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冰棱折射的碎光里,忽地浮起团墨色雾气:“别看了,他刚走不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小黑?重雪皑皑的山谷,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寂静。
树梢上的灵雀轻轻抖落身上的积雪,喙尖不时梳理着翎羽,极是悠闲。
忽然,一声巨响如惊雷般炸裂,震得枝头积雪纷纷洒落。灵雀惊得跃起,瞬间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山顶的雪崩声如潮水般涌来,冻雪滚滚而下,不多时,山脚便堆起了一层雪坡。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缕落雪也归于平静,山谷中只剩下空寂的回响。
灵雀重新落回树梢,歪着头打量着四周,眼中满是好奇。
这时,雪堆微微晃动,白得刺目的雪海中,忽然露出了一点猩红。
一只火红皮毛的小狐狸挣扎着从雪中爬出,原本蓬松的狐毛被雪水浸湿,显得狼狈不堪。她艰难地翻了个身,眼眸半睁不睁,胸脯急促地起伏着,像是受了极重的伤,血顺着被黏成一团的狐毛滴落在地,将四周都染红了一片。
又过了会儿,小狐狸缓了缓,方才勉力抬首看了眼山顶的方向。
“你才小黑!你全家都是小黑!”
她方试探性在脑中喊了句,那雾气乍然聚拢成黑狐的形状,在她眼前蹦起三寸高,爪子在月光下透出虚幻的青芒,气恼道:“亏得我怕你出什么事,一直提心吊胆地守着你,你居然——”
“你到底是谁呀?”小狐狸时卿耳尖抖了抖,好奇地打断了它的话。
它似乎噎了噎,再开口时就带了些心虚的意味:“这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妖族的守护神,不会害你就成。”
说着,它清了清嗓子,义正词严道:“你爹临死前放心不下你,托我带你离开,结果我刚追上你,就见你从你娘怀里掉了下来,其实我本来是想接住你的,但是——”
“我懂,”小狐狸恍然,“你是不是在和我爹和人对战的时候,为了救他失了法力?”
小黑:“……对,没错。”
“那你也是狐族的吗?”可就算是同族,它怎么会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呢?
难不成,是她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嗯……”小黑犹豫了一下,随即义正严词道,“你不懂,到了我这个境界,形体样貌都已经是身外之物了,我只不过是随便取了你的外形来用而已。”
刻意忽略掉小狐狸那明显不信的神情,它又严肃道:“当务之急,是先养好伤,你娘和她身边那个……”
它想了想,似乎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称呼那个小情郎,便干脆跳过不谈:“……估摸也逃不出苍隐的毒手,就怕他想斩草除根,非要把你逮出来不可。”
闻言,小狐狸沉默了下来,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赤色的皮毛上,映得她像个不谙世事的绒团。
墨狐的爪子悬在半空,青玉般的眸子泛起涟漪,小黑也觉得对于一个未化形的小狐狸来说,一夕间父母双双殒命有些残忍,不由提起爪子在她身上拍了拍,安慰道:“你别难过,我知道这有些……”
“难过?”小狐狸翻了个身,趴在榻上,琉璃眸里盛满困惑,“难过是什么感觉?”
小黑:……
它突然想起妖王死前,自己费了老半天劲儿劝他暂避锋芒,为妻女留一线生机。
高傲的九尾狐王只是抹去唇边血迹,赤红狐尾在风中绽开如血莲,直直朝着苍隐冲了过去,只给它留下了一句话。
“旁人而已,怎可与吾的尊严并论。”
他们九尾一族,脑子是不是都长到尾巴上面去了?
“你不恨苍隐吗?”它由怀柔改成了激励,“就不想报仇?”
小狐狸低头思索片刻:“娘亲说过,弱肉强食是妖界定则。输了就是输了,死了是自己技不如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苍隐能夺位,不也是他的本事吗?”
小黑爪子僵在半空:这是什么丧尽天良的家族教诲!
“不过……我也不想死。”小狐狸忽然耷拉下耳朵,叹了口气。
小黑眼睛一亮,转而开始循循善诱:“是啊,你不想死,所以你得赶紧想办法,该如何应对苍隐的追杀才是。”
“我明白了!”
半晌,小狐狸恍然大悟地一拍爪子。
小黑刚要欣慰点头,就听她道:“只要我打得过别人,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石桌旁,支起了一个简易的小泥炉,上面正煨着一个陶罐,浓郁的米香混着淡淡的柴火气息弥漫开来。
谢九晏俯身,端起桌上的瓷碗,入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碗里的粥熬得浓稠,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红枣。
他怔了怔,回首望去,屋内,时卿恰好也看了过来,朝着他挑眉一笑。
“若是觉得凉,便再温温。”
谢九晏凝望着她被晨光柔化的眉眼,摇首,将碗口凑近,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米粒的香甜混合着枣子的微酸,自喉间一路滑下,带来淡淡的熨帖。
谢九晏正失神着,身畔传来极轻的足音,时卿在石凳前坐下,为自己也盛了一碗。
“雪停了,今日集市该热闹了。”
她咽下口粥,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他:“要不要出去逛逛?”
谢九晏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一句早已重复了无数次的应答再度出口。
“好。”
“倒也没错。”小黑的爪子无力垂下。
“所以啊,小狐狸——”
“我有名字了。”小狐狸眨眨眼,晃了晃身下的尾巴。
“好吧,时卿。”小黑一直跟着她,自然知道她名字的由来,如今她提起,恰好也对上了它要说的话。
它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带你回来那人是谁吗?”
时卿抱着尾巴,点头:“他说他叫谢九晏。”
小黑谨慎地跳上窗台,四处看了看后,又转身面对着时卿,纠正道:“是长清剑尊谢九晏。”
“长清剑尊?”
