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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歪魔君后她死了 砚玖 18669 字 1个月前

第 111 章 挣扎

阳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素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斑。

谢九晏眼睫微颤,费力地掀开眼帘。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身下被褥异常柔软厚实,昏沉的视线里,映入的并不是窗棂的阴影,也没有矮榻边缘熟悉的木纹。

他这是……

眼前是素净的床幔,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的气息,并非这些日子他蜷缩的窗畔短榻,而是……靠墙的那张木床。

也是这半月来,时卿每夜安寝之处。

谢九晏猛地撑起身!

盖在身上的东西随着动作滑落臂弯,他下意识地低头,目之所及,是那袭大氅。

昨夜,他亲手将它披在时卿肩头,为她御寒。

“师弟。”

诸弟子有条不紊地引着来客去往正殿赴宴,待到祭殿内只余下那倚在柱旁,背对着祭鼎的男子后,傅言之眼中闪过淡淡的无奈之色。

“你仍旧不愿回来吗?”

谢九晏懒懒抬眸,笑意愈发慵淡:“这个问题你每年都问,不嫌烦吗……师兄。”

傅言之转过头,视线落在牌位上,低叹道:“我知你不想听,可师尊他临去前,曾数次念及对你的愧意,他——”

谢九晏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眸中浮现些许嘲弄之意,“他怎么样,与我何干?”

“我还肯踏足于此,于出云已是仁至义尽,至于师尊——”

他语调薄凉:“他玄明是你傅言之的师尊,而非我的。”

“长清,师尊已经故去了。”傅言之皱了皱眉,“云雾峰太过偏远冷清,你为何……”

“傅宗主。”谢九晏侧过头,语间带笑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宴要凉了,作为东道主,你当真要与我继续争论这些无果之事吗?”

傅言之还想再说些什么,看到谢九晏的神色后,终是收了回去。

“那便先用膳吧。”一声轻叹,溢在了殿中。

去往正殿的路上,傅言之看了眼身侧的人,刻意放缓了脚步,轻声问道:“长清,既然今日你在,去年宗中新收了些弟子,待其他道友离开后,让他们与你行拜礼可好?”

谢九晏神色淡淡,不紧不慢地开口拒绝道:“我还有事在身,便不多留了,改日吧。”

若是旁人,傅言之可能会认为这是推脱之语,但谢九晏……他不想做的事,向来都是直言相拒,从不屑去寻什么托辞。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可是很麻烦?”他下意识皱眉问道。

一时间,他竟也想不出来,这世间有什么事,能绊住自己这师弟。

虽然知道谢九晏不一定会需要,但如若宗中能帮上忙,他自然也会倾力相助。

听出傅言之话里的意思,哂笑之余,谢九晏步伐却不觉慢了些,脑中,也忽然出现了一团红影。

只是一瞬,他又如常迈开步子,轻笑一声:“是有些麻烦,不过……也不算太麻烦。”

侧头看了他一眼,傅言之眼中浮现些许疑惑。

他这师弟,看似总是一副和煦而笑的模样,实则万事难以过心,如今这神态,却和往日常有的……不尽相同。

但既然谢九晏如此说了,便是不需要旁人插手的意思,深谙他性子的傅言之不再对此多言,只是道:“你心中有数便好。”

说着,正殿上的墨鹤已经显现在了眼前。

“恭迎宗主、长清上尊。”

而此刻,它却盖在自己身上。

谢九晏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抚上柔软的料子——那上面,萦绕着独属于时卿的清冽冷香。

然而这一次,那缕熟悉的气息钻入肺腑,却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悸动。

昨夜……

雪夜、灯火、紧密的相拥、纠缠的喘息、肌肤相贴的滚烫触感……

轰!

所有的感官和记忆在瞬间苏醒,那些模糊炽热的片段在脑中渐次清晰,带来细微而剧烈的战栗。

谢九晏手指倏然收紧,将大氅攥出深重的褶皱。

但这失神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残存的旖旎迷梦被击得粉碎,满心的无地自容如冰水灭顶般淹没了他!

自那夜后,每每谢九晏修炼,总有个日渐长开的小狐狸自然而然地蜷在他的身旁,狐狸尾巴也摇得愈发熟练。

不论小黑如何恨铁不成钢,时卿体内的灵力,却是明显地充盈了起来。

正因如此,她每每看向谢九晏时,双眸都忍不住要放出光来。

“你最好是收敛一下。”小黑瞥了眼斜倚在榻上翻书的男子:“再看,眼珠子都要嵌进去了。”

趴在一旁的小狐狸翻了个身,熟练地抬头叼住谢九晏喂来的葡萄:“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我便能化形了。”

提到此,小黑方才想到一事:“我记得九尾嫡脉生来即可化形,你怎么……”

“你以为,我爹为什么从来没来看过我。”时卿将尾尖埋进暖玉席,闷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娘之前说,我出生时便灵力稀薄,还不如寻常的狐族。”

若非自行修炼起来实在事倍功半,她也不至于非得用这样的法子。

说着,她又有些不确定地猜测道:“我想,或许过了化形期,能好些?”

“那化形后,你要——”

“明日,本尊要出门一趟。”

清泠嗓音惊碎满室寂静,也打断了小黑要说的话,时卿一惊之后抬起头,便见谢九晏玉色指尖抚过书脊褶皱,残阳将褪的微光在他赤色衣襟上游移。

察觉到小狐狸屏息的动静,谢九晏将掌中的书缓缓翻过一页,沙响间携着他漫不经心的补述:“本尊会设下禁制,除非得过准予,其他没人闯得进来。”

“你筋脉也好得差不多了,峰底有处山泉,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去泡上一泡。”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时卿眼底骤然一亮——经过这些时日,她已经十有八九能揣摩出谢九晏的话外之音,能被他特意提起来的地方,肯定不止山泉那样简单。

是……和那些果子一样?闭目调息的谢九晏睁开眼,便看到一团火红的小狐狸正蹲坐在床下,眼巴巴地望着他。

她爪尖勾着几缕狼毛,尾尖指向窗外翻涌的夜雾,浅色瞳中映着他衣摆流溢的月华,轻轻地朝他呜了一声。

谢九晏沉默一瞬。

“害怕?”

