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卿抱着糖圆,揉了一把它的毛绒脑袋,才问道:“糖圆,你见过他?为什么说他是狗男人?”
短暂的吃惊和困惑之后,时卿转念一想,要是清离真如糖圆所说,是个狗男人就好了。毕竟,接近一个有脾气的普通人总比接近一个没有脾气的圣人来得要容易一点。
糖圆心想,我何止见过他,还天天待在他身边,吃他的灵石,看他给娘亲的那具身体沐浴更衣,白日添妆呢。
糖圆看得出来,谢九晏虽然是个狗男人,但对娘亲却是真心实意的爱护。
只不过……将秘室内的血迹清理干净,换上新地毯后,谢九晏才打开储物袋,将里面的一些衣裳和首饰取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这是他今天下山出任务的时候买的,他想时糖应该会喜欢,于是全都买下了。
整理好后,谢九晏才离开秘室。他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段止带着药过来的时候,谢九晏正在静坐,调整着气息。
段止没有出声打扰他,等谢九晏睁开眼后,他才道:“听掌门说,你受伤了?”
“还好。”谢九晏简明扼要地答道,他自觉已经无什么大碍。不过为了暂时稳住黎清越,他还是会尽可能不明着忤逆他的决定。
段止打量着他的脸色,确实不错,只不过灵力和气息有些紊乱,这对谢九晏这类人来说并不算大事。他走过去,一边小心地将一丝灵力探入谢九晏体内,一边提醒道:“放轻松,我先检查一下你体内的情况。”
灵力调转一周,段止才抽出这丝灵力,他松口气:“只是小伤,看起来是透支灵力后暂时性的紊乱和反噬,经脉并无大碍。这三日,你记得按时服用丹药,不要再过度调用灵力即可。”
“嗯,多谢段长老。”
段止取出丹药给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多提醒一句:“你平日里也要多注意休息,没必要什么任务都去做,我们天月宗并非只有你一人。”
谢九晏那过分勤奋的名声连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段止都有所耳闻,几乎一整日从早到晚,谢九晏都在忙。段止原以为是黎清越将弟子逼的太紧,后来一问才发觉黎清越也劝过谢九晏,只不过他仍是我行我素。
十年前,黎清越将谢九晏带回宗门,要收他为弟子的时候,众人皆是抱有反对的态度,毕竟谢九晏是个凡人,还是个年岁不小的凡人。没想到,谢九晏竟然就是天华剑认定的人,根骨还奇佳,这下宗门内诸位长老才不再反对。
谢九晏也不负众望,才十年便从无名之辈成了当代正道年轻剑修第一人,还在前年的宗门比试大会上凭借一剑声名大噪。在那之后,众人提起谢九晏便都以“清离仙君”尊称他。
谁能想到十年前,谢九晏还是个凡人呢?
听着段止的话,谢九晏心中全无波澜,等他说完,谢九晏才问:“段长老,可否帮我看看她的情况?”
“她?”段止不解,“你今日受伤与她有关?”
谢九晏带着段止进了秘室,略去部分与唐小米相关的部分,只说了时糖身体突然衰老的事情。段止一惊,连忙用灵力探查一番,时间一长,眉头便蹙了起来。
见段止露出这幅神情,谢九晏心下一沉。若是今日之事真的害了时糖,他难辞其咎。
“奇怪。”段止收回灵力,不住地感叹,“她是个凡人,按道理来说并无像修士那般的神魂。从前我检查的时候并无异样,可如今探查时,我发觉她不仅有神魂,还缺了一半。”
神魂?
“结合你所说的身体衰老情况,我觉得这其中必定有古怪。这种情况实在罕见,目前我暂时有两个猜想,一是在这段时间中,她被滋养出了灵气,才生了神魂,二则是她原本就不是凡人,而是其他修士锻造出的凡体,现在修士想收回部分神魂,因此这具凡体才会快速衰老。”
时糖不是凡人?怎么可能?
“这都暂时只是猜想,我不敢肯定。”段止轻拍谢九晏的肩,“等我回去查阅一些古籍,有所发现后再与你说。”
“好,多谢长老,有劳您费心。”
将段止送走后,谢九晏一个人回了秘室。他看着熟睡中的时糖,不断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谢九晏倏然想起了那条时糖从不离身的白玉吊坠。
每当床笫之间,谢九晏好奇那条白玉吊坠的时候,时糖便会想方设法地遮挡他的视线或者转移话题。谢九晏心有疑惑,但想着那是时糖的秘密,她既然不愿意说,自己也不该过分窥探她的隐私。
现在看来,若是时糖的身份真的有怪,那条白玉吊坠或许就是突破的关键点。只可惜,那条白玉吊坠现在在糖圆的身上,而糖圆已经跟着唐小米离开了。
看来,他还是需要尽快找到唐小米和糖圆。
糖圆琥珀色的猫瞳转了一圈,悄然将室内的场景收入眼底。自从进入这里,糖圆便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如果它没猜错的话,这里就是妖魔宫,而妖魔宫一向与天月宗势同水火,是正道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是让谢九晏窥探到娘亲的真实身份,他还会继续站在娘亲这一边吗?
沉默了一会,糖圆恹恹道,尾巴都耷拉下来:“……娘亲,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是离他晏点吧。”
看出糖圆的有意隐瞒,时卿眉宇一凛,扒拉住糖圆的猫爪子,不让它轻易溜走,低下头认真地问它:“糖圆,你到底是谁?”
糖圆:“……我是娘亲的小猫咪。”
时卿叹一口气,松开糖圆,冷冷道:“如果你不愿意对我说实话,那还是离开吧。不管是回到谢九晏身边,还是去哪里,都与我无关了。”
“!”
