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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怀中刃 竹下筝然 19358 字 1个月前

第121章

时值春日,鄄地城外的土坡上也都长出了一撮撮青绿。

荒芜的出城之路上人烟稀少,城门处的值守歪七扭八地站着,或倚着墙根打瞌睡,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唠闲话,格格不入的懒散,更显得周遭阒静萧然。

素萋勒紧套马的辔头,用力扽了扽,确定拴牢后转身将贵宝扶上车辇,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路上千万小心,等到了郢都,切记要听子晏的话,有他在,定会保护好你。”

“萋姐,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贵宝睁着水汪汪的双眼,不自觉地拥紧怀里的包袱,抽搐着嘴角往下撇了撇。

“不了。我还有要事在身,无法与你们同行。”

她伸手揩去贵宝脸颊上的泪水,细声道:“你随他们先去,等我解决完手头之事,便会去郢都找你。”

“真的吗?”

她微笑道:“答应过你的,必然不会食言。”

“好。”

贵宝抽噎着点点头:“我等你。”

说罢,抓袖甩开热泪,躬身钻进车里。

“你真要走?”

蓦地,一道幽沉的声线从身后响起,带着丝丝担忧和些许几不可闻的凄戚。

素萋转过身,见子晏一脸愁容地站在车前,手中紧紧攥着辔绳,不敢有片刻松弛。

她快步走了过去,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故作轻松道:“舍不得我?”

子晏没有露出意料之中的羞赧,反而紧抿着唇,浑身绷得僵硬。

素萋朝他肩上推了一下,装傻道:“谁又惹你子晏大人不高兴了?”

“这都要走了,也不给我说两句好听的。”

子晏忽地将手中辔绳一扔,一把抓住她的手贴近自己胸前,打定主意道:“我跟你去。”

“说什么胡话?”

素萋强颜欢笑道:“你的家在郢都,你要跟我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噗——”

她禁不住笑道:“瞧你,是不是关太久,把脑子都憋坏了?”

“你有父母双亲,怎能丢下不管,与我一个无根之人随处漂泊?”

“可你、说过要随我回楚国。”

“你还说,你愿意……”

话说一半,他没敢再往下说,可纵是不说,她也知道他心中所想。

“我愿意。”

她迫不及待道:“我是真的愿意。”

“不是为了气人,也不是为了诓你。”

“我那日同你说过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

她脸上登时涌起一股热潮,心里似是燃了一团火,轰然间愈烧愈烈,不知疲倦。

子晏也蓦然垂下眼,漂亮的凤眸中透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涩意。

“那你为何不让我跟你去?”

她神色认真道:“自你送公主出嫁,离家已过一载,你的父母家人还在等你回家,日日夜夜都盼望着你。”

“绛都一行,原是我思虑不周,才将你们置于险境。”

“此次幸在有惊无险,倘若再有下回,我必愧疚终生、追悔莫及。”

“但你若遇险,我亦会愧疚终生、追悔莫及。”

他声音颤抖,哽咽不已,眼底泛起微红。

“素萋,绛都一别,我后悔得几乎杀了自己。”

“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她心里沉甸甸的,分不清是难过还是庆幸。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暖意,这是一种被寒冬的风雨淋湿,再被和煦的春风抚慰的暖意。

是久违的暖意。

更是她长久以来,期盼的、贪恋的暖意。

而这暖意,仿佛是同他与生俱来一般,散发得那么轻易。

她缓缓靠近他的怀里,双手揽上他的腰身,把头靠在他的胸膛。

听着他蓬勃的心跳,仿佛听见了春雷在放肆t地鼓动。

她轻声对他说:“子晏,我和你说过,我没有十岁以前的记忆,这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结。”

“如今,我终于有机会亲手解开这个结,我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见过的人都说,她长得与故去的杏花夫人颇为相似,相似到在某些时候的那个人眼里,她始终都是一道影子。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个天定的巧合。

她与那朵枯败的杏花,必然毫无关联。

可蔡君却说,素杏是她的姊姊,还是一母同胞、相貌相同的姊姊。

假若他说的没错,便是血缘造就了这般奇迹。

事已至此,她又怎能不去一探究竟。

于是,她笑着说:“你也总得知道,自己要娶的是哪国的女子。”

“这不重要。”

子晏坚定道:“不管你生在大国还是小国,是戎狄还是蛮夷,不管你是哪里的女子,只要你是你……”

他的眼中有眸光闪动,异常清晰。

“只要是你。”

“别的都不重要。”

顷刻间,她柔软的气息被覆盖,未来得及说出的话,被迫咽了回去。

一次次绵软相触,带着不经意地试探,在得到彼此同样躁动的回应时,愈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唇畔厮磨本是浅尝辄止,却在几番辗转、碰撞之下,由浅至深,激荡千层。

她只觉得浑身止不住地打颤,似冷不是冷,似热也不是热,反而是游走于冷与热之间的某种暧昧。

是一种强烈的悸动。

是一种忘我的陶醉。

她下意识地拥紧了他。

而他的身形犹如一座魁伟的峰峦,将她全然笼罩。

她感到胸中那团澎湃的火焰似有愈发肆虐的征兆。

她感到自己几乎窒息,几乎要被那团火彻底燃烧。

而他炽热的唇,和他交缠着的炽热的呼吸,却为这团烈焰添上了最狂烈的一把干柴。

俄顷,一串凌乱的车辙声由远及近,不过片刻,一辆宝盖流苏的车辇悠然停了下来。

车上之人唰啦一下拉开帷帘,探头往外望了一眼,连忙撑开宽长的衣袖挡在眼前,装模作样地闪躲起来。

“哎呀呀!这这这……”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到底是何人?竟敢做出此等荒唐之事?简直是不知羞耻,有辱斯文。”

素萋红着脸从子晏怀里退了出来,转头横了那人一眼,硬声硬气道:“君侯何故这般作态,娶妻纳妾也有不少,现下又装什么圣人。”

“哟,原来是葵儿你呀。”

蔡君听声放下衣袖,怪笑道:“是为兄眼拙,险些没看出来。”

他往里处挪了挪屁股,留出身边一半空位,拍了拍松软舒适的锦垫,说道:“快上车来,为兄领你回家。”

素萋神色冷淡,开口道:“君侯,小女早已说过数次,在我身份未定之前,还请君侯莫要自称‘为兄’。君侯乃一国之君,‘兄长’二字,小女担待不起。”

“哎,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蔡君讪讪道:“纵你出了嫁,也一辈子都是母家人。”

此话一出,听在子晏耳朵里,却是完全变了味。

只见他眉尖紧蹙,带上一丝不耐,道:“出嫁?出的什么嫁?”