小黑嗤笑了一声,时卿置若未闻,继续眼巴巴看着眼前的男子。

“真是麻烦。”谢九晏皱了皱眉。

边说着,他衣袖动了动,腿边随之空出来一小块位置。

时卿眨眨眼,轻巧跃入榻上,小心地将自己填进了那个位置,尾巴自然蜷成绒垫,俨然寻到绝佳栖处,餍足地闭上了眼。

瞧着气息均匀起伏的小狐狸,谢九晏眸光微敛,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他抬起手,广袖不着痕迹地移过寸许,化作薄毯覆上小狐狸后背,随即再度闭眸入定,不过这一次,莹光流溢的灵力屏障将小狐狸一同纳了进去。

目睹了全程的小黑目瞪口呆地看着岿然不动,宛然一副灵宠模样的时卿,忍不住腹诽道:“你妖王后裔的尊严呢?”

时卿将鼻尖埋进幽香最浓处,悄无声息之处,妖丹自发运转吸纳:尊严,那玩意儿能保命吗?

谢九晏乐意抱她,那就多抱抱呗,况且……他这儿的灵气,着实是太诱人了。

不用自个儿修炼就能提升灵力的事,傻子才不干!

余光扫到霎时精神抖擞的小狐狸,谢九晏轻笑一声,屈指在她额顶拂过:“你若是安分,本尊归时或许能捎带几味尝鲜的糕点。”

“嗷!”时卿当即激动地扑到谢九晏怀里,雀跃地摇了摇尾巴。

有灵力拿,还有好吃的点心,这哪里是师尊,简直是济世菩萨!

不过……时卿歪头想了想,把欢喜之色收起来了些,留恋地看了眼谢九晏周身的灵力屏障,又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盯着谢九晏。

堪堪将蹭到衣襟的脑袋推开半寸,谢九晏唇角似有似无地扬了扬,面无表情地垂眸与她对视片刻,在小狐狸眼中逐渐染上失望时,忽而翻转掌心,露出了个雪白清香的丹药。

“诺,补偿你的。”

说着,他随手一弹,本能快过思绪,时卿下意识张嘴偏头,喉间滚落清冽药香。

谢九晏的药,自然不会差,筋脉通畅的感觉让时卿舒适地眯了眯眼,还不忘“知恩图报”地蹭了蹭谢九晏。

不躲不避地任由小狐狸亲近,谢九晏看着她清亮湿润的眸子,低叹一声:“狐族是怎么把你养出来的?”

这般心性,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今日的。

听着谢九晏的叹息,时卿动作一停,抬眸看了眼他后,忽地不知从哪掏出个珍藏的蜜饯来,乐呵呵地用脑袋顶到了谢九晏手边。

这一次,谢九晏自然地捻起一块,瞥了眼献宝似的小狐狸,唇角浮出抹转瞬即逝的弧度,悄无声息地将结界重新加固了一次。

对裴珏而言,这世间的一切——爱恨、是非、荣辱、甚至是他自身性命……皆抵不过时卿一人。

只要时卿能活下去。

他可以承受所有骂名。

可以被视作因嫉妒而见死不救的小人。

甚至……可以永远活在她憎恶的目光里。

裴珏闭了闭眼,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狠狠咽下。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朝时卿扯出一个自然的笑意,想要掩去方才的失态。

可撞入的,却是一双沉静无澜,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

时卿也正在看着他。

第 112 章 阵法

清冷,而透彻的一双眼睛。

时卿的目光落在裴珏身上时,裴珏心头思绪瞬间封存,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将他所有的话语与动作都冻结在原地。

他怔怔地望着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时卿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如微风拂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却又转瞬即逝。

“阿珏。”

她轻声唤他,旋即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繁茂的桃林:“陪我走走吧。”

另一边。

趁着谢九晏转身,糖圆跑到时卿身边,两人又原路返回,逃离谢九晏的洞府。怕谢九晏追来,时卿又带着糖圆马不停蹄地跑回妖魔宫。一路到了她的圣女殿附近,时卿才敢稍稍舒出一口气。

然而,打开门,一看见在她殿内喝茶的游彦,时卿的心情便不大美妙了。

她在那里拼死拼活,游彦居然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喝茶?!

一进殿,时卿便去摸那些丹药,谢九晏那一剑虽然没击中她的要害,但她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又在路上奔波了好一阵,时卿此刻已经是精疲力尽,强弩之末了,是以她完全没有心思去注意自己的形象。

直到游彦放下茶杯,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一回的时候,时卿才意识到自己目前还是“唐小米”的形象,并未改回到时卿的原本面目。

时卿吞了几颗丹药,好受些后才到游彦身边坐下。她换回原本的面貌,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在游彦面前喝起茶来。

“你受伤了?”游彦突然拉住她的手,只见时卿原本雪白的肌肤上添了几道血痕,还在轻微地渗血。

时卿下意识要把手缩回,却被游彦牢牢拽住,他低下头,用唇去接那些新鲜的血。舌尖扫过时,时卿的手背一阵发痒,她又开始挣脱,游彦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她的手。

游彦舔了舔唇,面上浮现出淡淡的餍足之色:“之后再受伤的话,记得来找本座,别浪费了血。”

时卿:“……”

得了这顿意外之血后,游彦的心情明显有所好转,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殿内,目光最后落在时卿身后的糖圆身上。

游彦看的时间有点长,长到糖圆不适地躲在时卿背后。注意到这一点,时卿出声呛了他一句:“别看了,再看下去我会以为你又想杀它。”

游彦面色一沉,冷哼道:“本座还是有点容人之量的。”

时卿不语,心想之前害死那只猫的人不就是你游彦,还装什么装。

没想到,下一瞬,游彦臭着脸,扔给糖圆几颗灵石。糖圆小心谨慎地凑过去闻了闻,见没问题,才开始大快朵颐,低着脑袋一顿猛吃。

“谁害你受的伤?”游彦问,那日她醒来前,残鹤便检查过她的身体情况。原本断了的经脉完好如初,甚至更胜从前,修为更是上了一层楼,现如今能伤到时卿的人大约不多。

时卿不愿意和游彦说谢九晏的事情,便随口道:“你那个清离仙君呗。”

一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正埋头苦吃的糖圆悄悄竖起耳朵。

清离?不就是谢九晏那个狗男人吗?

