”
几乎是瞬间,混杂着惊惶的浓烈情绪在谢九晏心底轰然炸开,盖过了原本的懊恼,也将他涌至唇边的道歉,生生扭曲成更伤人的话。
“你以为自己是谁?”
他喉结滚动,又再度咬牙呛道:“要走便走,与我何干?!”
谢九晏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周遭原本瑰丽的景致突然变得刺目起来,那些摇曳的彼岸花,流淌的冥河,甚至眼前少女怔住的神情,都让他心口发闷。
他再不敢看时卿的眼睛,猛地别开脸,拂袖转身,只丢下一句——
“黑漆漆一片,也就你会稀罕这鬼地方!”
跟在温雪声身后,雨水都被无形地阻挡在了三寸之外,丝毫没有沾染到时卿的衣角,时卿却没顾上感慨这避水诀的好处,而是悄悄瞟了温雪声好几眼。
直到他似乎终于发现了她的小动作,站定脚步回头看向了她。
时卿当即掩饰般地别过了眼,却发现温雪声仍旧停在原地,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
无奈之下,她只能清咳一声,坦白问道:“师兄,刚刚你和我师尊聊什么了啊?”
怎么聊完出来,这人就像是有了什么心事一样,就连步伐都没以往轻便了。
总不能是她师尊倚老卖老,趁着没外人在场把温师兄打了一顿吧?
温雪声望着时卿,眼中转过几许情绪,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师叔担心你在宗中会不习惯,多嘱咐了几句。”
“师尊当真让我和你们一起修习了?”
时卿眨了眨眼,方才温雪声说出这事时她还有点懵,本来以为这次来出云宗能修复灵脉已经是捡了大便宜,如今还能在这名门大宗正儿八经修炼,属实是有些意外之喜。
“嗯,”温雪声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顿了顿后又道:“阿卿,你觉得开心吗?”
时卿想了想,反问道:“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以后那些基础功法的书册不需要师兄特意带给我,我也能随意翻阅了?”
“是。”温雪声颔首。
得到答复后的时卿笑得眼都眯了起来:“我开心啊,这是我近来听到最开心的消息了!”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温雪声咽下了原本到了嘴边的那句“如果长清师叔要你留在出云宗,你愿意吗”,轻声道:“那就好。”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被仔细叠好的留名符,递给了时卿。
“这是什么?”时卿好奇地将符纸拿在手中,展开看清其上内容后,不由讶异地挑起了眉。
符纸材质与平日里常见的并没有太大区别,但符上描画的,却并非任何符咒,而是……时卿二字。
字迹落笔有轻有重,甚至带了些许潦草,看上去似乎是随手提下,笔画间却淌着隐隐流光,时卿将指尖试探着放在,还未靠近,便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
不待她开口询问,温雪声已经解释道:“这是留名符,每名进入出云宗的弟子,其师都会以灵力结成此符赠出,既表师徒之分,也是出云弟子的象征。”
“所以,这是我师尊写的?”时卿恍然。
温雪声点了点头:“持有留名符的人,可以凭借其上的灵力进入明道境,通过潭水,将名字记入宗册之中。”
“就是那里。”说着,他转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路。
时卿这才发现,跟随温雪声走了一路的这条小径,居然是有尽头的,抬眼望去,入目是流动着的结界之力,而透过结界,便是碧青色的深潭,潭面上可以隐约看到不同灵力交织出的奇异色彩。
灵力最盛处,也是潭水的最中心位置,耸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
时卿再度看了眼温雪声,在他清润目光的示意下,将留名符握在手中,带着几分犹疑不定地朝前方的结界走去。
温雪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时卿的身形一点点隐入结界,缓缓垂下了眼眸。
走进结界的时卿感觉到周身充盈起了蓬勃的灵气,她低头看了眼潭水,不禁想起了云雾峰的那处山泉。
说起来,如今师尊不在,那些眼红的妖族也不知道会不会大着胆子去山里碰碰。
想到同族提心吊胆溜进去却发现谢九晏大方留下的那些阵法,时卿不觉又在心里暗暗为他们上了柱香。
想归想,时卿没有忘记温雪声的话,在潭边蹲下身,用手指捏着符纸的边缘,试探性地往水面上碰去。
就在符纸触碰到水面的一霎,水波忽地漾开了远超过本该大小的纹路,符纸被浸湿的尾端竟泛起了火苗,时卿一惊之下松了手,那符纸却没有随之落下,而是在淡蓝色的火焰中,飞入了潭中的巨树。
巨树的枝蔓似活了过来一般,朝着被火包裹着的留名符笼罩而下,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树干和枝叶上浮现,而灵光最盛的空缺处,一笔一画地刻上了一个名字。
望着水面上既熟悉又遥远的倒影,谢九晏指尖微颤。
这是……多年前,剑法初成时的他。