“君侯若不说清楚,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嚯!这位是……”

蔡君眼珠骨碌一转,惊诧道:“令尹大人府上的小君?”

“都说是孤眼拙了,一时竟没瞧出来。”

“哎呀!失敬失敬!”

他连连抬袖,赔笑拘礼,脚下却不动分毫,既不下车,也不躬身,看上去别提有多虚情假意。

蔡君虽为国君,但蔡国毕竟国力微弱,又因与楚国接壤,从前没少在楚人手上吃亏。

强权之下,也谈不上什么一国之君该有的颜面。

因而一贯以来,他这个君侯做得还不如楚国的重臣有地位,哪怕是见了令尹,也得下辇倾身,恭恭敬敬地行个正礼,甚是憋屈。

如今见到子晏,虽不如其父令尹那般位高权重,但下车揖手致意,也是有必要的。

只他依旧一动不动,稳坐如山,也不怪子晏心生怒意。

子晏冷哼一声,嘲道:“蔡国从前一直是我楚国的附属,如今却临阵倒戈投靠齐国,蔡君可真是一只懂得‘择木而栖’的良禽。”

这话分量不轻,若换作旁人听了去,只怕面红耳赤、如坐针毡。

但蔡君是何人,他一向夹着尾巴游走于诸国之间,要没点两面三刀的本事,恐怕也混不到今日。

这人好比一块儿滚刀肉,任由怎么打、怎么抽,也浑然不觉痛,不仅如此,脸皮更是练得比城墙还厚,随随便便几句话,还戳不到他的短处。

他当即笑眯眯道:“小君话可不能这么说,往前再数个几百年,我蔡人跟在齐人后头讨饭吃的时候,你们楚人的先祖还不知在哪座深山里头砍柴烧火呢!”

“放肆!”

子晏闻言震怒,随即抽出腰上佩剑,挥臂甩出。

剑身凌厉,如离弦之箭划过半空、穿破车帘,一头扎在了蔡君头边的车柱上。

只听轰隆一声响,四平八稳的流苏华盖骤然坍塌一角,沉重的木顶轰然地落了下来,扬起一阵尘烟。

素萋怔然望着那剑钉入的位置,只差半寸,开瓢的就该是蔡君的脑瓜。

“葵儿,救命呐!”

蔡君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这、这蛮人竟要杀了为兄。”

素萋叹了口气,纵身跃上车辇,使出全身的劲儿,才将那把剑又原封不动地拔了出来。

她转身跳下车,把剑还到子晏手上,有些嗔怪道:“你这脾气真要改改才是,动不动就拔剑,未免太冲动了些。”

子晏脸上无半点悔过之意,反倒得意洋洋道:“只凭本事说话,何须收敛脾气?”

素萋耸耸肩,无奈道:“算了。头一回见你,便知你是沉不住气的性子,如今再改,也是迟了。”

子晏好奇道:“你如何知道的?真是神了。”

素萋道:“也不知是谁,每回见了都像只蚊蝇似的围着我,赶也赶不走、哄也不哄掉,想不记住你都难。”

子晏露齿一笑,灿烂道:“素萋,原来你从那时就在意我了。”

第122章

这会儿,围在车边的几个侍卫手忙脚乱地扒开残破的车顶,忙活半天才将压在底下的蔡君给解救出来。

只见他佝偻着身子,在几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下了车,一边扶正发冠,一边嘟囔道:“你们两个,真是……”

“只管打情骂俏,也不管我的死活,简直岂有此理。”

子晏斜睨他一眼,毫不客气道:“还敢胡言乱语?”

“可是受得教训还不够?”

“不敢了,万万不敢了!”

蔡君面色一改,又是谄笑又是赔礼。

“方才是孤有眼无珠,不识小君深浅,还望小君莫怪。”

子晏从鼻孔里嗤出一声,不再搭理他,转头对素萋道:“你当真要跟这个窝囊废走?”

素萋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此人好歹一国之君,你多少给人留些颜面。”

“就凭他?”

子晏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直言不讳道:“浑身上下都没根硬骨头,畏首畏尾、胆小如鼠,纵是一国之君又如何?”

“素萋,你还是让我跟你去吧。”

“他这样的……”

“怎能护你周全?”

素萋看了眼一旁灰头土脸的蔡君,面带微笑地凑到子晏耳边,暗道:“正是他这样的,你才无需担忧。”

“为何?”

子晏满脸不解。

素萋道:“你想,他能有什么身手?是打得过我,还是防得住我?你一招剑气就能将他放倒,自然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况且,此去蔡国不比晋国,蔡城也不如绛都那般危机四伏。”

“蔡楚之间离得又近,若我真遇险境,你即刻带人从郢都出发,要不了多久便可到达。”

“只以蔡国的军力,根本抵御不了任何突袭,你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话虽这么说,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

素萋抓着子晏的手臂来回晃了晃,头一回语带娇嗔地说:“你先回家吧,替我好好照顾贵宝。”

“待我查明身世,就去郢都找你,这次我说到做到。”

“等去了郢都,便能兑现我们的诺言。”

“素萋。”

子晏低头,眉目含情地看着她。

“我等过你好多次。”

“这一次……我真的可以等到你吗?”

“嗯。”

她格外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定可以。”

子晏依依不舍地目送她转身离去,口中嚷道:“你千万要记得,若是遇上危险,定要派人来郢都送信。”

“我会去救你的。”

“无论如何,我都会去!”

素萋眼眶湿红,朝着身后落寞的人影挥了挥手,算作短暂的告别。

另一头,蔡t君已命人重新找来一辆崭新的车辇,虽不如先前那辆豪华宽敞,却也算是精致舒适。

车内,歪髻散发的蔡君一会儿摸摸鼻子,一会儿跺跺脚跟,不时左顾右盼,撩撩车帘,翻翻坐垫,总之一副闲不下来的样子。好似那屁股上长了针,只要片刻不动弹,便会要了他的命。

素萋头靠车壁,闭目养神,直到耳边的动静大得实在令人难以忽视,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发了声:“有话直说。”

蔡君坐直身子,摆正衣襟,试探道:“那我可真说了?”