“你被识破身份了?”游彦不屑道,“我是让你去勾引他,但没让你去送死。”

时卿无所谓地耸耸肩:“暂时应该还没有,不过我想也快了。我是去听你的话勾引他,没想到人家就是不吃我这套,我没办法呀。”

“别动。”

游彦突然按住时卿的手,强硬地将灵力探入,游走一圈后,才低沉开口:“时卿,你被人下了追踪术法,知不知道?”

追踪术法?

时卿吃了一惊,懵懂地摇了摇头,任由游彦的灵力帮她解开这禁锢。等游彦松手,时卿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在她身上下追踪术法的人,除了谢九晏还能有谁呢?

她苦笑着,干巴巴地对着游彦道了声谢。游彦看她心不在焉,心中暗自攒了一肚子的气。他重重地将茶杯放下,站起身,又恢复到往日冷酷的模样。

“现在还不是你该死的时候,把自己的命留好。”游彦没看时卿,面容冷峻,“先不必去勾引清离,你手段拙劣,他又情况特殊,免得白白去送死。这些日子,你先想办法去探听天月宗秘宝的消息。”

“好。”时卿当即顺杆往下爬,“多谢魔皇陛下体谅,我会照顾好自己这条小命的。”

游彦轻哼一声,正要往外走,却见一侍女送了一匣子过来,说是红莲让她送来给圣女的。游彦瞥了眼时卿,抢先打开匣子,随手从里面拿了一书册出来,翻开之后,一些不堪入目的污秽画面映入眼帘。

时卿看见游彦像是被书册烫了手一般,飞也似的将书扔了回去。尔后,他又佯装无事地咳了一声,评价道:“你勾引人的手段果然是拙劣,上不得台面。”

说完游彦便离开了,只剩下时卿和那个侍女面面相觑。时卿不知所以然,好奇地拿过那本书册,翻开一看,耳尖忍不住发烫。

原来是春宫图,怪不得游彦又忍不住出声嘲讽她。

时卿往后翻了几页,面色一热,啪的一声合上了。前几页的姿势她和谢九晏都用过,所以在时卿看来还算正常,但后面那些……

实在是太超标了。

侍女离开后,吃饱喝足的糖圆犹豫了一会,还是跳到时卿膝上,问她:“娘亲,你为什么要去勾引那个狗男人啊?”

时卿怔了怔。

狗男人?是指清离仙君吗?

时卿想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糖圆这些年一直待在天月宗,一定知道有关清离的消息!裴珏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随着她的视线望去。

桃林深处,小径幽深蜿蜒,宛如一条通往神秘仙境的秘径。

许久,裴珏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中翻涌的情绪,低低应了声:“……好。”

随着时卿的提步,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竹轩。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被掩映的绯色与迷蒙的雾气吞没。

段止走后,谢九晏重新坐下来,继续调整着气息。灵力在体内运转几周后,谢九晏缓缓吐出一口气。吃过段止给的丹药,谢九晏便准备照例给时糖沐浴更衣。

只不过,才站起身,谢九晏体内的灵力倏然一乱,他浑身一僵。

他留在唐小米身上的追踪术法被人解开了。

谢九晏皱起眉头,第一次生出事情脱离自己掌控后的无力感,而追根溯源后,这些似乎都离不开唐小米这个人。自从在惠阳镇遇见她,一切都开始偏移,游离在谢九晏的计划之外。

今日时糖更是险些没了命,彻底失去复生的机会。

痛恨自己的同时,谢九晏下定决心,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时糖。任何想要伤害她的人,谢九晏都会尽快除去,这其中自然包括唐小米。

追踪术法没了,但谢九晏不信自己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一个唐小米,更何况她的身边还带着糖圆,糖圆的气息早就留在这间秘室的每一处。

天华剑主动地蹭了蹭他的手背,表现出跃跃欲试的模样。黎清越:“……是。”

谢九晏点头,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游离,他轻抚时糖的脸庞,似是自言自语:“我会做到的。”

他会拿到回魂珠,也会杀了那个女人。只要追踪术法一日不解,她的行踪便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黎清越心中莫名发冷,他定了定神,说:“一会段长老会为你疗伤,之后不许再轻举妄动,否则你我约定随时作废。”

谢九晏没说话,等黎清越离开后,他才催动灵力,将秘室的门关上。

天华剑被他随意扔在沾了血的地毯上,谢九晏半跪在冰玉床边,凑过去,虔诚地在时糖的手上落下一吻。

对于黎清越的威胁,谢九晏毫不意外,时糖就是他的命门,这一点无可否认。不过,十年过去,他已经拿到了九重莲,只剩下一颗回魂珠,离成功只差一步。

就算约定作废,谢九晏也不介意杀人夺宝,拿到那颗回魂珠。

即使那个人是当今天月宗掌门,黎清越。

谢九晏垂下眼眸,轻轻地拍了拍它,天华剑便乖巧地溜去角落。与此同时,谢九晏朝寒冰玉床走去,小心翼翼地抱起时糖,尔后走向浴堂。

在这次沐浴的过程中,谢九晏又检查了一下时糖的身体,见并无任何伤口和异样,才又放下心来。

回到床上,谢九晏默默地在时糖身边躺下,拉住她冰冷的手,心却充溢着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尝到命悬一刻后失而复得的滋味后,谢九晏便对回魂珠抱有势在必得的态度。

他一定会救活时糖。

谢九晏闭上眼,却没有坠入梦乡。他牵着时糖的手,用自己的灵力滋养着她。与此同时,室内陷入了一息的昏暗,随后又亮堂起来。

谢九晏睁开眼,将自己的一丝神识留在了这里,时时刻刻照管着时糖,守护着她。

一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

阵纹凝固,异变骤生——

原本平稳流向时卿,汇聚了三人之力与彼岸花魄的金辉,在距离她身体仅有寸许的刹那,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猛地一滞!

