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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怀中刃 竹下筝然 19148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一号本是贵族子弟,家境优渥,从小习武,后因家世衰败难以为继。为了谋生,他做过许多脏活累活,可始终由于代罪出身不受重用。

后来他听人说,卿大夫之子长倾从鲁国回了临淄,传闻他是个重视贤才、不计出身的伯乐,一号便洗心革面,转而投靠了长倾门下。

他是长倾的人,一直深受恩惠,自然也为他所用。

不过多久,长倾找了个机会将他安插进公卒,有什么用意却不曾明说。

他以为,长倾是见他身负勇武,不忍此般人才遭受埋没,于是将他送进公卒历练,好指望他夺得军功,光复家族。

他感念长倾的知遇之恩,自从进了公卒愈发努力奋进,以致短短时日,便做到了不低的位置。

公子挑选死侍出行的前一夜,长倾深夜找到一号,要他无论如何也要让公子选中,执行这次使命。

起初一号不愿答应,他深知死侍任务艰巨,多半有去无回,博得就是个拿命换来的荣华富贵。

而他,并不想博。

他虽想一雪前耻,光宗耀祖,但此时的他已然有妻有子有了家室。他若是死了,妻儿子女怎么办?纵能光宗耀祖,也只剩孤儿寡母苟活于世。

比起那未知的巨大风险,他情愿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

可长倾却说:“此番去往蓬莱,并不是要你切切实实地找到这个地方,而是要你让他们永远也到不了这个地方。”

一号面露惊惧,忽然听不懂长倾话里的意思,哽着喉咙,始终不敢多问。因为他知道,此等密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长倾泰然自若地告诉他:“我不管你怎么做,只要你能杀光其余死侍,造成全军覆灭的假象,我可保你全家老小性命无忧,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一号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毕竟杀光死侍便是在阻挠公子,阻挠公子便是与齐国为敌。

他素来就听同僚们说,长倾大人与公子不大对付,怎料,二人竟势同水火到了如t此地步。

他仍不敢应,他怕事成,公子会派人追查真相,更怕事败,长倾会杀他灭口。

长倾只说:“现如今,我的大计你已全部知晓,倘若不应,也唯有自裁以报恩德。至于你一家人的性命,那就难说了……”

一号跪地求他,求他大恩放过自己的妻儿幼女。

长倾说:“我要是你,不如放手一搏,只为妻儿争个前程。”

“只要你肯做,我会替你打点好背后一切,不论你是死是活,皆无后顾之忧。”

素萋厉声问道:“所以你就答应了?”

一号哭得血泪横飞,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不应不行呐,不应……属下的身家性命都捏在大人手中,大人要致我于死地,何其容易。”

子项啐了一口,骂道:“别听他胡诌,这干了坏事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过错都归咎给旁人。”

“反正那个叫长倾的又不在,嘴长在他身上,他想怎么说都行。”

素萋沉思着点点头,应承道:“我也不信长倾会是那样的人。”

子项接道:“就是他在挑拨离间,污蔑人家清誉。”

“天地良心啊!首队!”

“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号嗷嚎叫道:“属下如有半句虚言,就叫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素萋冷静问道:“这番说辞,你可拿得出什么证据?”

她亮了亮手边短剑,又道:“若是没有,就别怪我替昨夜枉死的那些人报仇。”

一号眼珠咕噜咕噜急转,忙道:“有、有,属下有证据。”

“在哪?”

“就在首队身上!”

“什么?”

一号急着道:“出行之前长倾大人曾对属下再三吩咐,定要杀光所有死侍,但不得动首队一根汗毛。”

“照大人的意思是,不仅要护首队安危,还要护首队毫发无伤。”

“他还说了什么吗?”

“还说……还说……”

一号咽了口唾沫,裂开干瘪的嘴说:“大人还说,只要把首队送走,我就能回家了。”

“送走?”

素萋道:“送去哪里?”

一号摇摇头:“大人没说,嘱咐属下送出齐国就好,还说首队想去哪就去哪,就是不能再回齐国,也断不能再回临淄。”

“至于证据……”

“大人交代过,若首队问起缘由,拆开锦囊一看便知。”

一号吃力地抬起捆住的双手,胳膊肘撑地,指向素萋腰间的柔蓝色锦囊。

“就是、就是这个。”

素萋低下头,看着腰上悬挂的锦囊兀自出了神。

这个锦囊是出发那日长倾给她的送行之礼,长倾说那里面装的是绘有蓬莱仙岛具体方位的舆图,还特意叮嘱她,不到夜邑绝不可打开。

她也答应过长倾,不问缘由,信守诺约。

如今看来,却是再也藏不住了。

素萋当着所有人的面,解下腰上锦囊,拆开系带一看,里面仅有一片素色的帛布。

展开帛布,一行隽秀小字映入眼帘。

“蓬莱乌有,小童无救;施以此计,还尔自由。”

双手一颤,帛布轻易随风飘落。

她一连往后跌了几步,直至子晏从背后稳住了她的身形。

那些字在阳光下尽显分明,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里。

子晏柔声宽慰道:“别怪他,他也是为了你好。”

素萋捂住疼痛欲裂的胸口,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蓬莱……蓬莱……

她千辛万苦也想找到的地方,原来根本就不存在。

这都是长倾下的一盘棋,为了骗过公子,好将她送出齐宫的一盘棋。

长倾不愿看到她为信儿偿命,亦不愿看到她为公子不顾自己。

长倾曾问过她值不值得,她答了,可他到底没能听得进去。

他之所以会做这些,无外乎在他看来,她为公子所作的一切,统统都不值得。

她忽然记起,曾在曲阜红香馆遇见长倾的那几次里,有一次他对她说,她的样貌与他从前相识过的一位旧人颇为神似。

那个人曾有求于他,只是他有心无力,无法帮她。

为此,他长愧多年。

她想,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终于知道,长倾为何要让她离开齐国。

杏花夫人的死,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不想,也害怕,她终将成为另一个蔡国夫人。

他不想深渊一般的齐宫,凋零了当年的杏花,也吞灭掉如今的她。

她应当重获自由,重获杏花夫人一生都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

“子晏,我该怎么办?”