“在所有仙门宗派中,论资排辈,最厉害的是出云宗,而出云宗最为盛名在外的,除了掌门傅言之,就是长清剑尊,啊,也就是谢九晏。”
“不过,很多年前你爹曾经和傅言之交过手,几乎不分高下,但是谢九晏……据你爹所说,只是一剑,便险些断他一尾。”
时卿:!
小黑长长叹了口气:“你爹和他交战时我并不在场,所以昨日才没有认出来那人居然就是他,不然我一定想办法把你拖走了。”
“你是说……他也会断了我的尾巴?”时卿倒吸一口气。
她已经被天道嫌弃到这种程度了?才出狼口,又入虎穴?
“倒也不是,虽说他们这些正派的人对妖族都格外狠心,但听说谢九晏这人一向特立独行,也不与其他人多有往来,他既然没有当场杀了你,之后大概也不会对你动手。”小黑思索着道。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想吓死她吗?
“我的意思是,他给你取了名字,还收了你做徒弟……”说着,小黑看了眼面前毛茸茸的看起来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小狐狸,“你得抓好这个机会,让自己有能力自保才行。”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讨他欢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雪声淹没:“……就一日,好不好?”
话音落下,时卿看着他的眸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谢九晏以为她会皱眉,会拒绝这“无趣”的请求时,她却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
语声依旧平静。
谢九晏的心刚刚落下,时卿又勾了勾唇,继续说道:“昨日听人提起,年关里,按此地的习俗,是要吃元宵的。”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银装素裹的小院,又带着一丝商榷的意味望向他:“我去买些材料,我们做来试试?”
意料外的惊喜,让谢九晏几乎有些眩晕,他怔了怔,随即用力地点点头。
“……好!”
第 107 章 共饮
午后,雪依然在下,只是小了些许。
回到小院,时卿便与谢九晏一同忙碌了起来。
屋内逼仄,施展不便,加之雪势已小了许多,时卿便将一张小方桌搬到了院中那棵老树下,将买回的糯米粉、豆沙馅料、糖霜等物一一摆开。
虬结的枝干如巨伞撑开,遮蔽了大半落雪,只在缝隙间漏下零星几点,倒也无碍。
清洗、和面、调馅……在采买时,时卿已仔细问过了卖糯米粉的老翁做法,虽是初次做,此刻倒也得心应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谢九晏则在一旁生疏却无比专注地打着下手。
他从未沾手过这些,动作僵硬,指尖沾满了粘腻的糯米粉,神情却比握剑时更为凝肃万分。
时卿和好了馅,余光扫过他盆中略显干涩的粉团,开口提醒道:“水少了些。”
“哦,好。”
谢九晏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添入一勺清水,以木箸缓缓搅动。
随后,便是将馅料裹入糯米粉中,搓揉成型。
两人皆非熟手,初时包出的元宵形状各异,有的露了馅,有的则厚薄不均。
然而,自始至终,不论是谢九晏还是时卿,都出奇地没有半分不耐。
身后的那对好友仍在争执,话题却早已从谢九晏身上飘到做人的品行上,时卿便没再听下去,径自结了账离开。
走出酒楼,时卿的一颗心还没安定下来。她想了会,还是决定先去那座山附近看看。她隐去身形,悄然动用灵力,跨过那条被封的路,来到山脚下。
时卿环视一周,正要抬脚上山,却骤然感受到一阵灵力波动。她连忙收敛气息,藏了起来。透过树影,时卿看见两个身着天月宗弟子服的人从剑上下来,不由心一跳。
谢九晏会在其中吗?
十年过去,但在时卿眼中不过才过了半天,真要算起来,她前不久还是谢九晏明媒正娶的妻子。可现在,他入了天月宗,她也不再是凡人时糖,而是魔族圣女时卿。
正道与妖魔之间本就势同水火,更何况她还欺骗了谢九晏。时卿不敢再见他,但又希望谢九晏出现在这里,至少她还能晏晏地看他一眼,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时卿屏息敛气,认真地偷听那两人讲话。
“复一师兄,我们来这做什么?”
“祭拜。”被称作复一师兄的人说,“今天是师娘的忌日,你我应当前来祭拜,表示敬意。”
“?那师娘的坟呢?没有坟墓,我们如何祭拜?”
面对小师弟的提问,王复一满脸诚恳:“心诚则灵。”
小师弟:“……”此时的妖魔宫。
醒来之后,时卿先去见了青姨,见她安然无恙,时卿才放下心。出来后,时卿看见红莲懒洋洋地倚靠在墙边,见她过来,才欣欣然抬眼,娇嗔道:“殿下,怎么醒了也不来见我?怕不是身边有了新人,都听不见我这个旧人哭了……”
时卿扯了扯嘴角,走过去,勾起她的下巴:“哪有?我是太忙,谁让你主子又给我没事找事?他若安分些,我不就有大把时间陪你了吗?”
“没关系,只要殿下心里还挂念着我就好。”红莲朝时卿抛了个媚眼,才慢悠悠拿出两三瓶药,递给她,“这是残鹤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需要。”
时卿接过去,也没细看:“帮我谢谢他。”
“殿下也不谢谢我吗?我可是浪费了大把春光,专程来给你送药。”
时卿也轻笑一声,朝她道谢。送完药,红莲便扭着腰肢要离开。时卿知道,她八成又是要去“春宵苦短日高起”,与她的夫侍在床上大战三百个来回了。
时卿想了想,喊住她,故作羞涩地说:“对了,红莲姐姐,你可有什么方法,能让一个男人爱你爱的欲罢不能,恨不得将最珍贵的东西都送给你?”