“你……?!”

谢九晏质问的目光刚刺向夙珩,话音未尽,那些光流竟化作无数道赤白交织的光索,朝着他所在之处,倒卷而来!

“呃!”

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谢九晏猝不及防,身体剧烈一震,随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浮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第 113 章 逆转

真正让谢九晏恐惧的,并非是肉体的疼痛。

当痛楚席卷全身的刹那,他的确曾恍惚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这便是夙珩终于出手,在抽取他的命元。

然而此刻,这种错觉已被彻底蚕食殆尽。

因为那濒死的窒息感并未持续太久,反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却。

不仅如此,更有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灵力,混合着阵法凝聚的天地灵源,如江河奔涌般灌入他的丹田。

谢九晏清晰地感知到,蛰伏在经脉深处,连淬元丹都难以根治的功法反噬,正被这股灵力一寸寸抚平。

甚至于,就连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也如同冬雪消融般愈合,传来阵阵酥麻的暖意。

时卿上了山,小心谨慎地来到记忆中的那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扇门,也没找到糖圆的踪迹。她心灰意冷地在四处乱转,试图做最后的一点挣扎。

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在变,惠阳镇变了,小玉姐姐也变了,这座山也变了。但对她来说,这十年不过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白云苍狗,她再也找不回从前,就像此时的她也找不回糖圆。

时卿不是没有怀疑过,糖圆是在故意害她。但看糖圆当时的反应,又不像是在作伪,它或许只是单纯找到一个好东西,想分享给她,邀功讨赏,却没想到最后害了她的命。

时卿拧起眉,试图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回忆起当时耳边的呓语,大脑却是一片空白,空空如也。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时卿只从记忆深处搜刮到“命运”和“容器”这两个词语,具体的语句已然想不起来,仿佛被人刻意抹去过。

在她醒来之前,她的这具身体大约一直存放在妖魔宫,任何人都有可能对她下手,其中最具嫌疑的还是路生和游彦。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救出青姨,其他的事情时卿都可以徐徐而图之。毕竟,她也看到了,现在小玉姐姐他们过得很好,谢九晏也拜入了天月宗,他这样的人必定活得不会差。

若是谢九晏不在天月宗,时卿或许还能想方设法见他一面,至少为他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可现在他们的身份已经是天然敌对的关系,或许谢九晏一发现她不仅骗了他,还是个魔族圣女,会选择直接杀了她。

时卿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她低下头,还在思索,却突然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在向她靠近。时卿心猛然一跳,不敢轻举妄动,连忙躲了起来,小心地观察着那股灵力的动向。

几瞬后,出乎时卿的意料,那灵力居然落在了她附近,而更让时卿吃惊的是——

灵力的主人居然是谢九晏!

时卿不敢闭眼,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她死死地盯着不晏处的人,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敢确定,那人就是谢九晏。

一时之间,时卿心中百感交织,短暂的激动和惊喜过后,涌入她心间的是源源不断的无措和害怕。

她怕谢九晏发现她就是时糖,更怕谢九晏发现时糖就是她,一个骗走了他气运的魔族圣女,一个正道中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恶人。

时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直到想起自己已经用了易容丹,改换了容貌,她才微微舒出一口气,将心收了一点回去。尽管如此,时卿还是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从那股灵力来看,现在的谢九晏修为高深。安全起见,她还是尽量避免与他发生冲突。

不过,谢九晏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祭奠她吗?

时卿晏晏望去,谢九晏穿着天月宗的弟子服,身形颀长,似乎相比之前长高了不少。只不过,他看着更瘦了,眉眼之间也少了份温度。

他好像已经不是从前的谢九晏了,但他一定过得很好。

时卿咬住唇,克制住心中突如其来的那阵失落,屏息凝神,默默地观察着他。只见,谢九晏也在那里绕了几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却始终无果。

半晌,谢九晏抬脚,身形消失不见。时卿松口气,正准备从隐身之处走出来,却听后方倏然传来一声破空巨响,她一回头,便看见一柄剑直直地刺向她的面门。

“!”

时卿瞪大双眼,全身都紧紧绷住,不敢放松分毫。那剑来的又猛又快,时卿费了好一番功夫,与其在半空中来回周旋了几次,才堪堪躲过。

站定脚跟后,时卿一边喘气,一边看见那柄剑飞回到了一个人手中。再定睛一看,时卿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

又是谢九晏。

该说她不愧是乌鸦嘴吗?

之前刚想到再次见面,谢九晏或许会杀了她。下一瞬,谢九晏的剑果然朝着她刺过来,险些就要伤到她。

时卿自觉讽刺,目光却扫视了谢九晏一圈。离得近了,时卿看得更为清楚和仔细,他果然又高了许多,人也瘦得不像话。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挂在一副骷髅架子上,让人惧怕。但一配上谢九晏的脸,观感又变好不少。

难道天月宗都不给弟子吃饭的吗?

时卿轻蹙眉头,却对上了谢九晏冰冷的一双眼。他冷飕飕地望着她,这种眼神让时卿感到无比陌生,她鼻头一酸,委屈极了,却又马上收起自己的小情绪,严阵以待,不敢松懈半分。

在时卿观察谢九晏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意料之中的,一张与时糖有些相像的脸。

那些妖魔难道就想不出新花样了吗?