素萋不动声色地蹙蹙眉,低声“嗯”了一下。

蔡君清了清嗓,冷嘶一声,道:“你不是齐国公子的姬妾吗?如何会同一个楚人……搞到一起去?”

素萋陡然睁开双眼,扔出一道凛冽的眼刀。

“君侯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

蔡君讪皮讪脸地道:“话虽难听,但也没说错不是?”

素萋合上眼皮,冷声道:“我从前是跟过齐国公子,但那已是从前,不便再提。”

蔡君一字一句斟酌道:“这……恐怕……不好吧?”

“有何不好?”

“你一个女子,朝三暮四、见异思迁,是要受旁人闲言碎语指摘的。”

素萋缓缓问道:“敢问君侯有几个妻妾?”

蔡君摸摸下巴,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好半天才道:“不算位分高低的话,少说二十来个吧。”

“那我何错之有?”

素萋不禁反问。

“君侯妻妾二十余人,而我仅有区区两人,尚且还分先后,如此说来,我还亏算了呢。”

“这算哪门歪理?”

蔡君拍着大腿道:“此为两桩事,怎可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

素萋这才又打开眼睛,冷冷瞥了他一眼,说:“我与齐公子之间,已然算作前尘往事。”

“他有妻有妾,同君侯一样,后宫佳人无数,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时日一长,怕是连我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得。”

蔡君叹道:“可我见那日宴上,他待你不像是假。”

“潜入盟宴刺杀盟主,此乃杀头灭族的重罪。”

“可他不仅没有惩治于你,还放你安然无恙地离开。”

“除了牵挂你,我想不到一丝别的理由。”

素萋淡淡道:“何为真?何为假?”

“眼见不一定为真,心感也不一定为假。”

蔡君又道:“你是说,他私下待你不好?”

不等素萋开口,他又自顾自地感叹道:“男子嘛,那都一个样。”

“这世上哪个称君做侯的不是妻妾成群,他能把你放一半在心上,已属不易。”

“不是为兄说你,这做女子的,切不可太过贪心。”

不知为何,蔡君这话只叫她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在他心里,永远只开着那一朵杏花。

她恐怕连那一半都抵不上。

若不是模样相似,她只怕早就死在莒父那年的大雪里了。

这个残忍的真相,纵然她千般不愿、万般不甘,也不可忽视、不可遗忘。

她下意识把脸扭向一边,又把衣领往高扯了扯,毫无波澜地道:“君侯如此好奇,可不是什么好事。”

蔡君看出了她的刻意回避,碎碎念道:“你以为我乐意过问。”

“要不是担忧蔡国的未来,我才懒得打听。”

“若让盟主知道你如今与那楚人纠缠不清,我蔡国可没好命活。”

素萋道:“有没有好命活,君侯不如多问问自己。”

蔡君长叹一口气,道:“罢了罢了。”

“楚国也不错。”

“你若当真能做令尹的家媳,我们蔡国也差不了。”

“齐国公子那边,我寻思再想想法子,大不了再挑几个看得过眼的送去。我蔡国什么不多,唯有年轻貌美的女子最多,只要多送一些,总有一两个他能瞧得上,往后我们蔡国也可高枕无忧。”

素萋蓦地转过头,狠狠瞪他一眼。

蔡君满脸无辜道:“瞪我做什么?”

“你都离开齐国了,还管那么多?”

“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山高路远,但此次随行的车队却赶得分外着急,顶着光芒四射的春日,冒着淋漓瓢泼的春雨,眨眼间,春天已在路上过去。

国都蔡城的大门外,懒洋洋地立着两排公卒甲卫,个个面黄肌瘦、无精打采,乍一看就像饿了三天三夜似的。

蔡君半个身子探出马车,激动地找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招手,兴奋地大喊大叫道:“百姓们、子民们,孤回来了!孤平安地回来了!”

一阵风吹过,四周鸦雀无声。

蔡君孤单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瑟。

他强颜欢笑地钻回车里,尴尬地说:“我蔡人一向如此,不善外露,低调得很。”

这一路走来,素萋也已然习惯了蔡君的巧言令色,因而也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地往外看去。

车轮驶过坑洼不平的路边,稳重的车身随着颠簸不停摇晃,时上时下,如同被风吹着似的不受控制。

素萋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蔡城的城中道路与齐国的临淄和晋国的绛都大有不同。

不论是临淄还是绛都,都以成块成砖的青石铺地,而不似眼前这般,放眼望去尽是些七零八落的碎石。

车辇压在上面,发出咯咯吱吱的声响,宛如即将肢解一般,听上去瘆人极了。

而这样支离破碎、不成模样的路面,在她的印象里,只在莒国的莒父见过。

或许,蔡国就是一个如此贫穷的小国,贫穷到连一条像样的路也修缮不出。

不多时,车辇一摇一晃地进了宫。

守卫拉开宫门的那一刻,素萋仿佛有种错觉,与其说这是一处宫城,倒不如说这是一处宅子。

没有牙檐高啄,没有飞瀑流珠,没有高耸华丽的宫墙,亦没有宽阔平坦的宫道,只有黑黢黢斑驳剥落的墙体和灰扑扑老旧低矮的宫门。

见惯了齐宫奢华的环台,再看此处,委实有些寒酸。

素萋看了看蔡君身上华贵明丽的袍服,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有些褪色的鞋履。

想来这蔡国上下最值钱的都叫他穿在了身上,只为在会盟上能够尽量显得体面些。

七拐八绕地行过几条宫道,车辇终于在一处较为宽敞的宫殿前停了下来。

两个寺人合力抬来一架步梯,躬身拉开车门。

蔡君先行一步下了车辇,素萋紧随在他身后。

脚下刚踩上这片陌生的土地,忽地听到一阵嬉笑喧哗之声铺天盖地般袭来,嘁嘁喳喳堪比鸟叫蛙鸣。

转眼一看,竟有乌泱泱几十名女子一股脑地从殿内涌了出来,每个人都披红戴绿、抹面敷粉,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们身穿各色衣裳,头上别着芍药、红桃一类的艳丽之花,脚下步履不停,嘴里争先恐后地念叨着:“君侯、君侯可算回来了!”

“君侯,妾等得好苦啊!”