因幼时遭际,他身体孱弱,更是被魔侍们不止一次地讥嘲“徒有其表”,他心知无人可依,便日日匿身这僻静角落苦练。
那柄笨拙的木剑,也是他避开所有人亲手削成,握在掌中滞涩难使,剑招在如今的他看来更是破绽百出……
却已是当年,他所能做到的最好。
后来,他的剑法早已臻至化境,却不愿过多回首这段糅杂着屈辱与无力的岁月,总觉得那是自己最为不堪的过往。
但此刻……
谢九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倒影边缘急切逡巡,许久,倏而一定——
一片熟悉的暗红衣袂,在少年身后廊柱的阴影下,静静垂落。
“其实没必要和温雪声打好关系,毕竟你在出云宗也不会待多久,日后还是要走的。”
天已经彻底暗下,临近无名居也极少有出云宗的人踏足,小黑化出实体趴在时卿肩头,懒懒道。
“照你这么说,难不成我要把出云宗的人挨个儿得罪一遍?”时卿鄙视地拍了拍黑狐的脑袋。
小黑哼了声:“我这是为你好,他是剑修你是妖族,说不定哪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到时候得多尴尬。”
“我师尊也是剑修。”时卿反驳道。
“你师尊?他要是杀你你肯定没有还手的机会,也来不及尴尬。”小黑嗤笑道。
时卿:……
“不如我现在就拖着你去见我师尊,说不准他一时兴起把咱俩一起送走作伴儿。”时卿真挚地提议道。
小黑回忆起曾目睹过谢九晏出手的场景,沉默一刻:“那就因为温雪声是出云的人,没别的原因了?”
现如今,它和时卿的性命几乎捆绑在了一起,总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动了什么心思,忘了九尾之仇。
“别的?”时卿偏头想了想,过了会儿坦然道:“他长得好看啊。”
“啊?”小黑没跟上时卿的思路。
“我娘常说,我们狐族对异性,尤其是相貌好的异性,总是要格外怜惜一点的。”时卿理所应当道。
时卿回忆了一番自家娘亲说这话时的神色,又想起这些年她娘身侧有过的人并不算少,可只有那小情郎长久地留了下来,若说原因,许就是因为那艳绝妖族的长相?
她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认真道:“雪声师兄那样好看,我本来就喜欢啊。”
小黑:……
它努力思索着该如何纠正小狐狸这怎么听怎么不对劲的想法,未等开口,却远远望见了无名居的石刻,立马提醒了时卿一声,随即迅速散去了身形,回到了她的识海内。
没了小黑在侧,走在路上的时卿便觉得周身有些冷嗖嗖,她加快步子,便要回屋,临到门口,又忽地想到了什么。
抬头看了眼散发着淡淡银辉的月亮,她转身走到仍亮着烛火的正屋,在敲与不敲间犹豫了下,还是悄悄把怀里带了一路的松花团子放在了窗边,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房内,闭目入定的谢九晏听着屋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掌风拂过,窗棂动了动,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出现在了他张开的右掌之中。谢九晏下意识向前半步,似是想要将那抹红看得更真切些,水波却再度轻漾。
那抹红影,连同少年意气风发的轮廓,如同被水洇开的墨迹,缓缓淡去。
而方才金叶飘落之处,却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倏然闪过。
随即,一柄木剑竟自潭水中缓缓浮升。
它悬浮于谢九晏面前的水面之上,带着旧日的气息与温度,如同生了灵性般,静候着他的回应。
谢九晏怔然凝望那柄木剑,许久,抬手,五指微张,握住了剑柄。
指腹传来水汽沁润的凉意,粗粝的木纹硌着掌心。
谢九晏缓缓收拢手指,按上木剑粗糙的纹理和边缘,心底涌上的,并非对这奇异景象的惊异或困惑。
一股几乎将他溺毙的酸涩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瞬间烫湿了眼角,又被死死禁锢在颤动的睫羽之下。
谢九晏甚至来不及整理这汹涌的心潮——
又一片金叶飘落,新的涟漪漾开。
水面光影再度变幻。
第 80 章 醋意浓
这一次,潭面映出的,是魔族大典的场景。
演武台上,少年的身影再度显现,身形依旧清瘦,却已比之前拔高了些许。
他微微喘息着,剑尖斜指地面,面前跪着谢沉麾下最得力的统领——那人额角沁血,挣扎数次终未能起身,分明已败在他剑下。
四面八方投来形色各异的目光,少年却视若无睹,脊背挺直如出鞘寒刃,眉宇间尽是不容轻侮的锋芒。
短暂的死寂之后,高坐上的魔君谢沉冷眼扫过那“不中用”的臣子,唇角却缓缓勾起,浮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欣慰”笑意。
在众族首领的注视下,他起身行至少年身畔,当众宣告了那桩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这便是他亲生血脉,也是魔宫唯一的少主。
那是谢九晏第一次,以无可辩驳的实力,赢回了“少主”这个名号应有的瞩目。
苦心孤诣?夙愿得偿?