红莲惊愣地眨了眨眼,见时卿当真是求学心切,她便一哼声,得意道:“那还不简单?你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一会儿,我便将我的独门秘籍通通送到你那边,保准你看了之后,随便勾勾手指,想要的男人便为你神魂颠倒。”
“那便多谢红莲姐姐了。”时卿惊喜万分,差点便要感激涕零,泪洒当场。
送走红莲,时卿才拿起那几个药瓶细看,其中果然有易容丹,残鹤果然足够了解她。时卿拿出一颗易容丹服下,又化形成“唐小米”的模样,便出了妖魔宫,准备先去打听有关清离的消息。
十年过去,时卿得先把这段时间内的信息缺漏给补上。
时卿到了天月宗附近,正要随便找个酒楼,却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着天月宗弟子服的男子。他走路大摇大摆,一看性格便外放,但周身的灵力气息还算浓厚,八成是个嘴里把不住关的内门普通弟子。
时卿心中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低下头,周身却默默运转起灵力,最后齐齐地往一处冲去,落在那男子身旁。灵力蓬勃,又来的突然,等林不语反应过来,灵力形成的气流已经直冲他面门。
林不语正要凝聚灵气,抵御这场突袭,却见一把剑凌空越起,挡在他面前,替他隔绝掉这场风波。
收起剑,时卿连忙蹙起眉头,凑过去关切对方:“……不好意思,这位道友你没事吧?”
林不语抬起头,正要道谢,却在看见眼前女子面容的一瞬失了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羞涩。
琼姿花貌,皎若秋月,说话的声音也如同银铃般宛转悠扬。
听见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林不语舔了舔唇,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命定之人,这或许就是对“一见钟情”这个词语作出的最好阐释。
只是,林不语眨了眨眼,心想他的这位心上人有点脸熟,他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就知道复一师兄是个不靠谱的,不然怎么可能天天管清离师兄叫师父,明明只是师兄弟关系。尽管如此,小师弟沈繁还是默默低下头,学着王复一“精神祭拜”。祭拜完师娘,沈繁又问:“复一师兄,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帮师父看看小玉姐一家。”
听着两人的对话,起初时卿还摸不着头脑,但一捕捉到“小玉姐”这个关键词,时卿便精神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想要去看小玉姐,这不就马上有人领路了?
不过,那两个人口中的师娘和师父又是谁?难不成是黎清越?这十年间黎清越成了亲,但现在又成了鳏夫?
见那两人要走,时卿不敢再想,连忙聚精会神,悄悄地跟了过去。
沈繁跟着王复一到了一处小村庄,那里的人似乎都认识王复一,一个个朝他打招呼。王复一也微笑着问好,又给他们介绍了自己的同伴,小师弟沈繁。
打了一路的招呼,沈繁脸都要笑僵了,王复一这才在一处房屋面前停下,尔后上前礼貌地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是一个面容慈祥的妇人开的门,她朝着王复一点头问好:“小仙人,你来啦?快进来坐。”
两人坐下,倒茶的间隙,王复一对沈繁说:“这就是小玉姐,师父从前在凡间的亲人。”
“哎,小仙人,你这话就夸张了。”小玉连忙推辞,“我们不过是邻居,只是仙君他重情重义,顾念旧情,这才对我们多了几分照拂。要说亲人,还得是……”
话到嘴边,小玉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她将“时糖”二字咽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王复一照例问过小玉家中的情况,见一切安好,才松口气,最后解释说:“师父他今日有事,晚些再来看您。”
“哎,好。其实不来也没事,他这么忙……”
小玉叹了口气,见王复一起身告辞,又送他们到门口。道别前,小玉还是忍不住喊住王复一,声音中充满忧思:“小仙人,你能帮我劝劝仙君吗?”
王复一不解:“嗯?”
“我是不懂仙人们的事情,但在我们凡间,人死了便是不能复生的,得好好安葬才是。”小玉顿了顿,眼神幽深,“仙君他将时姑娘的尸首带走,至今也没给她下葬。每逢清明忌日,村子里的人想要给她祭拜,也寻不着地方啊……”
小玉是实在没办法了,十年过去,谢九晏愣是没把时糖的尸首带回来安葬,这怎么行?
偏小玉也不愿意用最坏的心思去揣度谢九晏,但每次她旁敲侧击,谢九晏要么避开话题,要么告诉她——
“她还没死,总有一天会活过来的。”
第一次听到这话的小玉简直傻眼了,她看向那光风霁月的小仙君,心却感到一阵后怕。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问问谢九晏,他真的觉得这话像话吗,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送他离开。
一听是这件事,王复一也无奈摊手:“这也不是我能劝动的,只能等师父他自己想明白。”
小玉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走投无路,见到个人便想着求对方劝劝谢九晏,尽管效果总是不尽人意。
见完小玉,王复一又与村子里的人道别,尔后带着小师弟回了宗门。他们走后,时卿才敢现身,她深深地看了眼还站在门外的小玉姐,终于露出一个笑。
看起来,村子里的人都被妥善安置好,也过上了好日子,小玉姐一家也是。如此,时卿便没有任何担忧了。她记下这里的位置,又看了看村子里热热闹闹的场景,空空荡荡的心也被盈满。
临走前,时卿偷偷往小玉家里塞了些银两,就藏在她一贯存放的罐子里。做完这些,时卿才彻底心满意足地离开。
走在惠阳镇的小路上,时卿忽而听到一声狗叫,紧接着便是主人的安抚声。电光火石间,时卿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一拍脑袋,急匆匆地又赶回去。
她差点就忘记了糖圆,还有那扇诡异的门!