“君侯——”

素萋顿感头皮紧绷,扶额问道:“这是?”

蔡君爽朗笑道:“葵儿莫怕,她们都是你的兄嫂。”

第123章

一群莺歌燕舞般的女子比肩接踵地聚在一起,里外三层,把素萋团团围住。

她们好奇地打量着她,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来回流转,好似从未见过活人似的新奇。

“哟!这便是君侯从外头带回来的新妹妹吧?”

“看着真娇嫩呀,你瞧,这皮肤好似能掐出水来。”

“君侯好眼光,这般美人确实让我等自愧不如。”

“君侯该不会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吧?”

“君侯、君侯……君侯倒是说句话呀。”

众女子一拥而上,有的挽胳膊,有的揽腰身,缠着蔡君晕头转向,连连踉跄。

“哎呀!”

蔡君用长袖甩开黏在身边的那些女子,心烦意乱道:“竟会瞎猜,这这这、这如何会是孤的新妾?”

“孤养你们几个尚且不易,又何苦再加负担?”

“君侯所言是真?”

“岂会有假?”

“那这位妹妹是?”

蔡君眉峰一转,喜笑颜开道:“这是葵儿。”

“葵儿?”

“葵儿是谁啊?”

“对呀,如何没听说过?”

众女子仍是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正当此时,人群之后响起一道苍老悠长的声线。

“葵儿回来了?”

“真是葵儿吗?”

“快让老身看看,快、快!”

女子们自觉让出一条道来,众人身后缓缓走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手杵一根柏木长杖,步态蹒跚,身形微颤。

蔡君赶忙拨开人群,径直朝那老妇走去,待到跟前,他搀起老妇的胳膊,轻声细语道:“祖母,您慢着点。葵儿就在那,叫孙儿给带回来了。”

“您老天天念叨着她,如今好了,总算得以相见。”

“诶,好、好。”

老妇眼含热泪,布满沟壑的脸上微微抽搐着,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等她凝神看清那t张熟悉的面容,登时放声嚎啕道:“葵儿呀,竟当真是你!”

老妇一头扑进素萋的怀里,拢着她的肩膀涕泪交流地哭诉。

“怎地一去这些年,连丝音讯也无?”

“祖母日夜悬心、忧虑数载,只怕这风烛残年,再也等不到见你最后一面了。”

这时,蔡君偷摸用手肘碰了碰素萋,低声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叫祖母。”

“祖、祖母。”

情急之下,她只得磕磕巴巴地唤了一声。

“哎,祖母听见了。”

蔡老夫人捻帕拭去眼角泪水,露出慈爱的笑容,浑浊的目光仔细地落在她的身上。

“长大了,也长高了,倘若不是今日得见,祖母也要认不出了。”

“怎会认不出呢?”

蔡君抢过话头,言辞激动地道:“祖母不妨再好好看看。”

“您说,葵儿如今这模样,是不是与当年的素杏姊姊极为相像?”

蔡老夫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抖抖颤颤地抚上素萋的脸颊,凝视良久,嗫嚅着道:“像、真像,就像你那素杏姊姊还活着一样。”

“但她比素杏更像她们的母亲。”

“老夫人认识我的母亲?”

素萋迫不及待地问。

“啧,什么老夫人,该叫祖母才是。”

蔡君没好气地提醒道。

“无妨。”

蔡老夫人拍了拍素萋的手,温言道:“许是离家太久,一时改不过口也是有的,不怕,来日方长。”

素萋有些懊恼地垂下眼眸。

蔡老夫人又道:“你母亲便是这宫里的莒夫人,当年她有宠于先君,盛极一时,先后诞下了你与素杏姊妹二人。”

“那她如今呢?可还健在?”

蔡老夫人深深叹出一口气,摇摇头道:“早就不在了。”

“因何不在了?”

素萋急着问。

蔡老夫人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因生你时难产,不幸而亡。”

她眼中猛地涌起一股汹涌的热潮,那热潮滚烫,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仰起头,面朝广袤的天空,尽力不让潮水淹没自己。

她想过自己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这么些年来,她早就习以为常。

只她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一人因她而死,因她失去了自己年轻、宝贵的生命。

那个人就是她的母亲。

一个她不曾见过,甚至不曾知道过的母亲。

蔡老夫人慨叹道:“从小你便养在我身边长大,我们祖孙二人情意深厚、形影不离。”

“素杏也很懂事,凡事以你为重,照料你就像半个母亲那样妥帖。”

“直至你们姊妹被一同送去齐国,从此离开祖母身边,我这心呐,刀绞般地难受……”

她说着,恨恨地锤着胸口,仿佛挖心剖肝似的疼痛。

蔡君见状,忙扶稳老夫人身形,劝慰道:“祖母快别说了,都是过去的事,无须为此感伤。”

“眼下葵儿已经回来了,总能好好陪陪祖母,这是高兴的事儿,何苦掩涕催泪,徒增伤心?”

“是、是。”

蔡老夫人擦干眼泪,道:“瞧我,果然老糊涂了,只光顾着哭,什么也都忘了。”

“来,葵儿,随祖母回去,祖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蜜糕,咱们祖孙俩好生叙叙话。”

语罢,老夫人执起素萋的手,越过众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傍晚,与蔡君、老夫人一起用过飧食,老夫人摒退身旁一众侍婢,亲自将素萋领到一处幽深僻静的小院门前。

她扶着斑驳枯槁的院门,轻声道:“推开看看,此处便是你幼时住过的地方。”

素萋按捺住紧张焦灼的心,推开门的那一刹,她的呼吸愈渐急促。

荒寂的小院内,一地落叶,满目萧索。

院中栽着一棵不大不小的杏树,不似寻常杏树那般粗壮、茂盛。

炎炎夏日,那棵杏树歪歪斜斜地倒伏着,抵着一堵同样颓败的墙垣,宛如病重了多年似的,形销骨立,气息奄奄。

耳边不时响起吱吱蝉鸣,颇具喧嚣,而那树冠上却光秃秃的,不见一片新叶,只有枯枝败叶随处悬挂,似乎沉寂已久,了无生机。

素萋无意识地走近树下,鬼使神差地抬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一时晃神,竟觉得指尖传来的触感尤为熟悉,如若似曾相识。

“这是你小时候与姊姊一同栽下的。”

“那一日,是你六岁生辰。”