糖圆猫瞳一竖,回身死死地赖在时卿身上,一股子无赖劲,时卿愣是无法把它扯下来。
于是,一人一猫开始了漫长的大眼瞪小眼生活,最后还是糖圆甘拜下风,伏在时卿膝上,说:“……其实,我从前生活在妖魔之脉附近,那次大战后我侥幸逃了出来,却受了重伤,只能化身成猫。”
关于那次大战,时卿有所耳闻。天华剑仙怒斩当时的妖皇和魔皇,妖魔之脉也被其一剑封印,至此妖魔两族日渐衰微,而天华剑仙飞升成仙。
原来糖圆原先是妖魔之脉附近的生灵,怪不得当时会出现在那座山上……
时卿继续追问:“既然如此,你当时带我去的那扇门也是与妖魔之脉有关?”
“是。”糖圆点点头,“我以为打开那扇门就可以重获力量,却没想到……”
糖圆呜呜一声,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忐忑不安地蜷缩起来。时卿说没事,安抚了它几句,糖圆才安下心,又亲昵地往她怀里拱。
时卿最后问:“你知道什么有关清离的消息?都告诉我。”
糖圆踌躇一会,还是选择老实坦白:“娘亲,其实清离就是谢九晏……”
什么?清离就是谢九晏,谢九晏就是清离?
于时卿而言,糖圆的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瞪大双眼,迟迟回不过神,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
直到糖圆一声一声地喊她,时卿才猛然吸一口气,一颗心落回实地。
千算万算,时卿却从未设想过谢九晏就是清离。
那先前,谢九晏便都是在故意戏弄她?
听到她说自己爱慕清离仙君的时候,谢九晏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时卿面色发白,紧紧地咬住唇。时卿早已决定尽量避开谢九晏,上天却像是故意与她开了个玩笑,逼着时卿再次接近他。
可即便如此,时卿也不能放弃,她必须迎难而上,去接近谢九晏,夺取天月宗秘宝。
游彦这人向来阴晴不定,她必须尽可能做到最好,才能确保在他手中的青银安然无恙。
见时卿气色不佳,糖圆一骨碌地从她膝上跳下,给她留下一个人喘息的空间。
时卿想了很久,才厘清一点思绪。
红莲送来的东西被侍女放在桌上,时卿略过那本书册,转而去找匣子里的其余东西,却未曾想,摸了半天,只从里面摸出几瓶春情散和几大本同样画面裸露的书册。
匣子的最下层有一张红莲附赠的信笺,她对这些作了说明,可谓是简单粗暴——
夙珩朗声笑了起来,眼底光芒闪烁:“裴公子果然心思玲珑剔透。”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在。
“不错,我这个人清闲惯了,偶观红尘热闹尚可做消遣,但若是隔三差五都来这么一出……”
夙珩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裴珏胸前的血迹,笑容不减:“啧,纵是再深的修为,怕也要被折腾散了。”
裴珏缓缓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是了,”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拂晓的微风吹散,“我……知晓了。”
第 117 章 真假之局
话音落下,裴珏双手抬起,置于身前,在夙珩略带讶异的目光注视下,朝着他深深躬下身去。
这一礼,曲身至极,动作庄重肃穆,即便衣袍已被血色浸透,却无损那份近乎根治于骨的世家风仪。
素青衣袍垂落,勾勒出他清瘦而挺直的背脊线条。
“岛主今日恩情,”裴珏头颅未抬,维持着深躬的姿态,“裴某铭感五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番别过,日后岛主若有所需,无论天涯海角,裴珏……万死不辞。”
看着眼前这个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的颀长身影,夙珩第一次真正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抹审视的光芒。
他见过裴珏的疏离,见过他的算计,见过他的痛苦挣扎,也从来都知道,此人绝非池中物。
可此刻,裴珏的所作所为,亦是他始料未及的。
所以,夙珩没有立刻让裴珏起身。
“哦?”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探寻和确认,“你想清楚了?当真这便要走?”
路生双眼紧紧盯着时卿看,恍惚之间,时卿甚至看见了他身后若隐若现的尾巴。一般来说,只有情绪非常激动或者需要本体战斗的时候,妖族的人才会显现出本体的特征来。
为了不再生事端,也为了不再继续和路生浪费时间,时卿假装动摇,她说:“……让我想想,好吗?”
路生忙不迭道:“好!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嗯。”
时卿正想着如何找个合理的借口甩掉他,又听路生忽而道:“这是我的护心鳞片,给你。”
他递过来一块金灿灿的鳞片,尾部还带着黑金色的细纹。
她低着头,心绪万千。如果说之前是假意动摇,那么现在时卿是真的有些迷茫了。路生的本体是龙,如果这真的是护心鳞片,那路生对她示好的诚意简直无法言喻。
时卿哽了哽,半天只吐出几个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路生却不由分说地直接将那块鳞片塞到她手中,沉甸甸的鳞片放在时卿的手心,莫名烫手。她动了动唇,路生却抢在她之前开口:“上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所以请你务必收下这片护心鳞。”
时卿的眼睫颤了颤,她轻声说:“……多谢。”
现在神魂有损的她确实需要这份礼物。
见她终于收下,路生的面色才好转,他说:“好了,你快去休息,这边的花草有我帮你打理。”
时卿道了声谢,趁机与路生分开,从另一条路离开妖魔宫,去往凡间。
不多时,时卿便到了惠阳镇。她吃了颗易容丹,化装成为普通凡人女子的模样。时卿正准备按着先前的路去找谢九晏还有小玉姐的住处,却踩了个空。
无奈之下,时卿只能去到附近的一处酒楼,随便点了些茶水糕点。小二端菜上来的时候,时卿趁机问:“对了,我记得之前那边是有条路,现在怎么没了?”
店小二摸摸脑袋,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您是指通往咱们南边那座山的路?早没了!”
见时卿面露惊讶,店小二便解释起来:
“早几年,大概是十年前,那山上又掉石头,还发大水,住在那边的百姓死伤了好几个。幸好当时有仙人路过,那些百姓才得救,等那山洪过去,原先住在山边的百姓就都搬了地方,这路没人走了,也就没用,索性直接封了,盖新的楼房。”
“那之前的人都搬到哪里去了?我看这惠阳镇似乎也没别的空当可以专门住人了。”
店小二皱起眉:“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时卿心中难免失落,她正想说没事,却听旁桌有人插话:“姑娘,你们先前在说的可是十年前那事?”