时卿一路上山,准备再去看看那扇门,那是糖圆发生异变的地方,也是夺走时糖性命的地方。
他慌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将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放在桌上。
圆润雪白的团子在微稠的汤水中沉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与馥郁的酒香无声交织缠绕。
随后,谢九晏竟有些局促,像个未经允许不敢踏入禁地的孩子,目光依旧胶着在时卿被灯火柔化的侧颜上,带着一丝不敢惊扰的屏息。
时卿似乎察觉到谢九晏的注视,自琥珀色的酒液中抬眸,视线落在他身上,被灯火熏染得朦胧氤氲。
她看向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朝自己手中的酒略一示意,随即扫向桌上另一只盛满酒液的杯盏。
谢九晏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小心落座,小心翼翼地端起自己那杯酒。
冰凉的杯壁沁入指尖,那份冷意,亦让他微眩的神智清醒几分。
谢九晏抬首,见时卿仍保持着举杯的姿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许久,他极其郑重地展开一个笑容,笑意轻缓,眼底却又浸满了深沉的温柔与难以言喻的哀凉。
他同样举杯,轻声道:“阿卿,我敬你。”
时卿眸中映着灯火,眼底似有深流涌动,她没有言语,只是将杯沿微微抬起。
“叮——”
瓷杯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里,荡开细微而悠长的涟漪。
二人同时仰首,饮下杯中清冽的酒液。
第 108 章 我爱你
放下酒杯,谢九晏看了眼时卿,在她的轻笑示意下,拿起了羹匙。
碗中元宵仍烫,他舀起一枚,轻轻吹散热气,送入口中。
软糯外皮破开,香甜细腻的糖馅瞬间充盈唇齿,味道算不得上佳,甚至表皮还有煮破的痕迹,却是他此生头一回,吃到自己亲手做的东西。
谢九晏细细地咀嚼着,不知何时,眼角竟悄然漫上了一层水雾,被他飞快地垂下眼睫掩去。
时卿也安静地吃着,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目光时而落在碗中,时而飘向远处飘织的雪幕。
桌上只有羹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与酒液注入杯中的潺潺泠音,周遭是细雪和灯火,是彼此在光影中沉静的侧影。
元宵下得不多,二人各是尝过几枚后便搁了汤匙,酒却慢条斯理地一杯接一杯。
酒坛置于桌角,液面随着杯盏起落,无声沉降着。
待谢九晏惊觉时,那坛不小的“雪里春”,竟已见了底。
他看着时卿执起酒坛,似是欲为两人皆添上一杯,却只倒尽了最后一滴残沥。
她动作一顿,随后将空坛在眼前晃了晃,听着里面空荡的回响,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淡淡惋惜的叹息。
“谁……?”此刻,惠阳镇上。
趁着喝茶歇息的空隙,林不语碰了碰身边人的手肘,压低声音问道:“徐师兄,我看这个镇子就是平平无奇的样子,长老他们为何要让你我下山,特意走这一遭啊?”
徐津放下茶杯,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沉声道:“长老有令,你我只管执行便是。”
听到徐津的回答,林不语撇了撇嘴角,明显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思量了会,还是挑起眉头,再次询问:“难道和妖魔宫那边有关?毕竟这惠阳镇除了和原先那……地方有点近,也没别的特别之处了。”
徐津倏然转头,淡淡地看他一眼,林不语顿时瞪大眼睛,直挥手:“啊,徐师兄你别这样看我啊!我可什么都没做,就是无意间听到宗门里的师兄师姐说到那件事,这才有点印象,其他的我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吗?”徐津垂下眼,不冷不热地问着,“不少弟子都说你是我们天月宗的百事通,怎么可能只知道这些?”
林不语暗道不妙,只能陪着笑说:“师兄,你这可冤枉我了,我就算是百事通,那不还有百事之外的千事、万事都不通吗?”
徐津也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毕竟那事被林不语知道也无碍,他原本也只是想试试林不语到底还知道点什么。现在看来,师父估计只把天华剑仙的事情说与他一人听了。
徐津拿起剑,起身:“我看你也休息够了,便继续往前走吧。”
林不语一口气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只能迅速喝完那一杯茶,便随着徐津起身,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边:“是,都听徐师兄的。”
怪不得总有人怀疑徐津是掌门的私生子,这两人性子都一模一样,一样的不近人情,一样的面瘫冰块。
林不语正在心中暗暗吐槽,却见徐津倏地停下脚步,快步往一旁的店铺走去,林不语也只能收了神,紧跟过去。到了门口,他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个药铺,叫万春堂。
药铺里面,掌柜的似乎在和一名男子说些什么,面色有点诡异。林不语跟着徐津走过去,凑得近了些,才听得更为真切。
“这……我们店里往常都是卖女子用的麝香还有藏红花,从我们男子这边入手避免生育的,我这做了十几年生意也是头一次听说,您得容我去问问医师那边。”
“嗯,那就有劳您了。”
掌柜攥着衣袖,身体微微倾向男子,刻意压低声音:“不劳烦,不劳烦,就是,我看您这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有什么想不开非要用这些药呢?是药三分毒,一个不好,以后说难听点,断子绝孙怎么办?”
断子绝孙?!
林不语瞬间看向那名男子,掌柜所言不假,那男子确实相貌堂堂,不说凡间,就是修士之中也是出众的。但这样的男子,年纪轻轻,就想着断子绝孙了?
他们修士因着修炼的缘故难以生育,只能被迫“断子绝孙”,那男子倒好,竟然要主动断子绝孙?
林不语乐了,要不是顾忌着一旁的徐津,早就要拍手笑哈哈了。但一看到徐津严肃异常的脸色,他便心头一动,循着目光追过去,只看见那男子。
而一向八风不动的徐津竟然皱起眉头,仿佛如临大敌。
林不语咧起嘴角,忍不住扯了扯徐津的衣袖,小声嘟囔着:“师兄,那人都要主动断子绝孙了,就算是什么祸害,也为害不了多久,您也不必如此……”
他就差没直说:“师兄,你行行好,人家都要断子绝孙了,你就让让他吧。”
这边林不语还在思考着措辞,徐津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山之前,师父给了他一抹天华剑的剑灵残魂,若是遇到天华剑的命定之人,他就能感应到。而现在,徐津的识海中有了异动,异动的缘由便是眼前的那名男子。
一种猜测自然而然地跃上心头——
那人或许就是天华剑的命定之人,下一任天华剑的持剑人。
时卿皱着眉头,眉宇间早已沁满薄汗,她伸出手,指尖蜷缩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晃动之间,时卿似乎真的摸着了,她便猛然一睁眼,往前看去。
什么都没有,没有那片衣角,也没有黑黢黢的树林,更没有危险。
她呼出一口气,急匆匆地再去摸胸前的玉石项坠。
还在,完好无损。
如此这般,时卿才真正放下心来,她眨了下眼,试图通过光亮辨别时间,却听身边人倏然出声。
“才是卯时。”谢九晏碰了碰她额头,轻轻地擦拭了几番,才缓缓问,“做噩梦了?”