这一刻,她彻底失魂落魄,长久以来扎进心底的那根刺,突然间被人连根拔起,她茫然迷失,再没了方向。

“当然是离开齐国,从此天高任鸟阔。”

“可公子他……”

“是啊是啊,首队你就快走吧,莫要辜负了大人的一片苦心。”

素萋话说一半,陡然被一号连声截断。

子项正愁没处撒气,揪起一号的领子挥出邦邦几拳。

“这还轮不到有你说话的份,爷爷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杀人之罪担不到你头上,那几只毒菌子总是你的主意。若非我们楚地常见,险些都叫你一块儿阴了。”

一号哭道:“哎哟,饶命啊!那菌子毒不死人,只会令人致幻昏迷,若当真剧毒致死,我又何必一个个提刀去杀?”

“我、我……出此下策,也是怕寡不敌众,再把事给搞砸。”

子项又啐了一口:“龌龊、下贱!”

说到这,素萋突然想了起来。

“对了,你们三个不是也喝了菌子汤吗?为何你们一点儿事也没有?”

子晏道:“南方盛产菌类,楚人对这些东西早就了若指掌,就他拿来的那些,我们一瞧便知藏了什么心思。”

“就是,转脸我们就把那汤给倒了,一滴没沾。”

子项洋洋得意道:“想迷晕我们?没那么容易。”

素萋道:“如此说来,你那一大碗汤……”

子晏抱臂,邪气一笑:“故意的。”

“好呀你!”

素萋气得跺脚,恨不得一拳正中子晏那张笑得有些欠揍的脸。

“害得我饿了一整晚的肚子,果然是你故意的。”

“你不是说不饿吗?”

子晏继续火上浇油,讪皮讪脸道:“你该谢我的,要不是我,你早让人给迷晕了。”

素萋没了辙,拧眉不情愿道:“我真谢谢你……”

“啧,行了,我都快看不下去。”

子项嘲道:“打情骂俏能不能缓缓?二位先把正事给捋了。”

不知怎的,素萋脸上蓦然起了一层红晕,子晏则极力压住上扬的嘴角。

两人古里古怪,各自背过身,不再对视。

少倾,子章倏然冒了出来,几句话戳中重点。

“那个长倾也算有些头脑,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料到死侍中混了我们三个。”

“假若一号计谋得逞,此时就该只剩他和素萋二人,他只需奉命把人送出齐国,转头换个身份。全军覆没之下,临淄那边自然查不出半点消息。”

子章所说不错,长倾此计可谓是人算不如天算。

哪怕他纵观全局,也断然猜不到会混进几个楚人,打得一号哭爹喊娘不说,还把他这个幕后主使给扒得一干二净。

第82章

眼看一号也交代的差不多了,吐出口血沫子,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子晏问:“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素萋看了看一号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叹了口气道:“放他走吧。虽然他这事做得不地道,但终究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况且就算放他走,还有没有命活,都得看他自己的气数。”

“就这么放他走?未免太便宜他了吧!”

子项打抱不平,急得团团乱转。

“他可是亲手残害了几条人命,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魔。”

素萋道:“可他也是长倾的人。若他所言当真,这一切都是长倾的计谋,那归根结底,他们都是因我而死。”

“于情于理,我都无权处置他。”

子项又道:“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他?难道不怕他回去找那个齐国公子揭发你还活着的事实吗?”

素萋摇摇头:“人是他杀的,不管幕后主使是否另有其人,毁掉公子计划的人都是他。”

“若是想要揭发我,势必也会将长倾一并暴露。他还有妻儿子女,不至于冒此大险。”

“再者,长倾既然会找上他,至少证明他还能信得过。”

“首队明智啊!”

一号虾腰弓背,把头扑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从今往后,属下绝口不提今日之事,不不……属下失忆了,属下什么都记不得了。”

“谢首队不杀之恩!谢首队不杀之恩呐!”t

“不是,这就完了?”

子项气得鼻孔冒烟,扭头对子晏说:“你也管管这小妻妇,如此无法无天,难不成就由她说了算?”

子晏闻言暗笑:“我觉得素萋说的没错,我都听她的。”

“你你你……你们一个二个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臭味相投。”

子项兀自蹲到墙角生闷气去了,嘴上仍止不住碎碎念叨:“爷爷白忙活一晚上,哼!”

子章抽出匕首,划开捆住一号手脚的粗绳,严声催促道:“还不快滚?”

“是是……”

一号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身行出一套完整的三跪九叩之礼,低声恳求道:“请首队一定不要回去,此乃大人唯一的愿望。”

“若首队执意要回,也不过是去送死。”

“属下死了不要紧,一旦公子知晓真相,便是将大人也送上绝路。就连我的那些公卒弟兄们……也都白死了。”

说完,他留下磕出一地的血印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一号决绝离去的背影,素萋心中一阵酸楚疼痛。

为了她一个人的自由,牺牲了多少人的生命。

这样的自由,真的还有意义吗?

她是自由了,可那些替她承受命运,因她命丧黄泉的人呢?他们怎么办?他们再也活不过来了。他们也有父母亲人,也有日日夜夜翘首以盼期待着他们回家的人。可他们回不去了,他们的亲人永远也等不到了。

素萋低下头,鼻尖胀得通红。

一双温柔的大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这么轻轻地拍着,好似安抚着一个即将破碎的绢俑。

夕阳渐沉,霞光尽染。

远处的山岗和近处村庄都洒上一层烈焰般的火红。

素萋与子晏一行在村里找了处还算完好的房屋歇脚,虽有些缺瓦漏风,但总好过荒野露宿,多少有了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

夜里,累了一天的子项和子章早早便睡下了,两人在积满灰尘的堂屋里扫出半片空地,用干草简单铺了铺,倒头就响起了震耳的呼噜声。

屋子里仅有一间卧房留给了素萋,她合衣躺在光秃秃的土榻上,一抬眼便能看见子晏宽阔的肩膀。

他就守在卧房的门前,后背倚着门栏,盘腿席地而坐,左手搭在膝上,右臂中环抱着一把剑。

许久,他挺立的背影都没有片刻佝偻,双目如炬,始终警惕地环顾四周。

看着他坚实的背影,素萋只感到一阵心安。

自从进了齐宫,她好久没有这种心安的感觉了。

而这种心安,却是从前在公子身边鲜少体会过的。

也是,公子如何能叫她心安呢?