蔡老夫人深沉的声音如深秋微雨一般清寒,仿佛跨越时光,从遥远的地方徐徐而来。

“彼时你还小,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你说想要母亲,吵着闹着不肯罢休。素杏没了法子,只好哄你与她一起栽下这杏树。”

“她对你说,只要等到来年这树开花结果,你们就能在杏花雨下见到母亲的姿容。”

“只是未曾料到,来年你们姊妹一同离开了这里,一同去了齐国。”

“而这棵杏树,从此也不再开放。”

素萋抬眸看向树梢的末端,一如既往的沉寂、萧条,可她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眷恋不舍地望着。好似这片刻的凝望,能将她带回那段毫无记忆的过去,触碰到她早已遗忘的期待和未曾见过的繁华。

过了许久,她终于回过神。

在蔡老夫人的陪伴下,缓步走到一间房前。

这一次,她再没勇气伸手推门,好像那道门后等待着她的,是她一直以来想追寻,却不敢承受的一切。

蔡老夫人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宽声道:“这是你从前住过的房间,里头也都是些你幼时用过的东西。自你走后,这里也没安置过人来,一应陈设都与当年一样未做更改,寻常都是上着锁的,你若想进去瞧瞧,不妨大胆一些。”

素萋用力提起一口气,冲淡了些心中忧惧,迈开坚定的步子,颤着手把门推开。

屋内光线暗淡,夕阳的暮霭落在灰青色的地上,反射出一道道沾着浮灰的尘光。

一张小几,一方卧榻,一张漆木琴台,台上安放着暗红色的桐木古瑟。

透过轻风浮动的纱帘,素萋看见古瑟的琴弦泛起微光,犹如鲛绡银丝一般明亮。

她情不自禁地走近那张古瑟,情不自禁地用指尖轻轻拨动。

随着琴弦震颤,古瑟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音,悠扬、悲怆,而后渐归岑寂。

蔡老夫人眯着长满皱纹的双眼,惆怅地回忆道:“素杏颇善音律,抚弦弄曲皆不在话下。”

“这张瑟是你们母亲从莒国带来的陪嫁之物,她离世后,自然便留给了素杏。”

“从前你们姊妹时常同坐一处,共谱一曲,她抚瑟,你唱词。后来见你喜欢,这瑟便又留给了你。”

“当初你们走得仓促,并未来得及将其带上,这么些年过去,也再无人抚过。”

一绺凄凉的余晖照映在古瑟背后的墙上,一幅笔触细腻的帛画悬挂在上。

她怔怔地望着帛画,只见画中之人一袭白衣,长发垂腰,巧笑倩兮,眉目莞尔。

她头簪素白杏花,手中还握着一支,神态温和,气质清雅。

一阵风过,画上之人浮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活灵活现,宛然若生。

“这是……母亲?”

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

蔡老夫人道:“这是你的姊姊,素杏。”

她不死心般又问:“祖母可知这画是何人所作?”

老夫人如实道:“不知,只知是有人专程从齐国送来的。”

“齐国?”

“正是。”

“何时送来的?”

老夫人细想片晌,道:“应是她在齐宫殒命不久之后。”

“送画来的也是个齐人,不过什么都没说,留下画就走了。”

“后来转念一想,或许是齐君怜惜我这个痛丧至亲的老人家,适才派人送来这幅画,也好叫我留个念想。”

素萋满心急切道:“祖母可曾见过那个送画之人?”

“不曾。”

老夫人直言道:“这画也是几经周折才到我手上的。”

这时,蓦地又起一阵微风。

帛画的一角被风掀起,露出一行细若蚊蚋的小字——

“齐公子郁容”

第124章

蔡君遣人将这处荒凉的小院里里外外拾掇了一番,又咬牙添置了几样新物件,以备日常之需。

素萋本想问清自己的身世后,即刻动身前往郢都去找子晏,但看着蔡老夫人慈祥怜爱的目光,她又怎么都狠不下心。

于是提笔修书一封,派人送去郢都令尹府上。

她在信中诉明事情原委,且说蔡国暂无危机。

她既来之,则愿安之,打算留下小住一段时日,等到盛夏的暑气过去,天气放凉之后,秋高气爽才好快马加鞭地奔赴路途。

约莫一个月后,她收到一封来自楚国的书简,展开一阅,果然是子晏的字迹。

他在信中写道——

既无安危之忧,他便也能放心。

小住之事无需着急,待暑气一退,他打点好一应事务,便即t刻动身前往蔡城,亲自接她回去。

素萋合上书简,心中暖洋洋的,宛如浸在饴糖罐子里一般绵软黏腻。

一旁的蔡老夫人发现她面色红润,许久不褪,带笑问道:“可是那个齐国公子送信来催你回去?”

素萋不想提起这个人,只道:“不是他。”

蔡老夫人还以为她在置气,叹气道:“你七岁那年随姊姊陪嫁入齐,一去十余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得多住上一阵子。”

“祖母老了,不知还有几年的活头,惟恐此次一别,往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段时日下来,她日日陪伴蔡老夫人,几番交谈,也多少弄清了一些身世之谜。

她乃蔡国先君之女,母为莒国夫人,与嫁去齐国的杏花夫人素杏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

她本还不信,直到亲眼所见墙上的那副帛画。

她终于想起了,曾经午夜梦回时见过的那张脸。

那张素雅清秀,如杏花般皎洁无暇的脸。

那张神隽灵动,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

从前她一直以为,这仅是荒谬的巧合。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这种巧合竟是血亲。

如此极为相似的一张脸,便是证据。

她虽依然想不起过去的记忆,但却恍惚地意识到,或许曾在梦中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正是她自己。

梦里,年幼的她一直在逃命。

趴在一匹急速奔驰的马背上,竭尽全力地逃命。

她不知自己是从何时失去了记忆,印象中那些零星的画面,说不定就是她所经历过的、真实的一切。

她亦不知,自己明明是跟姊姊去了齐国。

为何从有记忆以来,却一直在莒父的女闾里过得水深火热。

这其中缺失的碎片,才是她所迫切想要找回的。

她对蔡老夫人问道:“祖母,姊姊去了齐宫之后的事,您还知道多少?”

蔡老夫人回道:“山长水远,我一个老人耳聋眼瞎,如何能知晓那齐宫里的事。”

“如此说来,祖母是不知姊姊为何殒命的了?”