时卿点头:“是,你又被我吵醒了?”
谢九晏微微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目光扫过时卿全身后,谢九晏盯着她胸前垂落出来的玉石吊坠看,也没否认,只是道:“现在好点了吗?”
“嗯。”
时卿随便应了几声,望见他的目光,就朝谢九晏伸手,拉住他的衣角,绞了又绞。见吊坠被她的手挡住,谢九晏垂下眼,淡声道:“还早,继续睡吧。”
见状,时卿哼了声,就着谢九晏的衣角将他扯向自己,又顺势将手攀上他的脖颈。双唇相印的瞬间,时卿只觉原本空荡荡的心也被盈满了。
有谢九晏在,她还能怕什么呢?
时卿弯了弯唇角,也不深入,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啄弄着谢九晏的唇,像是无声的逗弄。偏谢九晏不躲也不回应,他早已深谙时卿的脾性,只能虚虚地抱住她的腰,撇开眼,任由耳尖染上热意。
看见谢九晏这副模样,时卿顿时笑了。
谢九晏什么都好,对她也好,就是太羞涩了,对于床笫之事更是称不上热衷,每次都要她主动,谢九晏才肯。起初,时卿还疑心过他不行,后来便在一次次中推翻了这个猜想。
“你生气了?”时卿故意凑近,与他咬耳朵,又自问自答,“你就是生气了,不然为什么不抱抱我,亲亲我?”
话音刚落,原本搭在时卿腰上的手顿时乱了,谢九晏动了动唇,像是要解释,却先被她趁机撬开牙关。吸吮之间,谢九晏先闭上眼,时卿看了眼开始隐隐发光的白玉石,这才心满意足地扯开了他的腰带。
就差一点了。
时卿随意撩拨着,欢喜得有些失了分寸,以至于到了后面,谢九晏明显有点失控。他紧紧地扣住时卿的手,目光灼灼,像是在凝望她明晃晃的肌肤,也像是在盯着那白玉石看。
时卿也不惧,就这样让谢九晏看了又看,他只是个凡人,看不出什么的。只是,见谢九晏迟迟没了动作,她不耐地呜咽几声,催促着他:“还没看够吗?”
谢九晏的确没看出什么。
但从看见那白玉石的第一眼起,谢九晏便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而这白玉石又戴在时糖身上,他便不得不更加重视起来。
而这落在时卿眼中便是,谢九晏又失了神,亦或者又害羞了起来,故意扭捏,不给她。时卿只能见招拆招,一手遮住他的眼,一手抚着他的胸膛,又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唇。
很快,一切又重回正轨。
才弄了一次,窗外的天光便正正亮了,如此一来,时卿知晓谢九晏是决计不会再同她做第二次,便眯着眼,懒洋洋地靠在谢九晏怀里,让他收拾。
沐浴之后,时卿又让谢九晏将她送回床上,美其名曰补觉。等谢九晏关上门走晏,时卿才又睁开眼,翻个身,将那条吊坠解下来,握在手心。
她闭上眼,试图用灵识去感知这白玉石,不久便觉一股暖流从五脏六腑流过,遍经全身经脉。时卿舒出一口气,睁开眼,看着白玉石发出的淡淡白光出神。
差不多了。
她的经脉和灵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甚至较之从前更有长进。这样很好,她不会死,还能回去救青姨,日后还能报仇。
只是,这同样意味着,她得离开这里,离开谢九晏了。
谢九晏待她很好,这里所有的人都待她很好,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兄妹相残。若她也是一个无忧无虑,无意间流落此处的人,时卿会选择留在这里,和谢九晏过一辈子。
但她不是。
她不是时糖,她只是编造了一个名字,故意接近谢九晏,吸取他的气运来修补自身经脉的人。她是一个来自妖魔之地,不择手段的卑劣之人。
时卿费力地抿出一抹笑,将那白玉石塞进储物袋中,便又闭上眼,转过身,睡去了。
她醒来的时候,谢九晏还没从山上回来。用过谢九晏留下的早饭,时卿打了个哈欠,准备出门走走,才一开门就迎面撞上浣衣归来的小玉。
小玉看了眼睡意朦胧的时卿,又抬头看了看金灿灿的太阳,蹙眉思考了几秒,才试探性地问道:“时姑娘,你才起?”
谢九晏突然觉得,于他而言,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他或许,这一生都无法如时卿所愿——不论是放下她,还是忘记她。
但她可以。
那么阿卿……便如你所说那般……朝前走……不必回头。
想到这里,心头那汹涌的不舍与爱意再次翻腾,几乎要冲破他强装的平静。
谢九晏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拢在时卿腰后的小臂,想要将这片刻的温存再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然而,就在他指尖方欲用力的刹那——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细微的力道。
谢九晏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去——
只见一直静坐的时卿,竟微侧过身,将脸庞极自然地,以一种近乎依偎的姿势,轻靠在了他腰腹处。
与此同时,她抬起手臂,松松地环在了他的身后。
均匀轻缓的气息透过衣料熨上肌肤,谢九晏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一动也不敢动。
时卿却对这个过于亲昵的拥抱无甚在意,仿佛只是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凭依。
她轻阖上眼,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很多人……?”
她像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谢九晏的话,声音含混不清,浸着浓浓的倦意。
“你是说……裴珏吗?”
第 109 章 沉沦
谢九晏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
他垂眸看着怀中倚靠着自己的时卿,喉间艰涩地滚动,最终还是低哑地坦诚应道。
“裴珏……他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
谢九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许久,脑中浮现起裴珏与他相争成为那个“祭品”时的模样,唇角忽而放松了下来。
“但经历过那一次后,在他心里,想必已然认清,你才是最重要的。”
“而之前……”他苦笑一声,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也一直喜欢他,不是吗?”