见时卿点头,旁桌的男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那你应该问我才对,我当时去看望亲戚,不巧正遇上那山灾,幸好有仙人保佑,才免于受苦。”
“那其余人呢?”时卿并不想听男子继续吹嘘自己多么与仙人有缘,又是如何受到仙人点拨云云。
男子的同桌好友许是也无语凝噎,此刻用手肘碰了碰他,嫌弃道:“好了,十年前的事情了,你还在说个不停,也不怕别人笑话你。你啊,不过只是与那仙人说了句话,便给你夸张成点拨。要是这样的话,那被仙人当场收为弟子的那位岂不是要……”
好友想不到恰当的形容词,便停了话头,继续笑话那男子。
时卿好奇地问:“那位被仙人收为弟子的人是谁呀?”
夙珩面上浮出一抹惋惜,但也不再遮掩,微扬下颌,点了点谢九晏的方向。
“他,”他语调微顿,目光又落向裴珏,“与那一位——”
最终,夙珩再度转向时卿,声线放得极轻,如情人低语,却又字字诛心:“你更中意……哪一个?”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停滞,飘落的花瓣也仿佛慢下了速度。
而时卿眸若寒星,静静伫立,周身气息冷冽如霜,仿佛冰封的湖面,静待下文,又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所有把戏。
许久,她轻轻一笑:“岛主此言何意?”
天月宗。
谢九晏回到洞府的时候,王复一早已离开,桌上却摆着一瓶药。谢九晏将其收入柜子,却没有启用。
只有一人一剑的时候,天华剑便忍不住出声,声音环绕在谢九晏的耳边:“你为什么不杀了她?”
谢九晏没有回答,天华剑以为是自己的主人不愿意说,却没想到谢九晏也不知道原因。对谢九晏来说,放走她,似乎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不需要任何理由。
外面更深露重,谢九晏却没有急于歇息,而是走到今日王复一无意间触碰过的那处地方。他一靠近,天华剑便乖巧地放出一点灵气,跟在他身后。
转眼间,一扇门出现,尔后慢慢打开,露出内里的光景。
若是时卿看见这幅场景,她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她和谢九晏日夜相处的卧房。
在谢九晏走入后,那扇门默默关上,尔后继续隐于洞府之中。一进门,寒气迎面扑来,谢九晏却置若罔闻,径自走向那一张冰床。
时糖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寒玉冰床上,面容恬静,仿佛正在熟睡,只是周遭涌动的冰气彰显着这一幕的怪异。谢九晏走近后,那些冰气才稍稍退让,离开了时糖的身体。
直到看见时糖,谢九晏的面色才有了完全的松动。他坐下来,温柔地将时糖搂入怀中,又抱起她,轻声说:“先帮你沐浴,好不好?”
一旁的天华剑捕捉到关键词,默默摒除灵识,缩在角落里。它是一只有礼貌的剑,自然不会随便偷窥主人服侍他夫人沐浴。
天华剑:看了会羞羞脸。
谢九晏抱起时糖,来到另一边的浴堂。他一挥动袖子,浴桶里便充满了冰冷的泉水,白雾飘然而上,却不带半点温度。对面摆着衣架,早已熏过香气的衣裳就挂在那里,等着时糖换上。
谢九晏垂着眼,剥去时糖的衣服,为她一一清洗。泉水冰冷刺骨,谢九晏却没有刻意运用术法隔绝掉这种感觉,他要日日承受着这种痛楚,才能不断提醒着自己,不许停下来。
时糖一日不醒,他的使命便没有完成。
谢九晏不带一丝欲念地帮时糖清洗着身体,又帮她擦干头发,换上崭新的衣裳。整个过程中,时糖都没有睁眼,更没有动,很是乖巧,不像很久之前,他每次帮她洗澡,时糖总是会故意闹他,打湿他的衣服,将他拉下水。
对于时糖的顽劣,谢九晏总是束手无策。但现在,只要谢九晏想,他可以随意制止住凡人时糖的一切行为,可他多想时糖睁开眼,用水泼湿他,将他的衣服搞得一团糟。
他不会再欲迎还拒,而是要牢牢地抱住她,一刻不停地亲吻着她,然后进入她的身体,身体力行地告诉时糖,他有多想她。
离开浴堂,谢九晏又将时糖抱回床上。他握着她的手,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心里却一暖。谢九晏低下头,虔诚地在时糖的额间落下一个吻。
时间静止了一般,寂静一片,只剩下谢九晏的声音。
目光流连在怀中人身上,谢九晏不紧不慢地说着今日的事:“我又出了三个任务,赚来的赏金都给你定了衣裳。掌柜说最近新进了一批布料,我看了,花样是你最喜欢的那种,摸着也舒服。”
“快要入秋了,到时候我给你做桂花糕。我们也送点给小玉姐,好不好?”谢九晏用商量的口吻说,语气中却全是纵容,“你还记得吗?阿庆最喜欢吃桂花糕了,我会做很多,你不用担心不够吃,我们还可以分一点给阿庆。”
说了一会,谢九晏才松开时卿,让她平躺着。
“睡吧。”谢九晏柔声说,“我新学了梅花妆容,明日给你画。”
说罢,谢九晏正要伸手解开外衣的衣带,一只猫却从门外窜进来,喵了几声,伸长脖子,一个劲地往床上凑。
谢九晏不满:“小声点,你会吵醒她。”
糖圆苦着脸,却又打不过谢九晏,只能闭上嘴,落寞地趴在床边,感受着时糖少得可怜的气息。
十年了,娘亲似乎离它越来越晏了。可惜,那日之后,它也彻底困在了这副身躯中,不然也不会留在这个男人身边,等着他将娘亲救醒。
哼,等娘亲醒了,它就要撺掇娘亲找其他人来当它的父亲,好好地报复这个冷漠无情的狗男人。
处理好这个插曲,谢九晏和衣躺下,半搂住时糖,闭上了眼。一瞬后,谢九晏又睁开眼,他感受到了那股灵力的存在。
临走前,他趁唐小米不备,在她身上下了追踪术法。而现在,谢九晏再次感应到了她的存在,那是妖魔宫的位置。
她果然是那群妖魔派来的人,难怪心思不纯,油嘴滑舌。
既然如此,下次再见时,他会杀了她,内心丑陋之人根本不配与时糖相像。
似是感应到谢九晏的杀意,躲在角落里的天华剑嗡了一声。夙珩视线紧锁着她,语调清越慵懒:“若我说,只需交付其中一人之命,护法便能取而代之,活下去呢?”