或许都有,又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在众人纷纷俯首表忠时,他没有看脚下败将,亦未在意他那名义上的父君眼底,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的一丝阴鸷。
他几不可察地侧首,目光穿透人群,落向台下——
那里,一袭红影挺拔如松,静静伫立在一众暗自打量局势的魔族将领间,格格不入,却又无比醒目。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更何况是狼呢?
谢九晏敏锐地察觉时卿对他的防备和害怕。
作为狼族,活在弱肉强食的世界,哪怕是亲人都不可信。 “奖励、河神庙?”
“不会就是这个吧。”
元吉看着眼前破破烂烂的河神庙,杂草丛生,经过刚才发狂魔兽的摧残更是一片狼藉,沉默了。
阿统轻咳一声,安慰道:“虽然破,但是说明今晚我们有地方住了呀!”
元吉:……那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你们系统人还怪好呢。
身后的几人没听到元吉和系统的交谈,他们听了老者的话,不约而同抬头向上看去。已经褪色的“河神庙”三字上布满了蛛网,一阵风吹过便摇摇欲坠,让人不免担心它会随时掉落。
几人缄默一瞬,默默点头,确实是该修修了。
“河神大人,明日我就去村子里把人都喊过来帮忙修葺。”年长者率先提出,恨不得这时便飞回去把人给喊来。
乌伯山也卷起袖子,露出精壮有力的胳膊,“我之前是个木匠,到时候我也来帮忙以报答河神大人的恩情。”
“那感情好,我之前也是个木匠。”年长者一听当即眸子一亮,“我们一起修葺河神庙一定是最金碧辉煌和仙殿似的,绝对要配得上河神大人的身份。”
乌伯山身为木匠,本就对木活极为喜爱,这几年东奔西跑,难得遇到个志同道合的,当即两人便开始讨论起这修葺河神庙的时事情来。
元吉看着他们一个说要把庙修成三层高,一个却说要九层才符合河神的身份,还以为两人会打起来。
没成想两人相视一眼达成共识。
“那确实是得九层才够!”
元吉无力扶额:……倒也不必。
栾萱从角落扯了朵盛开的野花藏在身后,有些扭捏地凑到元吉身侧递给她,“河神大人,这个送给你。我和哥哥也想帮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待元吉点头应允,小姑娘欢呼一声立马加入到老木匠的讨论中。
元吉侧耳听了会,只听他们暗戳戳商量要将河神庙打造得比任何宗门的宫宇都要华丽。
一会说要把河神庙用万斛珍珠点缀,一会又说要用五彩沙堆砌……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了一座五颜六色、五彩缤纷的庙宇。
元吉:……眼睛痛。
眼见自己参与不进去这种热情洋溢的讨论,元吉默默离围坐在火堆旁的几人远了些。
元吉:“阿统,刚才你提到的信仰值是怎么回事?”