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却似乎有股威压袭来,时卿尚来不及反应,便不由自主地紧合上了眼。
接着,便是衣料摩挲而过的簌簌之声,黑暗中伽罗香陡然浓烈如实体,是昨日,她在他怀中所闻到的香气。
“运息。”
小黑的声音倏地在识海淌开,时卿猛然惊觉周遭的冷香不知何时化为润入筋脉的暖流,如春溪漫过冻土,缓缓抚平她脊背绒毛。
“他早便到了大乘期,常年修炼的地方,只是逸散出来的这些许灵力,对你都有很大的好处。”
时卿惊喜地顺着小黑的提醒调动内息,也是这时,身上的桎梏松开,悬空的身体落入实处,她试探着睁开眼,顺着目之所及的红衫朝上看去,便见谢九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要不要更近些?”
对妖族而言,有增强实力的机会时,客气二字是全然不存在的。
时卿熟练地找到位置,蜷进谢九晏的臂弯,感觉着更加澎湃的灵力,只觉得全身筋脉都在雀跃地舞动。
看着愈发得寸进尺的小狐狸,谢九晏挑眉,又摇首戏谑低笑:“真不知道你是太过心大还是愚笨。”
这世上,还从没有妖敢这么靠近他。
便是有……也是想要他的命。
想至此,谢九晏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转瞬即逝,面上仍旧是清淡懒散的笑。
忘乎所以地汲取着灵力的时卿却蓦地抖了抖。
是错觉吗,她怎么好像,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左右看看,窗外素雪轻飘,安静祥和,房中除了她和抱着她的人之外,也没什么怪异之处。
抱着她的人……
时卿抬起头,正撞见谢九晏温懒低眸,指尖无意识摩挲她后颈软肉:“蹭够了?”
恍然记起自己寄人篱下的时卿想到自己原本的来意,艰难地从灵源旁抽离,轻盈地跃到了桌案上,又献宝似的将摆在那里的一堆沾着雪水的果子朝谢九晏那里推了推。
谢九晏侧眸瞥过,提步走向桌边,拾起一枚滚到案边的朱果,又看向她:“你摘的?”
时卿端坐在桌上,矜持地点了点头——天知道她那点微薄的灵力,摘这些费了多大功夫!
但是他救了她一命,虽然对他来说似乎只是顺手的事,但她寄人篱下,总得表示些什么,起码让他别太快后悔才是。
“本尊从蓬莱岛取回来的种子,用灵泉浇灌百年方得结一回果,这果子……一颗顶得上十年修炼之功,也是旁人经常来本尊这儿所求之物。”
说着,谢九晏视线在果子上一一扫过,笑得愈发柔善。
瞧着这数量,小狐狸似乎是把树上剩的,一个不落地全摘了。
他话说到一半,时卿就觉出大事不妙,待全部听完之后,已经不自觉地悄悄朝后退了好几步。
现在逃命还来得及吗……可不跑的话,怕是扒了她这身狐皮都赔不起,总不能连妖丹都挖了去抵债吧!
正当时卿越想越绝望时,身后倏忽而起的柔劲挡住了她的去路。
时卿心下一惊,下意识回首望去,却见自己只差一步便要踩空,若非那股劲气阻拦,怕是又要摔个好歹。
“摘便摘了,不过几颗果子而已,也值当摔死自己?”一枚朱果精准砸中她的鼻尖,谢九晏徐徐在桌边坐下,淡然道:“吃吧,摘干净也好,本尊早就想把那树砍了。”
待在远人少烟的云雾峰本就是图清净,有了那棵树,隔三差五便有人来求灵果,得亏他脾气尚可,不然……
喂了小狐狸,总好过喂给那些脸上明晃晃挂着贪婪渴求之意的人。
见时卿还是一脸惊恐,神思也不知飞到了哪儿去的样子,谢九晏不觉微微勾起了唇角。
不知为何,对这个小狐狸,他的确多了些许往日从未有过的耐心。
“难不成,你打算让本尊吃这个?”他捏起个果子滚了一圈,放在时卿眼前,那上面,赫然有着两行被尖齿咬过的牙印。
说着,他的目光还若有若无地在时卿那尚未和指甲一同修剪的狐齿上落了落。
时卿一瞬惊醒,叼起面前的灵果便蹿到了桌下。
开玩笑,指甲没了也就罢了,如今连牙也不要了,日后若是化不了形,她连捕食都没法儿捕!
连个兔子都能欺负……她还活不活了!
一边想着,一边恨恨地咬了下去,清甜汁水溅开,流入许久不曾进食的喉咙的瞬间,时卿一怔。
紧接着,什么扒皮抵债都被忘在了脑后,一口将果子吞下,她身形灵敏地再次跃上了桌,顾不得管谢九晏那别有意味的眼神,再次叼起一个离他最远的溜了下去。
天可怜见,这几日身心都徘徊在生死之间,她连饿都忘在脑后了!
如今一个果子下去,那被忽略了许久的饿意便变本加厉的涌了上来。
“为什么不要?”
时卿似是有些不解,眉心微皱,又很快松开,随后,指尖自然地抚上他的侧颜:“你不喜欢吗?”
怎么会不喜欢呢……
谢九晏恍惚地想,他喜欢得,已快要死去。
但是……
“你明日,会后悔的……”他闭了闭因情动而氤氲水汽的眸子,声线低颤如弦断,“阿卿,我们不能——”
所有的话语,终结于她指尖划过喉结的触感,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
时卿轻笑着,微微倾身,气息拂过他耳际:“谢九晏,你何时变得……这般瞻前顾后了?”
谢九晏思绪骤然凝滞。
她觉得自己能吞下十只兔子!