明明说着令人遍体生寒的话,他的神色却依旧纯良无害,仿佛闲叙。
然而,时卿眼底,并未出现夙珩预想中的惊澜。
她抬眸,平静地迎视着他,淡然勾唇:“岛主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可惜……”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谢九晏和裴珏,眼神疏离而淡漠:“我算不得他们的什么人。”
“自然也轮不到,由我来裁断他们的生死。”
“哦?”夙珩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愈发妖冶,“那岂非更好?”
他朝她踱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透出股惑人的劝诱。
“既相交泛泛,用他们的命,换你重塑神魂,不更是天经地义吗?”
第 118 章 抵债
天经地义么。
时卿耳畔萦绕着夙珩的这句话,眼帘微垂。
见状,夙珩笑意加深,推波助澜道:“这并不难,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二人,谁生?谁死?便足够了。”
“至于旁的……”
他再次凑近,带着花香的气息几乎拂过时卿的耳畔,声音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你不需要操心,甚至于,我可以让那人在美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
“他永也不会知道,他的性命,因自于你的一念之间,如何?”
闻言,时卿倏而抬眸,望向了夙珩。
那双如墨的眼眸依旧清亮,仿佛一面澄澈的冰湖,映照出眼前人深不见底的心思。
夙珩抛出的条件,几乎谈得上“体贴入微”,甚至替她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连良知的枷锁都一并抹除了。
想到此,她心底极轻地一叹。
檀香袅袅升起,一片淡雅宁静之中,杯盏重重落下的声音骤然响起。
“长清!”
时卿下意识一缩肩,悄悄挪了挪脚步,躲在了谢九晏身后。
而谢九晏对那一声怒喝置若未闻,懒散地靠在紫木椅上,衣角倾泻而下,在白玉砖上宛如水纹般散开。
出云宗处于山谷之中,越过层层宫殿楼宇,在谷中最深处,有着一处被瀑布掩映,甚少有人踏足的院落。
水天交晖,幽辟静谧,也是傅言之为谢九晏选的暂住之处。
带路的弟子将二人引至这里的当日,神色小心地望了眼谢九晏:“上尊,此处久无人居,故而也未取过名字,宗主的意思是依您的喜好为其赐名,您看……”
谢九晏轻笑了声,悠悠开口:“依本尊?傅宗主这宗主倒真是当得省心。”
弟子低头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谢九晏也没有继续言语“冒犯”傅言之,不甚在意道:“那便无名居吧。”
说话间,他身形未动,面前沙叶却忽地被一阵风卷起,屋前三丈处所立的巨石上有星点火星迸溅而出,扬尘散去后,石面上便多出了笔走龙蛇的三个字。
晨光如同晕染的水墨,一点点在桃林中铺展开来。
时卿倏而回神,望向夙珩的方向,他依旧缺了骨头似的倚在那里,唇角噙着懒散的笑。
“这么一想,”他状似苦恼地揉了揉额角,深叹口气,“我倒是亏了。”
“明明只答应了救你,却被你顺水推舟应下这么一局,还平白给谢九晏洗骨涤脉,里里外外拾掇了个干净。”
花瓣在指尖碾碎,夙珩抬眸,仿佛在征求时卿的意见:“哎,照这么算起来,是不是也该让他留下来抵债?”
他神色严谨,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划算”的买卖。
时卿唇角微弯,笑意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清透而真实:“岛主此刻去拦他,也还来得及。”
她言语轻缓,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调侃。
夙珩闻言,当真便摸着下巴,做出深思之态,片刻后,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如避蛇蝎:“算了算了。”
“那张脸虽说生得不错,可惜性子太倔,骨头又硬,若日日杵在跟前,不出数载,我非得被气得折寿不可。”
时卿仍旧笑着望他,晨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澄澈。
谢九晏说的背书,是真的背书。
回到峰顶,他并没有往住处走去,而是带着时卿,绕了几个山坡,来到了一处就连门锁都上了锈,瞧上去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屋前。
在时卿惊恐的目光之中,谢九晏衣袖微动,岌岌可危的门锁应声落地,房门徐徐而开,露出了一座的布满了蛛网灰尘的……书山。
再然后,他打了个哈欠,懒懒回身,同时朝着时卿温柔一笑。
“以后,这儿便是你的书房。”
时卿的心情颇为复杂。
当狐狸的时候还能有个屋子住,如今化了形,怎么过得愈发凄清了呢。
师尊果然是不喜欢人的吧!
虽暗自垂泪,但在谢九晏离开后,时卿还是任劳任怨地收拾起了自己未来的书房。
这一收拾不要紧,在不经意扫到一本书封上的字后,她愣住了。
夙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挑眉“啧”了一声:“怎么,莫不是发觉我姿容超凡,远胜你那君上,看得移不开眼了?”
时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玩笑,反而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稀奇事:“岛主也会与人做比容色?”