阿统恋恋不舍地从那几人的讨论中抬头,“若是这人承认你河神的身份并且以你为信仰,便会有信仰值产生。而信仰值可以转换为你的神力,所以越多人的人信仰你,你便越强大。”
阿统唰得一声从面前拉开一面透明屏幕,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根木枝在上面给元吉讲解,俨然一副认真专注的模样。
倘若不是它最后两眼冒光,一脸期待地望向那残败不堪的河神庙,跃跃欲试道:“元吉,我给你从商城偷……兑换个灯塔放在上面吧!这样别人一眼就能看到河神庙,肯定能以最快的速度积攒信仰值!”
“到时候我再挑个金灿灿的,绝对漂亮!”
元吉:……
她倒还真没发现,这系统对建造殿宇还有这般兴趣。只是这审美似乎有些令人咋舌。
且这灯塔若是放在上头,不就同黑夜中的烛光那般,竟招惹些惹人厌的虫子。
元吉立即否定了它的提议,阿统再三争取也硬着心肠绝不松口。
夜色渐浓,树影婆娑,一片浓云遮住夜幕上的明月,整个世界陡然暗了几分。
本就静谧无声的忘川此刻暗流涌动,像是有什么巨物要突破封印冲出一般。
然一道剑光没入水中,暗色的川水又浓密了几分,但是那底下的庞然大物没了动静。
祁琰冷眸瞥了眼奔流不息的川水,眼底的神色晦明不清,半晌后他收回目光,望向河神庙的眼神多了些不耐烦同厌恶。
“蠢货。”
祁琰唤出自己的配剑,青光一闪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只是那青光消失的方向却不是河神庙。
祁琰可不想浪费时间在那群蠢货身上。
远处河神庙中的元吉似有所感,遥遥望了眼,沉默片刻后道。
“阿统,子时已过,今日任务该发布了。”
“哦哦,这就来!”阿统捣蒜似的点头,像是对她这般积极完成任务的赞同。
【每日任务:清理河中的垃圾(0/3)】
任务发布的电子音一落下,元吉倏地起身,眨眼间便已离开河神庙三步之远。
这有些反常的行为阿统看在眼中,它狐疑地跟了上去仔仔细细将元吉从头到尾打量片刻。
半晌后,它眼含热泪,欣慰至极。
它的眼光果然没有错,挑选出来的宿主这般勤奋,等它回到主系统那一定能得到其他统的羡慕。
它的宿主就是这般乖巧懂事!
元吉的离去悄无声息,并未引起庙中休憩的几人的注意。
倒是一旁被堆在角落垒成小山的天极宫弟子见元吉不在了,顿时眼前一亮。
“寒石长老,长老快醒醒。”一人压低的声,努力扭头唤醒上头呼呼打鼾的寒石,“那造孽不在,我们趁机快走吧,寒石长老?”
“长老,快醒醒!”
“什么?”寒石不悦得睁开眼,刚想臭骂一句坏他美梦的人,身侧那声音又喋喋不休响声。
他陡然回神,端着架子道:“是了!我们快走!”
“可是长老……”身侧的弟子有些为难地看着拴着自己的绳子,“长老这绳子我们想尽了法子也挣脱不开啊!”
寒石气得脑瓜子嗡嗡疼,他出门怎么就没带自己有脑子的弟子呢!
恶狠狠地剜了一眼说话那人,寒石吹胡子瞪眼,“闭嘴!这点小事值得费心?”
“你来垫着,仔细着些,不然有你好果子吃!”寒石压低嗓门,示意他趴下当马扎,而自己则踩着他的身体开始爬墙。
“快,再高点。”寒石踩着弟子的后背,慢悠悠地从墙那边升起,整个人颇为得意。
真是小瞧他们,区区这点手段变想困住他们?
做梦!
刚离去不远的元吉兀得脚下一顿,自从河神庙属于她后,庙内发生的一切她都一清二楚。
“元吉,这人要跑!我们快回去抓住他!”阿统有些惊慌。
元吉轻哼一声,并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他们跑不掉的。”
话音刚落,那边刚爬上墙头半只脚跨了上去自得意满的寒石陡然觉得有道威压悬在上头,还没反应便被它从天而降狠狠地将他给拍了下去。
一口淤血堵在心头,却因整张脸被拍在了墙上,是吐也吐不出来。
底下的弟子看着墙头上那夹杂着涕泪和淤血的不明液体缓缓流下,心头一颤,怯生生问了句。
“长,长老,您还翻吗?”
寒石:……
寒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快拉我下去!这妖孽怕是有化神期修士在背后助威,大意了!”