自从被他们拿到时糖的画像,谢九晏的身边就总是会时不时出现一些与时糖相像的女人。但谢九晏知道,那些人都不是时糖,真正的时糖在他的洞府中沉睡,等着有一天被他唤醒。

谢九晏不免生烦,又是一个赝品,这张脸真让他恶心。时糖就是时糖,独一无二的时糖,要是她醒过来,发现有人在模仿她,她一定会很生气。

谢九晏不想让她生气,所以每一个赝品他都没有放过,这次也不应该例外。想到这,谢九晏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天华剑,又一次向时卿刺过去。

时卿吓了一跳,她有想到谢九晏可能会再次发难,但没想到如此突然,幸好她早有准备,才成功躲过这一剑。见状,谢九晏不免讶然,在这之前,几乎没有哪一个赝品可以接连躲过天华剑。

可惜,赝品终究是赝品,她碍了他和时糖的眼,谢九晏是一定要将她除掉的。

谢九晏不发一言,接连出剑,时卿只能继续躲。到了后面,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动用灵力,附近的树枝被他们带起的风吹得呼呼响。

时卿受不了谢九晏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的作风,趁乱问他:“仙君,你为何要杀我?”

“杀你,需要理由?”可惜,林不语只能默默攥紧手,吐出两个字:“认识。”

时卿自然意识到他突然变冷的态度,心想自己是否打听得太过明显,正要转移话题,却见外面走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天月宗弟子的服饰,其中一个人时卿还认识,就是谢九晏。

这一定是孽缘,时卿来不及生气,只能侧过身,借着林不语遮挡自己的身形。一旁的林不语没意识到她奇异的动作,全身心注意力都放在谢九晏身上。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小米姑娘刚问了句清离,他就来了。难不成他林不语真就没那个命,永晏无法遇到传说中两情相悦的故事情节?

林不语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给身边人指谢九晏的位置,却看见小米姑娘拉住他的衣袖,轻声请求道:“不语师兄,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好。”林不语当即答应下来,但又想起谢九晏的事情,便又要说,“等下,我先去和其他弟子打个招呼,你要找的清离也、也……”

林不语张大嘴巴,嗯嗯啊啊了好几声,就是说不出一个字。他害怕得四处乱看,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谢九晏的眼。与此同时,他听见了谢九晏的传音——

“不要暴露我就是清离的事情。”

时卿点头:“需要,不然我死不瞑目,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话语有些熟悉,这样的话时糖也说过。她想要做什么,而他不答应的时候,时糖就会“以死相要挟”,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这个冷漠无情的人。甚至在过招的一瞬间,谢九晏看见了时糖的脸。他垂下眼,终于回答:“他们派你过来,不就是为了送死?”

他们?哪个他们?

时卿喘着气,一边躲,一边嚷嚷:“什么他们?我不是谁派来的,我只是一介散修,无意冒犯仙君啊。”

“散修?”谢九晏不信,“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剑出的越来越快,时卿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随口扯谎:“……为了清离,为了清离仙君!”

出乎时卿的意料,谢九晏握着剑的手顿了顿,悬在她耳边。

她刻意模仿了时糖的长相,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样的人居然不知道他就是她口中的“清离仙君”,这其中显然有古怪,谢九晏要问个清楚。

而对面的时卿惊奇地发现,遇见她之后,谢九晏那张冰块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别的表情。他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继续追问:

“为了清离?为什么?”

他再度挤出一句,声音却嘶哑得不成调子。

谢九晏本以为,依旧不会得到回应。

可未曾想,这一次,耳畔,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九晏如遭雷击!怔然抬首!

恍惚间,他竟看到时卿的唇角,似乎漾开了一抹笑。

那一笑极美,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残忍入骨。

如同冰封万载的雪原上,猝然绽放出的优昙婆罗,未沾染任何尘世纷扰,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超脱。

谢九晏所有疯狂的动作,在亲眼目睹这抹笑容的刹那——

戛然而止。

第 114 章 消散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隔着被血浸染的光幕,不知何时,谢九晏的眼角已然渗出殷红的血泪。

他倏然抬起头,死死地望着那张早便镌刻入魂的容颜,望着那抹曾照亮过他,却又在此刻将他打入深渊的笑容。

生与死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恍惚间,谢九晏竟觉得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眼前的人,还是那个爱揉他发顶的少女,笑靥明媚如骄阳,眼底盛着世间所有的温柔。

这夙梦般的念头,竟让谢九晏原本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姿态,爆发出一股近乎回光返照的力量。

他半跪在金色光幕外,血迹斑驳的脸上,满是癫狂与不顾一切的执念。

翌日,天月宗。

结束任务后,赵元珍一行人便匆忙地赶回宗门,想要向长老上报谢九晏的异样,却意外地从掌门那里听到了谢九晏受伤的消息。

王复一担心地要命,急匆匆地跑去谢九晏的洞府,却见他还在后院密林处练剑。天华剑的剑风凌冽,王复一只能悻悻地带着赵元珍和林不语到一旁躲着,等谢九晏收了剑,他才凑上去。

“师、师兄,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可好点?”王复一下意识地想要喊谢九晏师父,但一想到谢九晏之前不许他这样喊,便又硬生生地转了个弯,转而喊谢九晏师兄。

谢九晏:“无碍。”

王复一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叨唠起来:“师兄,你还是先休息几天吧。你不必事事躬亲,非要带着我们做任务。你看,你当时走了,我们三个人不也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王复一本来只是习惯性地一说,却不想这一次谢九晏点了头,回了他一个“好”,他登时瞪大眼睛。

天哪,天月宗出了名的勤劳刻苦典范,谢九晏竟然要休息了。林不语双眼微眯,直觉其中必定有怪,若是能挖出这背后的原因,他这天月宗百晓生的地位还愁不稳吗?

原本只是礼貌性过来探病的林不语顿时来了兴趣,眼巴巴地凑到谢九晏身边,随时准备记录有用的消息。没想到,谢九晏的目光倏然落在他身上,紧接着,一句警告直指他而来——

“离唐小米晏点。”

小米姑娘?!阴云沉沉,剑气激荡。

见此异象,原本还在练剑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放下剑,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又是妖魔中人来闹事?”

“就凭他们?”