老夫人摇头道:“自是不知。”

素萋蓦然回想起,阿莲说过的那些凄惨、残忍的真相,斟酌再三,还是决定不让老夫人知道。

老夫人自顾自道:“想她一贯纯善,必是应付不来那大国后宫中的勾心斗角,或遭奸人所害,这才不得善终。”

“葵儿啊,祖母多年未有你的音讯,还以为你同你的姊姊一般香消玉殒了。”

“如今看到你还安然地活着,祖母死而无憾了。”

素萋安慰道:“祖母莫要说些丧气话,您身体康健,定然长命百岁。”

老夫人笑了笑,道:“葵儿这是在宽慰祖母,祖母知道。”

“那齐宫艰险万分、步步危机,你能活得下来,定是你素杏姊姊舍命相护。”

“此番你若还要回去,只怕无人能护你周全。”

说到这,蔡老夫人满是褶皱的脸上落下一行泪痕。

素萋困惑道:“我何时说过要回去?”

老夫人指了指她手中的书简,道:“你瞒不了祖母。”

“你定倾心于这写信之人,必然心甘情愿地跟他回去。”

素萋哭笑不得,道:“祖母想哪儿去了?”

“这信确实是和我约定启程之期,但并非出自齐公子之手,不信您看。”

她将手上的竹简展开,摊放在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闪动的目光在简上巡扫一圈,颤着声道:“这、这是楚人来的书信,你要去郢都?”

“正是。”

素萋淡定道:“郢都距离蔡城不远,等孙儿定居郢都,随时都能回来看望您,这不是很好吗?”

“不可啊!”

蔡老夫人顿了顿手中长杖,蓦地站起了身,急道:“你如何能去郢都,那是比临淄还要凶险的地方。”

素萋忙道:“祖母息怒。孙儿去郢都,不是要进那楚宫,而是与令尹之子许过婚约。”

“令尹之子?”

“婚约?”

“葵儿你糊涂啊!”

老夫人一拍案几,愤愤道:“我蔡人早与楚人决裂,如今依附齐国,已然结成鄄地会盟。”

“你身为蔡人,倘若嫁入楚国,便视作有违盟约、背弃盟主。”

“我蔡国势单力薄,一旦背叛齐国,下场可想而知。”

素萋极力争辩道:“可孙儿与子晏许下婚约之时,并不知道自己是个蔡人。”

“那又如何?”

蔡老夫人严词厉色道:“你生来就是个蔡人,不仅如此,你还是蔡国的公主。”

“当年你随姊姊入齐宫,已然算作陪嫁的媵妾,怎可再嫁?”

“你可以不回齐国,但你绝不能嫁给楚人!”

素萋胸中燃起熊熊烈火,正欲出言辩驳。

此时,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去开门,只听嘭地一声响,蔡君冠歪衣斜地杵着门框,呼哧呼哧连喘粗气。

“不、不好了!”

老夫人一脸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蔡君睃了一眼素萋,冷道:“还想去郢都?你怕是只能想想了。”

素萋双目一凛,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自己看吧。”

说完,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布帛,想也不想地扔进素萋手里。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别说是你,这下整个蔡国都要完了。”

素萋将军报展开,一字一字细细看去,还不等她看完,蔡君便急吼吼道:“前方斥候来报,说在蔡、郑两国交接的边邑发现大批驻军,从着装上看不像是郑国的戍卒。”

素萋不解道:“既在郑国的边邑上,不是郑国的戍卒还能是哪国的戍卒?”

“傻呀!”

蔡君脱口而出道:“自然是盟军的戍卒了。”

“何来的盟军?”

素萋仍旧一头雾水。

“啊——”

蔡君气得满地打转,显然近乎崩溃。

“何来的盟军?你说何来的盟军!”

“鄄地会盟之时,郑国与哪国结盟,那便是哪来的盟军。”

素萋登时语塞,默了片刻,试探道:“齐国?”

蔡君两袖一甩,板着脸道:“哼,你还不算太过愚钝。”

素萋道:“可齐国的军队为何要来郑国,还选在蔡、郑相交的边邑上驻扎?”

蔡君反问:“你问我,我问谁?”

素萋一连摇头,佯装无辜。

蔡君两手一摊,理所当然道:“必然是你在会盟宴上,让他在诸国面前失了颜面。他是盟主,你怎能拿刀架住他的脖子,逼他放了几个楚人?”

蔡老夫人听到这,猝然倒抽一口凉气,险些晕厥过去。

“来人啊,快来人!替孤把祖母扶下去。”

门外噔噔跑来几个寺人,一左一右地将颤颤巍巍的蔡老夫人搀了下去。

看到老夫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蔡君总算长舒一口气,凛声道:“拜你所赐,这下彻底完了。”

素萋脸色不变,兀自倒上一杯水润润嗓子,镇静道:“君侯怎就认定,那些齐军是冲我来的?”

蔡君装糊涂道:“不是冲你,难道冲我?”

素萋又问:“君侯可知道,郑国为何会迎齐军而入,准允齐军驻扎边邑。”

蔡君道:“郑国边邑直面我蔡国,若谋定有数、整备得当,不日便可挥师蔡城,你说是为何?”

素萋笑道:“可君侯似乎还忘了一桩要事。”

“什么事?”

“齐蔡本不接壤,也无世仇。既已结盟,他何苦要千里迢迢地远赴郑国,耗费数不清的兵马粮草,莫非就为了针对你这弹丸小国?”

“你是说……”

蔡君琢磨半天,终于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

“他此行并非是为了灭蔡?”

“那可不一定。”

素萋笃定道。

“那你倒是说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这打哑谜呢!”

素萋神色自若地道:“齐国此番绝不只为蔡国而来,但要灭蔡,也是捎带手的事。”

蔡君急嚷道:“那孤也算是他的盟国,会盟之上喝过歃血酒的人,这转头就要拿孤开刀,到底凭什么?”

“凭他是霸主。”

素萋冷笑道:“灭蔡不单单是灭蔡,而是借灭蔡之名,杀楚国威风、挫楚国锐气。”

“这、如何还与楚国扯上关系了?”

蔡君道:“你方才还说齐蔡不接壤,那齐楚之间更是天远地隔。”

素萋道:“天远地隔是不错,纵然一南一北,也有针锋相对的时候。”

“此话何解?”