“化神期!”那这可是传闻中的大能,也不知道是现在化神期的哪位,或是未出世的哪位隐者。
几名弟子又惊又骇,可手脚还被绑着,只好慌乱地往庙内蹦跳着试图拉紧绳子将人拽下来。
可元吉的操控岂是这般容易挣脱。
若是庙内有人醒过来往外一看,便能瞧见七八个人绷直身子不断地向前跳又被绳子拽回去原地蹦跶的诡异场景。
被挂在墙上动弹不得的寒石:……
一群蠢货!!!
感知着庙内的一切,元吉的嘴角染上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她的心情不错,牵引着指尖的白光随意从水里捞出两件“垃圾”后,元吉突然闻到了先前消失的白玉糕的味道。
她捞垃圾的动作一停,身侧的阿统还在精心挑选最后一件垃圾,“就那个亮闪闪的,到时候可以挂门上做门环,一定很好看!”
某神器玉环:…?
“元吉,元吉怎么了?”阿统不明就以看着她,“不行我们捞那个也行,那个会响,我们到时候可以把它挂屋檐上听风声。”
某灵器玉简:……?
元吉紧紧凝视着远处,眉间却不知不觉地蹙了起来。
“在那。”
“有东西出来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便陡然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阿统一个统目瞪口呆。
“什么?元,元吉你去哪?等等我!”
在狼族看来,感情是最脆弱不堪一击的。
他想,大概是人界待久了,或者重生的时候忘记带脑子,才会产生和人类一起生活下去的想法。
终究是不同的,不过是为了一张狐狸皮便对他生了戒心,看看,这便是人性。
等伤好了就离开吧。
谢九晏冷漠的想着。
接下来的几日,他在山里除了修复妖丹,就是猎杀踏入他领地的狐妖。
狼族的本性就是占有欲极强的生物。
这山,既然他在就是他的领域,任何狐妖都不可踏入半步。
踏入山里的狐族们,水深火热中,时卿则穿着新衣服,撑着下巴守在洞门口数鸡。
和狗吵架后,那只狗再也没回来过。
她现在新穿的衣服是和好狗吵架的第二天凭空出现在山洞口的,没有奇奇怪怪的狐狸毛,只是单纯人类常穿的袄裙。
好狗抓来的鸡,除了那只跑了的精怪,其他鸡都是普通野山鸡。
她就吃了一只,剩下的都留着的。
然而还是会每天少一只。
因为每天到中午饭点的时候,那只离奇死亡的鸡会出现她的餐桌上。
晚上的时候,会有一条烤得惨不忍睹的鱼,出现在她的餐桌上。
每天都这样,日复一日,准时准点。
时卿来者不拒,给啥吃啥,很好养活,连烤鱼上的狗毛差点都吃了。
那事是她不对,她怀着内疚的心态,狠狠吃掉一条掺着毛毛的烤鱼。
她有想过去找好狗道歉,但对方显然在躲着她,每次只能看见那一串超大的梅花印,见不到真身。
那狗差不多成精了,聪明得和什么似的。她跟着梅花印追过去,竟然看见了更多杂乱的梅花印,四面八方都是它的脚印,故意给她出难题。
又是一声轻叹,把鸡都拴好,正打算继续和好狗玩捉迷藏,却突然发现多了一只鸡。
时卿的眼尾上挑,若无其事地数了数,随即指出一只鸡,“今晚就吃这个。”
“咕咕?”被指定的那只鸡瞪大了眼睛:“那么多只鸡,你凭什么就吃这个!”
“那你为什么要躲在我的鸡群里?”时卿将它从鸡群里提溜出来,保持微笑,“不就是想下锅吗?”
什么你的鸡群,明明是我的鸡群。
鸡精原本想吐槽,然而看见她露出的犬齿立马怂了,慌乱地扑腾翅膀,连称呼都变了。
“不是,是最近山里不太平,我害怕,来您这躲躲。”
“不太平?”联想起前段时间的窥探,时卿心中一凛,询问山里发生了什么。
鸡精说,最近山里很多妖怪都死于非命,连前段时间新进来、能幻化成人的妖族都统统消失了。
鸡精是一个没什么实力的小菜鸟,唯一的优点就是能苟。
苟命这一块,它熟练得很。
它一看山里的妖莫名其妙死亡,就躲到了时卿这里努力伪装成普通鸡。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山里那玩意儿要杀妖,也应该先挑时卿下手。
当然,最后一句话 鸡精聪明地没说。
怪不得这些日子风平浪静,没有再出现那种危险的感觉,原来是新来的妖被杀了 。
不过时卿没有放松警惕,因为就新来的妖怪,还有未知的危险生物。
更让她关心的是好狗。
万一它被危险生物抓去吃肉了怎么办?