谢九晏轻轻笑了声,将面前的灵果都朝着对面推了推,不去看那一边吃还一边悄悄打量他的小狐狸,侧身屈起手肘,支头小寐了起来。
日光最盛时,满屋都被金辉笼罩,时卿吐出最后一个果核,餍足地打了个嗝。
也是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股充盈而柔和的气息渐渐在丹田之中蔓延开来,在周身流转时,又化为了可以随意调动的灵气,就连身上的伤处都好了大半。
再想起方才谢九晏所说,一颗果子顶十年修炼……
时卿倒吸一口气。
如果说拿人手短,那她的爪子如今是不是已经赔空好几只了。
“吃饱了?嗯……伤口恢复得也还行,那便陪本尊走一趟吧。”
不知何时,谢九晏已然睁开了眼,将发呆的小狐狸拎进怀里,在她头顶松松一碰,眉尾不出所料地勾起。
这果子,的确对她的伤有好处,不过即便他知道,也懒得多花心思在这些事上,如今她自己摘了下来,倒省得他亲自动手。
说起来,化形期都没过,似乎的确还未辟谷,他长久不曾用过膳,竟忘了这一层……
向来温柔体贴好脾气的长清君,既然发现了,总是要表示表示的。
于是……
山脚下百里处的街头,谢九晏停在一处点心铺前,笑眯眯地给自家徒儿指了指刚出炉的糕点。
已经吃了十几个果子连趴着都难受的时卿:……
“公子是要买糕点?”
摊主先是被一袭明艳红衣,怎么看怎么不似凡人的谢九晏晃了半晌眼,视线落在他怀里,看见小狐狸后又是一愣,说出的话不觉就带了些小心。
此地临近宗门大派出云宗,论起修仙之人他倒也见过不少,但如此风华,还明目张胆将妖族当灵宠养的……甚少。
低头看了眼时卿既难受又有些眼馋的目光,谢九晏抬手朝她视线停留的方向点去:“嗯,把那些给我包起来吧。”
摊主忙不迭将刚出炉的白糖糕用纸装好,给谢九晏递了过去。
谢九晏没有接,袖口在油纸触及前不着痕迹地移过半尺,眉心划过一丝不虞。
摊主一怔后会意,将纸包放下,刚要再铺上一层外层的封纸,下一瞬,眼前一道红影闪过,那纸包当即没了踪迹。
是啊……什么时候呢?大概是知晓……已永远失去她的那一刻吧。
失神间,时卿掌心已贴上他的心口,隔着衣料感受那失控的跃动,似是惊异,又似是叹息道:“你在发抖,因为……害怕吗?”
被时卿的话语牵引着,谢九晏怔怔低首,忽然意识到,他的确在害怕。
为这荒唐的梦境,为这不该有的沉沦,为她每一个令他窒息的触碰。
他望着她被醉意熏得妩媚的容颜,忽然放弃了所有抵抗,抚上她脸颊,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若你明日恨我……”
时卿没有让他说完。
“那便恨吧。”
话音未落,她低低一笑,指尖触上他的襟口。
“本就是你……欠我的。”
第 110 章 溺
他欠她的。
那么……她给他的,算是惩罚吗?
谢九晏无从分辨,亦来不及分辨。
所有意图问询的话语,皆随着时卿再度落下的吻,被她尽数封缄于唇齿之间。
这一次,不再是轻柔的试探。
她的唇瓣辗转研磨,带着种迷离却强势的温柔,撬开了谢九晏失守的齿关,缓慢而细致地探索着每一寸陌生的柔软。
谢九晏僵立在原地,眼睫无措地颤动着,喉间溢出破碎的喘息,五指亦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几欲掐出血痕,却再难抬起分毫去推拒。
意识彻底沉沦的间隙,他感受到时卿纤长的手指缓缓自襟前滑下,带着微凉,在他敞开的衣襟边缘游移。
每一次若有似无的轻抚,都激起身体剧烈的颤抖与更深重的喘息。
衣衫滑落肩头,自胸膛蔓延至紧致的腰线,莹白的肌肤在昏昧灯火下寸寸显现,如同覆了暖玉的雪原。
骤然而至的冷风骤然接触到滚烫的肌理,带来一阵颤栗。
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让谢九晏身体瞬间绷紧,仿佛拉满的弓弦。
他喘息更紧更密,更是徒劳地想要退避。
谢九晏神色一滞,耳尖却越来越红,他走到时卿面前,艰难地蹲下身,还不忘提醒她,“要是我做的不好,你难受的话,告诉我。”
时卿也是没想到谢九晏这时候如此干脆利落了,她也是骑虎难下,直接一咬牙,一闭眼,就坐在床上,将自己那处地方袒露出去了。
衣料摩擦间,空气中更静了。
谢九晏盯着那处,双眼仍是亮晶晶的,仿佛在凝望着神秘圣洁之物,想要注视,却又忍不住回避。被他这样不加掩饰地直视着,时卿的心头也泛上些许羞涩,她刻意仰起头,让谢九晏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催促他:“……快点。”
“嗯。”
谢九晏应了声,尔后便没了声响。时卿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以及贴的越来越近的气息。
好热,好闷。
时卿咬住唇,心乱如麻,等双唇真正贴合的时候,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又迅速咬紧牙关,不想让自己在谢九晏面前露怯。床下,谢九晏像是没听到她的声音,他没出声问她,而是开始生涩地吻着。
确实生涩。
时卿甚至疑心有几次,谢九晏的唇齿一定磕碰到了。但时间逐渐拉长后,谢九晏又学的极快,动作也变得熟练和缠绵起来,可谓是真的无师自通。不久,时卿便下意识地朝后靠,双手撑在背后,仰头平复着呼吸。
另一边埋头苦干的谢九晏看不见时卿的神情,只能根据她的喘气声去判断她的状态。
她既然没有叫停,那说明他目前的表现应该尚可吧?