“这近年来,楚人一直在郑国的地盘上侵扰,郑国想必早已不堪其扰,才会欣然赴会此次会盟,以期得到齐国庇护,逃出楚国魔掌。”

“齐国驻军郑国,一是为了保护郑国,二是为了震慑楚国,这三则是为了……”

“剿灭蔡国。”

“啊?”

蔡君双腿发颤,浑身战栗,几乎站不稳脚跟。

“这说来说去t,竟还是要灭了我们。”

素萋面无表情道:“要怪只怪蔡国从前一直都是楚国的附属,如今再想转营改阵,已然为时晚矣。”

“墙头草,势必两边都讨不到好。”

“而今楚国大举进攻郑国,齐国必定会对蔡国下手。”

“若齐国一味袖手旁观,只会放任楚国如同赤狄那般直入中原、横行无忌。”

“这位盟主要做的并非中原霸主,乃是天下霸主。”

“尊王攘夷的旗帜一打,名正言顺地伐楚才是他的长远大计,蔡国不过是他随时可以捏死的一只蝼蚁。”

思及于此,她也心知肚明。

公子此举,不是为了报复她。

而是为了报复子晏。

第125章

眼见大军压境,素萋不得已同蔡君一起踏上了前往边邑的路。

她深知,此行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也阻拦不了公子分毫,但看到蔡国本就过得困苦不已的百姓,她无法说服自己置之不理。

为了节省路上的时间,他们放弃乘车,一路快马疾奔,就连马鞭都挥断了好几根。

艳阳高照,烤得人浑身冒汗、心底发慌,纵是如此,她依旧不敢有丝毫怠慢,始终握紧长鞭,紧紧趴在马背上。

风声一路在耳边呼啸,身后蔡君的呐喊被长风淹没,逐渐变得有气无力,直至微弱得再也听不清。

素萋这才拉紧缰绳,勒停马步,回身冲蔡君吼道:“喂,你到底行不行啊?”

“不、不行了,就快……不行了。”

蔡君见她终于停了下来,慌乱地放缓马儿,连滚带爬从马上掉了下来,双手伏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回道:“再跑、再跑还要不要命了?我、我五脏六腑都要给颠出来了。”

素萋冷哼道:“再晚一步,你蔡国上下都没命了。”

蔡君摆摆手,龇牙咧嘴地换着气,面目扭曲道:“那也不是这么个跑法,再这么跑下去,还没到边邑,我就要交代了。”

素萋跃身下马,几步走到蔡君面前,提溜着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拖拽起来。

“你也是一国之君,就这身子骨,难怪支棱不起来。”

蔡君气急败坏道:“你这是什么话?”

“一国之君怎么了?一国之君也是血肉之躯,要吃要喝、要歇要睡,像你这般没日没夜地跑,我可受、受不了。”

“受不了?受不了你便在这歇着吧,我先走了。”

“唉,别别别。”

蔡君赶忙拉住她,精明的眼睛里闪出一丝亮光。

“你这么急着去,究竟是为了助我蔡国渡过难关,还是为了去见那个齐国公子?”

素萋冷眸一横,道:“废什么话,你还去不去了?”

“去!去自然是要去的,只是这……”

蔡君闪烁其词,微微斟酌道:“我就是想问问,此行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其实这个问题。

素萋自己也没想明白过。

她知道公子是何为人,但凡是他想要的,没人能够阻止。

她是心里没底,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只是这丝怯意,如何也不能让蔡君给看出来。

于是她道:“没把握能叫上你千迢万远地跑一趟?”

“不如叫你好好待在宫里吃饱喝足,乖乖等死好了。”

蔡君闻言,陡然换了脸色,提眉笑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这下我蔡国有救了!”

他暗暗摩拳擦掌,仿佛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要我说,等见了盟主,你就老老实实认个错,任打任罚,只要他消气便好。”

“再不济,你使出点小技俩,叫他为你……嘿嘿……神魂颠倒。到时候枕旁风一吹,什么伐不伐楚的,那都容后再议,即刻启程回宫才是正道。”

素萋斜他一眼,道:“你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同你一样,看见女子就迈不动脚?”

若他当真有如此昏庸,只怕活不到现在,早让吃人不吐骨头的齐宫给吃干抹净了。

蔡君哂笑道:“说实话,这全天下的男子是不是都同我一样,我不知道。”

“但那齐国公子,却和我是同一类人。”

素萋冷眸:“何以见得?”

不是她瞧不起这个兄长,而是这世上同他一般窝囊的男子实在找不出几个。

别的不说,但说个人。

公子遇事沉稳,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行事果决,作风狠辣。

一切棘手之事,往往在不知不觉中不动声色地解决。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可谓霸者。

他似乎没有任何弱点,甚至没有被称之为人该有的情感。

可这个蔡君呢?

他国的戍卒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他也只会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窜。

法子,那是半点没有。

哭天喊地、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点也不低。

再说这身子骨也差得太远了。

当初公子为了救她,曾替她挡下过一支毒箭。他硬是背着这身重伤,与她夜以继日地奔在路上,一路从曲阜赶回临淄,也从未退缩过半分。

再看这蔡君。

掰手指头算算,从蔡城出发也没几日,他就又是嚷着屁股疼,骨头快要颠散架。

到底哪里一样了?

见素萋质疑起他的判断,蔡君抖擞起精神,说道:“为兄身为小国君侯,别的本事没有,这识人之明的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若非如此,又怎能在诸国夹缝中求存,艰难顽强地活到今日?”

“葵儿你是身在局中,不知其局。”

“而为兄我是旁观者,自然辨得分明。”

“这齐国公子啊,与为兄一般,都是个耽情惑溺、执于痴爱之人。”

“从不轻易对人袒露心扉,一旦深陷,却又此生不可自拔……”

他摇头晃脑,痛心疾首,显然沉醉其中。

素萋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径直扭头上马,挥鞭扬长而去。

真是荒唐可笑,这个蔡君为了诓骗她,竟什么瞎话都编得出口。

果然,只听他在身后扯足嗓门,拼命喊道:“跑那么快做什么?”

“为兄跟你说的这些,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别管那个楚人了,尽早追随齐国公子。”

“迷途知返,才是明智之举!”