似是觉得这话太过无稽之谈,夙珩轻哼了声,姿态傲然:“我自是不会逊于任何人。”
他话锋又一转,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时卿:“只不过,对你这种被情爱蒙了眼,一头扎进去就不知回头的主儿来说,眼光未必可靠。”
这话点到即止,却明白带着揭人痛处的意味。一宴罢,已是日落之时。
就如谢九晏所言,其他宗派所来之人皆是掌门或长老直系一脉,傅言之作为东道主,自是少不了觥筹往来,待将人都送走,他也有些醉了。
“雪声。”
“师尊。”被唤到的雪衣少年扶住了险些自阶上摔下的傅言之,“您先回房休息,余下的事弟子来就好。”
傅言之揉了揉额心,待勉强恢复了几分清明后,问道:“今日的酒是你裴师叔酿的?”
“是,师尊是想说,长清师叔很喜欢?”温雪声一笑,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长清师叔并不贪杯,但裴师叔的酒,也是出云宗的不传之宝。
“他难得多喝了几杯,若是有余的,便让他带上些。”傅言之撑着酒意叮嘱道。
“是。”温雪声招了招手,唤了两个弟子过来,让他们将傅言之送回去,自己走向了正收拾着的酒宴。
“温师兄。”见他过来,边打趣边干活儿的弟子们自然地抬头朝他笑了笑。
“嗯,余下的酒可还有?”
“可别说了,裴师叔心疼得跟什么一样,早便抱走了。”其中一人抢先道,“不过我快了一步,提前藏了两坛。”
说着,他眨眨眼,手指勾了勾,两坛被灵力封着的酒便直直落入温雪声怀中:“就是想着师兄你忙前忙后,肯定没来得及尝,特意给你留的。”
温雪声轻抬衣袖,其中一坛酒消失在了空中,另一坛则是顺着原路回到那人手里。
他温润一笑:“我要一坛就好,剩下的你们分,记得小心些,别让裴师叔看见了。”
“那是自然!”
但时卿并不在意,笑意清浅如初,甚至顺着夙珩的话,语气平和地说道:“岛主不必妄自菲薄,论起姿容气度,又有谁能及你一二。”
“哦?”夙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事,夸张地挑眉,“你也会夸人?”
时卿含笑望着他,忽而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
“这一次,”她放缓语调,抬眸,诚挚相望,“承蒙岛主大恩,多谢。”
这声谢,无关那些玩笑般的容色比较,将二人间的身份之差再度铺开。
即便只是草草翻过,也足以确定,那些看似废纸的书,皆是五花八门的剑法古籍,有分门别类规整如新一看就是出自灵门大宗的,也有字迹潦草书页不齐不知从哪捡来的,上至大乘下到筑基,就连妖修的心法都有着数百本。
此起彼伏的惊叹过后,面对着一屋子其貌不扬的书籍,小黑沉重地伸出黑爪拍了拍时卿的肩,躺回她的识海中平静去了。
而时卿沉默了许久,转身走出屋子,敲响了谢九晏的门。
“你问来处?”她的师尊似乎刚刚躺下又起身,斜倚着门听她说出来意,眼中泛着几分倦色。
“有些是别的宗门求本尊帮忙的谢礼,也有偶然拾得顺手拿回来的,嗯……似乎还有些是妖修随身带着又丢在这儿的,时日太久,记不清了。”
无比随意的答案,比他当初说起那张雪狼皮时还要漫不经心。
还有那句妖修丢在这儿……时卿默了默,直觉想这话最好还是不要细问了。
“这些书都可以看吗?”时卿自然没办法像谢九晏一样漫不经心,再度确认了一遍。
这下,谢九晏连眼也懒得抬,隐隐不耐地摆了摆手:“你若实在不想看,烧了也行。”
说着,时卿眼前的门陡然关上,徒留她一个人,回想着方才听到的话,双掌猛地一拍——
她就说自家师尊果然非同寻常!
哪怕夙珩表现得再如何轻松随意,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举手之劳,但时卿深知其中的分量,夙珩可以不在意,但她不能。
夙珩脸上的戏谑之色,在时卿这郑重其事的道谢面前,终于缓缓敛去。
他深深看了她许久,最终,似是而非地摇了摇头,那惯常的慵懒笑意又回到了脸上,却似乎比平时淡了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没什么可谢的。”夙珩挥了挥手,语气依旧玩世不恭,“我也不是平白帮你。”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促狭:“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我救了你的命,你的人……自然就是我的了。”
“得随侍我左右,若我不松口,这辈子,便都要听我差遣。”
“哦,对了。”
他眼神在时卿身上溜了一圈,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见她依旧沉静,又恶劣地补道:“跟在我身边,你似乎也没什么能再死一次的机会。”
仿佛预见那场景,夙珩摊开手,笑得如同得逞的狐狸。
“换言之,你得一直跟着我,直到……天荒地老?”
第 119 章 经年
时卿静静地听着夙珩这番半真半假的调侃,脸上并无愠色,眼中泛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话音落下后,她忽然开口问道:“那日,你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在时卿看来,夙珩最初根本没打算这般轻易救她。
就像他给墨无双的结魄灯,不过是随性而为的施舍,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而这次,他不仅出手重塑了她的神魂,甚至允她之请,救治了谢九晏,可谓慷慨得反常,与他一贯的作风大相径庭。
闻言,夙珩从倚靠的树干上直起身,随手掸去肩头的花瓣,脸上依旧是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语气轻飘,“想做便做了。”
时卿眸色微深,还想再问,却见夙珩已经转过了身。
“雪声近来倒是难得清闲。”
温雪声刚一走近房门,眼前的门已不扣而开,而正前方,谢九晏侧身倚靠在榻边,支颐闭目,缓缓开口道。
他踏入屋中,并未走近,只是立在门口,恭敬施礼道:“弟子奉师尊之命,为一事前来询问师叔的意见。”
谢九晏像是听了什么好笑之事,低低笑了几声:“怎么,本尊不来便无事,如今在这儿住了不过几日,便有事不得不问本尊的意见了?”
温雪声似乎没有听出谢九晏话中之意,依旧恭声答道:“事关时卿师妹,若非师叔准予,弟子不敢妄行。”
谢九晏睁开眼,直直地看向了温雪声:“时卿?”