待在公子身边,与她日夜相伴的就只有刀尖舔血、步履维艰。

在一堆慌乱的杂念中,她渐感困意来袭,直到意识模糊,视线落入一片混沌。

这一次,她又看到了那个明亮的小小身影,被捆缚在一根开裂的木柱上,面前是一盘烧红的炭火。

炭火边坐着两个身穿粗布的人,一男一女,面相刻薄凶狠,看上去不大好惹。

男子掰了掰手指头,比了个数字。

“半挂刀币,不可再少?”

“半挂?笑话。”

女子嘬着牙花,嘲讽道:“你满莒父去打听打听,有没有过这个价?”

男子大手一挥,嚷道:“别人什么价我管不着,我只管要我的价。”

见男子急了,女子赶忙换了张嘴脸,赔笑道:“好兄弟莫恼,不是奴家舍不得出这笔钱,只要芽儿好,再多的钱奴家也舍得。”

“只是你自己瞧瞧,这小脸面黄肌瘦、乌漆嘛黑的,哪里值得起?若接了手一要请医师来关照,二要好吃好喝地养着,本钱太高不划算呐。”

这回男子的反应不算太激烈,只道:“划不划算那是你的事,别拿你们那行的门道来糊弄我。”

女子眼珠一转,急忙追问:“敢问兄弟,这人……你从哪儿弄来的?”

男子没藏什么心眼,随口道:“山里捡的。”

“哎呀,这可就难办了。”

女子恨恨地拍起大腿,愁眉苦脸道:“干我们这行的,说穿了也就是门生意。有家有主的倒还好,卖了也就卖了,只要有卖身契捏在手上,纵是告到官家去,那也不怕。”

“怕就怕这种无家无主又来路不明的,今儿你把她给卖了,明儿她家里人来找。官家那跑一趟,卖身契就得撕了,说不定还得往里搭钱。不行不行……风险太大了。”

男子面露难色,不再吭声。

女子又道:“要不这样,奴家也不叫你大老远白跑一趟。八个刀,一锤子买卖,往后如何都与你无关,出了事奴家自己担着,绝不把你给供出来。”

男子沉思了片晌,点了个头应下。

人拿上钱刚走,女子扭腰走到被绑的女孩面前,一手扼住她的下巴抬起头,一手扯过衣袖猛力擦了擦她脸上的污渍,沾沾自喜道:“你这小美人儿,八个刀,老娘赚大发了。”

炭盆中的火光闪烁动人,女孩漂亮的双眼却如死水一般沉寂。

突然,亮光一闪,素萋猛然从梦中惊坐起来,捂着憋闷的胸口喘着粗气。

方才梦里的那盆炭火好似就在眼前燃烧,滋滋的火焰一下钻进了她的心里。

她支着胳膊靠在塌边,额上暴出涔涔冷汗。

此时,子晏从门外急急闯了进来,紧张地问:“怎么了?你还好吗?”

素萋点点头,顺气道:“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你最近经常都做噩梦吗?”

“嗯。”

仔细想来,应该也就这几日才出现。这一两日来,但凡她闭上眼,就能看到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那女孩总穿着黄色的衣裳,至于其它细节她都记不大清了。

这些她都没打算对子晏说,只淡淡道:“想来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也身心俱疲罢了。”

子晏神色不安地摇了摇头,回道:“我看不像,若你从前未曾有过梦魇的经历,想必应与最近的吃食有关。”

素萋恍惚道:“可我最近也没吃什么奇怪的东西。”

话刚说完,她便想起先前在山洞里吃过一号带回来的两个野果。

“该不会是……那几个野果?”

子晏道:“有这个可能。山中有些果子确实会有某种奇特的效力,有的会令人呕吐,有的会令人昏睡,有的也会影响人的头脑,让人看到一些自己害怕的幻境。”

“不过这都只是一时的,等过上几日果子的效用褪去,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素萋庆幸道:“还好,都只是梦。”

子晏好奇道:“你都梦见什么了?可不可以告诉我?”

朦胧的月色中,子晏的一双凤眸似是染上了月的霜华,亮晶晶的,看得素萋心头不由一怔。

她道:“又不是什么美梦,不提也罢。”

“哦。”

子晏略显委屈地别过了头,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问道:“你今后作何打算?”

“是离开齐国,还是……”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她,生怕她一时脑热,说出什么叫他承受不了的话来。

“自然是要离开齐国的。”

“呼——”

子晏长舒一口气,试探着问:“那你要去哪里?”

素萋道:“回家。”

子晏又问:“你的家?你是说回莒国吗?”

“不错。”

“莒父?”

素萋摇头:“不是莒父,是竹屋。”

子晏疑惑道:“竹屋是什么地方?”

“一个有家、有亲人的地方。”

子晏道:“为何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你的亲人?”

素萋忽地一丝晃神,记忆中那个温暖善意的笑容重新浮现,琥珀色深邃的双眸和始终无法言说的沉默。

“是,我的亲人。”

“我在这世上,仅剩的唯一亲人。”

第83章

素萋把在小竹屋的过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子晏,还有那个一直在竹屋里等着她的人。

子晏听完后面色凝重,说道:“不行,你不能回去。”

“为何?”

子晏道:“你想想,那个竹屋是齐国公子带你去的地方,假若他发现你失踪了,定会派人去那找你。”

“你若回竹屋,无异于自投罗网。”

素萋焦急道:“那……无疾怎么办?”

子晏道:“他暂无大碍。你说自你离开莒国后,便再也没回去过。既如此,他必然对一切都毫不知情。”

“纵使齐国公子找上他,他也透露不出你的行踪。此事与他无关,那个齐国公子又何必报复无辜之人。”

子晏这番话,叫她心中涌起无尽落寞,仅剩的去处也没了,这天大地大,她却没个容身之t处。

子晏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小声问:“要不……你随我回楚国?”