无垠苍穹高悬万里,白云皑皑,光辉灿灿。

广阔的大地上,上百座军帐散布遍地,如星盘般错落于长空。千乘战车严密排列,驷马高扬着头颅,茂盛的鬃毛被风吹得肆意飞扬。

从飞沙走石的尽头闯出一骑飞驰的探马,马上之人身负甲胄,手持长戟,片刻冲至近前,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胯/下马儿焦躁地踏着碎步,震天响鼻喷出粗重的呼吸,尽数落在蓬头垢面的蔡君脸上,更显狼狈不堪。

他伸手摸平两鬓乱发,丝毫不敢怠慢,微微拱手道:“吾乃蔡国之君,特来此处求见盟主,还望将卒行个方便,通报一声。”

马上人亦是拱手回礼,道:“见过君侯。不知君侯来此,所为何事?”

蔡君忙道:“国家大事不敢有误,有劳将卒了。”

那人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多问,只道:“烦请君侯稍等片刻,属下这就回去禀报。”

说罢,调转马头,箭一般迎风奔去。

蔡君满脸堆笑,侧头朝素萋勾勾下巴,得意道:“等着吧,再过不久他定亲自来迎。”

素萋冷嗤一声,也不说话,兀自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背囊里取出一张饼,埋头啃了起来。

蔡君猫腰坐在她身旁,砸吧两下焦干的嘴唇,状似不经意地道:“那什么,我一点儿也不饿,不必给我留。”

素萋懒得看他,随手将饼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扔进他怀里。

蔡君腆着笑道:“还是有妹妹好,有了妹妹就再也不必忍饥挨饿了。”

素萋道:“早知如此,你何必每顿都把干粮吃个精光。”

蔡君吭哧吭哧地啃着饼,含糊道:“我已经尽量少吃了,可这素饼也不当饱,半点荤腥都没有,吃了和没吃一样。”

素萋叹气摇头,不再搭理他。

两人吃完东西,又原地转了几圈,抬头一看,太阳都快落山了,可那营地门前仍然只有来往巡逻的守卫,除此之外,半个新鲜的人影也没看见。

蔡君时而来回踱步,时而踮脚探长脖子,焦急道:“奇怪了,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素萋倏然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扭扭胳膊,转转腰身,松了松身上筋骨,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接着,她在蔡君困惑迷茫的眼神中走回马边,从鞍上解下一支长弓、一支利箭,稳步走向正对营地的最高处。

从始至终,她的视线都没离开过营门两旁的瞭台,锐利的眼神仿佛一只紧盯猎物的鹰隼。

蔡君见她这般架t势,当即脚下一空,滑跌在地上,抖着声道:“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快、还不快把箭收起来!”

“瞭台上有守卒,会把你射成靶子的。”

素萋两耳放空,丝毫不把他的话放进眼里。

只见她摘下挽发的细木簪,用一根长绳绑在箭上,随即行云流水地拉弓搭箭,眯起一只眼,对准瞭台正中的警鼓。

长发扬在风里,利箭破风而出。

尖锐的箭镞发出咻地一声巨响,警鼓应声被击穿。

顷刻间,几十支箭从对面瞭台上一并齐发,尖啸的厉响宛如乘风破浪。

素萋眼疾手快,一把将蔡君掀翻在地,电光火石间避开几道利箭。

蔡君骇得浑身打颤,神情恍惚,难以成言。

待乌压压的箭影停下,素萋仰起头,沉足气,高声呼道:“把箭上之物交由你们公子,否则我必取人性命。”

良久的沉寂过后,营门骤然大开。

两列士卒蜂拥而出,步伐紧凑,阵型严整。

马蹄声中夹杂着兵戈相撞的脆响,犹如沉雷滚滚夹杂着急雨滂沱,铿锵咆哮。

来人身下烈马长嘶,神色却异常沉稳。

他抬手拱拳,肃然道:“公子有请。”——

作者有话说:注:“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可谓霸者。”引用自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第126章

宽敞的军中帐内,明光舒朗,帷幔微动。

主座上的人冠金衣紫,神情肃穆,唯有深邃的眼底不合时宜地透出一丝躁动。

几案前,三足纹鼎冒着缕缕紫烟,朦胧的烟影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掩盖不去他与生俱来的沉郁。

他双目炯然地望着正中的两道人影,始终不发一言。

少倾,座下蔡君敛衽拜礼,恭敬道:“见过盟主。”

“坐。”

座上之人言辞冷淡,宛如湖水那般清寒。

“谢盟主。”

蔡君侧身正要入座,忽地想起跟在身后的人来,转头扯了扯那截袖摆,小声道:“别发愣了,快坐。”

素萋从搴帘而入,踏进这座军帐起,便一直屏息静气,垂头避开视线。纵是如此,那座上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仍旧不由分说地闯入她的思绪中,使她无法思考,甚至来不及做出应有的反应。

蔡君见她木讷不已,似是丢了魂一般,丝毫不见方才营外的那番胸有成竹、临危不惧,还当是自己出了幻觉,禁不住揉揉眼眶,又道:“你别吓我,这可是你带我来的。”

他这一阵嘀咕,自然没逃过座上人的眼睛,只听那人声线沉稳道:“近日听闻蔡君得一幸事,可是当真?”

蔡君忙着屈身,赔笑道:“我等小国人微言轻,承蒙盟主抬爱,得之庇护,能与齐国结为盟友,便是孤最大的幸事。”

“呵——”

公子冷笑一声:“为何寡人听说的却不是这个?”

“这……”

蔡君言语顿塞,道:“孤愚且钝,还请盟主明示之。”

公子细长的指尖捻起一支金灿灿的香箸,悠然地拨弄起鼎中燃剩的香灰,平静道:“都说蔡君已寻回离散多年的令妹,此事想是不假?”

蔡君摸了摸脑门上的冷汗,老实巴交道:“不、不假。”

“葵儿如今已随孤回宫,往后再也不必沦落漂泊,有劳盟主挂心了。”

“葵儿?”

公子微微蹙眉。

“是、是。”

蔡君忙不迭道:“葵儿乃舍妹的闺名。”

公子的目光徘徊在那道柔美的人影上,半晌才道:“寡人却看这‘葵儿’似是十分眼熟。”

蔡君谄媚道:“盟主好眼光,葵儿正是……”

“寡人的姬妾?”

不等蔡君说完,公子冷不防接下话尾。

“呃——”

蔡君脑门上的汗更盛了。