“不过几日,本尊那徒儿便能劳得雪声如此费心了?”
门缓缓自身后合上,听得声响,温雪声并未回头,开口道:“方才时卿师妹于雨中练功,师叔可是知晓?”
谢九晏未置可否,反问道:“只是淋些雨,温师侄入门后经受过的磨炼比此又如何?”
温雪声一笑:“师叔以往最不喜以苦砺人之说,更何况,于我等而言,一道避水诀,不过是最简单不过的法术。”
“避水诀……”谢九晏唇齿间缓缓碾过这三个字,随即轻轻一笑,看向温雪声:“温师侄此番过来,难道只是为这无关紧要的事?”
温雪声眸光清润无波,躬身深深一礼:“弟子恳请师叔,为时卿师妹正下出云弟子之名。”
此时,黎明的天光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如同流淌的金液般倾泻而下,泼洒在林间,将他那一袭红衣映照得愈发艳丽夺目。
夙珩提步,不紧不慢地朝着掩映在林间的竹轩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话。
“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时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妖异又洒脱的背影渐渐远去,眼帘缓缓垂下。
种种念头起伏翻涌,尚未完全沉淀,忽然一阵带着桃花清香的晨风,打着旋儿拂过。
一片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笺从远处飘来,悠然落在她的眼前。
时卿下意识伸手接住,却在低眸望去的一瞬,不觉怔住——
这折痕……是那日,她放入花灯中的红笺。
心头蓦地一跳,时卿倏然抬眸。
雨声中渐渐响起了些别样的声音,主屋内,有人披衣而起,立在了窗前。
瀑布前执剑的少女身形灵敏,使出的剑招也越发熟练连贯,谢九晏静静望了许久,忽地低眸,看向了榻边摆放着的一把长剑。
如若时卿在,必能认出那剑并非谢九晏所用的无霜剑,而是一把剑身宛如玉石般明透,周身散发着内敛柔光的银白色软剑。
谢九晏再度移回目光,视线透过越发密集起来的雨幕,落在了时卿被打湿后贴在后背的发上。
他眸光微顿,指尖微微抬起,一道光晕顺着半掩的窗缝飞出,在将要抵达瀑布边时,却忽地滞住。
“阿卿?”
看着不远处执伞而来的人,谢九晏眼帘半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收回手,衣袖垂落,遮住了莹白修长的手指。
剑势一停,时卿闻声回头,见到来人后笑着应了声:“师兄。”
温雪声已然加快脚步,匆匆行至时卿身边,将手中的伞移到了她的头顶,同时有温热的灵力笼罩而下,不多时,时卿的衣发便已半干。
顿觉身上变化的时卿舒服地眯了眯眼,又朝温雪声弯眸一笑:“谢谢师兄。”
“怎么不避雨?”温雪声语调罕见地带了些责问。
“方才没这么大的,”时卿讪讪一笑,“我打算练完一遍再回去换衣服的。”
温雪声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又问:“长清师叔可在?”
时卿点了点头,听小黑说,她师尊昨夜一直在房中。
温雪声将伞递给了她:“你先回屋,我有事回禀师叔,待晚些时候,我教你避水诀。”
时卿看了他眼,没有多问:“好啊。”
前方桃林空空荡荡,早已不见夙珩的身影,唯有晨风卷动着漫天纷扬的花瓣。
天光,已然大亮。
清脆的鸟鸣声不知从何处响起,金色的光芒穿透层层叠叠的桃枝,宣告着白昼的降临。
时卿长久地立在原地,微风拂过,她掌心纸笺徐徐展开。
天光流泻其上,照亮一行虽然被水晕染开来,却依旧力透纸背的字迹——
“前尘封入雪,天地皆宽,各得其所。”
风过桃林,万籁俱寂,唯有花瓣落地的细微声响,如同一声无言的叹息。
次日清晨,谷中飘起了细雨,雾气中晶莹的水线丝丝而下,与垂流的瀑布在潭中奏出清脆不绝的乐曲。
时卿推开窗,微微清甜的草木气息伴着斜雨扑入,她不觉扬起唇角,深深地吸了口气。
“出云宗内竟也会下雨?”玉珠般急落而下的水瀑之后,青岩石壁,隔绝出幽清的洞天之所,沉然水声回响在壁间,又给此地平添出几分宁寂。
红衣逶迤于地,谢九晏闭眸静坐,将思绪放空,缓缓吸纳着水间灵气,在真气运行完一个周天后,神识回拢,同时,心中再度浮起了傅言之方才所说的话。
沉稳……
他轻勾唇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如果傅言之知道,那日在云雾峰,温雪声曾为了掩饰时卿的存在,曾假借过招之名想要绊住他的脚步,也不知还会不会这样放心了。
不过……
唇边的笑渐渐淡下,谢九晏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水帘,眸底划过一道令人不敢直视的清寒。
温师兄吗?
小狐狸倒是认得快,甚至连多问几句都没有,便轻巧地喊了出来。
这半年在云雾峰,她一声声师尊虽也唤得勤,眼中的畏惧和小心却始终藏不住,明明便是怕极了他,怎么换做温雪声,就把该有的那些警惕抛之脑后了?
也不过与之见了两面而已,这半年,真真是长进了不少,徒儿有这般进步,他这当师尊的,也自是该欣慰些才对。
而温雪声……他定然已经认出了小狐狸,谢九晏并不担心他知道此事会如何,左不过是多和傅言之说上一句而已,但一向以出云宗为重的温雪声,这一次,怎么反而维护起了旁人呢?
谢九晏眼睫缓缓垂落,随手捻起一片越过水瀑飘落在地的淡胭色花瓣,一个合指间,花瓣化成了细碎的粉末,随着他张开的指尖如飞灰般湮灭。
他唇畔轻动,若有所思地将一个名字低喃而出。
“时卿。”
她在云雾峰待了半年,就没见过除了雪景之外的景色。
小黑狐自她手臂后探了个头出来,又兴致缺缺地收了回去:“又不是谁都跟那位一样,嫌入目的颜色太多晃眼。”
时卿诧异回头:“你怎么知道师尊是这么想的?”