“楚国与齐国相隔甚远,中间还隔着鲁国、宋国、陈国、蔡国……好几国。你随我回楚国,我替你改个楚人的身份,他这辈子也寻不到你。”

说到这,他语气有些急。

“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自由。

多么珍贵的一个词。

子晏口中所说的自由,听上去是那么诱人,那么可遇而不可求。

看着子晏真挚且期待的神情,和他那双有着灵动水色的凤眸。

她承认,她差点就要答应他了。

但她还是想起了无疾,那个从小一起伴她长大,在凝月馆里一起挨过鞭子,一起抱着相互取暖的无疾。

她还有他,那是她在世上的牵挂,她怎能那么自私,说抛下他就抛下了。

沉默有顷,她低声道:“我放不下他,他是我的亲人。”

子晏几乎是下意识地接道:“不怕,那就把他也接来。”

“即刻去接。”

“什么?”

素萋双目巨震,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子晏理所当然道:“我是说,既然你放不下他,那我派人将他从竹屋接来便是。”

“子项、子章他们两个功夫都不低,只要路上加快脚力,赶在消息传回临淄前就把人接来,我就能带你们一起回楚国。等到了郢都,再找一处环境清雅的宅子安置,从此你和亲人便再也不必分开。”

素萋感到鼻尖一酸,眼底微微泛红,她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子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子晏羞愧地笑了笑,不经意间漏嘴道:“没事,我这也算是为了我自己。”

“啊?什么意思?”

素萋茫然不解。

“没、没什么意思……”

子晏悻悻笑道:“你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便叫他二人出发。”

素萋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接着又躺了回去。

子晏回到门外守着,依旧背脊挺直,如松似柏,月华照在他的身上,隐隐镀上一层银光,俊美极了。

次日,天还未亮。

子晏迫不及待地一脚踹向子项的屁股,嚷嚷道:“起来了、起来了,快快……”

子项睡得正香,毫无防备被踹得骨碌一滚,脑袋砰一下撞上墙根。

“喔——”

“好痛……”

瞌睡顿时醒了大半,他疼得龇牙咧嘴,眼冒红光,大声吼道:“成云朗,爷爷忍你很久了!”

“哟,竟敢直呼我大名?睡一觉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子晏用剑柄戳了戳子项肩膀,不屑道:“起来,比划比划。”

子项咽不下这口气,鲤鱼打挺似的腾地翻了起来,拔刀就向子晏冲去。

两人来去如风,在小小堂屋里打得有声有色。硬撑不过三五招,子项很快败下阵来,差点让人给一剑封口。

子晏举剑指着子项,拽里拽气道:“这下总该醒了?”

子项冷嗤一声,骂道:“有屁快放。”

子晏当即收回剑,讪讪赔笑道:“帮个忙,替我往莒国跑一趟。”

这时,子章也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去莒国做什么?”

子晏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听了子晏的话,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子项翻身上马,留恋不舍地再三确认道:“你答应过我的事,千万可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

子晏不厌其烦地应道:“二姨母家的小表妹,指定让你再见上一回,放心去吧。”

子项猴屁股似的红着脸,傻呵呵一笑,转头与子章一起打马朝远方奔去。

目送两道背影渐行渐远,素萋有些担忧道:“就他们两个,当真能行吗?”

子晏挑眉道:“别忘了,他们可是我若敖族的人,上山下海,无所不能。”

子晏的计划是由子项和子章两人前往竹屋去接无疾,两个人两匹马,日夜不停,来去也要不了多少时日。

他则留下陪着素萋原地休整,辛劳了这般时日,也当放松一下。

这座村庄距离夜邑不远,快马加鞭来回至多半日,缺衣少食都可去城里采买,因而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困苦。

二人便在那处小屋里住下了,往南不到三里有一处水源,河水清澈,水中游了不少鱼虾。

这日,子晏扛起一只木桶就对素萋道:“走,跟我去抓鱼。”

素萋连忙摇头摆手。

“这……我不会。”

子晏朗笑道:“这有什么不会的,很简单,我教你。”

她可没说谎,抓鱼这事她确实不会。谁让她从小就生活在女闾里,她会的那些除了武艺外,旁的都摆不上台面。

纵她曾在竹屋生活过一段日子,但因有公子在,却也从未缺过吃食,再不济,打鸟捕鱼这些事也有无疾去做,实在轮不上她来插手。

不过子晏一提,眉飞色舞地挑唆她去,她登时也觉心痒难耐,想想还是不如一试。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河边,可见子晏什么都没带,怀里只抱了只大桶,素萋不禁困惑道:“一只桶就够了?难道不要旁的什么东西?”

子晏想也不想地问:“还要什么东西?”

素萋道:“诸如鱼竿、诱饵之类的……不用吗?”

她虽没亲自捉过鱼,但也在岚港见过渔民捕鱼,渔网饵料这些自然必不可少。若是没有,鱼竿总要一支,不然徒手去抓,鱼身上长满了鳞,滑溜溜地握不住力,岂不白费功夫。

想到鱼竿,她便想起了信儿。

那孩子最爱钓鱼,公子也曾陪他一同钓过。那孩子还说……等他长大了,要做个渔夫,让她和公子每天都能吃到鱼。

可如今,他或许,再也长不大了。

她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油煎火燎过似的,难受得无法呼吸。

子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下桶,关切地看着她。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素萋咽下心中的酸楚,摇摇头,强颜欢笑。

“没有,一时晃神罢了。”

子晏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素萋急忙转过话茬,继而道:“你还没说呢?为何用不上那些?”

子晏笑弯了眉,得意道:“我啊,自有妙计。”

说罢,他转身钻入身后树丛,摘下身上佩剑稀里哗啦一通乱劈,不多时,便做出两根尖利的鱼叉。

“都说是抓鱼,又不是钓鱼,何必用得上那些繁琐之物。”

素萋接过鱼叉,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可置信道:“这样也行?”

“如何不行?”

子晏扬扬眉。

“看我的。”

他三两下脱下长靴,挽起裤脚,风风火火地下了水。转头向素萋比了个嘘的手势,他敛眉凝神,聚精会神地盯着水下的动静。

午后,阳光正好。

明媚璀璨的光线在水面上投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而他就伫立在那片温暖的金光中,好似在灿灿的麦田里生根发芽。

倏忽间,一道闪电般的动作在眼前快速划过,目光还没来得及跟上,只见子晏高举鱼叉,兴奋喊道:“快看,我抓到了!”