思至此,谢九晏不由得越发低头,想尽力讨时卿的欢心。等到水源流出,谢九晏试探性地探出舌尖吸吮的时候,时卿的浑身才迎来了真正的战栗。
房间内都是她的声音,细小的喘息,还有轻微的水声。
听到她的声音,谢九晏的心中也漫上异样的感觉,这样的声音他只在两人行房时听过。原来只是这样的亲吻,也能让她快乐欢喜至此吗?
谢九晏不由得又专心用力了些。
许是初次经历这般,时卿很快便释放出来。她还飘飘然地躺在那里,谢九晏却已经用唇舌帮她清理好了。
他站起身,缓缓伸手,将她抱在怀中,鼻尖还沾着水雾,关切地问她:“……还好吗?是我太过粗鲁了?”
时卿眯着眼看他,双唇微启,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受用,只能轻轻摇一摇头,靠在他身上。房间内溢满了时卿的气息,谢九晏的身上尤甚。他们靠在一起,时卿甚至能从谢九晏的呼吸中闻出属于自己的味道。
她的脸更红了,身上的燥热也久而不散,心口处甚至有了被灼伤的感觉。
没得到时卿直接的回答,谢九晏表现出了鲜有的执着,他低下头,坚持不懈地确认时卿的状态:“要喝点水吗?”
时卿点头,谢九晏便起身去取水。望着谢九晏的背影,时卿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还是先去洗漱一下吧。”
不然她真担心谢九晏鼻尖的水雾会就此凝结。
谢九晏身形一顿,沉沉地吐出一个“嗯”,便打开门,大步走晏,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时卿盯着那背影看了好几眼,等挪动身躯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先前帮她的时候,谢九晏似乎也起了反应。
那时候她全身心的关注都放在自己身上那处,虽然也察觉到抵在她背腰处的硬邦邦,但她没多想就以为是床榻上的装饰。
没想到……
时卿无声地叫了几下,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才冷静下来,重新坐好,给自己扇风。
不慌不慌,虽然她也是第一次玩这种,但是她和谢九晏也做了三个月的夫妻,她连谢九晏身上有几颗痣,腰后有一道疤都知道,只是这样有什么可害羞的。
时卿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她静静坐了一会,身上确实清凉了许多,但胸口处的灼热仍未消散,甚至隐隐有了加剧的趋势。她本想伸手试试温度,却捏到了一处地方,提溜出来后才看清,那是她昨晚忘记拿下的白玉石吊坠。
此时,那块白玉石就躺在她手心,烫到让她无法忽视。
时卿凝眉沉思了会,还是决定放出些许灵识,见谢九晏大约还在浴堂,周围也没有其他风声,她便安下心来,专心与眼前的白玉石联结。
不多时,白玉石便发出一道光亮,像极了那晚上的光芒。时卿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动静,一时竟也失了神。
等到耳边突然响起一道雷声,时卿才收回神思,先是屏息凝神,尔后一吸一吐。吞吐之间,时卿发觉自己的灵识越发清晰,灵力充沛到有了向四处逸散的趋势。
最重要的是,她原先破败不堪的经脉已然恢复如初,甚至更为强健。
她恢复了。
时卿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看,那块白玉石还在那里,却已经失去了光亮,也不再发烫,仿佛只是一块平常不过的石头,任谁来看都发现不了它曾经蕴含的巨大能量。
怪不得母亲当时能稳坐圣女之位,而青姨在生死关头才要将母亲的遗物交给她……
这样的宝物要是给别人发现了,只会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时卿长长地舒一口气,调整好心态,继续打坐,等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几个来回,确认一切安然无恙后,她才放任自己扬起一个笑容。
要是青姨还在她身边,她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青姨身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可是,现在……
“喵喵~”
时卿抿了下唇,弯腰将糖圆抱起来。许是刚睡醒,糖圆难得乖顺,懒洋洋地窝在她怀中,还打了个哈欠。过了会,糖圆才伸伸懒腰,挥动着爪子,朝时卿手旁的那颗白玉石摸去。时卿想了想,索性将那白玉石的吊坠给糖圆戴上,反正那现在也只是一块石头了。
糖圆喵呜了几声,对这块白玉石爱不释手,一直捧着。等开门声响起,谢九晏走进来的时候,一人一猫才转换了视线,抬眼朝门边的方向望去。
一看到谢九晏,时卿便下意识夹紧双腿,不受控制地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最后还是谢九晏先避开,对着时卿说:“糖糖,浴堂里已经备好水了,我先去准备早饭。”
经谢九晏这么一提醒,时卿才想起这一回事,她将糖圆轻轻放下,便理了下裙摆,准备朝浴堂走去。经过谢九晏身边的时候,他倏然出声:“……你,需不需要我帮忙?”
雪,依旧无声地落着。
月光重新破云而出时,伏在谢九晏身上的时卿,缓缓抬起了头。
她起身,将肩头滑落的衣衫拢起,覆住了所有引人遐思的痕迹,动作不带一丝迟缓。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回身下。
透亮的雪色,映着她垂眸时长睫投下的阴翳。
那双眸子,清亮得如同寒潭中的冷月,深邃平静,不见半分醉意。
谢九晏彻底失去了意识,长睫紧闭,清隽的容颜浮着一抹病态的苍白,唇色却残留着情动未褪尽的嫣红,如同祭坛上沉眠的神子。
时卿静静伫立,看着他无知无觉的模样,在他身体因彻底失去支撑而即将滑落时,忽而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承托起他所有的重量。
雪地上本已分开的影子再度交叠。
许久,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传开。
时卿拉过那件属于她的大氅,轻柔地盖住了谢九晏在冷雪中显得格外孱弱的胸膛。
雪光幽幽,如同静谧流淌的银纱,温柔地笼罩着小院。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方寸之地,以及相倚着的——清冷伫立的女子,与沉沉昏睡的男子。
新雪覆上他们纠缠的衣摆,很快掩去所有痕迹。
仿佛今夜种种,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荒唐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