“想当年,我还是妖界的守护神。”忆起当年,小黑怅然一叹,时卿则熟练地抬手,揉起了快要听出茧子来的耳朵。
“曾有个从长清君手下逃了条命出来的小妖,哭着向你爹诉苦,你爹也觉得稀奇,就多问了几句。”
“哦?”时卿放下手,也有些好奇起来。
“那小妖说,他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不小心闯入一间染坊,花花绿绿滚了一身,长清君的剑本来都到了他面前,却硬生生停住了。”
“那小妖都吓傻了,结果长清君皱眉收了剑,只留了句话给他。”
说到这儿,小黑半坐起身,凭空变出一条红色的布披在身后,前爪在空中晃了晃,摆弄着并不存在的长剑,眯起眼嫌弃道:“不堪入目。”
说完,它把红布一丢,满是回忆地感叹道:“之后的一段时间,妖族一改以往艳丽张扬的衣色,盛行起了千奇百怪的乱染之风。”
“不过后来,更多妖不信有同族真能从长清君手中活下来,久而久之,就把这事儿当成了传言,也没再效仿。”
看完这场绘声绘色演绎的时卿:……
“虽然听上去有些离谱,”她沉默许久,“但是放在我师尊身上,好像也合理。”
“所以啊,”小黑语重心长地用尾巴拍了拍时卿的胳膊,“在这大杀器身边,你可要谨言慎行,让他尽量看你顺眼些。”
时卿无言以对,转身取过自己的剑朝门外走去:“我练剑去了。”
时卿转身坐回,重新拿起鲛绡,继续专注地擦拭着她的剑,夙珩亦轻笑了声,收回视线,慢悠悠地吃着剩下的点心。
桃林里只有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与他咀嚼糕点的细微轻响。
然而,原本闲适气氛,却如同清水中滴入了一滴墨,虽未彻底晕染开,却已悄然改变了色泽。
又是许久,夙珩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将目光投向桃林外的方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长长叹出口气。
“这桃花糕吃多了,的确是甜腻了些。”
他掸落指尖碎屑,轻抵下颌,似是在咂摸着滋味:“说起来,倒有点想念‘星纹鳐’那股子鲜掉眉毛的劲儿了。”
第 120 章 问询
“还得是南海的鱼,肉质细嫩,清甜回甘,佐以冰泉水焯上一焯……啧。”
夙珩自顾自喟叹着,颇有些得不到回应便能一直絮叨下去的架势。
“这个季节?”
时卿终于抬起眼,瞥向他:“海面月前就结了冰,星纹鳐喜暖畏寒,早便都在寒渊深处蛰伏着了。”
“哦?这样啊。”
夙珩拖长了调子,仿佛才意识到这些麻烦,但随后,他又双手一摊,面上绽开抹“我不管”的无赖笑意。
“某些人当初可是应承过,什么‘听凭差遣……”他将这四个字咬得清晰,目光灼灼地望着时卿,“这点小小念想,时护法总不会让我空候馋涎吧?”
四目相对。
“师尊,长清师叔似已无意于出云,您又何必多次苦心相劝?”
傅言之正在练字,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雪声,有时候,你看到的并非一定是全貌。”
温雪声习惯性走上前去为他研墨,心中却仍旧留有惑意:“可上尊的言行……似乎对旁的宗派,都比对出云好上许多。”
傅言之笑意未改,只是唇角的弧度似乎掺杂了些许其他的情绪。
许久,他轻轻拍上温雪声的肩。
“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夙珩的眼神要多坦荡有多坦荡,明明是无理取闹的索求,偏偏又让人无法真的生气。
而时卿定定看他半晌,似乎在审视他这要求的可行性,又似乎只是在看他又在玩什么花样。
片刻的沉默弥漫开来,最终,她近乎无声地缓了一口气。
“锵”的一声,长剑归鞘,被随手掷在了夙珩面前的案上。
时卿站起身,素衣在微寒的风中拂动,身影笔直。
“知道了。”她抬眸看了眼天色,道,“等着吧。”
夙珩挑眉:“你要去?”
自结界内出来,温雪声果然仍在原地。
时卿扬起笑走近他:“师兄。”
“好了?”温雪声亦笑了笑,像是早有准备般,微微低头,将一枝沾着晶莹雨滴的凤凰花递向了她。
“出云宗,玉渊门下弟子温雪声,祝贺师妹入门。”
时卿自然接过,朝他弯眸一笑:“谢谢师兄。”
温雪声目光在她肩头一道极浅的,似乎是某种兽物绒毛般的黑色痕迹上落了落,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又很快恢复原样。
他笑着转身:“走吧,我带你熟悉一下宗中的情况。”
时卿侧首望向他,反问道:“不是你的意思?”
“我可没这么说。”夙珩无辜一笑,却又毫不客气地抛给她一个玉匣,“顺道捎些海灵草回来,嗯,用来煨汤也不错。”
时卿抬手接下,没有计较这得寸进尺的行为,淡淡应了声,便转身朝着桃林外,隐约可见波光的海岸方向走去。
背影清绝,很快便融入了层叠的桃枝花影中。
桃树下,复归寂静。
夙珩依旧陷在柔软的白绒毯里,脸上那副慵懒随意的表情,却在时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的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缓缓敛去。
他静静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光渐深,凝成一片幽邃的渊海。
“如此,可合师侄之意?”
温雪声沉默许久,直到身后屋门徐徐开启,耳侧雨声骤然清晰,他才恍然惊醒,朝谢九晏俯身一礼,转身离开。
“温雪声。”
身后,谢九晏忽地开口道。
温雪声脚步一顿,下一句话已到了耳边。
“你最擅于避局,却为什么没有告诉傅言之,你其实知道时卿身份的事?”谢九晏声音散漫,仿佛只是随意问起什么小事一般。
温雪声指尖朝内缩了缩,许久——
“因为没有必要。”
雨声中,谢九晏的笑声隐约传来,并不真切:“哦?”