素萋定睛一看,鱼叉上果然有条肥硕的鲫鱼,尖头刺穿鱼腹,鱼尾在空中剧烈摇摆,甩出一连串的水珠。

那些水珠随风飘洒,或是扬在风中,或是溅到了他的脸上,挂住他乌黑的羽睫,摇摇欲坠,好似珍珠闪着光华。

她笑了。

她对着子晏,露出了最感动的微笑。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享受过如此单纯的快乐了。

曾经,这份快乐于她而言,是奢侈,也是奢望。

曾经,她深陷齐宫,无数次历经生与死的边缘,她从未妄想过这种快乐。

而今,她终于尝到了快乐的滋味。

这无拘无束的快乐、自由自在的快乐……都是子晏带给她的。

子晏一阵小跑来到她的面前,把抓到的鱼取下放进桶里,起身对她说:“学会了吗?要不你也试试?”

“算了……”

她刚想退缩,但话到嘴边,只觉身子一歪,陡然向前倾斜。

子晏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直接把人拖进水里。

“别怕,我会帮你,不会失手的。”

她走在水中,一脚深一脚浅,好不容易站定身形。

水面没过腿根,下身浸在水里,好似走进了冰窖一般凉飕飕的。

可子晏握着她的手,温温热热的,像是被和煦的暖阳包围了一样。

“子晏……”

她有些紧张地抬头看他,眼中透出一丝乞求。

“你一定要帮我。”

子晏的喉头滚了滚,抖着声线道:“好、好……有我呢。”

两人相视而立,鱼叉被四只手牢牢把着,尖头正对水下。

少倾,一条小鱼缓缓游过,悠悠哉哉,不乐意乎。

“看准了吗?”

素萋用力点点头。

霎时间,手起叉落,如疾风电掣击t入水中。

“啊——”

又是一个霎时间,子晏凄厉的惨叫声撼天震地——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主角姓名设定来自于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古人的名字由姓、氏、名、字等组成。比如孔子,他就是姓子,氏孔,名丘,字仲尼。”

“古人生下来会先取名,名是父母长辈喊孩子用的。等人长到20岁时,就会取字并举行加冠礼,表示已经成人了。所以古人的字最重要,名就怎么方便怎么取。”

子晏为楚国公族,芈姓,成氏,名云朗,字子晏,楚国令尹之子,若敖氏后裔。

(古代尊称别人一般都用字,由此可见,子项直呼子晏之名是一件极不尊重的事。)

第84章

刚把人扶进屋,子晏便抽回自己的胳膊,佯装轻松道:“我当真没事,不信你瞧。”

他一瘸一拐地蹦到塌边,刚一坐下冷汗就噌噌地冒了上来,将背上的衣料都浸湿了。

素萋倒也没说话,闷头在子晏面前蹲下,撩起他的裤脚,露出脚背上血红色的窟窿。

“对不起。”

她声线低落,表情愧疚不已。

子晏见她难过,没由来地慌乱道:“这……这怪不得你,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素萋咬住唇,低声道:“是我看走了眼,才会扎到你脚上。”

子晏忙道:“不不不……是我抓着你的手,是我看走了眼。”

“再说了,这点小伤不足挂齿。我从小习武,性子又皮,受过的伤数也数不清,早就练得皮糙肉厚,百毒不侵。”

“真的……我一点儿也不疼。”

说着,他暗暗咬牙,故意用受伤的那只脚使劲往地上踏了踏,忍着剧痛,满脸煞白道:“你看,我不骗你。”

是不是骗,她怎会看不出来。

那血窟窿足有两指宽,鲜红的破口触目惊心,一个劲儿地淌着血,让人分不清这一下到底扎得有多深。

这节骨眼上她也不愿再争辩,转身去井中打来一盆清水,再用干净的帕子浸入其中。

她再次蹲下身将湿帕拧干,刚想触碰他伤口时,却见他蹭地一下把脚缩了回去。

“你、你要做什么?”

子晏结结巴巴地问。

“自然是替你清理一下伤口。”

“不必了。”

他从她手中抢过帕子,慌张道:“我自己来。”

素萋抬头看向子晏,只见他脸上莫名地红了一片,也不知怎的,竟连耳根子都像被蒸熟了似的。

她想了想说:“也好,男女有别,是我疏忽了,你莫见怪。”

“不是,我并非那个意思。”

子晏飞快接道:“我从来也不讲那些虚礼,只是……”

“只是什么?”

他顿了顿,道:“脚是脏东西,我怕……脏了你的手。”

“噗嗤——”

素萋忍俊不禁地笑了。

“脚上长的分明和你身上是一样的皮肉,怎就脏了?”

子晏没有回她的话,反而痴痴地说:“素萋,你往后多笑笑,好吗?”

“嗯?”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叫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笑着好看。”

屋外叽叽喳喳的蝉鸣此起彼伏,也不知从何时起,浓烈的夏日悄然而至。

傍晚的余晖穿过窗棂,一束光恰好落在他们中间。

她恍恍惚惚地接不上话,似又恍恍惚惚地想起,曾经在岚港遇见子晏的情景。

她模糊地记得,子晏在那时就说过这句话。

至于她为何还记得,她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所有人都说她长得像杏花夫人。

唯有子晏说的是,她笑起来好看。

在子晏眼中,她就是她,她不是任何人。

她笑着点点头,从身上拿出装有伤药的玉瓶,说道:“这是我出发那日周王姬送给我的,多亏这药,我先前手上受过的刺伤才能愈合如初。”

子晏接过药,道了一声“多谢”,随后用湿布清理起伤口附近脏污。只是简单地擦了擦,他便疼得大汗淋漓,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还是我来吧。”

素萋把湿布投入水中重新淘洗,道:“你忍着点。”

子晏如英勇就义般点着头,扯起袖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不疼,你尽管来。”