鸡精想活命,于是时卿和它做了一个交易,鸡精熟悉山里的状况,所以时卿让它帮忙找狗。
鸡精再次大惊:“不行,那狗不正常,凶着呢,谁敢找它?我不要命的吗?”况且人家是狼。
时卿一听不乐意了,对它怒目而视:“哪凶了?我家狗就长得凶了一点,体型大了一点,脾气臭了一点,但它老实巴交,才没你说的那么坏,不听我的现在就吃了你!”
时卿的长相无论做出如何表情都不会很凶,可架不住天生的种族压制,鸡精当场怂了。
它嘀嘀咕咕着,狗不坏怎么把它们一窝的野山鸡全端了?
罪证就在旁边,狐狸祖宗视而不见,它能怎么办? 那双黑亮亮的眼在他的脑中晃着,逐渐与眼前人的双眸重合。
半晌,他听见自己心平气和地说:“整日这般关切这条狐尾,不如依你所言,写封信寄回去,将婚事提前,往后也好日日得见。”
时卿:“那还不如真养条狗,至少听话得多!况且……”
她瞟一眼那还在试图缠她小腿的狐尾,笑了声:“你这尾巴好像也不怎么认主,还是说,它竟长了双慧眼,知晓谁才是好人?”
谢九晏的视线也落在那条尾巴上,面色不改地“回敬”:“想来是不通人性。”
瞥见那条往她身上缠去的狐尾,他忽又记起那日元宵。
他在寒水中浮沉时,最终也是她拖了根比身子还长的木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下砸在他的脑袋上。
将快要昏死过去的他砸醒后,她又攥着木棍敲了两敲他身前的水面,说:“你最好抓紧了,要是松开,我可不救你第二回。”
当他被她拉上去后,许是无所适从,那条浸了水的尾巴缠上她的腕子,紧紧的,不肯松开。
她累得够呛,也还没忘记瞪他:“谢九晏,你这条破尾巴怎么回事。冻晕了以为自己是葡萄枝子,拿我当树来了?”
他那时已经冷得意识昏沉,再难像平日里一样露出温和笑意,语气间头回带有几分真切的情绪:“这狐尾又非全然受我控制。”
“不听话的东西,就该把它砍了!”她顿了顿,“但你要是能把尾巴养得再漂亮些,也能纵容两分。”
他想这狐尾实在太没志气,那晚直到被人找见,它都不曾松开半分。
一如眼下。
盯着那条试图缠上她的尾巴看了片刻,谢九晏移开眼神,嗓音平静地重复:“不通人性,非我所控。”什么不愿跟她走。”
兄长如往日一样寡言,话也少得可怜,只道:“不必理会。”
她问:“是不是有什么邪祟附在了老祖宗身上?”
“不曾。”
她已经被魇症折腾得精疲力竭,连脾气都懒得发,没精打采地问:“那为何她想我死?”
“人鬼有别。”兄长语气平淡,出门前,他忽回头望她一眼,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眸冷静,也无情绪。
他道:“别担心。”
那日以后,她再没见过老祖宗的魂魄。
反倒是她那哥哥又病倒了,病的日子比她还长,整整躺了小半年才勉强走得动路。
后来她问她娘,到底是不是老祖宗想害她。
她娘却说,正是因为老祖宗最喜欢她,才想着带着她一块儿走。却忘了自己已经离世,成了鬼。
她又说:“但我这些时日有些难受,老祖宗也知道吗?”