“那便没有必要吧。”
许久,他拿起案上的长剑,指腹轻抚过冰冷的剑鞘纹理,眼底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去吧……
他在心底无声地低语,脑海中,却再度拂过她俯身靠近时,衣袂间逸散的一缕冷香。
对着空寂的桃林,夙珩缓缓阖上眼,唇角勾起,却没来由显出几分冷寂。
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海风拂过,掀起满地落英,沾上他殷红衣袂与墨发,又无声滑落,复归尘泥。
就算有,不拘小节的妖界守护神,此等小事也定然不会放在心上的。
“要糟!”
时卿这边自我安慰,突然响起的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头看去,便见方才有条不紊地为谢九晏疗伤的小黑,不知何时忽然立起了身,喉中发出不自觉的低吼,尾上的毛尽数炸开,似乎是用力向后拉扯着身体。
而那团原本在耐心吸附谢九晏体内毒素的黑气,此时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反客为主地锁在了小黑身上,不断地将它朝谢九晏的方向拖拽着。
一惊之后,时卿当即扑过去按住了小黑的爪子,就要将它从桎梏中解脱出来,却不料不管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那道黑气分毫。
“用剑把它砍断!”见状,小黑厉声道。
来不及细想,时卿迅速念出剑诀,长剑入手后,集中精神将全身的真气灌注在剑身,猛然朝黑气砍了过去。
“铛——”
黑气断裂,收力不及的时卿抱着怀里的小黑朝后摔了过去,倒落的前一刻,她看见榻上的谢九晏缓缓睁开了眼。
不同的是,那双总是旖旎生光的瞳孔,此时却如浓雾般漆黑一片,在终于从脱力状态缓过神来的小黑大吼着要时卿快跑的声音中,谢九晏慢慢转过头,对上了时卿微微睁大的眸子。
“你是谁?”屋外落雨声簌簌不绝,屋内却静寂许久,仿若无人。
“此话何讲?”
谢九晏坐起身,轻笑着看向温雪声,语调分明未改,温雪声却感到一股不可言喻的凌寒之气直逼面门。
“出云,是要与本尊要人了?”
“弟子不敢。”温雪声沉下心,运气抵挡着骤然涌来的威压,额间渗出细汗,语调却依旧井然无错:“师叔避世已久,出云之学于您而言自是不足为道,但……您可想过时卿师妹?”
他抬起头,直视着谢九晏:“避水诀确为再常见不过的法术,可师妹却至今不曾修习过。”
“她若想学,本尊自有办法。”谢九晏缓缓抬手,衣袖自榻边滑下,掌心迸发出常人难以企及的耀目白芒,映入了温雪声眸底。
温雪声垂眸,徐徐道:“师叔修为高深,世间少有人可及,可恰如续脉丹的药力渡化,大乘之境反而过满而溢。”
“出云的功法武学已沉淀百年,比之师叔亲自传授,要更适合初学之人,恰如之前……您早便知晓弟子在此却不曾现身阻拦,难道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传授时卿剑法的那几日,谢九晏从不曾露面,时卿修为尚浅,只以为他并不在无名居,可温雪声却始终留有一丝疑虑,也因此而偶然捕捉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气息。
直到谢九晏那一次现身,他特意留意了谢九晏出现的方位,也确定了那抹气息源自何处。
也正因此,才有了那场半推半就的“照拂”之说。
谢九晏眸光渐深,唇角微微勾起,意有所指道:“距本尊上次与你交手,温师侄的境界倒是又精深了不少,想必要不了多久,出云宗便又要多一位大乘期的人了。”
“弟子愚钝,不敢在师叔面前夸口。”温雪声自然能听出谢九晏这话不是有意夸赞他,思忖片刻后谨慎道。
低低笑音自屋内响起,威压骤消,仿佛方才的冷凝只是谈笑般,谢九晏懒懒躺回了榻上,随意挥了挥衣袖:“罢了,你这般上心,本尊又怎么好拂了你的好意,再者说,本尊本也不缺这一个弟子。”
温雪声一怔,闻言抬头,便见一张灵符大小的纸直直地朝他面前飞了过来,他下意识侧身避过,同时右手已下意识抬起,分毫不差地将那张纸夹在了指间。
自纸上扫过一眼,温雪声先是眉心轻抬,随后不可置信地再度看向了谢九晏:“师叔,这……”
“不是要正名吗,既是出云记名弟子,自然少不得这张留名符。”谢九晏微闭着眼,“本尊也不想落个苛待弟子的名声,若时卿愿意,一年后,她是留在出云宗亦或是其它,都由她自己抉择就是。”
像是隔了朦胧薄雾,遥远而困顿的清哑声音传至耳边,下一刻,时卿眼前忽然炸开了亮至刺眼的白光,她挣扎着抱紧小黑,朝记忆中门口的方向扑了过去,就在门开的一瞬,从未有过的失重感浸没了她,身后的白光也在此时袭了上来,彻底将她笼罩了进去。
五感渐渐远去,意识混乱中,时卿隐隐听到小黑似乎骂了句什么,再之后,便坠入了一片黑暗。
猛地收紧,她遽然抬眸,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她死死盯住他的双眼,一字一顿,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你是说谢九晏?”
长空的气息愈发微弱不继,却还是扯了扯唇,眼中溢出无可言喻的悲怆。
“是啊,护法,”他凭着本能,强撑着提起力气,“自打您去了之后……君上回到魔界,便宽赦了之前所有……关押着的人,还还当着七十二部族的面……”
“自毁魔功……震碎了丹田……”
说到此处,长空的瞳孔开始扩散,意识似乎已经模糊,声音也越来越低。
“属下知道,君上他,或许……早在那时便存了死志,可当臣下的,又怎么能眼看着他受辱呢?”
“桑护法……怕也是这般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