“这剑光非比寻常,我看倒像是哪位大能正在渡劫……?”

“大能?会是我们宗门内的哪一位?不会是掌门吧?!”

“真的吗,真的吗?”

有几人凑到林不语身边,想要问询这位天月宗百晓生的意见,却见林不语仰头望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上方的乌云看。

林不语是见过谢九晏出剑时候的模样,是以仔细一看,再琢磨一会,林不语便认出了这是天华剑的剑光。不过,好端端的,谢九晏为何在宗门内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怕不是疯了,林不语冷哼一声。

除林不语外,其余见过天华剑的弟子们也纷纷认出这是谢九晏的剑光,一时间众说纷纷,有的人猜测谢九晏又在破阶历劫,有的则一口认定这是天华剑法的最后一式,说的有鼻子有眼,头头是道。

最后,徐津及时出面制止,众人才继续专心致志地练剑。讨论声渐低,林不语也收回眼,继续握着手中的剑,心思却已然不在剑招上。半晌,透过余光,林不语看见徐津带着王复一飞去了断月崖。他抿了抿唇,随后寻了个机会,悄然跟上。

那声剑啸响起的时候,黎清越正和门中的长老在议事。乍一听见那惊天的动静,众人皆是一惊,黎清越率先察觉到天华剑的气息,疑心又是谢九晏出了事,当即赶往断月崖,去到谢九晏的洞府。

施问雁唇角一勾,脸上漾出一丝微笑,随后也跟了上去。见两人都朝断月崖的方向飞去,段止暗叹一口气,只能跟上。

看见明显失控的谢九晏时,黎清越心下一沉,当即怒喝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闹?还不快放下天华剑,先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对于黎清越的训斥,谢九晏充耳不闻,只握着剑,一步一步走进秘室,丝毫没有察觉到其余人形形色色的目光。直到看见蜷缩在冰玉床旁的糖圆时,谢九晏才动了动唇,将剑锋对准它,冷冷逼问:“那个人在哪?”

糖圆缩了缩脖子,无辜地喵呜一声,看着怪可怜。

黎清越和施问雁站在谢九晏身后,还来不及打量这与修仙界明显格格不入的秘室,便看见他对着一只猫发脾气,不由讶然。段止察觉到气氛的怪异,又见一群人围在秘室门口,当即出面让其余人离开谢九晏的洞府,并下了封口令,不准他们提起今日之事。

一瞬间,前来围观的人如鸟兽散,整座洞府只剩下谢九晏、黎清越、施问雁和段止四人。

走出洞府的时候,王复一忍不住喃喃道:“谢师兄竟然在洞府中建了一间秘室……”

想起之前墙上的那一抹灰色,以及当时谢九晏迅速制止他的动作,王复一终于了然。原来那处便是秘室的开关,而那小玉姐一直惦念的时姑娘的尸首就存放在那里。

谢师兄他简直……

一时之间,王复一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语去形容谢九晏,只能继续感叹着。而作为十年前,亲眼见证过那件事的人,徐津和林不语隔着一段距离,在半空中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些许讶异。

十年过去,谢九晏早就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凡人谢九晏,而是有着大好前途的天月宗弟子谢九晏。若是谢九晏想要,以他的剑心和禀赋,怕是再过百年,谢九晏便能像先前的天华剑仙一样飞升成仙。

没想到,谢九晏现在竟还一心记挂着复活亡妻,眼下更是为此疯魔失控,连掌门的话都不听。

林不语轻摇了摇头,心绪万千,最后只化成一声吐息,飘散在风中。

现如今谢九晏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纵使有封口令在,再过几日,有心探听的人怕也会知道这件事。届时,众人都会知晓——

天月宗的清离仙君有个割舍不下的软肋,而那软肋只是一早已玉陨的凡人女子。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

谢九晏不提还好,一提林不语便气上心头。要不是谢九晏突然喊他去做任务,他早就和小米姑娘去约会了,说不定现在两人已经更进一步,马上就要成为道侣。

林不语心想,你谢九晏真是我姻缘线里的扫把星,每次有你出现就保准没好事。之前谢九晏便当着他的面与小米姑娘眉来眼去,现在居然还敢命令他,不准他接近小米姑娘。

林不语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只当那是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左右谢九晏不是他的直系师兄,没什么好怕的。

赵元珍本就被冷落了好一会,心里有气,此时又见谢九晏提起唐小米,不由醋意大发,扯开碍事的林不语便站到谢九晏身边,对着他发脾气:“师兄,掌门让你出任务带着我,你怎么自顾自便走了,也不同我说一声?”

兴师问罪的架势摆的很足,被扯开的林不语也是一懵,随后才反应过来。

林不语和王复一相视一眼,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给这位大小姐留出吵架战场的空间。

“你还说那个什么唐小米,有这个功夫你都不关心一下我们?!”赵元珍叉着腰,一双杏眼愣是瞪出了点气势汹汹的感觉。

“不是还没死吗?”谢九晏轻飘飘道,完全没有将赵元珍纳入到自己的视线之中。

赵元珍愣住了,呆呆地问:“什么?”

下一瞬,赵元珍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听闻谢师兄受了伤便眼巴巴跑过来关心他,结果在他眼中,自己只要没死便不是什么大事,根本不值得他关心。

一向被家里千娇百宠着长大的赵元珍顿时鼻尖发酸,她红着眼,带着哭腔地骂了谢九晏一句“王八蛋”,便提起裙摆跑了。

林不语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碍于那是自己的师妹,只能忙不迭地追去。顿时间,密林附近只剩下谢九晏和王复一两个人。

王复一暗暗叹一口气,一提到“死”这个敏感词,他便下意识谨慎起来,更不敢在此时去劝谢九晏怜香惜玉,以免触他的眉头。

王复一知道,宗门上下爱慕谢九晏的人不少,但没一个能坚持过三个月。无他,实在是谢九晏这人不仅时常不见人影,还冷得像块冰,谁来都捂不热,最后反倒自己被冷到打颤。

不过,王复一原以为赵元珍会是个例外,毕竟对这样一个在蜜糖罐子中长大的大小姐来说,甜言蜜语简直俗透了。相较之下,谢九晏的冷言冷语反而会激起她的兴趣。

不过,三个月似乎也要到了……

临走前,王复一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师兄,你还是抽空去看赵师妹一眼吧,免得掌门那边……”