她娘擦去她额上的热汗,同老祖宗抚摸发顶的力度一样轻柔。
“你看,看外面那荷塘。我们便像是池中荷花,喜怒哀乐都是一片荷花瓣,紧密地攒聚在一块儿。高兴要笑,生气会忍不住动怒,伤心便哭,可若是这些花瓣都掉了,就只剩下不会舒展的莲蓬。
“老祖宗也是,她的喜啊愁啊,都脱落下来,唯独支撑着她还不肯走的,便是对你的喜欢。她并非想害你,而是没了那些莲花瓣,仅剩下一株长着孔的莲蓬,不会开不会合,总想着能再与你做伴儿就好了。”
她觉得她娘是把她当真小孩儿了,才会说什么莲花莲蓬。
其实经她这么一说,她早就清时——
人一旦成了鬼,皮相不变,内里却扭曲成另一种情态。
老祖宗也是如此。
她牵挂着她,哪怕死了都还惦记着。可这份牵挂太过厚重,裹挟着令人惶惶然的执念。
因此与其说她怕鬼,倒不如说是在抵触异于常理的思维与存在。
她根本没法想明白鬼的行事逻辑,直到现在都难以理解。有过这么一回经历,她对它们更是敬而远之。
时卿眼帘一抬,便看见那漂浮在半空的人影。
是个面生的少年人。
乌发雪面,黑袍箭袖,剑眉星目,唇角勾着笑,隐隐露出点尖尖虎牙。 ?
这就走了?
他翻身一转,羽毛般轻飘飘跟随在她身边。
直等走出好几丈远,时卿才感觉到那阵如影随形的剑意。
她转身抬头,看见乌鹤倒着漂浮在她身后,一步接一步地踩着虚空。
她盯着那张倒过来的脸:“……你干什么?”
“我倒要问你,”乌鹤仍旧保持倒着的姿势,“你使了法子刻下剑印,又当作看不见我,这是什么打算。”
“谁想刻什么破剑印了?”时卿没好气地说,“解开不行?”
“你以为我不愿解开?莫名其妙被吵醒,连火气都没个发的地方。”他突然哼笑一声,“要想解开也简单,你了结了自己的性命,这刻印马上便能失效。”
“那你怎么不去死!”
乌鹤又倒过来,盘腿坐在那把剑上:“脾气真大,没看出我不是活物么?”
时卿反问:“哦,不是活物——那你还算是个东西吗?”
乌鹤正要应声,却陡然反应过来她是在骂他。
意识到这点,乌鹤微眯起眼,却不生气,只反过去呛她:“看来你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命丧于此?”
“哦。”时卿连表情都懒得摆。
她现在只关心该怎么弄掉胳膊上的刻印,再让谢九晏来结这剑契。
要是他没承接这契印,往后还不知道有多麻烦。
乌鹤这会儿已经清醒不少,在她周围慢悠悠打转,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看她脸上没流露出半点儿惧意,他也算明了。
看样子她是什么都不清时,便莽撞闯进这灵幽谷。
千百年来,这类人他见得也不少。
不知从何处得知邪剑传闻,就胆大妄为地找来此处,以为将邪剑纳为己用,便能登峰造极。
可到最后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就死在五行阵法下,成为这河中流淌的亡魂。
这样一看,她比那些人倒是强上些许。
竟能吵醒他,还真刻下了剑契契印。
不过她有胆子刻下契印,可不一定有福气消受。
他的确没法轻易解开剑契,有这刻印在,他也不能直接攻击她。
却不代表他使不出其他法子,取走她的性命。
等她死了,剑契自然也随之解开。
乌鹤眼梢一挑,目光落在那株巨树上。
他曲指拨出一抹剑气,径直打向横斜的树枝。
“就没回档功能吗?或者有没有什么道具,能抹除这剑印?”时卿重新连上系统,在心底问它。
“抱歉宿主,这里并非是游戏世界,没有存档功能。”系统顿了顿,“而且现在的能量积分太少,暂时仅能开启定位功能,没法强行断开契约。”
时卿额角直跳。
她还没琢磨出办法,忽听得数声“咔嚓——”响动。
头一抬,她看见一截足有腰粗树枝竟无端裂开,且恰好就在她的头顶上方。
眼看着那截树枝就要彻底断裂,她下意识想要躲开,可脚下竟跟灌了铅似的,根本动不了。
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转,声称如果那只狗咬吃鸡,时卿得保护着点它。
再次被狐狸祖宗凶了,狐狸祖宗表示,她家狗哪哪都好,不要以小鸡之心度狗子之腹!
她觉得,前段时间自己不分青红皂白错怪狗了,那狗一定伤心极了,伤心之余还要照顾她的一日三餐,内疚加倍!