她一手把住他的脚踝,感受到他劲瘦的小腿上肌肉紧绷。她动作轻柔地擦拭着,生怕弄疼了他,随着力道的加重,她甚至能察觉到手中抽搐。

良久,她才将伤口清理完毕,仔仔细细地上过药后,心底总算松了一口气。

子晏却像被抽筋剥皮了一般瘫倒在榻上,浑身虚脱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也难怪他会疼成这样,就在她方才处理伤口时发现,那破溃的血肉之下连筋接骨,再深上半寸恐怕就要戳进骨头。

可他为了不让她愧疚,竟连半个疼字也不说。

心中倏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悲哀,也是怜悯。

她悲哀自己除子晏外从不被人重视,更怜悯子晏因她而受到的伤害。让子晏受伤的人明明是她,可他不仅不怪她,还想方设法地开解她,唯恐她会自责。

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在意的感觉,她从未有过。

在公子身边的那些年,只要行差踏错半步,得到的便只有全盘皆输的下场。

公子不会在意她付出过多少,好似她倾尽所有也是理所应当。

公子会责怪她、会迁怒她,却也会对她好,只是那种好虚浮、缥缈,如黄粱一梦,触之即破。

她再也不想要那种捉摸不透的好,她想要的是实实在在可以握进手心、放进心里的好。

思及至此,她望向子晏,却猛然撞上他投来的目光。

在那双如星辉般璀璨的凤眸中,她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因子晏受了伤,不便再去夜邑城中采买一些日常之物。

素萋想要自己去,可子晏却万万不肯。

说什么担心她路上遇着恶匪,再叫匪头抢了去做夫人,抑或是遇上丧良心的人牙子,给卖到有钱人家里做小妾。

总之,他想象甚是丰富,似是全天下除了他没一个好人。

“你是不知道,这外头的世道乱着呢。我一向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恶人,专门坑拐你这种貌美如花的女子。”

素萋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心想他怕是不知道自己的身手,莫说是一般的匪徒和牙子,纵是受过精训的公卒和私属,一时来上七八个,也不见得都是她的对手。

只是这些也没必要同子晏诉明清楚,毕竟她学武之事并非出自己愿,若子晏问起缘由,她也不想再提那个人。

看着子晏一脸紧张的模样,她只好轻声应下。

宿于荒村,没了吃食也只能靠自己,摘些野果野菜虽能饱腹,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子晏有伤在身,正需滋补营养,肚子里没油水,伤口都恢复得慢些。

没办法,素萋只好再次拿起那根噩梦般的鱼叉,在子晏的光荣瞩目下又一次淌进河水里。

夏日炎炎,身上滚着热汗,脚下穿过凉水,一冷一热,犹如冰火交替。

好在一生二熟,她向来学东西就快,在子晏的悉心指导下,不多时便掌握了抓鱼的技巧,那就是眼神要准、下手要狠。忙忙碌碌大半日,也算满载而归。

夜晚美滋滋地烤上几条,月下而食,只愁没有好酒相佐,恨得直拍大腿。

她与子晏相视而坐,仰头望向万里苍穹。

薄雾之下,夜色如水,清辉如画。

夏蝉在耳旁一唱一和,头顶万千星光闪烁,璨若星河。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半个月过去,子晏已经能下榻走动。

这日,素萋将多打上来的鱼处理干净,挂到院中晒干,想着等下次启程还能当做口粮。

她正忙着,忽听身后砰一声响,转头看去,竟是子晏打翻了装鱼的木桶,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还不快回去躺着?”

素萋并未责怪他,弯腰把倒出的鱼一条条捡起来。

“我来捡,我来。”

子晏忙蹲下身,帮着她一起收拾。

素萋道:“你伤势未愈,还是多歇着吧。”

子晏道:“这段时日我成天躺着,都快躺成废人了。”

“倒是你,什么都做,人都消瘦了一圈。”

素萋笑着说:“瘦了也好,精干些动作也利索了。”

子晏打趣道:“你哪来的歪理?”

他从地上捡了条最肥的鱼,又道:“就它了,拿去给你炖鱼汤,好好补补。”

楚人喜食鱼汤,听子晏说楚国贵族日日都离不开鱼汤,甚至还流传出无鱼不成席的说法t。因而子晏别的不会,也只会这一味烹调鱼汤的方法。

他一直说要做给素萋尝尝,只是久伤不便,才一直拖到了今日。

看他转身去井边打水忙碌的样子,素萋不由地感到一阵温暖。

一个人添柴烧火、起锅下鱼,不多时,就端上来满满一锅热腾腾的鱼汤。汤底熬得发白,冒着淡淡的雾气。

“快尝尝,我的手艺。”

子晏笑嘻嘻地盛出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此刻,她却突然晃了神,毫无征兆地想起了那个人。

想起他曾为她准备过的鱼干,想起他也曾一脸期待地要她尝尝。想起他曾咬下她嘴里剩下的半截,想起了那个出其不意的吻。

她想起了许多,就连面前子晏的脸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怎么了?”

子晏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不喜欢?”

她急忙摇头,打岔说:“我还没尝呢。”

“哦,那你尝尝看。”

子晏用汤匙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她唇边。

她微启朱唇,含住乳白的汤汁咽下。

与此同时,一起落下的还有她眼角的一滴莹润。

“这、这……到底怎么了?”

子晏紧张到语无伦次。

“有那么难喝吗?怎么还喝哭了?”

他赶忙又舀了一勺,塞进自己嘴里,咂摸两下嘴,细细品道:“还好,就是缺了些盐味,稍微有点腥。”

素萋见他把汤匙含在嘴里,表情呆呆的,便抬手指了指,好意提醒道:“那个……是我用过的。”

话刚出口,子晏脸上猝然一阵潮红,如烧透的干柴般热气翻涌。

他来不及用手接住,那汤匙便随着他豁然张开的口,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素、素、素萋……我、我、我……”

“不是、不是故、故意的。”

好了,这才是真正的语无伦次。

“我、我去给你换一只。”

他汗流满面,豆大的汗珠下雨似的直往下滴。

因他受伤在脚,单腿支着身体,重心难免不稳,又在慌乱中起身,怎料脚下一软,倏地往素萋面前栽倒。

怕他又摔着,她也不敢躲,只得慌忙抬起双手撑住他,可这一撑,偏偏撑在了他的胸口。

只听子晏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愈发猛了。

顷刻间,两人近在咫尺。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她似乎能听见他喉头翻滚,拼命吞咽的声音。

窗外骄阳似火,屋子里的气温也随之越升越高。

子晏颤着双唇,壮胆往前靠了靠。

素萋彻底愣住了,一时竟忘记避开,心绪如麻。

他又往前贴了贴,她仍是无动于衷。

他再往前贴了贴,她依旧纹丝不动。

只差一点了,子晏闭上眼,微微嘟起嘴……

“我回来了!”