“不用。”谢九晏垂下眼,专心地擦拭着天华剑的剑锋。

见搬出掌门也不好使,王复一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回去的路上,电光火石间,王复一忽然一拍脑袋,终于恍然大悟。

虽然明面上谢师兄还是掌门的座下弟子,但他是天华剑的传承人,未来极其可能像上一任天华剑仙那样飞升成仙。纵观整个修仙界,飞升者寥寥无几,即使是天月宗的掌门也很难走到那一步。

所以,谢师兄狂一点,似乎也可以说得通?

王复一走后,谢九晏进了洞府。一夜过去,他身上的伤已然痊愈。唐小米身上的追踪术法已经被解除,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他的杀意,事不宜迟,谢九晏不愿意再拖下去。

只要这些人一日不除,时糖便有可能再次遇到危险。

谢九晏催动灵力,一道白光闪过,天华剑便开始查找糖圆的气息。几瞬过后,天华剑终于定住,给出了谢九晏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们果然在妖魔宫。

谢九晏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手中的天华剑因为他迸发出的战意而开始兴奋地轻颤。

谢九晏知道,唐小米既然能带着糖圆躲在妖魔宫,便是做足了准备,吃准了他不敢贸然闯入。她们算计得很好,却唯独漏算了一点——

一个正常人当然不敢擅闯妖魔宫,在妖皇的眼皮子底下杀他的人,但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测算一个疯子的行径。

可恰巧的是,他谢九晏正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谢九晏没有动,依旧盯着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时卿最后的身影。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着,困兽般沉闷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为什么?”

声音哑得可怕,压抑到了极点,又蕴含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为什么要和夙珩一起骗他?

——为什么明知时卿会死,却依旧冷眼旁观?

——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可以连一丝一毫的悲伤都吝于流露?

第 115 章 杀心

裴珏的脚步被迫顿住。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谢九晏那只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上,紧抿的双唇似乎又淡了几分,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压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谢九晏破碎的喘息声,不断撕扯着夜的寂静。

许久,裴珏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

“因为……”他顿了顿,仿佛这几个字也重逾千斤,“这是她想要的。”

短短六个字。

回家的路上,时卿一行人又碰上了小玉。

不过几瞬间,小玉的目光便从两人相牵的手转移到了时卿怀中的猫上,她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朝他们微笑了下,道一声好便走了。

回到家,谢九晏照例去准备晚饭,时卿则先给这只猫简单包扎了下。只是,人间的包扎药物似乎对其不起作用,流血的地方并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时卿心下一沉,深觉自己的猜想十分正确,却又猛然后怕起来,或许这只猫身上的伤并不简单,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人还不是个凡人。

而她将这只猫带了回来……

深思之际,时卿怀中的猫咪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犹疑,喵喵了几声,便亲昵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时卿低下头,盯着它看了一会,目光逐渐柔了下来。

糖圆很像很久很久之前她偶然遇到的那只猫咪。

可惜,那只猫已经死了,是被游彦那个疯子亲手虐待而死的。尽管有父亲管着,但他再不济也是未来魔皇的人选,对付不了她,自然有许多种方法去对付她身边的人,还有事物。

时卿想着,不由越来越出神,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痛感,她才猛然一回神。

殷红的血从细小的伤口处冒出来,转眼间,又悉数被怀中的猫舔舐干净,至此不再流血。

与此同时,肉眼可见的,糖圆身上的伤口迅速好转起来,不一会儿便恢复如初。时卿抱着它,身子也忽然热起来,仿佛有什么在她的内心深处烧红、沸腾起来。

果然,糖圆不是寻常的猫。

时卿胡乱地摸了一把它,就将糖圆放下,自己则往外走,去厨房找谢九晏。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时卿只觉谢九晏对她的吸引力胜过世间万物。

才进厨房,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时卿双眼发亮,顿时跑到谢九晏身边,低头去看,果然是她日思夜想的桂花糕。

“小心热气,烫。”一听见脚步声,谢九晏就猜到是她,“怎么来了?”

时卿往前靠,将脸轻轻地贴到他的后颈旁,笑吟吟道:“想你了,不行吗?”

谢九晏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甚至没有半点动作,但时卿靠得近,听见了他轻微的叹息声。

时卿转过头看他,越看越觉得好玩,正要伸手戳戳谢九晏的脸颊肉时,他转过身,扶着她的腰身,缓缓地将她推离。等与时卿隔开些许距离后,谢九晏才重新回身,将蒸笼里的东西端了出来。

热气直往上跑,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时卿低头看了看新鲜出炉的桂花糕,又看看神色淡淡的谢九晏,想了想还是挪到他身边,小声说:“好香,之后你教我,我再做给你吃,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时卿就是个真好吃懒做的性子,反正有谢九晏在身边,她学了也没用……

不对。

时卿摇摇头,眼前的热气似乎突然换了个方向,齐齐地涌向她的眼眶,都快把她熏出热泪来了。时卿眨眨眼,费劲地将那股热意憋回去,又扯出一个笑容,抱紧了谢九晏。

谢九晏没说话,只伸手回抱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时卿才如梦初醒般睁开眼,跑去开门。

敲门的是小玉,还有被她拎着的糖圆。

小玉将糖圆抱给时卿:“时姑娘,这只猫是你在山上捡来的?”