接下来一段时间,时卿一边等鸡精消息,一边尝试过在饭点的时候蹲狗,不过每次都徒劳无功,有时候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回头饭已经准备好了,有时候莫名其妙睡着了,被饭的香味弄醒,所以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鸡精身上。
日子还在继续,鸡精声称最近山里又来了一批妖怪,又被神秘物种弄死了,来一波死一波,而狗子一直没找到,时卿只能通过每天准备好的食物来判断狗还活着。
其实这段时间 ,谢九晏很忙,那群狐狸精好像地里的韭菜,噶完一茬还有一茬儿,使得他更加厌恶狐狸这种生物。
一想到那个人类就是因为狐狸皮害怕自己,谢九晏更是没有心慈手软。
除了杀狐狸,还要准备人类食物,以及修补内丹,缝缝补补勉强能短暂恢复人形了。
他漫不经心看着右手掐着的狐狸。
那是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尾巴尖是白色,嘴巴尖尖的,慌乱地吱哇乱叫,窄而长的眼睛里全是惊惧。
怪不得少谢派来的狐狸杳无音讯,原来是座山中有这等危险的存在。
火狐看不出男人的力量,甚至连他是人是妖都分不清,它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会说人话,报上家门:“你是什么人,我们无冤无仇,为何要跟我们过不去,杀我们这么多狐狸。”
“我乃青丘狐仙,如果你放了我,我可既往不咎,如果不放,当我青丘的仙找过来你必遭天谴!”
它故作大度,谢九晏了解狐妖,看出了它眼底的狡猾和阴毒,换做其他人早就上当了。
“妖就是妖,还妄想登仙,也就糊弄糊弄那些愚蠢的凡人。”谢九晏嗤之以鼻,手一用力,咔嚓一声拧断了它的脖子,火狐大概没料到此人说动手就动手,死后还眼睛瞪大,神色狰狞阴狠。
谢九晏像是丢垃圾一样地丢掉死狐狸,突然耳边传出细小的呼吸声,那个声音仿佛小动物发出来的 ,如果不是他对气息比较敏感,根本察觉不到。
“又来了一只野狐狸么……”
倏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段时间他内丹修复了很多,短暂恢复人形,感知力更是比以往强大,神识稍微一扫,便看见了躲着木丛里,抱着一只乌漆嘛黑的鸡瑟瑟发抖的女人。
时卿蹲在灌木中,可怜兮兮地蜷缩成一小团,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手捂住鸡精的嘴,露在外面的眼眸水汪汪的,眼底沁着水雾,想哭,怕自己哭出来引起那个杀狐狂魔的注意力。
没错,时卿都看见了,她浑身僵硬,透过朦胧的眼泪,看着站在一群尸体之中的男人。
一只只火狐倒在地上,数不清,她也不敢数。
时卿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男人身上。
他一袭玄衣,穿插着满身的银饰,腰封处围绕着一串银铃,领口微深,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脖子侧面的黑色纹路,是一个很简约的图案,时卿认定,那是一只狗,仰着脖子,露出獠牙的狗!狗尾巴蔓延入领口,看得不太真切!
当然,狗不狗的都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是,这男人好高好壮!
哪怕被衣服包裹着身躯,依旧能看见他浑身肌肉隆起的爆发力,一拳头就能打死十只小狐狸!
时卿巨怂,她屏住呼吸憋得脸色通红,仿佛这样对方就不会发现她。
神啊,狐神在上,快,救救狐!
这般若无其事的姿态,如同火星溅入滚油,瞬间点燃了少年心中积压的委屈与怒火。
“够了!”
他一把扯下肩头犹带她掌心余温的披风,看也不看便用力摔在书案上,随即一步上前,狠狠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之大,震得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
他死死盯住她的眼,眼底是受伤野兽般的赤红,从紧咬的齿关中,生硬挤道:“我说过!我不是你的裴公子!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关切!”
腕骨被巨力攥得生疼,时卿却未挣扎,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慌之色。
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沉静地迎视着少年那双燃着怒焰的眼,平铺直述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针对裴珏。”
“但谢九晏……”她停顿一瞬,语气略微加重,“我也说过,除却是凡人外,他和旁人并无不同。”
“并无不同?”
少年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如同听见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么……时卿,时护法。”
他几乎是发狠般收紧了指节的力道,盯着时卿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身为少主,我是不是……也可以如同对待旁人那般——”
“随、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