大门哗啦一下被人用力踹开,只见子项、子章二人满身狼狈地站在门外,风中凌乱。

第85章

二人紧盯着眼前这一幕,眼不敢眨,气不敢喘。

子项几乎盯成了斗鸡眼,嘴张成一个大大的圆形,好似下巴脱了臼。子章也相差无几,目瞪口呆地丢了魂一般。

素萋这才缓过神来,猛地一把推开子晏,状若无事地整了整鬓角,白皙的脸都红透了。

子晏一屁股跌回原坐,同样面色赤红,表情却显然不大好看。

素萋忙冲到门边,急切问道:“你们回来了,无疾呢?”

她探头探脑地往他们二人身后张望,可寻了半晌,一个人影也没瞧见。

子项仍是一脸呆滞,不见回答。

子章没了耐心,一巴掌甩上子项后脑勺,斥道:“问你话呢。”

“哦……”

子项适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有些稀里糊涂道:“无疾?谁啊?”

子晏冷着脸,暗戳戳地锉牙提醒:“就是让你们去找的那个人。”

“哦、哦哦……”

子项又是一阵恍然大悟,两肩一耸,坦白道:“找了,没找着。”

“怎会没找着?”

素萋神色紧张,心头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皱眉追问:“你们去了竹屋吗?”

“去了。”

子项回道:“可那里没人。”

“这不可能。”

素萋道:“他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不在竹屋,还能去哪儿?”

“该不会是你们找错了地方,去错了竹屋吧?”

子项翻了个白眼,抱臂道:“拜托,我们几个在外浪迹多年,游历数国,怎会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况且,子晏告诉我们的方位已然十分精准,我们确实找到了那处竹屋,也确实一个人都没见着。”

“我再不着调,也不至于拿此事同你说笑。”

子章附和道:“子项所言句句属实,竹屋里空无一人,灰尘遍布,蛛网横生,一看便知许久无人居住。”

子项跟着火上浇油。

“对啊,那鬼地方也太偏僻了。我们在那方圆十里寻了好几日,莫说是个人,连个鬼影也没碰到,真是白跑一趟。”

“不会的、不会……”

素萋难以置信地摇头,口中喃喃道:“他答应过我,会一直在那等我。我还没回去,他不会一个人离开的。”

“如何不会?”

子项不知死活道:“一个人住着多无聊、多寂寞,说不定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跑出去逍遥快活了。”

素萋只觉胸中堵了一口闷气,像塞了一团棉絮似的不上不下。

脑海里,无疾懵懵懂懂的样子历历在目。

他认不全字,话也说不清。

相貌奇特,又与常人相差甚远。

他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就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他若不是去了哪里,就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她不敢再想,可潜意识中那些可怕的念头,依旧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登时两眼发黑,双腿瘫软,险些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臂弯将她牢牢抵住,他沉稳有力的臂弯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别听他胡说。”

子晏柔声宽慰道:“他是你的亲人,定然不会离开你。”

“兴许他只是遇上了什么事,暂时躲了起来,再去找找,没准就能找到了。”

子项急吼吼道:“要去你去,反正我是不去了。”

“跑死爷爷了。山头都翻了个遍,就是没人。”

“我看,还是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子晏一拳挥上子项的脑门,恶狠狠道:“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子项抱头鼠窜,嘴里不忘贱兮兮地骂道:“成云朗,你就是个疯子!自从有了这小妻妇,你连兄弟都不要了。”

“呜呜——这小妻妇到底有什么好?不就是长得漂亮了些,竟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我的云朗啊,你就宠她吧!我们二十多年的兄弟之情不要也罢!”

子晏正搂着素萋的肩膀,可没工夫追着他跑,于是转头摸出一条软鞭扔给子章,嘱咐道:“交给你了,替我好好教训一下。”

子章挥鞭抱拳,贼笑道:“遵命。”

抬手刚扬起皮鞭,子项便嗷嚎一声叫道:“慢着!”

他大手一挥,叫停了一脸快意的子章。

子晏冷冷道:“临死之前,还有什么话要说?”

子项摸摸腰上的皮质盘囊,欠身赔笑道:“这一遭,其实也不算白跑,还是有点收获的。”

只见他一手伸进盘囊中左摸右探,可到底藏了什么,就是不肯拿出来。

子项挑起眉峰,开始讨价还价。

“你得答应我一桩事。”

“好,我不打你。”

子晏不假思索道。

“啧,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子晏反问。

“嘿嘿——”

子项贼眉鼠眼地连眨几下眼皮,暗示道:“你二姨母家的……”

“小表妹是吧?”

子晏叹了口气:“到底是谁被勾走了魂?”

子项急道:“你就说应不应吧?”

子晏臭着脸点了个头。

“这还差不多。”

子项这才放心地从盘囊中抽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不紧不慢道:“实话说吧,我们刚到竹屋便发现了不大对劲。”

“那附近虽杳无人烟,但屋里却留有不少人为的痕迹。”

素萋道:“我曾与无疾还有……公子,一同在那住过三年,留了些痕迹,有何不对?”

“不对,那就更不对了。”

子项脖颈一仰,踱步拿起了先生的腔调。

“既然你们只有三人,可屋前屋后留下的不同脚印,却至少有三十人。”

“什么?”

素萋惊道:“三十人!”