时卿点点头,正要说点什么,又见小玉提醒道:“怪不得,你不在身边,这只猫又要往山上扑,跟发了狂一样,我和夫君两个人一起才捉到它。你若是想要养,先得看顾几天,消消它的野性。”

原来如此。

时卿低下头,捏了捏这只小野猫,连忙向小玉道谢。谢九晏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将一碟桂花糕递给小玉,温声道:“多谢,刚做好的桂花糕,若是不嫌弃,带回去给阿庆当零嘴正好。”

小玉接过去,笑了笑:“举手之劳,哪有什么谢不谢的?不过阿庆确实对你这桂花糕喜欢的打紧,改日有空我也得向你们学几招才行。”

时卿陪着笑了几下,有点羞赧。等小玉走了,时卿就牢牢抱着糖圆,吃完了这顿饭。

幸好,在她身边,糖圆还算乖顺。慢慢地,时卿也不怎么拘着它,就关上门,让它一只猫在房中四处溜达。再回去看的时候,糖圆已经窝在了床边,眯着眼睡熟了。

时卿这才放下心来,沐浴更衣后又重新戴上那条白玉吊坠,等着谢九晏过来。等待的间隙,时卿又放出点灵识,白玉石便开始放光发热。

已经差不多了,再来两三次便够了。

不愧是母亲留下的秘法,比之起死回生也毫不逊色,就是要离开的话这具凡体该怎么处理呢?

思忖间,时卿听见了脚步声,便随手拿起身旁的话本,看了起来。谢九晏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时卿披着长发,懒懒地靠在床榻间,怀里抱着本话本在看。床脚边,灰色的猫盘起尾巴,窝成一团,已经睡着了。

一家人。

这本该只是她的一句玩笑话,谢九晏却在此时险些当了真。

谢九晏慢慢走过去,坐到时卿身边,她还在看话本,谢九晏便静静地看着她。被谢九晏这么盯着,时卿也不想再继续装,她将话本放到一旁,稍稍往谢九晏的身边靠了靠,问:“你今天怎么去山上这么久?”

“无事。”谢九晏垂下眼,“迷路了一会而已。”

迷路?这一瞬间,不知小玉的脑海中发生了如何惊天动地的变化,时卿只见她一抿唇,就露出促狭的笑容,打趣道:“在山上呢,一会便回来,你别担心。小晏也真是的,新婚燕尔,不多陪陪你,大早上跑山上去做什么,又不是真缺什么吃穿用度,你说是不是?”

对上小玉殷切的目光,时卿只能讪讪笑了几声,点点头,就拎起裙角,留下一句“那我去找他”,忙不迭地溜之大吉。

一直到了山脚,时卿才拍拍胸口,停下喘口气。虽说小玉说的也不错,但时卿就是觉得无端害臊。散了会热气,时卿才重新往上走。

这座山不险,时卿又不是凡人,走起来如履平地,只是久久不见谢九晏的身影,她难免着急。

要是谢九晏在这个关头出了事情……

从前他是大气运者不错,但现在的谢九晏还剩下几分气运?

时卿不敢赌,只能开始动用灵识,加快脚步,继续往前寻他。等探寻到谢九晏的气息后,时卿才徐徐呼出一口气,放慢了脚步,收回了灵识。

这里虽然偏僻,晏离天月宗和妖魔宫,但时卿还是不敢放松。万一路过的人察觉到她的神识,后果不堪设想。

当谢九晏的身影进入视线,时卿便扯出一抹笑容,故意在原地蹦跶了几下,才拍拍裙摆,不急不缓地朝他走去。

“夫君。”时卿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眯眯地喊他。快要靠近时,一只猫突然从不晏处的丛林里蹿出,直直地扑到时卿的怀中,柔顺的毛发擦过时卿的手。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怀里已经多了只小玩意。

时卿吓了一跳,几息后定下神,见是一只受了伤的野猫才彻底放松下来,指尖揉着它的毛发。

“喵~”

小猫窝在她怀中,懒洋洋地叫着,仿佛没有受过伤。望着它琥珀色的瞳孔,时卿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时卿便下了决心——

她要将这只猫留在身边。

但问题是,谢九晏大概不会同意。一次闲谈中,小玉告诉过时卿,谢九晏小时候被猫咬伤过,从此便对其敬而晏之,猫也成为谢九晏少数讨厌的事物之一。

谢九晏走到她身边,果然微微皱起眉头:“是猫?”

时卿点点头,朝他眨眼,仿佛什么也不懂,用甜腻腻的嗓音问他:“夫君,我们把它带回家吧,小猫好可怜,还受了伤,没有人照顾的话它会死掉的。”

谢九晏自小在这边长大,怎么还会在这座山里迷路?

时卿不置可否,却又着急做正事,便将这个话题略过,去拉谢九晏的手。一碰到她温热的手心,谢九晏的手指便往回缩了缩,他提醒道:“糖糖,今早已经……”

才一次诶。

时卿气哼哼着,也不放手,直接顺势去挠谢九晏的手心,又将腿伸过去,顶着他的腰腹。

谢九晏似是无奈,轻轻地叹了一声:“太过频繁,你会有喜的。等找到合适的法子,我们再继续,好吗?”

却又都不尽然,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过,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谢九晏再也没有看裴珏一眼。

不知何时,他已经转过身去,脚步虚浮地走回了阵法中央。

灯阵早已熄灭,只有那枚耗尽了灵力的碧玉瓶静静地躺在残花之中。

谢九晏没有停留,径直寻至那片被他轰出深坑的狼藉边缘,缓缓跪了下去。

泥土翻卷,草叶凌乱,一切都昭示着曾发生过的事,但他什么都不去管,也不去想,只是一味地扒开一层又一层花瓣,执拗地翻找着什么。

第 116 章 恨谁?

就连谢九晏自己也说不清他在试图找到什么。

泥土混杂着血污嵌入指缝,剧烈的疼痛不断传来,他却始终不肯停歇。

直到,在再度拂开几片残花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柔软触感。

谢九晏动作瞬间僵住,就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土屑。

月下,一抹色泽如墨的青丝,缓缓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缕发看上去纤弱极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沾染了些许泥土,却依旧掩盖不住那如墨玉般的光泽。

妖魔宫,圣女殿。

“娘亲,你为什么要去勾引那个狗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