子项点点头:“不错,根据脚印辨别人数、年纪和大致体型,这可是子章的看家本事,不信你问他。”

子章也道:“确实如此。那些脚印我都细细查探过了,有大无小,想来不仅是三十多人,还是三十多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t

“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关得严实,大门上还好好的插着闩,不像是有外人突然闯入的样子。”

子项琢磨道:“乍一看就像临时出趟远门,过不了多久还会回来似的。”

子章道:“我们在屋外等了有一两日,也不见有人回来,只好……”

“一刀劈了门闩,直接踹门而入。”

子项挥舞着手势,慷慨激昂地接道。

子章面露难色,顿时有些难堪。

子晏道:“往下说。”

子章继而道:“屋内陈放一应俱全,缸中有水,灶里有柴,卧房的被塌也叠放整齐,唯有周围的脚印,属实叫人生疑。”

说到这,子项也不再藏着掖着,展开手中那块灰扑扑的破布,道:“这是我在另一间朝南的卧房里翻出来的,就压在榻边的铜炉底下。”

“看起来像是写了个什么字,可我和子章都不认得莒国的字,要不你自己看看……”

素萋赶忙接下子项递来的破布,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得仔细。

那布是灰褐色的,粗糙得很,边缘极不平整,似是被人随意从衣角撕下的。

对了,她突然想了起来,无疾从前时常穿的那身衣物正是灰褐色的。

如此说来,这块布当真是从他身上撕下来的,那他当时一定走得很急。

朝南那间是她的卧房,塌边铜炉却是由无疾夜夜来点。

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想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想告诉她。

她抻直布看了又看,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可那布上用木炭涂抹下的一笔一划歪歪斜斜,任凭她怎么东拼西凑,也看不出那是个什么字。

她正纳闷,子晏忽然凑过头来,左摇右摆地想了想,揣度道:“晋?”

“晋?”

子晏指着笔画,道:“这几笔看着倒和我们楚国的文字差不多,若是以楚字来看,这应当就是个‘晋’字。”

“晋……晋国?”

素萋道:“你是说,无疾很有可能去了晋国?”

子晏道:“单凭一个字很难判断,而且你也说,他识不得太多字,或许只是凑巧画得有些像。”

素萋沉思道:“绝非凑巧,那个铜炉是他为我点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将这块布放在那。”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晋国和莒国相隔甚远,他无亲无故,为何会只身一人前去晋国?

千里路程迢迢,他不会武艺,也不会骑马,光靠一双腿又怎能到得了晋国?

子晏灵光一闪,问道:“你是不是说过,他模样长得有些特别?”

素萋点头道:“听说她生母是狄人,狐氏。”

“狐氏,那便是白狄中的一支。”

子晏摩挲着下巴,兀自思索道:“如此,倒极有可能是去了晋国。”

“为何?”

子晏道:“我虽从未去过晋国,但却了解颇深。”

“晋国有位大臣是白狄狐氏,早年曾随晋国公子四处流亡,后来公子回国继任君位,他因辅佐有功,担了三军六卿中的一职,如今也成了晋国的名门望族。”

素萋道:“如此一说,无疾和晋国的那位大臣倒算是同族。”

子晏道:“正是。也许他此次去晋国,是去寻亲的。”

是为了寻亲吗?

无疾在凝月馆里跟着音娘长大,若非当初同她一起离开,他这辈子说不定都会留在那里。

音娘在世时说过,无疾的亲生母亲早已故去多年,一捧黄土草草了事。

若真有如此显赫的家世,当初为何会流落莒父街头,被活生生地冻死饿死。

可若没有,那他为何好端端的说走就走,还走得这般仓促。

素萋暗暗道:“看来我得去晋国一趟。”

子晏急不可耐道:“我也去!”——

作者有话说:注:三军六卿——春秋时期晋国的军政体制。

上、中、下三军,每军设将、佐各一名,三军六名将佐一律称为卿,俗称“六卿”。中军将为正卿,中军佐为亚卿,六卿出将入相,掌管晋国军政大事。

第86章

子项一个箭步冲到子晏面前,激动道:“成云朗,你真疯了?”

“不,我看你不是疯了,你是不要命了。”

子晏还没来得及开口,子章也道:“子晏,你要不再想想,晋国实在是……”

子晏并未把他们两人的话听进去,反而故作轻松道:“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区区一个晋国吗?”

“区区一个晋国?”

子项登时像被踩住尾巴的蛇似的蹿得老高,嚷道:“晋国之大,胜于齐国,国力强盛,可与楚国一较高下。”

“在你嘴里,就成了区区晋国?”

子章跟道:“子项说的不错,晋国不是那么好去的,你要千万慎重。”

言尽于此,素萋似乎也想了起来。

晋楚虽未接壤,却长久以来纷争不断。

一个中原腹地,一个南方霸主。双方皆为大国,不论是土地还是利益,势必都会有所冲突。

因而,晋楚之间相互看不顺眼,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子晏道:“你们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我敢去,自是有底气的。”

子项脱口骂道:“你有个屁!”

“晋人恨不得把楚人当牲口宰。你一个楚人还想堂而皇之地去晋国?分明是活腻了。莫说是那绛都,你要是敢踏进晋国半步,就等着被五马分尸吧!”

素萋见子项气得面红脖子粗,子章亦是一脸严肃,两人均是神情正色,不像是在说笑,忽而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子晏的性子,她多少略知一二。

他身负傲气,不甘自堕。

是个有勇有谋、有胆有识的不羁之才。

可他的那份傲气又与公子的截然不同。

公子自幼长在深宫,深知人心叵测、世事多舛的道理。

公子的傲气向来深藏不露,最懂的便是洞察人心、审时度势。

子晏比起来,显然冲动许多。

对于这样的冲动,她也只好顺势而为,装作不经意道:“和我去晋国?你不回楚国了?”

子晏满不在乎道:“回不回都一样。”

子项闻言,当即跪地哀嚎:“我堂堂大楚令尹之子,竟无知无畏到了如此地步,哀哉、哀哉啊!”

“臣下今日无法阻止此事,有愧大王、有负楚国,臣下……无无颜苟活。”

说罢,他抱拳向天一拜,转身朝南方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臣下这就刎颈自尽,以死明志,才敢不枉大王所托。”

他欻拉一声抽出腰上佩刀,横刀抵住脖颈,悬泪仰望天空。

“大王,臣下子项……誓死效忠……”

“住手!”

素萋大惊一声,出招打歪子项手中的刀,转头对子晏道:“你好歹也说两句。”

子晏松了松肩,眼皮都没抖一下,冷言道:“要死就死,你拦他做什么?”

素萋道:“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